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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女儿香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13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易家代代相传的那些浓脂深透的女儿香,还有老祖宗遗传的那尊香炉,依旧是那冉冉飘起的柔盈的烟云……那些人和那些事,都随烟飘散,唯有那“女儿香”,久久入魂入魄地留存在世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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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氏家族女儿藏香、传香的历史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易氏祖宗易木鱼那一代的女儿们的藏香历史。

易家的女孩儿们从出生开始,就积攒香片,到了出嫁的年龄,便有了相当可观的数目,如果又是处在莞香“一片万钱,香价与白金等”的盛世,女儿们就有很丰厚的嫁妆了。按照家规,除了陪嫁带走一部分,便要留下一些作为家族传香,就是留给家族后来的女儿们,要她们懂得,这片片女儿香,都凝聚着易家女人的心血和美德,要她们把这种传统代代传下去。这样一代又一代的女儿传香史,犹如一条绵长的女儿血脉链,连接着易家女儿的血脉和禀赋,同时也是一个女孩儿远嫁他乡后对生养她的父母的恩念,对兄弟姐妹、对亲人的思念。

说到女儿香,人们总会忆起若干年前,一个叫馨儿的姑娘出嫁时的情境。不管是她的出嫁还是她后来那段凄迷的爱情故事,都让东莞人经历若干年之后仍然记忆犹新,口口相传好几代人。

易馨儿是易木鱼的三个孙女中,最令易木鱼疼爱的小孙女。馨儿不但长相俊美,而且心灵神慧,况且从小深得祖父易木鱼的教诲,不但熟喑琴棋书画,写诗填词,对音乐也甚是痴迷。因为易木鱼本身特殊的人生经历,养成心性自由的秉性,少有陈规陋习,家中无论长幼,无论男女,统统从小教学,馨儿在祖父的精心教导下,小小年纪就会抚琴书画,一副脆亮的嗓子,什么曲儿到她口中唱出,总让人怦然心动,缠绵悱恻。

馨儿许配给番禺富豪大家族,何万年的大儿子何众乐。因为何家长期以来与易家有生意往来,两家大人交往甚密,因此馨儿与何众乐相识并相爱。

何众乐是广东有名的音乐天才,也是自幼深得其家父对他的音乐熏陶,会古筝、琵琶、洞箫、横萧,其中唯独琵琶最精湛,并以“十指琵琶”著称,被称为南粤琵琶王。

有一年,广东省举办了一次琵琶赛会,馨儿陪祖父前去观看,在亲眼目睹了何众乐的演奏之后,馨儿便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享誉广东省的琵琶王。

当时何众乐是与一位来自江西的琵琶王比赛,第一个上场的是江西琵琶王李承,他奏了一曲《贺寿》,果真是音色明丽清澈,听众随乐声心勝摇动,一曲弹完,全场鸦雀无声,轮到何众上场了,人们才醒过神来,哗地一声掌声才响起。

何众乐手持琵琶,同样奏《贺寿》,但是他在未奏《贺寿》之前,先奏了一段大开门,只见他十个指头如游龙转凤,如急雨狂风……突然又低缓下来,美妙的旋律如珠玉散落盘中般溅出,曲子还未奏完,观众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和激动了,全场站立起来喝彩。

演奏完毕,江西王自愧拂如,心甘情愿拜何众乐为师。

易木鱼在这一天看出自家小孙女爱上了何众乐,而且爱的痴醉,易木鱼心下窃喜,因为他这个才华横溢的小孙女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可以定下来的亲事,这是易木鱼最为愁心的事,见到馨儿如此可心这琵琶王,心里自然是欢喜,再加上易何两家几十年的交往,彼此十分了解,何众乐也是易木鱼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如果成为事实的话,那真是天作之合啊。

易木鱼决定回到家来就托媒人去何家说媒。

在托媒人之前,易木鱼还是问了馨儿是否愿意嫁给何家,馨儿回答得十分简单,说:“此生非何众乐不嫁。”

孙女的回答把父亲吓了一跳,心想这个何众乐如此优秀,广东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家的名门闺秀,万一有人抢在了前头,这不毁了这个痴心女子的终生吗?

易木鱼不敢耽搁,立马托有名望的媒人前去何家说媒,哪料一拍即合,何家上下都对易家馨儿格外满意,加之又是易木鱼亲自托媒,那更是美妙的很。

就这样,两个才情横溢的年轻人,很快就相爱得如胶似漆了。

当时的何众乐刚好22岁,正是当家立业的好年华,但是何家祖上传下的良田万顷,家设糖厂、纺织厂、运输业等等,因为有专人管理,作为长子的何众乐不用花精力去操心家业,便一心专攻音乐和读书,所以技艺自然节节攀高,赢得世人赞誉。

一年之后馨儿与何众乐成婚。馨儿出嫁那天,那种超凡脱俗的豪华排场,把大岭山的乡亲和寮步的乡亲都惊动了,倾巢出动来观看。这祖祖辈辈的寮步大岭山人,哪里见过如此庞大和富贵讲究的嫁女场面啊,光四十抬丰厚的嫁妆就排了两里多地,五十箱的女儿香,装在用石蜡密封的木箱子里,也是排了一两里地。抬嫁妆的队伍从易家大屋出发,队伍的头已经到了寮步,尾巴还在大岭山盘旋的山道上。

这些陪着女儿出嫁去的女儿香,是从馨儿一出生那天起,家人就开始为她积攒了。像大岭山所有的香农家的女孩儿一样,馨儿从小就常常得到父亲和兄长的赠与,但凡生日,得到的香品就更加丰厚。馨儿便把收到的赠物一一敛藏起来,珍爱无比。闲时就偷偷取出来一一嗅闻,然后挑出喜爱的藏于云袖之间,挂在胸前,把玩于股掌之中。日积月累,这些香片浸透了女孩儿成长的生命气息,每一香片都饱含着女孩儿丝丝缕缕的体香。

这个被祖父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孩儿,自然在陪嫁上父亲是不惜财力的,除了给予她厚重的嫁妆,还把家藏最好的女儿香陪嫁给她。这一切做法,都是在告诉馨儿,不要忘记家人对她的厚爱,不要在夫家日子好过了就忘了娘家人对她的恩情,是让她要日日焚香念想亲人。

后来也正是这一代莞香人家的女儿,将女儿香的盛名推到了极致。

馨儿出嫁那天,坐的是八人抬的大花轿,那种庄重和壮观,让观看的人们纷纷啧嘴赞叹。寮步码头的大榕树下,八音锣鼓响彻云霄,两棵巨大的整段莞香树,燃烧着冒出腾腾的白烟,盘旋在码头的上空,香气将整个岸头都染透了。码头下的河水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停靠着几十艘娶亲的船,艘艘都披红挂彩。新娘被左右六个伴娘扶着,沿着石阶缀级而下。当要跨进船舱的瞬间,馨儿回头了,虽然她头披红锦缎,众人看不见她的面目,但那转身的瞬间,还是让人们感受到了一个土生土长于大岭山的女孩儿,那不舍的情意和凄美。

馨儿的形容犹如女儿香的悠咊,留给乡亲长久的回忆。

这是历史以来寮步大岭山嫁女最宏大的排场,番禺的何家虽然富甲一方,何众乐也是广东赫赫有名的音乐之王,但娶得莞香世家的小孙女馨儿,也是深藏闺中的才貌双全的淑女,虽不如何众乐那样名声远播,但是仅何家人对馨儿的喜欢和了解,就已经让何家上下满意之极了。何家自然在娶易家小女之时,是要挥金撒银的,将场面排场讲究到了让人惊讶的地步。

馨儿与何众乐婚后的生活甚是美满幸福。花前月下,庭前厅堂,处处可见这对夫妻相依相偎的身影,他俩膝足谈画吟诗,对音乐造诣深的何众乐来说,他美丽的妻子不但能够抚琴绘画,而且对音乐也有非常的见解,这使得深爱馨儿的何众乐,更加心醉神迷。

婚后,两人最大的兴趣就是深夜里薰香读书直至深夜。两人都嗜爱那销魂的莞香香气,香气总是让夫妻俩的灵感和兴致如浪潮奔涌。

就是在这一期间,何众乐创作出了传世的音乐佳作。何众乐每每写一首曲,他都要以琵琶弹奏给妻子听。馨儿静听入迷,常常听到激动处竟热泪滚滚,泪流满面的妻子使丈夫感动得身心激荡,弃琴将流泪的妻子拥入怀中,双双沉浸在被音乐感动的美妙中不能自拔。

深夜里,一炉香燃尽,兴致未减的夫妻俩,再新起一炉香。两人薰香交谈,于薰香微醉时,何众乐总是吟那首“兰馥易迷蝴蝶梦,脂浓深透鹧鸪斑,一炉领略绕滋味,几净窗明好伴闲。”的诗句。

有令人心醉的女儿香日日陪伴,使得这对相亲相爱的夫妻情意浓的化不开,不知不觉三年过去,可是那情深意长的日子,并没有给沉醉于爱情中的女人带来福音,这一年的夏天,何众乐受香港音乐会社的邀请,前去参加一个琵琶赛会,本来何众乐要带妻子一同前去,可是馨儿正闹伤风感冒,发烧头痛,何众乐只好暂别爱妻,一个人前去。哪知在赛会结束返回番禺的海路中,船只遭遇海盗袭击,在混乱中何众乐被海盗乱刀砍死。这个噩耗传到何家,上下一片悲恸,可是谁也不忍心将噩耗告诉馨儿,何家上下都知馨儿与何众乐夫妻情深厚爱,怕馨儿年纪轻轻丧夫禁不住这致命的打击……可是总不能够永远隐瞒下去啊,怎么也要让何众乐的爱妻知道啊,无奈之下,何家人把此消息告诉了馨儿。

馨儿在丈夫离开后的数天内,天天抚琴至深夜,她在等待丈夫回归,当她得知丈夫遭凶而死的消息后,她正在香炉旁弹琴,她的双手猛然推开琴弦,双手十指顿时鲜血淋淋,她凄厉地叫了一声:“我的夫君啊!”便一头栽倒在琴板上。

醒来之后的馨儿,不会哭也不会说话,呆呆坐立,这把本来就悲痛的易家和何家人,都吓坏了,怕她满腔的悲恸哭不出来,人会被憋死的,两家大人思来想去,用了药,也请了跳大神的巫师,样样都使过了,仍然毫无办法,后来何众乐的父亲让何众乐的弟弟何杨柳,在兄嫂的卧室窗台下,吟那首何众乐常吟的诗句,哪知馨儿听后,愣怔了一会儿,仰天一声喊:“我的夫君啊,你在哪里等我?……”馨儿终于将憋在内心的悲恸哭了出来,她这一哭便不可收拾,哭昏了醒来又哭,哭哑了嗓子就干嚎,直到哭不出声来,接着就奄奄一息地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人形大变,人们见了她的样子,万分心疼,觉得何众乐已经将她的灵魂带走了。

从此,馨儿孤居在丈夫家,家人劝她搬到另外的屋子住,她不愿意,仍然住在与丈夫共同生活的那间犹如天堂般的爱屋里,一切保持着丈夫生前的原样,她的生活、起居,一切生活方式都与丈夫生前不差分毫。

何众乐去世一年之后,馨儿回大岭山住了半年,天天陪伴在祖父的身边,此时的易木鱼年岁已高,身体十分虚弱,神智也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见馨儿玉树临风般的瘦弱身体,也倍感心痛。

馨儿从小就喜欢进祖父的香园,在那里玩耍,看祖父和父亲凿香。喜欢一个人在老香树下静坐,闻到缕缕的香气从空气中飘来,她会即兴作画,画出的画,家人都喜欢,夸她的画上有香气。她把自己画的画收藏起来,放在盛装女儿香的箱子里,后来嫁到何家,她才拿出来与丈夫一起欣赏,丈夫说,将来你也为我作一幅画,放在你的身边,我不在的日子,好陪伴你……

丈夫的话一直在她心里留着,可是丈夫已经离开她,丈夫的画像还没有完成,当她孤身一人回到大岭山,坐在那棵老香树下,为丈夫画了一副遗像,画得十分逼真,人人见了都说像。

回到番禺后,馨儿把丈夫的画像摆放在卧室里,每天面对丈夫遗像发呆,有时也薰香抚琴,那凄凄惨惨戚戚的乐声,随着渺渺飘飘的香烟,在寂静的空间里回旋……这几乎成了她整个生活的内容。她几乎不外出,最多在庭院里稍作走动,出太阳的时候,坐在走廊里低头看书。可是夜夜必着一炉香,边抚琴低吟,边凝视丈夫遗容,出神入化。

那夜夜飘渺的香气,缭绕熏染着这个孤寂的房屋,年深月久,这香气引来了成群结队的老鼠,它们被这迷人的香气诱惑着,攀过高墙,钻进瓦楞,盘结在房梁上,它们不失时机如痴如醉地吸允着飘扬而上的香气,它们被香气熏得欲醉欲仙,白天它们散去,夜晚它们到来,年年月月,同这房屋的主人一样,凝目下望,薰香迷醉。在这年复一年的熏染中,这些被女儿香熏透的老鼠,已经离不开这个孤寂的小屋了。

馨儿出嫁带来的五十箱女儿香,后来祖父去世前又特意赠给她十箱,这些女儿香伴随着她将生命走到尽头,当她焚烧完最后一炉女儿香时,已年过80,她是看着丈夫的遗像,伴随着女儿香的最后燃尽,才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她的一声如烟轻叹,魂灵也随烟而去了。

何家后人将馨儿厚葬之后,不忍心目睹这个,一个女人孤守了几十年的屋子,便把它原封不动地保持着馨儿生前的原样,将这道房门永远地锁上了。

可是后来,何家后人总是在深夜里听到这间被封锁的屋子里,传出来古怪的声音,这种声音有时听起来如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急速而迷茫,有时又如泣如诉格外凄凉,特别这种声音又是在深夜里传出来,就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人们在惊恐之后便开始猜测,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馨儿独守空房的时间太漫长,自丈夫离去之后,她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屋,是馨儿的灵魂附着在屋子里了,和她生前一样,这里有她和丈夫恩爱绵长的朝朝暮暮,有她丈夫的气息和魂灵,她不舍离去,死后也依然如故地守候在这里。

人们的猜测渐渐固定之后,何家后人不敢再靠近这间屋子一步了。后来,那种在夜间发出的声音,渐渐稀少了,渐渐消失了。何家人终于在一天深夜如梦惊醒,仔细听那间屋子的声音,发现没有任何的动静传出……他们认为馨儿和她的丈夫的灵魂在这间屋里呆够了,终于离开了。

后来,何家后人要翻修这间早已陈旧的房屋,打开这间屋子一看,都被眼前的情境惊呆了——屋里的一切摆设和闭门之前不差分毫,桌椅、床帐、饰物,甚至挂在衣架上的绸缎衫裙,也是与原来一样,只是被陈年老灰所掩盖,显得枯索和陈旧。可是屋子里的地上层层叠叠地布满了动物的白骨,让人触目惊心。人们仔细查看之后,发现是老鼠的白骨,其中还有一条蟒蛇弯弯曲曲的骨节,盘旋在一群老鼠的白骨中间。

于是惊恐未定的何家后人猜测,馨儿以一生的时间在这间屋里薰香思夫,香气长年熏染缭绕,招来鼠类,它们必定是蹲守在房梁瓦楞之间,吸香忘归,待馨儿死后,香断气消,那一代又一代闻惯了香气的老鼠,早已在它们的遗传基因里打下了莞香的基因,代代相传地集聚在馨儿的房梁上,贪那一口香气。这香气断了,它们也同房屋的主人一样,命归西天了。

想必馨儿在夜深人静之时,随那香烟的幽幽升起,目光与房梁上一对对铮亮的目光对视,对视中馨儿对它们会心一笑,因为她坚定地相信,那一定是她那属相属鼠的丈夫将自己的魂灵,寄托于同属的身上,夜夜来陪伴他痴爱的女人……馨儿就以这样的方式,与丈夫依附的同属们相依相伴了几十年。

当真相大白之后,人们无不感叹泣嘘,明白了能够支撑一个女人活到80岁,除了那些血脉相依的女儿香,就是那些寄托着属鼠丈夫魂灵的生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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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几代人的女儿香,到了阿枝这一代,女儿香仍然以她浓脂深透的香魂弥留人间。虽然阿枝不及前辈易家女儿的藏香数量大,但是由女儿香衍生出来的情牵魂萦的故事,仍然是让后人难以忘却。

在阿枝的藏香中,有前辈相传的女儿香,更多的是自己的藏香,也就是从出生那天开始,父辈的赠香就源源不断地积存在她成长过程中,然而阿枝过早地香断魂逝,十六年的藏香,却重重地压在了弟弟存璞的心里,面对这些饱含着一个女孩儿短暂一生的遗物,还有祖先们的血脉传承,存璞觉得自己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因为他要成为这个悲剧的见证者和了结者。按照祖先的遗训,这些女儿香是要传承给下一辈的女儿香珠的。香珠自幼爱香,自然不减前辈的心力,存璞几乎把内心对姐姐的思念和爱戴,都倾注在了女儿香珠的身上,平常他会挑出最好的香品赠与女儿,日积月累,香珠也有相当一笔藏香了。

易存璞承袭了易家男人一脉相传的怜香惜玉的情怀,不管是对埋藏在心底的那个爱娘,还是对他真心以待的妻子上官兰儿,还是姐姐阿枝,还是女儿香珠,易存璞都满心温情和厚爱,他觉得让女人幸福美满是男人永远要做的事。可是每当自己把最好的香片赠与女儿香珠时,他看到女儿双眼闪动着一个女孩儿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幸福,心里有些许的安慰外,仍然还是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源远流长的易家女儿香,这一路风雨走来的女儿们,她们因女儿香所衍生的悲情身世,往往都令后人悲叹和心碎。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女儿一丝不苟地将香片细心保存,或藏于云袖之间,或挂在脖颈贴于胸口上,在没有人时拿出来偷偷欣赏、细细嗅闻的痴迷样子……那一举一动都有姐姐阿枝的影子,同时也从女儿脸上看到了易家女人特有的韵致和情意。

存璞常常想,女儿香到底给易家的女儿们,带来了什么?给她们的命运赋予了什么?

存璞觉得自己永远也想不透。

有一次,存璞故意问香珠:“藏这么多香,将来会送给谁呀?”

香珠想了想,说:“天下男人有几个配获得易家女儿香的?”

女儿把作为父亲的易存璞,问的瞠目结舌。

香珠说:“易家的女儿香,惟有老姑奶奶馨儿的丈夫何众乐配获得,他懂得莞香,懂得女人,他知道女人的情意就像那莞香的韵致,虽无形无骨,却又是那般强韧持久、那般忠实,似如女人灵魂……还有我的阿枝姑姑,那个爱她的人,配获得易家的女儿香……还有那个爱娘……”香珠把话打住,准备挨父亲打的样子,调皮地望着父亲。

易存璞被女儿的话震惊了,他没有想到小小女孩儿,竟然知道这么多,于是怒声问道:“怎么知道那么多?是谁告诉你的?”

香珠说:“是我自己知道的……老姑奶奶馨儿的事,天下人谁不知道啊?阿枝姑姑的事是我在老舅公那里听来的……那么爱娘姑姑呢,是那一年的清明节,你带我去拜山,你在爱娘姑姑的坟前焚香……我就知道了藏在你心里的秘密……”

香珠打小就知道老一辈人的许多的秘密,她好奇着这些秘密,所以经常偷偷打开那些尘封的女儿香,看着那些逾久弥香的女儿香,便神牵魂萦般地伸出手指去轻轻触摸它们,她仿佛在这些幽幽暗香的香片上,听见前辈女儿们的声声叹息,那一丝一缕的香气,都是她们于世不解的情缘;仿佛看见她们身着幽蓝色的长裙,在穿过时光回照的香园时,裙摆被露珠打湿的情境……她们仿佛相聚在那棵古老的香树下,听说着女儿香的故事……她们的身影渐渐化着一缕一缕的烟云,环绕着伸向天空……

存璞沉默地望着香珠,然后伤感地摇摇头,说:“一个女孩儿,不学好,成天琢磨老一辈人的伤心事,真是不孝之女!”

香珠吓得赶紧赔罪,说道:“阿爸恕罪,女儿只不过说说而已,并没有不敬之意啊!”

香珠委屈得满脸通红,恰好这时阿妈上官兰儿进来,看见父女俩怒目相对,不知发生了什么,说:“你们在吵什么?”

存璞说:“你这女儿……唉!”

其实存璞对这个心灵聪慧的女儿,打心眼里喜爱,小小年纪就能洞察世情。但是在晚辈面前,存璞还是要摆摆威风的。

上官兰儿知道父女俩是因为女儿香的事起了误会,便从中打圆场,说:“莞香人家的女孩儿,那个不是心灵神通啊……这也难怪,被莞香熏染过的心啊,自然就少了世俗的滞重,像云烟一样干净轻灵,像我们的香珠……”

阿妈的一席话说的香珠顿时眉开眼笑。

可是谁又会料想,在香胆风波过去一年之后,女儿香又掀起风浪,卷起这场风浪的还是皇宫中的那个女人。

一年前,广东巡抚得到东莞县令鲁大人上贡的香胆后,以惊天动地的势头,将这枚香胆轰轰烈烈地送到了京城皇宫,皇太后得到香胆之后赶新鲜劲头,有过一段时间的好兴致,可是没有过多久就厌了,总觉得这与传说中的神物大相径庭,但是又挑不出有什么不好来,因此不到数月就把它打入了冷宫,放进了贡库里。皇太后还是念念不忘那诱她迷她的女儿香。皇太后不久大病一场,病中就更加念及那个女儿香。身边的太监听了,心又被揪紧了,知道这个年月莞香的产量锐减,莞香是多么地难弄。从她当懿妃要的那张“天下第一床”开始,到后来年年宫廷需求的大批量的莞香,这前前后后使多少大小香吏丢了乌纱帽,有多少种香人为此家破人亡。尽管这样,痴迷于莞香的皇太后,越加以夺命的疯狂索要莞香,皇太后对自己的生命状态十分悲观,自知生命走到极限了,这人世间的好玩的东西都玩腻了,惟有对女儿香的慕求没有减退,于是,病中的皇太后这索香的旨意又一波一浪地传到广东,又由广东巡抚传到东莞。

这也难怪,上官兰儿心里那个噩梦,永远难以消失,因为这个噩梦连同那个梦中出现的女人,自上官兰儿嫁到易家开始,似乎就被笼罩在这个女人的阴影之中,就好像冥冥之中早已设定好一个咒语,让易家连同莞香都置身于这个诅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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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来临之前,仍然是显得那么平静。

香胆风波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宁静,在宁静的观望中,存璞是惊心动魄的,他心里明白,那枚假造的香胆,一旦被识破,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这样惊心动魄的观望一段时间后,没有发生存璞所害怕的事情,渐渐的存璞觉得应该平息了。可是深藏在存璞心底的另一个担忧,仍然使他整日里忧心忡忡。自从那棵老香树被贼人盯上,雷雨之夜香树被偷袭,贼人仓惶逃走的事实,让存璞没有一天的安宁,特别是那些还埋藏在地底下的老香头,一旦被贼盯上,他们易家将要面临更大的灾难。

存璞夫妇俩刚为香胆一事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他们没有意想到的。

这一天夜里,存璞夫妇正在熟睡中,被一阵诡秘的敲门声惊醒,存璞走到大门边,隔着门问道:“什么人,夜半三更敲门?”

来人隔着门缝,对存璞说道:“明天省府衙门连同县衙门,一起出动,到易家搜索女儿香,怕你们提前知道把货物转移,所以要来个出其不意……这是皇太后下令上贡的东西,衙门很紧张,我专程来给你们提一个醒。”

门外的人说完转身就走,存璞猛然打开门,只见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存璞望着茫茫无边的黑暗,他回味着刚才来人说的话,从头到脚地出了冷汗。

存璞想,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来报信?

存璞一转身,看见上官兰儿站在身后,两眼迷茫地望着丈夫,她喃喃道:“什么事啊?”

显然上官兰儿是没有听见刚才来人说的话,存璞默然望着上官兰儿,本不想告诉一直受惊吓的妻子,但是事关紧要,他不得不把刚才的事告诉上官兰儿。

上官兰儿当时如同被电打雷霹一般,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她眼前一片空白……

存璞如同万箭穿心,他扶起妻子回到屋里。坐下之后,上官兰儿回过神来,她突然明白,那盘旋几十年的噩梦,终不会散去,它仍在继续,因为莞香不绝,那个女人还活着,这个噩梦就会继续。那个女人对莞香的贪婪,像一条无形的巨蛇,在永远地吞噬着易家的血脉。

被惊吓的香珠,紧紧地抱住阿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存璞将几个儿子都叫醒,把将要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他们。

当天夜里,存璞在祖先的灵位前烧香立誓——易家的香胆可以治病救人,可以进贡皇帝,易家的香树可以被砍伐,易家的香品可以被掠夺,惟有这“女儿香”,我存璞就是豁出老命也要保护。

存璞让几个儿子向他们的祖先跪下立誓——身为易家后代,决不辱易家家风!

这一天深夜,存璞带领三个儿子,在易家大堂屋的正中,深挖出一个大坑,将几大箱女儿香用石蜡密封好,全部埋在了地底下。当他们填平泥土,铺上砖头,第一声鸡鸣传来,存璞让几个儿子去冲凉歇息,自己在堂屋中转悠,反复查看修补,直到看不出痕迹来,才歇息下来。

上官兰儿为丈夫端来莲子银耳糖水,存璞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目光恍惚地望着上官兰儿,说:“兰儿……这件事也许凶多吉少,你的噩梦恐怕也要结束了……兰儿啊,易家真是太亏你了,嫁到易家就没有做过好梦,尽是噩梦缠身……”

上官兰儿听了丈夫的话,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她觉得丈夫在说绝话,她默然片刻,说:“你把我当外人了,我在易家生活了大半辈子,儿女成群,你我几十年肝胆相照……不管是福是祸,我也和你一起担当,说这绝话,我不好受哇!”

存璞点头,伸手握着妻子的手,说:“兰儿,这个家,将来要靠你来支撑了……”

上官兰儿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说:“存璞啊,你不是这样的男人,你千万不要泄气啊!大不了我们易家从此不种莞香了,像我娘家编草席,不也要活下去吗?”

存璞仍然是点头,听了兰儿的话,便什么也不说了。

吃过早饭不久,三儿子急冲冲从外面回来,说来了几十个穿衙门兵服的人,正朝易屋走来。

不一会儿,这支队伍就开到了易家,严严实实地将易家大屋站满了,新上任的县令钟大人,问谁是易存璞,旁边站的莞城的香吏,赶紧告诉他谁是易存璞。

钟大人是鲁大人升迁之后,新上任的县令,他自然不认识存璞,他看了一眼存璞,就对香吏说:“传旨。”

于是香吏拿出一帖黄绢,念道:“当朝皇上太后,需要大岭山进贡女儿香,经查,易家自古女儿传香藏香,今县令特来取香进贡皇上,易存璞交出家藏女儿香,不得有碍……易存璞接旨!”

存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完全没有听清楚香吏念的什么,他耳朵里总是轰轰作响,好像一股风从脑心里穿过,他想起父亲当年接到圣旨时的情境……他觉得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在重复,一切都在重现,就像上官兰儿的那个噩梦,永远在重复着一个令人心碎的情境。

钟大人见存璞没有及时接旨,心中大为不快,他冲存璞大喝道:“你都听明白了吗?”

存璞仍然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自钟大人的前任县令鲁大人进贡香胆有功,被提升到廉州府当了州官,钟大人刚一上任就接到了省府巡抚的命令,要他十日之内将大岭山的女儿香收集并送往省府,再由省府送往京城皇宫。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钟大人自然要为此赴汤蹈火的。再说,他对前任县令的荣升,早有耳闻,是因为历次为皇帝进贡莞香而青云直上。这次又遇皇太后索贡女儿香,这使钟大人思绪万千,有好大一番思量。钟大人是一个好色之人,一听说女儿香,光这名字就让他想入非非和陶醉几分,所以要亲自一睹这女儿香到底诱人在哪里?朝朝代代的皇帝都乐此不彼,前任县令鲁大人就是因为进贡莞香升为州官,这对刚进入莞城任县官的钟大人来说,无疑是一剂春药,使他两眼发光,雄心勃勃。

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易存璞,就是促使他建功领赏的重要人物。见存璞半天没有反映,内心虽然火冒三丈,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女儿香还没有到手,不好发作。

他干咳几声,走到存璞跟前,说:“听说女儿香是你们易家的传家宝,现在皇太后指名要进贡,你就听旨吧……”

存璞闷了半天,这才缓过气来,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眩惑的目光望着钟大人,说:“我们易家的香树早被砍光了,哪里还有什么女儿香啊!你去看看现在大岭山还有多少莞香树?谁还有莞香进贡皇太后?除非把我们这些香农的骨头拿去进贡皇太后,否则是没有办法的。”

钟大人没有想到一直发呆的存璞,竟然说出如此顶撞的话来,心中的怒火腾就跳起来,吼道:“连皇帝的旨意你都敢违抗,你反了!”

存璞望着钟大人,真的无话可说了。

钟大人下令搜屋。

这时香珠一下从屋里跑出来,挡住要进屋的官兵。

上官兰儿一看女儿香珠出来挡路,赶紧拉开她。

几十个官兵将易屋的房前屋后,开箱倒坛,房梁地窖,都细细地搜了一遍,整整搜索了一个整天,直到傍晚,也没有搜出半块女儿香的香片来。

虽然这一天,省府香吏和县衙门的香吏,在易家没有搜出一块女儿香来,但是易家的女儿香珠,却让好色的钟大人一眼看中。由于女儿香的诱惑,再目睹了与女儿香紧密关联的女孩儿的天然美貌,他顿时就恍惚起来,他与省府的香吏商议:“看来只有想另外的办法了,既然不交出女儿香,就把易家的女儿作为暂时的抵押,什么时候交出女儿香,什么时候放出女孩儿。”

省府香吏一听,觉得可行。

香吏就对存璞说:“既然你不愿意交出女儿香,那么就把你的女儿作为抵押,条件是你什么时候把女儿香交出来,什么时候就把你的女儿还给你……但是,如果仍然不交出女儿香,你的女儿将被活活bY死!”

存璞一听,人立马眩晕起来,他突然失去重心地后退了一步,站稳身子之后,他悲愤异常地对钟大人说:“这跟我的女儿有什么关系?你们抓我坐牢吧……”

没等存璞把话说完,香珠已经被几个兵役拽住了。

香珠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吓得大哭起来,双脚又踢又踹,还张嘴咬人,兵役就用绳子把她双臂反捆起来。

这个从小就受父母哥哥们的宠爱的女孩儿,哪里肯受这种侮辱和虐待,她喊叫道:“阿爸、阿妈,你们救我啊!”

上官兰儿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当场就昏迷过去,两个大儿子都冲向了母亲,把母亲扶起来送回屋去,老三却跟抓香珠的兵役厮打起来,老三的头被砍伤,鲜血顿时流了满面。

香珠看见哥哥被打受伤,母亲又昏迷倒地,她一下就愣住了,她惊恐的目光望着父亲,父亲那双痛苦的眼睛正在忧虑地望着她,她看着父亲,喊道:“阿爸……”

她颤抖而无助的声音,揪痛了父亲的心。

存璞万万没有想到女儿香会危及到无辜的女儿,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委屈……要救女儿就必须交出女儿香……可是这几乎要绝传的女儿香,是他们易家一代又一代的女儿的血脉和情感啊,他怎么能够把她们交给别人呢?可是眼下的情境,他身为一家之主,身为父亲,却救不了女儿,一股强大的悲恸和自责堵在了心口里,他眼前发黑,一口鲜血从心窝里涌上喉头,喷水一样地吐了出来……

香珠大叫一声:“阿爸,您吐血了啊……”香珠心疼得大哭起来。

存璞突然对香珠大喊一声:“香珠,我的女儿,你记住阿爸的话,即便是打死也不能……不能啊!”存璞手扶胸口,又吐出一口鲜血。

香珠一下愣住了,接着泪水汹涌而下,她明白父亲说话的意思,是让她即便是死,也不能够说出女儿香在哪里。

看到父亲悲惨的样子,香珠止住哭泣,她对父亲说:“阿爸,您放心,女儿不作傻事。”

存璞点头。

老大安顿好了母亲,准备出来安抚父亲,一出门就看见父亲被气得七窍出血,顿时就傻了,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瞪着钟大人,说:“我是易家的老大,你们抓我走吧,我知道女儿香在哪里!”

钟大人一听,目光闪了闪,他思忖片刻,对抓香珠的兵役摆摆头,说:“把女孩抓走!”

这时老二举着一把镰刀从屋里冲出来,大声喊道:“谁敢抓我妹妹,我就跟他拼了!”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抓香珠的官兵跟前,对着对方当头就是一刀,那个兵役头上顿时就开了一条大口子,老二乘势一把拉出香珠,快刀将她身上的绳子割掉,狠推她一把,叫道:“香珠,快跑啊!”

香珠听了二哥的话,转身就朝后山的香园跑去。

老二举着镰刀,堵住路口,对朝他围过来的官兵叫道:“你们谁敢去抓我妹妹,我要让你们死在这里!”

官兵们确实被吓蒙了,他们纷纷转过头来,望着早已没有了主意的钟大人。

片刻之后,钟大人醒过神来,他怒吼道:“去抓住她啊!”

几十个官兵疯狂地朝山里追去。

……

这一天的晚霞,从易家香园右侧的一片苇湖映照过来,沿一排棕榈树的侧面轻轻拂过,朝着一片茂密而辽阔的草地弥漫开去……

被晚霞笼罩下正在抽穗的稻谷,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像一个怀孕六甲的女人,将身体中所蕴涵着的饱满的生命气息散发出来,充满了等待和不安的躁动气息。

然而就在这时,香珠的身影出现在这片寂静茂密草丛中,她好像是突然从草丛中冒出来的一样,她背映着霞光,漂浮不定的身影被映在起伏如浪的水草上……她身着的月白色的长裙衫,裙衫的领边和衣摆都用一种浅紫的缎子绲了边,这样的色彩和线条充满了流动感,就使得她跑起来显得格外轻盈和灵动,似如流水轻轻地荡漾在光线中。风把她长衫的衣摆不时地撩起,那种情景极似一只风中飞翔的蝴蝶……

香珠的背影渐渐融进了浩淼的绿色深处,深处的前方就是大岭山鸡翅岭的山嘴。

香珠那如同蝴蝶飞翔的身影时隐时现,越过那一片草丛中最后飘上了山嘴……然后香珠的身影消失在山嘴的迷雾里,那一瞬间,被震动的雾气就像一声悠远的叹息,哀婉地漂浮开来,渐渐消失在冥蒙虚渺的远方。

此刻,正追随香珠而去的麦良,站在鸡翅岭的鸡头石上,他俯瞰着山嘴下缭绕的烟云……他知道他的步履和心力已经无法抵达那里了,香珠从山嘴的最高点消失了。

麦良在香珠消失的那一瞬间,真切地听到了自己的心震裂时的回声——被震碎心灵的残片纷纷坠落时的凄凉回声。

麦良迷茫的目光投向远方,茫茫苍苍中,香珠飘飞的身影凸现出来了。

麦良在香珠消失的地方,看见一缕白色的烟雾随着山嘴的边沿升腾起来,一直升到空中,烟雾被吹来的风拦腰折断了,散乱了,烟云如梦幻般地飘散开去,然后被那片浩渺幽深的绿吸走了,一切又归于无边无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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