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园燃烧了五天五夜,烟雾紧紧地弥漫着整个大岭山,山坳里那棵老香树虽然没有被明火烧着,但是它满树茂密的叶片,竟然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那无声飘落的样子,让大岭山人看了之后心里瑟瑟发抖。后来,人们看到那棵老香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树枝静默地指向天空,像声声尖锐的呐喊——那是一棵一千年的的树一千年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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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夜里,易家的香园夜里着起了大火,火光熊熊夹杂着哔哔剥剥的炸裂声,当人们听见这恐怖的声音跑出家门观看时,火光已经映红了大岭山的天空,烟雾卷带着莞香树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大岭山和村庄。
大岭山人虽不知道是谁放火烧了香园,但是知道易家遭了大难,乡亲们隐隐觉得,这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泣血夺魂的大火,只有被逼得走投无路下的易家人才敢放,即便是贪婪极欲的官府,也是不敢放这把火的。
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人们惊愕地望着鸡翅岭那片香园,闻到阵阵香气,听到树木在大火中发出的阵阵悲惨的炸裂声,都惊了魄,都悲泪哀叹,觉得那是易家祖先在诅咒,是易家女孩儿们冤屈的灵魂围绕那片烧毁的香园在哭泣……
接下来,香园燃烧了五天五夜,烟雾紧紧地弥漫着整个大岭山,山坳里那棵老香树虽然没有被明火烧着,但是它满树茂密的叶片,竟然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
那无声飘落的样子,让大岭山人看了之后心里瑟瑟发抖。后来,人们看到那棵老香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树枝静默地指向天空,像声声尖锐的呐喊——那是一棵一千年的的树一千年的呐喊。
老香树从此死寂一般沉默了。
可是就在香园燃起大火的夜里,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更加让人迷惑不解了,刚上任不久的县令钟大人被人杀了。他死在自己家的厕所里,头和身子各置一处。
是谁杀死了钟大人?这是一个谜。
在这天深夜,人们隐隐约约看见两个黑影从鸡翅岭的山嘴,飘下山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这天下午,存璞和几个儿子去鸡翅岭的山崖下,寻找香珠的尸首时,却没有发现香珠的任何蛛丝马迹,在山崖下方圆几里远的地盘都细细地寻找了一遍,仍然没有香珠的丝毫痕迹,这使寻找香珠的亲人和乡亲,都疑惑不解,大惊失色。
那些追随香珠的衙门官兵们,亲眼看见香珠纵身一跳,天空中顿时就画出了一道耀眼的彩虹,这使还没有走近崖顶的官兵,都吓得停止了脚步,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冲下山顶那一刻,远处传来了小鸟呢喃的声音,这个声音久久地在山峦中徘徊……
官兵们回去向钟大人禀报,女孩儿跳崖了。
钟大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猛然觉得自己刚上任,就逼死人命,一种不祥直逼近他,他打了一个哆嗦,立即召兵马回衙门。
衙门的官兵刚走不久,存璞和乡亲们,就直奔了山崖下,他们却没有发现香珠的尸体,只有山风如泣如诉地吹响着……
存璞站在崖底,望着高悬的崖顶,最后的一线晚霞,还在崖顶盘绕……一阵眩惑令他眼花缭乱,他喃喃道:“阿珠啊,我的好女儿,你不要吓你阿爸……你在哪里?”
这时,麦耕对存璞说:“孩子找不到,也许另有蹊跷,这个风声就别漏出去了,衙门的官兵看到逼死人了才撤走的,如果知道了香珠死不见尸的话,肯定要反扑回来,这样易家的灾难就更大了……”
存璞听了麦耕的一席话,浑身一怔,他觉得麦耕说的有理。
香珠跳崖后的不知去向和杳无踪影,像密不透风的迷雾笼罩着大岭山所有人的心里,却没有任何人向外透露风声。
急火攻心的存璞没有找着香珠,绝望之中放火烧着了香园,存璞望着燎起的火焰,他深深地感到,他们易家的香园存在一天,易家的灾难就会不断,莞香这原本被世人誉为灵通三界神物的东西,它可以寄托和传承人们的祈望和希翼,可是它却不能够斩断人的贪婪和欲望。
他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双眼红得像渗出血来……
他的身影从香园的火光中退出来,趔趄着朝山下走去。
回到家里,人像木头一样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目光一直望着大门外,他听着从香园里传来的燃烧声,那阵阵惊心动魄的炸裂声,万剑穿心似的击碎了存璞的心,他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上官兰儿得知女儿香珠没有被找见,一下就呆愣住了,她怵然的目光望着丈夫,说道:“天啦,我可怜的香珠……她?”
上官兰儿转身就去到堂屋里,枯嗵一声跪在祖先的灵位前,她声声呼道:“祖先,你们要保佑香珠啊,她死不见尸到底为什么?如果香珠还活着……你们要保佑她啊!”
上官兰儿转过头来望着丈夫,她睁大惊愕的眼睛,盯住丈夫看,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存璞迷茫地摇摇头,又迷茫地点点头,他把上官兰儿紧紧搂在怀里。
上官兰儿眼前一片恍惚,觉得自己又走进了那个旷日持久的旧梦……
她突然觉得,这个悠长如谶语般的的旧梦,一直在缠绕着她,缠绕着易家,使她在望不到边的噩梦中,苦苦地挣扎,直到今天,她仿佛突然看到了噩梦露出的那条诡秘的尾巴……
存璞平静下来以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易家的大灾难,今天晚上该是结局的时候了,他默思片刻之后,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要让三个儿子连夜逃出东莞。
三个儿子一直处在极度悲痛中,听了父亲的决定,都被震惊了,他们纷纷跟父亲跪下,大儿子树义说:“父亲,家难当头,作为儿子,怎么能够一走了之,再大的灾难我们也要同父母在一起……”
存璞没有等儿子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兄弟三人逃出去以后,不管在外混不混得出人样,将来都要回到大岭山来,因为易屋就剩下你们的母亲一个人了……你们一定要回来……”
存璞哽咽难语,双泪纵横。
上官兰儿为儿子收拾了几件衣物,为各自都装了一包莞香,让三个儿子都将莞香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上官兰儿对三个儿子说:“别忘了你们是莞香人家的后代,想家了,就闻闻这莞香,心里就踏实了,身体有小病小灾了,就用莞香煲碗水喝……”
在存璞的再三催促下,三个儿子也感到无路可退了,他们跪在了父母膝下,对养育他们的父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们从易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后山香园里火光映天,传来阵阵树木燃烧时发出的爆炸声,他们都惊了脸,纷纷朝着老香树的方向跪下,兄弟三人都从心里发誓,如果不重整莞香香业,决不是莞香世家的子孙。
存璞和上官兰儿眼睁睁看着三个儿子消失在黑夜中。
回到屋里,上官兰儿突然发疯似的把将丈夫抱住,她央求道:“你赶快逃走,他们过不了今晚就会来……你走,走的远远的!”
存璞紧搂着妻子,神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深情地注视着哀恸的妻子,说:“兰儿,我不能够走啊,我走了,你和麦耕家都要遭灾,都要被杀头啊,他们会放火烧了我们的易屋,还要殃及到大岭山的乡亲,我不能够走……”
上官兰儿悲痛欲绝,她嘶哑的声音喊道:“你在等死啊!”
存璞决绝地摇摇头,说:“我在等易家长久以来的一个结局,今天该是了解的时候了……”
上官兰儿望着丈夫那张瞬间苍老的脸,仿佛往事都一下涌上了心头……
就在这时,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颤抖了几下,上官兰儿受惊地盯着油灯,灯光映照着她的面孔,她那双眼睛像遥远的星空中的一颗寒星在闪烁。
存璞万分心痛地望着上官兰儿,说:“兰儿,你的那个噩梦,该要结束了。”
上官兰儿悲怆地摇摇头。
易存璞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站立起来,沉默片刻之后,对上官兰儿说:“兰儿,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就是我们抵押给广州王老板的那枚香胆,如今还在王老板的手中,你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将我的话转告于他,就说我易存璞无力将香胆赎回,请他永远保留……”
上官兰儿默然点头。
夫妻俩执手相望,泪眼模糊。
久久之后,存璞说:“兰儿,去煲一锅莞香水,我要泡澡。”
听了丈夫的话,上官兰儿浑身都为之一颤,愣怔片刻之后,她哀伤地点点头,她知道易家只有在为香树开香门的时候,男人才会焚香沐香浴,这是易家代代相传的规矩。后人一直延续着这种仪式。而且以往每年开香门的季节,是易家老小最开心的日子。她会在开香门的头几天就开始忙碌,首先将祭祀的贡品准备好,要杀鸡,宰鹅,蒸红团粉果,一家大小欢天喜地,到了第二天,丈夫一早起来,就焚香沐浴,换上银衣,开始祭祀祖先,然后进山为香树开香门。仪式结束后,请来亲朋好友饮酒庆贺——因为开香门就预示着,来年的吉祥和丰收,也是一棵香树一生的奉献的开始。
可是这样的喜庆日子,易家从此不会再有了。
这个伤心的夜晚,存璞要与他们易家血脉相依几代人的莞香告别了,他要向他的祖先祈罪,他要像开香门那样虔诚地举行告别仪式。
上官兰儿架起大火,煲了一大锅莞香水,然后灌入浴桶里,湿漉漉的水蒸气和香气,萦绕着上官兰儿,她站在雾气中默默地看着丈夫脱去衣物,渐渐沉入水中的样子。
上官兰儿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伤心地抽泣起来。
存璞透过雾气,轻声地唤她:“兰儿……”
上官兰儿没有回应丈夫,她仍然背对着丈夫,丈夫只看见她剧烈颤抖的双肩。
存璞又叫了一声:“兰儿,再给我搓次背吧……”
上官兰儿转过身去,走到浴桶边,她没有去看雾气中丈夫的眼睛,她知道一旦目光与丈夫相遇,她会疯狂,会坍塌,她会像丈夫烧毁香园一样将一切毁灭……
她用木瓢舀起热水,浇在丈夫的身上,然后用布巾轻轻地搓丈夫的后背,她的泪水和着莞香水滴在丈夫的身上。
存璞仰起头,对上官兰儿说:“兰儿,你在哭啊,我能够分辩得出哪是莞香水,哪是你的眼泪……莞香水像热风一样吹过,兰儿的泪水会穿透我的心啊……”
上官兰儿再也忍不住了,她紧紧地抱住丈夫水淋淋的身体,把内心积压的泪水都倾泻出来。
存璞紧紧地抱住上官兰儿,上官兰儿紧闭住双眼,一口气堵在胸口里,发出憋闷的声音,同时存璞也感到了窒息,窒息使他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他多么想就这样和妻子一同死去,就这样相依相拥走向另外一个世界……
可是存璞突然清醒过来,他猛然推开上官兰儿,他愕然地抓住上官兰儿的双肩,喊道:“兰儿,你不能啊……”
上官兰儿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桶沿,将堵在胸口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
沐浴之后,存璞换上了银衣,并点着了整棵的莞香木,供在祖先灵位前。
他仰望着冉冉升起的烟云,说道:“祖先啊,饶恕我这个不孝子孙吧,香园已无法在我的手中传续下去,是我亲手烧毁了香园……香园带给你们的子孙已经不是福安,而是没完没了的灾难啊,你们的在天之灵也看见了,为了保住女儿香,我的女儿香珠也被逼上了绝路……”
存璞对祖先的声声祈求和忏悔,随着升腾的烟雾,在屋顶盘旋,浓烈的香气笼罩了整个易屋。
就在这时,衙门的官兵已经到来,个个手举火把,将易屋团团围住。十几个官兵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到处搜查,然后一无所获,就问存璞:“你的三个儿子呢?”
存璞平静地说:“我打发他们到南洋做生意去了。”
一个衙役对存璞说:“如果不跑的话,你的三个儿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他们的祭日……他们竟敢把县令钟大人杀了!”
存璞像被雷劈似的怔住了,他知道他的三个儿子不可能杀了钟大人……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是谁杀了钟大人呢?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衙门肯定首当其冲地怀疑是他的三个儿子干的。
存璞突然意识到,自己让三个儿子逃走是多么的正确。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上官兰儿,上官兰儿脸色铁青,她也被钟大人被杀的事惊呆了。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疑惑的眼神里,看到了另外一种震惊和忧虑,仰或一丝的希望——他们都想到了麦良……由麦良他们又想到了香珠……
夫妻俩在对望中,都看懂了对方的心思,存璞对上官兰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存璞被五花大绑起来。
上官兰儿上前去为丈夫理好衣领,由于双手颤抖,怎么也将衣襟上的扣子扣不进去。
存璞低下头,轻声对浑身颤抖的上官兰儿说:“兰儿,我真是叫不够你的名字啊,你下辈子还要我叫你吗?”
上官兰儿说:“下辈子我还是你的女人……你要等着我,啊?”
存璞深情地望着上官兰儿,默然点头。
存璞被衙门抓走了。
漆黑的山道上,站满了大岭山的乡亲,乡亲们打着火把为存璞送行,他们声声哭唤着存璞的名字,哭喊声像山风一样呜呜地刮……
存璞被关进死牢里,因为几罪并发,判了死刑。
存璞受刑那天,上官兰儿在麦耕夫妇的搀扶下,赶到了刑场。
站在路旁的上官兰儿,远远看见从城门里走出来一群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存璞,存璞的背上插着白色的死签……那种白色的死签,使上官兰儿的心猛然间被撕裂开了,思绪一下被推到了几十年前的一个情境中去……那是她十岁那年,父亲带她去莞城赶集,一群受刑的人从城门里押出来,一排白色的死签,在她眼前晃动,到了跟前,一个背上插着死签的年轻男子,低下头来看着她,对她笑了……男子笑时露出白色的牙齿,闪耀着谜一样的光晕,使她眼前一片迷茫……他走过去了,她看见他后背上的白色死签,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重重地看了上官兰儿一眼……几十年前的这个情境,在上官兰儿心里留下了刀刻般的记忆。
上官兰儿觉得眼前的丈夫和他背上的白色死签,仿佛都在重现着几十年前的情境……仿佛一切都在轮回。
存璞走到上官兰儿和麦耕面前的时候,他痴重的目光看着上官兰儿……目光中包含着多少不舍和痴情,像刀一样割开了上官兰儿的心,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她迷离的目光中,仿佛看到遥远的时光里那个存璞,于新婚之夜里,在烛光下默默地望着她,直到看的她心跳脸热,在那一刻,她就觉得自己要与这双眼睛守望一生。
存璞被狱卒狠推了一把,他趔趄着朝前几步,他的双脚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哗的响声。
存璞回首望了一眼上官兰儿,上官兰儿拼命地睁大眼睛,她想最后多看几眼丈夫……当她看清楚丈夫的面容之后,她浑身一抖,心里惊呼道——天呐,这都是为了什么啊!几十年前那个男人的眼神和眼前的丈夫,为什么如出一辄啊!
此刻,上官兰儿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毫无分量地飘了起来,她的目光盯着那个白色,身子朝那个白色扑了过去……接着,她看见无数双手在空中像乌鸦一样飞舞,接着她就听见了丈夫声声凄厉的喊叫……听见麦耕尖锐的叫声……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麦耕的父亲麦家贵在人群中挤到了存璞跟前,刚一靠近存璞,他就被衙卒推倒在地,他趴在地上伸着双手,大声呼喊着存璞的乳名:“璞儿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麦家贵当场气绝身亡,倒在了存璞受刑的路上。
自从易家的香园烧毁以后,大岭山的香农家家户户都将残留的香树,全部除尽砍光烧毁,在大岭山连绵的山峦里,没有了一棵莞香树,惟有易家香园里那棵老香树,没有谁敢去动它,它死寂一般地挺立在山坳里,不再开花结果。大岭山人都以为老香树死了,它焦黑的树杆和树枝,像抽搐的手指,在嗖嗖的山风中发出凄厉的哭声。
那个繁华热闹了几个朝代的寮步码头,也因为莞香的陨落,来往的货船也随之稀疏萧条起来。码头上再也看不见那种祭祀的宏大场面,也闻不到浓郁的莞香飘向寒溪河时那种悠远的情境。
那条因莞香而兴隆的芽香街,从此没有了莞香上市时的热闹和繁华,没有了满街满巷被烟雾笼罩下,呈现出的那种世俗的殷实和祈福的真切……这一切似乎都随着莞香的消失而烟消云散,这条充满香气的芽香街,虽然没有了昔日的香烟袅绕,但是那间打铁铺的敲击声,仍然在年复一年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