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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独守易屋的女人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5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上官兰儿抬起头,惊愕地寻望着昏暗的房顶,摇曳的光线使眼前的一切都虚晃起来,就在这时,她听见大门方向有轻微的动静,她倾听着,那是阵阵敲门的声音。上官兰儿浑身一震,便快步走出房门,走下台阶……她站立着,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大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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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屋在经历了若干年的风雨飘摇之后,仍然静卧在大岭山的山腹中。易屋的主人上官兰儿自从丈夫遭难,儿女们生离死别,整整十年她一步也不曾离开易屋,她守望着易家全部的伤痛和残破,守望着易家祖祖辈辈的祈求与希望,等待着远处归来的儿女。

她年复一年的等啊,盼啊,终于在三个儿子逃生后的第十年,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各自都带着他们的妻儿回到了易屋。

那一天黑夜,上官兰儿习惯了像平常一样,点着了三柱香,她默默地祈祷易家那些不在世的亲人,在天之灵平安,保佑在世的易家后人不再遭受磨难,她的儿女们能够顺利归来,重建易家香园。最最让她揪心和牵挂的是失踪的女儿香珠,大白天香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悬崖,转眼间就连尸首都不见了,这个谜一直到两年之后才解开,当时香珠跳下悬崖的瞬间,她身着的裙摆刮在树杈上,这一切都被追随而去的麦良看在眼里,等那群官兵惶恐离开之后,麦良攀崖救下香珠,两人乘机逃走。直到这场风波平息,麦良才捎信回家,让两家大人放心,他们已经乘船去了海外。上官兰儿和麦家夫妇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两家人抱头痛哭,心里有了稍许的安慰。

当三柱香燃到一半时,香烛突然爆发出火光,静默中的上官兰儿一惊,她睁大眼睛,望着颤抖的火星,猛然想起丈夫遇难的那天夜里,油灯突然爆出火星的情境……那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啊,是冥冥之中的祖先,在暗中告示他们的后代,灾难即将来临啊!

然而,眼前猛然间颤抖的香烛,又是什么预兆呢?

上官兰儿抬起头,惊愕地寻望着昏暗的房顶,摇曳的光线使眼前的一切都虚晃起来,就在这时,她听见大门方向有轻微的动静,她倾听着,那是阵阵敲门的声音。上官兰儿浑身一震,便快步走出房门,走下台阶……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大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阿妈……”

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在丈夫遇难,儿子逃离之后,她就没有听到这种呼声了,她梦幻一般地双手摸着门栓,轻轻取开,她看见了站在黑暗中的两个高大的影子,远处站着几个大小人影,她愣愣地望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影,她意识到她的骨肉,她日夜思念的儿子们回来了……

在事隔十年的时光里,她每天在关上大门之前,都要站在大门前遥望远方,要倾其心力,倾听来自香园的声音,哪怕一点动物和鸟类的啼叫,她都会清晰地辨出。

眼前的黑影朝她扑了过来,压抑着嗓音喊道:“阿妈,我们是树义和树和啊,我们回来了……您的两个儿媳妇和四个孙子孙女,都回来了……阿妈,您受苦了!”

上官兰儿听到两个儿子的声音,浑身都惊颤了,她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们的弟弟树恩呢?”

两个儿子一时语噎。

上官兰儿说:“树恩呢?”

上官兰儿的心抽搐着,终于禁不住地瘫软在地,两个儿子赶紧把阿妈扶进堂屋。

接下来,上官兰儿才知道,她的三儿子树恩,在逃难的那天夜里,就和两个哥哥离散了,几年间兄弟两到处打听三弟的下落,可是都没有打听到。

上官兰儿看到已经成家立业的两个儿子,心里长久淤积的悲伤和牵挂,如洪水般冲垮了,她在丈夫的灵位前哭道:“我的夫啊,你都看见了吗,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树义和树和看到已是满头白发的母亲,心痛不已,他们跪在母亲膝下,痛声说道:“母亲,您受罪了……我们对不起您啊!”

上官兰儿看着易家骨肉回到自己身边,自然是喜泪悲泪纵横交错。知道两个儿子是被她的这双儿媳,也就是江姓家的姐妹所救,更是感慨泣泪。加之两个儿媳妇贤良懂事,上官兰儿更是打心眼里满意,她对江家姐妹说:“我们易家怎么样才能够报你们江家的救命之恩啊……”

两个儿媳妇早就听说过易家遭难的事,就更加孝敬婆母,姐妹两都说:“一家人是不说感激的,孝敬婆婆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四个孙儿孙女,成天在上官兰儿身边绕膝娇憨,声声呼喊奶奶,上官兰儿饱含眼泪,望着花朵一般的孙儿孙女,叹道:“我们易家的根不会断,易家的香脉将后继有人啦!”

上官兰儿从此带领儿孙,在那片浸透了易家血泪的山地,种起了中药材。

然而,种中药材的打算是源于树义、树和逃亡的一段经历。

那一年,兄弟俩逃亡到了福建的一个山区,他们都患上了瘴气,倒在路旁无力前行,眼看着兄弟俩就要病亡他乡,却被当地一位种中药材的老药农救了,老药农将气息奄奄的兄弟俩抬回家中,用当地治疗瘴气的土办法,将兄弟俩救活了。老药农姓江,家中有两个女儿,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姐妹俩天天轮流陪伴和照料着患病的兄弟,兄弟俩病好之后,准备谢恩离去,可是两个姑娘却泪水涟涟,劝说他们留下,说父母年岁已高,家里又种植了大片土地的中药材,因此姐妹俩约定,为了照顾父母和江家的药材种植,她们不打算出嫁夫家,只想招婿上门。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对兄弟就出现了。老药农自然是十分喜欢这对天降般的男儿,觉得自己平生养得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将哪个出嫁都像摘掉心肝一样疼痛,可是当他看到这对兄弟时,觉得这对男儿不但胸有文墨,而且有教养,心性厚道,个个长得气象饱满,于是便产生了将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许配给这对落难兄弟的念头,可是又不知他们的身世和来龙去脉,便不敢轻易说出。两个女儿也看出父亲的心意,虽然也难于向兄弟俩说出实情,但在兄弟俩养病的日子里,各自都对自己心仪的人,格外殷诚和情深意长。大女儿杜仲,人生的雅致清丽,勤谨少语,却格外喜欢树义的憨厚聪明,她觉得这个来自南粤山区的男子,除了厚道和聪明,更多的是持重稳健,虽然年龄与她相当,可是为人处世的持重却超过了实际的年龄,她知道这样的男儿是经历过生活的磨难和人生的艰辛的,跟着他是可靠的,所以在与树义相处时,她将自己一个女孩儿的多情和深意都表现出来,树义虽然是一个情窦未开,见了女孩儿就脸红的男儿,但是他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孩儿那眉目传情令他的心跳心热,树义的心渐渐地为这个姑娘打开了。

江家的二姑娘半夏,聪明伶俐,敢说敢干,为人仗义,和姐姐一样孝敬父母,温顺明理。她自然是喜欢长着一对大眼睛的树和,树和言语不多,却温厚情深,她和树和岁数一样大,而且他们的生日也在同一天。她对树和说,这是天意,说她们姐妹是命中注定,等待他们兄弟二人的来临。

树和听了虽然颇有感动,但是眼睛里还是溢满了眼泪,他忍不住将易家的灾难,易家的莞香渊源一一向这个姑娘道出,并告诉姑娘,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家乡,要重整他们易家的香业。树和取出藏于怀中的莞香,送了一片给半夏,半夏闻了之后,默默地望着树和,然后泪流满面,树和不知道姑娘为什么流泪,不好深问,只好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流泪的姑娘。

半夏擦干眼泪,对树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流泪吗?”

树和默然摇头。

半夏说:“那种香味,是会招魂的,你是莞香后人,灵魂永远在被莞香招唤……因为你们身上流着莞香的血脉。”

树和听了半夏的话,一股感动和伤楚,猛然涌上心头,就在这一刻,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姑娘。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姑娘的手,说:“将来你跟我一道去我的家乡吗?”

半夏神情幽幽地点点头。

易家兄弟俩内心伤痛深沉,日日思念父母和家乡,他们根本不知父亲已经遭难,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人,只有当他们回忆父亲临别时的话语时,才隐隐悟出,那是父亲的遗嘱……父亲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兄弟俩常常暗自悲泪,因为不知易家那场灾难是否平息,想到他们如此千辛万苦地逃难出来,怕不知深浅地回去,再遭祸殃,所以不敢冒然回去。

为了报答老药农的救命之恩和感念江家姐妹的情深意长,兄弟俩暂时在江家安定下来,帮老药农打理农事,种植中药。兄弟俩深受江家人的厚待,时间也很快过去一年,他们和江家姐妹的感情也在天天加深。第二年的春天,药农夫妇请来媒人保了媒,请来亲朋好友,在同一天,易家兄弟便娶了江家的姐妹。

在成婚的头一天,兄弟俩双双面向南粤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声哀唤:“阿妈、阿爸,儿子不孝,没得父母的恩准,便自作主张成婚……求父母饶恕儿子的无理无孝!”

眼看着时间在一年一年地过去,兄弟俩也有了自己的一儿一女,江家父母也相继去世,可是兄弟俩思乡念父母的心,一天也没有平静,他们在料理了老岳父和老岳母的丧事之后,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了大岭山。

儿子们的回归,给这个多年饱受凄风苦雨的易家,带来勃勃生机,在十年的孤苦中挣扎的上官兰儿,终于看到了易家的希望。这一天,上官兰儿带领儿孙,去到已是荒草丛生的香园,在那棵陪伴了易家世世代代的老香树底下,她让儿孙们跟老香树跪下磕头,祈求老香树保佑易家后人平安,保佑易家香业重振。

儿孙们一一祭拜了他们的祖先,上官兰儿这才在丈夫的坟前透心透肺地长哭一场,这是她经历那场灭顶之灾之后,第一次放开喉咙地哭嚎……多少的悲伤、多少的凄凉、多少的委屈,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等待和绝望,都从她的哭声里释放出来。

上官兰儿的哭声传遍了大岭山的山峦,声浪及处,树叶在纷纷下落,落叶无声如同雪花飘飞……

两个儿子目睹了落叶的情境,都惊了脸,他们回忆起逃离家乡那一天,回首香园时,亲眼目睹了那棵老香树无声垂落树叶时的悲壮情境。

树义和树和将岳父家种植中药材的经验,用在了自己家的香园里,他们把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药根药种——党参、牛七、北芪、金银花、生地,等几十种药材种在山地里,到了第二年,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片能够使莞香精萃芳香的红土壤,竟然也使中药材也药质精湛。他们把晾晒烘干的药材运到寮步中药市场出售,没有想到一下引来了不少的药商,药商询问中药出自哪里,易家兄弟说:“大岭山。”

药商若有所思点头,说:“那里出产莞香,出极品莞香啊!”

兄弟俩听了互相望了一眼,心里涌出阵阵伤感,他们知道,不仅他们莞香人家对莞香难以释怀,但凡经历过焚香的人们,都难以释怀。

上官兰儿自小就是编织草席的能手,她当姑娘时编织的草席,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知道上官家的女儿编织的草席精致耐用,寻找着来买。上官兰儿重捡几十年前的手艺,教两个儿媳妇编织草席。哪知两个儿媳妇一学就会,编织出各种草席,让上官兰儿满心欢喜。

从此,易家十几口人,就靠着卖中药材和编织草席打发生计。

可是一直埋在上官兰儿心里的那个伤痛,却在日益加深,就是那些仍然埋在黄土中的老树头,到底如何,上官兰儿却一无所知。将近十几年过去,虽然从老树头上长出的新树,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毁,可是埋在黄土中的根头,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香脂。可是这些香脂是否被大火烧毁,上官兰儿不敢去动这伤心之物。她回忆自己嫁到易家后的几十年,与莞香朝朝暮暮,亲身感受到了莞香带给易家的恩泽、兴旺和无尽的灾难,一代又一代的易家男人都因莞香而命运多舛的悲惨结局,令她心碎,令她噩梦连连——令她永远也无法走出那个纠缠一生的噩梦——与那个也是叫着兰儿的女人,纠缠一生的噩梦。

不久,上官兰儿让儿子们将深埋于堂屋中的几大箱女儿香挖出来,打开一看,虽然时过境迁,年深月久,但那些香脂浓郁的女儿香,仍然色润如初,香气夺魂,幽幽香气袅绕着易屋……

上官兰儿扶箱长叹,说道:“真是物是人非啊……为什么易家的女人总把她们的香魂留下,人却不知去了何方?”

上官兰儿亲手将这些女儿香,仔细晾晒,精心挑拣保存,装入木箱之后,用石蜡将木箱原封封好,放于原来香珠的屋子里。

年岁已高的上官兰儿,每天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焚香静坐,在这些默含幽香的女儿香的旁边,目视着盘旋袅绕的香烟,缓缓伸向空中,渐渐散去淡去的情形……那些她曾见过和没有见过的易家的女孩儿们,仿佛都随烟飘然而至,她仿佛听见她们的叹息,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她甚至可以在茫茫苍苍的往事烟雾中,看见她的丈夫站在遥远的地方,在深情地注视着她……

……

其实树义和树和兄弟俩,虽然身在异乡,可时刻也没有忘记他们家香园里埋藏的香头,当他们重新回到家乡之后,兄弟俩背着阿妈,将剩余的香头拔开看了,他们惊讶地发现,老树根已经腐朽,但是腐木中的香脂,却仍然完好,历经风雨不腐不烂,色泽如黑金般浑然沉郁,香气仍然浓郁浑厚。他们俩商议之后,决定将这些埋于地下的,易家最后的一点香脉,取回家去。

儿子们从来不在母亲面前提及莞香的事,他们怕触动这块任然在易家人心里流血的伤疤,他们见母亲每天的焚香祈祷,知道母亲永远无法放下对莞香的牵挂,对失散亲人的牵挂。

当上官兰儿看到两个儿子从香园里抬回来的几大筐莞香时,她发愣了半天,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浸透了丈夫和易家女儿们血泪的香片,她对儿子说:“你们的父亲在天之灵,该安息了,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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