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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女儿香济世救民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9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女儿香,是易家几代女儿们的藏香,我父亲用生命才将女儿香保全下来……当年慈禧太后索要我们家的女儿香,我父亲宁死也不肯,我的妹妹被官府香吏逼得跳崖了……后来女儿香倒是保住了,我父亲因为抗拒皇令,被处死……真的,老伯,为了女儿香,我们易家几条命都献上了……没有想到的是,今朝女儿香要用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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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一年,盛夏季节,珠三角沿海一带刮起了骇人听闻的台风,接踵而来的连日暴雨,洪水在喘息之间泛滥成灾,洪水淹没了沿海的许多地区,中山、河源、惠州、汕头、阳江、茂名、云浮,都被淹没在了一片汪洋之中。暴雨使山体滑坡,良田溃崩,房屋被损毁,人畜被冲走,河涌里、海水中随处可见漂浮着的人畜尸体。

可是这场台风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东莞的时候,却瞬间在珠三角的拐弯处急转身,冲向了别处,东莞惊魂闻风而安然无恙。虽然东莞的大小河涌河水暴涨,但是没有危及到人畜良田和村庄。

就在这一天深夜,地处莞城中心的黄旗山的山顶上,突然有红光闪烁,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莞人倾巢出动,纷纷翘望,黄旗山上果真红光闪闪,莞人认为那是菩萨显灵,是神灵保佑一方水土之祥光,于是莞人连夜上黄旗山烧香祭拜,宏谢苍天之恩。一时间,黄旗山终日香火不断,来往求神拜佛的莞人络绎不绝。

外地灾民不断涌入东莞,莞城衙门原有的栖留所,已被灾民挤得水泄不通,衙门仅发放了三天粮食,就无力招架了,于是就关门拒客了。

这天一大清早,上官兰儿携儿媳上黄旗山祭拜之后,顺道去寮步买一些家用,到了寮步码头,她们看到如蝗虫一般流离失所的难民,或躺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或靠在树下悄然死去,或将头上插上稻草圈的儿女出卖……那些从洪荒中逃出来的壮汉和老人,纷纷饿毙路旁,衙门出动一批衙役,将这些尸体抬走掩埋。

上官兰儿去了芽香街,满街是卖儿卖女的外乡人,乞讨的,饿昏街檐下的,仍然是一片惨状。

上官兰儿遇见一个老人,饿倒在路旁,双目紧闭,她上前去摸了摸老人的脉搏,老人还活着,上官兰儿赶紧让儿媳前去附近的饭铺买来一碗热汤,给老人喂下,老人喝汤之后缓过气来,长叹一口气,睁开双眼,老人对上官兰儿说:“我闭上眼睛等死……没有想到,你救了我……”老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要跟上官兰儿下跪道谢,上官兰儿赶紧阻止老人,让儿媳把带来的水果和食物送给老人。可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一下扑向了老人,抢走老人手中的食物,蹲在地上没命地往嘴里塞,在旁的两个寮步人看不过意,过去夺回他手中的食物,还给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可是中年男子死也不肯松手,那样子就像即便是死也要把东西吃下去。

上官兰儿见状,对两个寮步人摆摆手,说:“这都是饿的啊,饶了他吧。”

当日,上官兰儿回到大岭山,把儿子儿媳都叫到跟前,说:“大灾之年,东莞四周都遭了灾,惟有我们东莞安然无毁,我们不能得天恩不报啊,那么多逃难的灾民来到东莞,连衙门的栖留所都招架不起了,可我们不能够坐视不管啊……我们易家祖祖辈辈行善积德,看到这么多饿死路旁的灾民,我心不忍啊……我思来想去,从今天傍晚就开始,在大岭山、寮步通向莞城的那条三叉路口,来往的灾民都要经过那里,我们家就在那里搭棚立锅煮粥,倾其全力,能够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吧……”

儿子儿媳听了母亲的话,个个噤若寒蝉,他们知道,在这样大的灾难面前,即便是家有千万贯的富豪,也是心有余悸的,更何况易家是一个家无余财的农家,如果救灾,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兰儿见儿子儿媳们沉默不语,也知道他们的心思,便说:“人的命只有一次,死了就永远没有了,钱财和粮食,今年没有了还有来年,只要人活着,就挣得来钱财,就可以种粮食,就有活下去的办法。你们放心,既然上苍都救东莞免于灾难,那肯定会给我们指一条出路的……”

树义听了母亲的一席话,知道母亲决心已定,他不愿意使母亲伤心,于是跟弟妹睇了一个眼色,说:“阿妈,您放心,我们都听您的。”

上官兰儿说:“你是长子,一切都由你安排。”

于是易家大小趁天还没有黑,就将两口大锅,柴火,大米,用四架辘头车运到了三岔路口。树义和树和挥锄挖了两口灶穴,两个媳妇提水烧锅,四个孙子孙女跑前跑后捡拾木柴,到天黑时分,两口大锅的米粥就煮好了。

麦耕夫妇听说易家煮粥救灾民,也叫来十几个村民一起帮忙,挑来几大箩筐的粗瓦x5。

许多灾民听说大岭山路口有救济灾民的粥棚,于是都涌向了这里。一些饿得奄奄一息已经没有力气走近粥棚边的人,他们绝望的眼神望着粥棚的火光,望着晃动的人影……

上官兰儿看到黑暗中那一双双饥饿而绝望的眼睛,心颤抖了,她赶紧让易家大小和村民,用土x5盛上粥,沿途给那些走不动路的人施救。一路上濒临饿死的灾民,喝了易家的粥以后都活了下来。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白天黑夜地煮粥,老大树义和老二树和往返于大岭山易屋运柴火,运粮食。

大岭山的香农们知道了易家在路口搭棚煮粥救人,家家出人出力,都来帮忙了。

麦耕把自己家的五袋大米和仅有的存银二十两,都交给了树义。树义不肯收,说:“耕叔,麦良兄弟逃难在外,家里全靠您一个人支撑,已经够艰难的了,我不能够收您的银子啊!”

麦耕生气了,说:“我跟你阿爸,几十年在一起,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死之交情啊,遇到什么灾难都是共同扛……”

麦耕说到此,感伤语噎,摇了摇头,说:“孩子,救人要紧,别管那么多了……”

树义眼里也呛着眼泪,他收下了耕叔的粮食和银子。

第一天煮了六锅粥,还远远不够,灾民云集在路口,纷纷哀讨。眼看这种粥少人多的情况,上官兰儿怕忍不住饥饿的人发生哄抢,她一一来到灾民跟前,对灾民说:“先垫一点,让大家肚里都有一点粮食打底,就不至于饿死了……我们马上就加锅!让大家都要活着,活着回去……”

第二天,又增加了三口大锅,这三口大锅,是寮步芽香街的张铁匠,连夜赶制出来的。芽香街的人一个整晚都听见张铁匠的铺子,不停息地敲击,直到天亮,敲击声才停止,接着就看见张铁匠指挥着,让几个伙计将三口大锅抬到了粥棚。

上官兰儿接下了三口大锅,解了燃眉之急,心中万分感激,要付锅钱,伙计却说:“师傅说了,还需要锅的话,他继续打了送来,钱不要,说易家义举救人,已是敬佩不已。”

煮粥已到第九天,来来往往的灾民仍然川流不息,一批人来了,喝了粥,活了下来,走了,接着又来一批。

易家的粮食和积蓄,已经垫光,跟亲朋好友村邻借了不少粮食和银子。二儿子对母亲说:“阿妈,家里的粮食全部完了,积蓄也全部拿去买了粮食,借来的银子,买粮食的话,最多还能够坚持两天,银子是再也借不来了……”

儿子低下头,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焦虑万分的面孔。

其实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将这种火烧眉毛的情况让母亲知道,可是天天灾民不断涌来,数量也在不断增加,眼看着易家已经无力招架,只有如实告诉母亲,好让母亲心中有数,另拿主意。

上官兰儿说:“两天就两天吧,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啊……两天要让多少人活着离开大岭山啊,自从易家搭粥棚救灾民,就没有再死一个人了,我心里高兴啊,想当年我的两个儿子,不也是倒毙路旁,被人救了吗?否则,我易家哪有今天这种光景啊!”上官兰儿声音颤抖,说:“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不是还有……”

上官兰儿突然将话打住,她沉吟片刻,说:“继续煮粥,不得松懈!借乡亲们的粮食和银子,要尽快还,哪家都不富裕……”

可是两个儿子,却在母亲打住的话语中预感到了什么,他们感到了震惊,他们觉得母亲又要做出一种重大的抉择,因为母亲的脸上决绝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们。

这一天,树义怀揣借来的仅剩的几两碎银,赶去寮步大堂街米铺买米。

树义每次赶集,他都会有意绕开曾经是他们易家的那间香铺。远远地避开,他怕目睹那个伤心之地,想起父亲,想起易家曾兴盛的香业。

可是今天,树义却在茫然无措的行走中,来到了曾是易家香铺的门前,他猛然驻足,心里一惊,心想,今天是怎么啦?无奈抬头上望,香铺早已易主,门扁上挂着“豆酱李”的招牌,树义心里好一阵酸楚,他自然会想起父亲让他们三兄弟,将刻着易氏祖宗名字的那条木鱼,挂上房梁的情境……父亲的教诲,袅绕的莞香,来往不绝的香客香商,父亲脸上的慈祥微笑……一次次大灾难来临,父亲脸上的悲伤和果敢,都镌刻在了树义的心里……可是那一切,都远离这里了。

当树义转过身,要离开这里时,却迎面碰到一位老伯,老伯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树义看了老伯的那双眼睛,心里一震。

树义打量老伯,气势、神态,穿着打扮应不是本地人,而是像香港或海外来的商人。可是老伯那双慈祥的眼睛,却深深地吸引了树义,使得树义不由自主地与老伯点头打招呼。

老伯也对树义微笑点头。

树义正要转身离开,老伯却开口了,说:“这里过去是易家的香铺,如今却是物非人去啊……”

树义不知可否地站住,也顺着老伯的目光朝香铺望了一眼。

树义叹了口气,说:“没有了,过去了……”

老伯走近树义,说:“看样子你是了解易家莞香的哦?”

树义顿了一下,说:“不仅了解啊……老伯,您?”

老伯“哦”了一声,说:“顺便打听,我从外地来,是想看看寮步芽香街是否还有莞香卖。”

树义说:“老伯啊,您来晚了,莞香绝了,您看这香市,已经成了杂货街了,哪里还有莞香卖啊……”

老伯点头,说:“但是莞香世家的易家后人,他们还在吧?”

树义怔住了,他愣望着慈祥的老人,说:“您?……”

老伯若有所思地说:“我曾听说,大岭山易家世代传香,女儿香的美名可是天下人都知哦!”

树义被老伯的一席话,说动了心,他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低头走了。走出两步,回头望了一眼老伯,老伯也在看着他,对他点头微笑。

树义当天夜里,回到家中,把遇到老伯的事告诉了母亲。

上官兰儿默思片刻,说:“你阿爸在的时候,结下许多外面的香客和香商朋友,如今物失人非,他们自然要惦记当初莞香盛时的情景……他们也许就是你阿爸的香客。”

第二天,树义仍然上米铺买米,却又碰见了那位老伯,他正在街上缓步转悠,他边走边四下里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树义走上前去跟老伯打招呼:“老伯,您是住在附近的客栈?”

老伯见了树义,眼睛一亮,说:“眼下灾民这么多,就连衙门的栖留所都无力支撑而关门了……听说大岭山的易家在救济灾民?”

树义点点头,说:“不瞒您说,就连易家也快支撑不住了,每天上千人,现在已经搭了十口大锅煮粥,大岭山的香农都出动了……眼看着就没有办法了。”

树义低头望着辘头车上的空瘪的粮食口袋,说:“家里值钱的家当,都拿去换了粮食,还有我母亲陪嫁的金银首饰,都拿去换粮食了……”

老伯“哦”了一声,沉吟片刻,说:“家里还有什么可以换钱的吗?”

树义愣怔地望着老伯,一时回答不上来,只好摇摇头。

树义推着车走了,可是一路上树义都在回味刚才老伯说的话,心里千头万绪。他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卖莞香!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当天夜里,树义见母亲点着了香烛,在祖先的灵位前祷告,自从救济灾民以来,母亲已是好久没有闲暇祷告了。

树义等待母亲祷告完毕,便告诉母亲:“家中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变卖了,灾民还是不断地进来……我们是不是停止救济?”

上官兰儿摇摇头,说:“你快去叫回你的二弟,我有事情要跟你们商量。”

树义迅速地将二弟叫回,上官兰儿对两个儿子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并做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上官兰儿望着两个儿子,说:“你们兄弟二人,自从回乡之后,勤谨治家,孝敬母亲,处处为母亲负担忧愁,我宽慰我易家养育了这样好的儿男,你们的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眼下灾洪遍地,为了救济灾民,我们已经倾家荡产,可是我们是在救人,一条条生命从我们这里活着离开,即便是倾家荡产也是值得啊……但是,好事要做到底,我决定,将我们易家传承几代人的女儿香,卖掉一部分,解眼前之急”

上官兰儿的话一出,两个儿子都惊震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树义一下在母亲身前跪下,说:“母亲,不瞒你说,儿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怕您伤心,不敢……”

上官兰儿扶起儿子,说:“好,你是易家长子,有权这么做,母亲今天就跟你一起决定了这件事,卖女儿香!我想,易家祖宗知道缘由,也是不会怪罪我们这么做的。”

第二天一大早,树义就上了寮步芽香街,他在往天碰见那位老伯的地方的那家客栈门前张望。

店老二跑出来,问树义有什么事。

树义向店老二打听:“你们店里住了一位外地来的老伯,他还在吗?”

店老二说:“还在,他天天到处转悠,一会儿码头边,一会儿去南边的刘郎中家门口,还打听刘郎中家搬到哪里去了,刘郎中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房子都卖给别人了……我觉得这个老伯很奇怪哦!”

树义说:“我就在门口等他,我有事找他……”

正说着,那位老伯从里出来了,他直冲树义走来。

树义赶紧上前问好:“老伯,休息可好……”

老伯站在树义跟前,说:“好……不过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有事找我,果真你今早就来了。”

树义惊讶地睁大眼睛,吱唔着说:“我……也想找您,可是……”

老伯拍了拍树义的肩,说:“走,小伙子,到对面满香园茶楼,我请你饮早茶。”

树义和老伯前后进了茶楼,刚坐定,老伯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情?”

树义也开门见山地说:“老伯,不瞒您说,我就是莞香易家的后人……”

老伯哈哈笑了几声,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与你的……’

老伯停顿一会儿,说:“长相很像,很像……”

老伯的话一时让树义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便把话转入正题,说:“老伯,看得出您了解莞香,也喜欢莞香,就是不知您是否想买点莞香回去?……”

老伯又是眼睛一亮,目光紧紧地盯着树义,说:“是女儿香吗?”

树义又是一愣,他怕旁人听见,便压低嗓门说道:“是,是女儿香,我阿妈实在没有办法了,家里借债累累,从今天开始就无颗粒粮食下锅了……我阿妈不甘心,救灾民已经到了这个关口上了,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坚持到底,哪怕救一条命,也是值得的……所以昨晚,我们商量,卖一部分女儿香……”

树义说着,停顿一会儿,神情忧伤,说:“老伯,您有所不知,这些女儿香,是易家前辈女儿们的藏香,我父亲用生命才将女儿香保全下来……当年慈禧太后索要我们家的女儿香,我父亲宁死也不肯,我的妹妹被官府香吏逼得跳崖……后来女儿香倒是保住了,我父亲因为抗拒皇令,被处死……真的,老伯,为了女儿香,我们易家几条命都没上了,没有想到的是,今朝女儿香要用在救人……”

树义说的悲切心痛,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老伯望着树义,沉默一会儿,便说:“事不宜迟,你快快带我去你家看看,今天就可以下定金,有了定金,你们也可以解这燃眉之急啊!”

树义一下站立起来,恭恭敬敬地跟老伯鞠了一躬,说:“老伯啊,您算是救了我们啦!”

一路上,老伯紧跟树义身后,快步朝大岭山去。

当走到易屋前的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老伯站住了,他手扶粗大的树干,目光深沉地望着树义,说:“你有一个姑姑,她叫阿枝,是吗?”

树义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位从见面那天起,就很神秘的老伯,发现他对易家的事非常了解,甚至还知道他的阿枝姑姑。

树义说:“老伯,您一定是我父亲的香客,否则不会了解这么多,我是有一个姑姑叫阿枝……她失踪了,就在她要出嫁的那一年,几十年都没有音信……”

老伯神情凄楚,默了默,然后拍了拍树义的肩,说:“走,到家了。”

上官兰儿焚香上茶点,接待这位神秘的香客。

上官兰儿直言不讳地对老伯说出了易家为什么卖女儿香的缘由。

老伯听了点头称是,说:“易家厚仁,感动天地。”

当老伯一一看了箱装的女儿香,闻到那神奇的香味的时候,他的神情突变,他手扶箱沿,流泪不止。

上官兰儿看到老伯突然流泪,形容悲切难以自持,上官兰儿心中一惊。但不知老伯流泪的缘由,就不好劝慰。而后一想,也许是老伯心善,得知易家救人的事后,感怀流泪。

上官兰儿怎么会知道,眼前这个老伯,就是当年阿枝救下的那个患鼠疫的年轻人邓知恩啊!自从邓知恩在香港的红棉道上闻到了女儿香的气息之后,他满心以为失踪多年的阿枝回到了故乡,他是寻着女儿香的气息而来。当他知道这是一场空,阿枝并没有回来时,他伤心欲绝,身心憔悴,便在寮步歇息下来。然而扑天而来的洪灾,使他见到了犹如当年香港闹鼠疫一般逃难的难民拥入寮步,同时也在乡民的口中知道了易家后人,于寮步路口搭棚煲粥救济灾民。邓知恩的心动了,他那颗今生今世要报答阿枝救命之恩、报答易家人的恩情的心激荡起来,他四处寻找易家后人,当他得知易家后人,天天上米铺买米的消息,便跟上了树义。

……

上官兰儿请老伯吃了午饭,临走前,老伯拿出一万两银票,交给上官兰儿,说:“这是定金,香品我今天不带走,改日我派货船专门来取。”

上官兰儿还是第一次面对客商,她见定金下的如此之大,立马就说:“他老伯啊,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几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啊,您一片香品都不带走,却留下这么重的定金,我看不妥,我不敢收下这么大一笔……您的诚心我领了,还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银子吧。”

老伯摆摆手,说:“不必,你们正等着银子救人,还有全家大小以后的生计,不敢怠慢啊,女儿香我早迟都要来取的。”

老伯言辞恳切,神情和蔼,使上官兰儿万分感激又不好再拒绝,她立即让树义写了一个字据,老伯收下字据,便匆匆离去。

树义第二天再去客栈看望老伯时,店老二却说,人一大早就乘船走了。

树义茫然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像一直在做梦哦!”

58

易家将银票兑换成了银子,还掉乡亲们的借债,也还了耕叔家的粮食和银子。剩下的银子买了大批的粮食,衣物和药品,让一些从洪灾中仓惶逃出来的灾民穿上了衣服,生病倒地的灾民也有了医治。

麦耕问树义,哪来这么的银子?

树义沉默片刻,说:“把女儿香卖了……”

麦耕一听,惊愕地张开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久久之后,他喃喃道:“你阿枝姑姑,再也回不来了……”

树义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这一天,上官兰儿在拥挤的灾民中间,看到了一个男人,他憔悴且刚毅的面容,一下让上官兰儿怔住了,她望着这张突然出现却似曾相似的面孔,思绪在猛然间被推到了遥远的时光……当上官兰儿的记忆越靠近遥远那段时光,就越感到惊讶,她不由从心里惊呼——天啦!是那个人吗?!

上官兰儿朝他走过去……可是他那双枯瘦的双手,在伸向粥碗的瞬间痉挛起来,他晕倒了。

上官兰儿赶紧让树义树和将他抬到草jQ的僻静处,上官兰儿给他掐了人中,当他缓过气来,就喂他粥汤,一碗粥不一会儿就喝完了。

当他睁开双眼,目光正对着上官兰儿,他紧紧地盯着这张女人的面孔,久久之后,他对上官兰儿感叹一笑,一行浑浊的泪水急速流下。

这一笑,如同一把利剑,突然划开了时间坚硬的外壳,让时间掩埋的一段往事凸显出来,将上官兰儿的记忆猛然推到几十年前——那个囚徒对她灿然一笑的情境中去……因为这张笑脸,曾太深地刻在一个女孩儿的心里,在她的记忆深处无法抹去。后来她的丈夫存璞临刑前,回望她时,那一种眼神,竟然与那个男人如出一辙,令她回想起那个回眸一笑的男人,他那年轻闪亮的牙齿,在阳光下闪动着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心碎心醉的光芒……

上官兰儿流泪了,她抽泣着,摇摇头,对他说:“一生仅与你两次见面,可两次见面都让人揪心啊,人的命竟然是这样……”

那个男人也感慨泣嘘,说:“真没有想到又在这里与你相遇……想当年,你才十来岁吧?”

上官兰儿点点头,说:“那天你不是上了刑场吗?”

男人摇摇头,说:“我当时在狱中买通了砍我的头的狱斩,让他把捆绑我的绳子松开,在去刑场的途中,我挣脱开逃走了。“

上官兰儿说:“你当初到底犯了什么罪?”

男人沉默了,然后他慢慢站立起来,深深地跟上官兰儿鞠了一躬,然后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上官兰儿望着他走去的背影,呆愣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上官兰儿突然身子一震,赶紧让树义追上那个老人,送给他二两银子和一件衣服。

那个人手捧衣服,转过身来,对上官兰儿笑笑,笑容十分凄迷,但他的牙齿仍然闪动着亮光。

站在一旁的树和自然不解母亲的用意,奇怪地望望那个人,又望望母亲,说:“为什么给他银子?我们目前正吃紧呢……”

上官兰儿没有回答儿子,忧伤的目光望着远去的人,然后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憨牛气喘吁吁地跑来,对上官兰儿说:“阿嫂,我从码头回来的路上,有个衣衫破烂的老人挡住我,问我认不认识易家女施主,我说认识,她是我阿嫂,他就让我把银子交给你。”

上官兰儿接过银子,神情黯然。

这一天,上官兰儿早早就回易屋了,她拿出十几年都没有享用过的黄熟香,燃了一炉炭火,在炭火上蒸了几片黄熟。当香气溢满屋子的时候,她坐在那张梨木雕花的古椅上,目光幽冥地望着淡然的烟雾,往事中的那张面孔和那双青春执拗的眼睛,穿过时光的烟云,定格在眼前的时间里——在这个时间里,她与他孤独地对视着……纵然有万语千言,也无法说出那沉淀于心的结。

在香气中微醉上官兰儿,长叹道:“命啊!谁能逃过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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