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闻着浓得邪乎的香气,看着满树淡白色的细小花朵,一团一簇地开满了树冠,人们便不由自主地想到若干年前,老香树在月光下发出幽蓝色光焰的情境……祖祖辈辈的大岭山人敬畏老香树,他们觉得老香树承接着天地神懿,保佑着一方生灵。那一年易家满山的香树都被砍光了,惟独老香树在一片雾气弥漫中躲过一劫。
59
事过若干年之后的一年九月,易家香园里的那棵老香树,在沉寂了几十年后,突然开花了。
开花之前,老香树没有任何征兆和迹象,只是在一场绵绵秋雨过后,老树发出了绿色的叶枝。人们并没有发现这种迹象,绵绵细雨过后,仿佛在一夜之间,花朵就缀满了枝头。
清晨时分,上官兰儿被一种气味惊醒了,她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气,感觉是那么的亲切和熟悉,她嗅着鼻子,断定这香气来自香园,是清晨的风把香气吹拂下来,香气氤氲着,弥漫着……
上官兰儿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刚放亮的天光,她坐立起来,喃喃道:“难道是老香树……老香树开花了?这不是季节啊?”
上官兰儿正疑惑着,她的重孙子嘉宁从外面跑回来,他站在堂屋里大声喊:“阿Z颉颍∥颐羌业睦舷闶骺耍孟汔蓿 ?
上官兰儿愣了一下,便赶紧下床,拄着拐杖往外走,看见堂屋里站满了她的儿孙重孙们,他们都为老香树在秋天里开花,感到万分惊奇,他们正等着上官兰儿出来发话呢。
上官兰儿说:“赶紧上山,去看看……”说着她又转回身去,上官兰儿把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镜取下来,用布巾轻轻擦拭,这面铜镜是她出嫁时的嫁妆,虽然一直陪伴着她,但也很少拿出来照照。今天她却拿出来,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理一头银白的头发。
重孙女细妹帮助老奶奶梳头,然后挽了一个发结,用银簪簪上。
上官兰儿边照镜子,边对重孙女絮叨:“那个年代啊,你爷爷的爷爷、你阿爸的爷爷,他们在开香门之前,是要焚香沐浴穿戴洁净的银衣的,我呢,早早地就要准备开香门的贡品……整只猪头,整只的鸡鸭鹅,还要蒸五大蒸笼的红团粉果……请来亲朋好友和乡邻,开香门越热闹,来年香树出的香品就越多,你们哪见过那种热闹的场境啊……可惜啊,你们是再也看不到那种排场喽……今天老香树开花,我怎么也得像模像样地去拜见呀……老香树啊老香树,您真是不舍不弃我们易家啊!”
当上官兰儿从门里出来时,儿孙们都惊奇地发现,上官兰儿精神焕发,白净的皮肤上闪动着圣洁的光亮。上官兰儿虽然年岁已高,但是她耳聪目明,身子骨硬硬朗朗,不管经历多少的悲苦,多少的灾难和多少的风雨,总在她的面容上看不到岁月碾过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一生与莞香相生相吸,长年的焚香沐浴,养得她一身女儿骨清爽俊朗。
上官兰儿要一身清净地去朝拜老香树。
老香树在秋季里开花,惊动了大岭山的乡亲,乡亲们觉得老香树在秋季里开花,真是不可思议,也倍感稀奇,都在这天早晨闻讯后,纷纷赶到易家那棵老香树下,先是仰望满树的花朵,一阵惊讶过后,便虔诚地烧香叩拜,一时间香园一片香火袅绕。
太阳出来了,花香味就更加浓烈,蜜蜂们成群结队地从远处赶来,在花簇中飞来飞去。
人们闻着浓得邪乎的香气,看着满树淡黄色的细小花朵,一团一簇地开满了树冠,人们便不由自主地想到若干年前,老香树在月光下发光的情境……祖祖辈辈的大岭山人敬畏老香树,他们觉得老香树承接着天地神懿,保佑着一方生灵。那一年易家满山的香树都被砍光了,惟独老香树在一片雾气弥漫中躲过一劫。然而,老香树奇迹般地躲过这一劫,前前后后的情境,让易家人惊讶不说,让大岭山的乡亲更是不可思议。后来老香树又遭一场大火,大火烧尽了香园里的树木,老香树虽然没有被烧着,但是它沉寂了,一沉寂就是几十年。人们都以为它死了。
老香树的沉寂,确实让大岭山人感到了不祥,他们觉得往后的日子会有难以意料的灾难降临。
然而,上官兰儿却从来都不觉得老香树死了,她总是对大岭山人说,老香树会有一天醒过来的,醒来过后会像过去一样,开花结果,种子落满山野,让漫山遍野都长满香树。
大岭山人听了上官兰儿的话,都以为她是气极之后的妄语。
上官兰儿认为老香树没有死的另一个原因,是在易家香园被大火烧了,易家的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地过去之后的一天深夜,悲伤中的上官兰儿,心里惦记着被大火烧成凸枝的老香树,她走到易屋背后,像往常一样朝山坳里望,山坳里一片漆黑,山风一阵阵吹来树林被烧焦的烟糊味,上官兰儿闻到这种味道,双腿就直发抖,目光随即就凄迷起来……因为她白天不敢去看被烧残的香园,只有在夜晚,趁着夜色,她才敢去张望那片伤痕累累的香园……每当她仰望山坳的时候,除了阵阵烟味,便就是漆黑迷蒙的一片,香园似乎沉寂在了一个久远的噩梦之中。这一天深夜,当上官兰儿看到香园一片残败景象,心痛难忍正欲离开时,她却看到了老香树在月光下突然发出一道蓝色的光芒,光芒顿时照亮了山坳,光亮将山坳里的烧残的景象也凸显出来——上官兰儿被眼前的情境震惊的目瞪口呆,若干年前老香树闪光的那一幕,又重显眼前……她一时恍惚,以为自己仍在过去的梦中——老香树在阳光下开满花朵,转眼间,老香树的四周长满绿油油的香树苗……
第二天,上官兰儿一大早就绕到易屋后面,朝山坳里张望,她看见老香树枯凸的枝桠,凄凉地指向天空,在山风里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呜声——她回忆昨天夜里的那一幕,上官兰儿恍然大悟,昨天夜里老香树确实发光了,那不是梦,因此她深信,老香树还活着。
事隔若干年之后,老香树突然开花,使上官兰儿不敢相信这是实事,当她仰望满树开放的花簇,嗅着浓的邪乎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想,人活一百年是命,树活一千年也是命啊……难道老香树走到了尽头了?
上官兰儿久久地仰望着老树,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60
老香树开花后不久的一天,从遥远的地方处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这种声音使脚下的地皮仿佛都在颤抖。
上官兰儿的重孙女细妹害怕地依偎着老奶奶,怯着声说:“阿Z颍野炙等毡竟碜永戳恕!?
前不久,离大岭山并不遥远的龙岗大亚湾,在一个秋风浩浩的下午,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十艘汽轮,汽轮的桅杆上诡秘地飘摇着日本国旗。船一靠岸,日本兵就从汽艇上涌了出来,他们都穿着褐黄色的军服,犹如一群蝗虫爬满了大亚湾海岸。
当时目睹了日本兵上岸后这种情境的中国人,就自然会联想到若干年前,香港发生瘟疫前的情境——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人们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发现了成群结队的蠕动着长尾巴的黑色老鼠,它们是从靠岸的货船的底部爬出来,沿着抛锚的铁链,拼命地爬上岸。这些轮船来自不同的国家,老鼠们事先藏在轮船的底部,等待轮船一靠岸,就像得到什么指令似的,纷纷爬上岸,然后淹没在黑暗之中。不久,维多利亚港湾,就发生了让世界震惊的鼠疫。
大亚湾海岸这一天的情境,与若干年前的情境十分相似,那场瘟疫使岛屿上的人们遭受到了灭顶的灾难,而眼下的日本鬼子一爬上岸,便骑着摩托艇,摇晃着招魂般的太阳旗幡,开往了龙岗、惠州、广州、东莞……日本鬼子的铁蹄所到之处,就溅起中国人的鲜血,东莞与别处一样,陷入了一场灭顶之灾。
61
这一年,大岭山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首先是沉寂了几十年的老香树,突然开花。另外的一件事是失踪多年的上官兰儿的三儿子树恩的儿子,在一天夜里回到了大岭山,敲开了易屋的门。这个中年人一见上官兰儿,便跪在上官兰儿的膝下,泣声道:“阿嬷,我是您孙子……是您的儿子易树恩的儿子念南啊!”
上官兰儿被突如其来的孙子震惊了,她颤抖着双手,捧着这张与易家男人相似的脸,上官兰儿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树恩逃难时,那张稚气未脱的孩儿的脸……
上官兰儿仔细辨认着,这是她的三儿树恩的后代吗?她辨认着这张面孔,惟有那双属于易家男人特有的,坚毅果敢而深情的眼睛,让她无容质疑地相信,是她三儿的后人回来了。
上官兰儿这才将她的孙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却把他当成了当年的三儿子树恩了。
上官兰儿哭喊道:“儿啊,你也闻到了我们易家的老香树开花的香气啦?”
孙子念南泪眼模糊地望着从未谋面的阿嬷,说道:“阿嬷,我闻到了,那香气永远都在吸引着我啊,你看!阿嬷……”
念南说着掏出挂在胸口上的莞香袋,说:“阿嬷,你看,这是当年您为您的儿子挂上的啊,他把它给了我,我一直带着它,不敢丢失,只要闻到莞香的香气,心里就永远有我父亲的故土,有我的阿嬷……”
上官兰儿手捧香袋,认出了自己亲手绣的梅枝,上面那只喜鹊颜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残破的丝线,但是香气依然啊。
上官兰儿这才清醒过来,说:“我的树恩,我的三儿子……你的父亲呢?”
念南低下了头,说:“三个月前我父亲去世了,去世前他让我务必要回到东莞,回到大岭山,我带着他的嘱托回来了……”
上官兰儿愣怔久久,然后长叹一口气,说:“我的树恩一去不返啊……”
念南说:“阿嬷,我父亲没有一天不想您,我从小就听他念叨自己的故乡和亲人,我熟悉了家乡的一切……”
上官兰儿说:“他为什么不会来啊?”
念南沉默片刻,说:“他是军人,最后牺牲在战场上,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见到他……”
上官兰儿沉默很久,然后说道:“莞香后代,血脉里都流淌着莞香的气息,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归家啊!”
这时,上官兰儿才发现,她的孙儿不但长相与他父亲一摸一样,而且身材魁梧,足足比他的祖父易存璞要高出一截。当她看见孙儿的腰里别着手枪,身边还带着一个铁箱子,里面装着电台发报机的时候,
上官兰儿声音颤抖了,说:“孩子,阿嬷知道你是听到了日本人大炮声,才回来的,阿嬷心里明白……明白啊!”
念南的真实身份,是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三大队电台负责人。因为他的父亲是东莞本地人,他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深爱着故乡东莞,因此竭力要求中央派他回东莞。于是他带领中央情报组织回到东莞后,一是在大岭山的密林深处建立秘密电台,及时地用密码与中央直接联系,另外承接着联系香港和九龙的游击队,配合游击队将几百名身陷香港和九龙的民主人士和文化名人,从香港和九龙接应出来,转入安全后方。因此,念南一回到易屋,与阿嬷上官兰儿见面之后,便转战奔波于大岭山、广州和香港之间。
当念南悄悄告诉上官兰儿,他要在他们易家的那棵老香树的树洞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的时候,上官兰儿乐了,她仰起一个巴掌,打在了孙儿的头上,说道:“你父亲这个从小就调皮捣蛋,成天钻树洞,捣鸟窝,他竟然也忘不掉把钻香树洞的事情告诉你,你也要去钻树洞啊……易家的老香树,它的洞怀也不知道抱过多少易家的子孙啊!”
从此之后,念南白天钻进树洞,将情报发出去,将印好的电文,让易家的婶娘和侄女们送到各个情报站,然后再把带回的情报通过电波报送中央。
不久,发生了第三件事,就更让大岭山人惊奇了。那一天中午时分,大岭山突然出现了一男一女,看长相他们都是外国人,却说着不是太纯熟的粤语。乡亲们就更加奇怪了,问他们要找谁,他们说要找易屋,找他们的舅公易存璞。
乡亲们一听就知道一定又是易家的后人回来了。于是赶紧就把他们带到上官兰儿跟前。这一男一女见了上官兰儿就说他们是兄妹俩,是阿枝的孙儿孙女。
上官兰儿被惊震的双目圆睁,她抚摸着两个孩子的脸,辨认着属于他们易家的血脉,这时,其中一个孙子拿出一枚香木雕刻的兔子,让上官兰儿看,上官兰儿看了手里的那枚雕刻兔子,她连连说道:“是啊,这是我的丈夫存璞的亲手雕刻的,没错,是他的阿枝姐姐……是她的后人回来了……回来了啊!”
阿枝的一对孙儿女回来了,这下把大岭山彻底惊动了,乡亲们纷纷前来询问阿枝的情况,兄妹俩告诉乡亲们,他们的阿枝奶奶年迈体弱,不能够前往故乡,奶奶让他们俩,回来支援故乡,帮助家乡人民抗击日本侵略。
乡亲们在两个年轻人口中才了解到,阿枝在美国听说日本人侵略中国,东莞也遭战火涂炭,阿枝在国外华人中集资数万,然后派她的两个爱孙回国,把集资款送交到家乡抗日军队。
乡亲们听了阿枝孙子的讲述,无不动容感叹。
上官兰儿对阿枝的两个孙儿女说:“你们的存璞舅公,麦耕叔公,他们都不在人世了,但是他们生前都念及你们的阿枝奶奶啊!”
上官兰儿说着,老泪纵横。
阿枝在国外向华人的集资的款,给东莞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笔钱用来买枪支弹药,买药品,使一批重伤病员得到了及时的治疗。
两个年轻人缠着念南要求参加战斗,可是念南怕两个年轻人在战火中遭受不幸,对不起遥远的阿枝姑奶,决定将他们同一批民主人士和文化名人一起,秘密送出敌占地区。
正是阿枝的一对孙儿女,带着阿枝对家乡的泣血般的牵念,带着阿枝对女儿香长长久久的情牵魂萦,回到了大岭山,给大岭山乡亲们和上官兰儿,长久以来对阿枝失踪的痛心和牵挂,给予安慰和了结了一个难以了结的梦。
阿枝的两个孙儿女离开大岭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上官兰儿就把他们兄妹叫起来,说有事情要对他们交代。
上官兰儿手持灯笼,带着他们去到藏香的屋子。
上官兰儿把一口褐色的木箱打开,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溢出来,两个年轻人闻到这种奇异的香气,都惊讶无比,他们说:“这一定是奶奶常说的女儿香啊!”
上官兰儿说:“是啊,这是你们的奶奶十六年的藏香,这些本应该属于你们的奶奶阿枝的……可是那一年,珠江三角洲发了洪灾,淹死了很多人,尸体都飘满了珠江啊,我们东莞虽然没有遭灾,可是大批逃难的灾民拥进了东莞,眼看着东莞就要发生暴乱,我们易家带领大岭山的乡亲们,搭锅煮粥救济灾民,才使得暴乱没有发生,若干人的性命都保住了……可是,我们在万般无奈之下,将易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女儿香卖了卖了。我心里深知有罪,对不起易家的女儿们,对不起你们的奶奶,但是看到那些喝了我们易家的活命粥,捡了一条性命而活着离开东莞的人,我心里就好受一些……我常常想啊,阿枝知道女儿香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卖掉的话,她也会宽谅我的啊……可是,这批女儿香是被一个香商下了定金要买走的,但是许多年过去了,他没有来取女儿香……我一直等啊,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够等到他来取走女儿香啊……我得等啊……”
上官兰儿用一个绣着紫荆花的枕头,装满一枕头的女儿香,交给了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带给他们的阿枝奶奶。
上官兰儿让两个年轻人转告他们的阿枝奶奶:“易家女儿的血脉里永远都流淌着女儿香的气息,走遍天涯海角,只要闻到这种香味,就知道这是东莞的女儿香……就知道魂还在东莞啊!”
两个年轻人带着上官兰儿的嘱托,带着故土的女儿香,离开了东莞。
62
不久,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东莞,踏进了大岭山,所到之处,房屋被烧毁,粮食牲畜被掠走,女人被强奸,老人孩子被刺刀挑死,刹那间,大岭山的山山水水在呜咽在哀号,大岭山陷入一片恐怖。
念南和他的人马也隐进了山林。但是他通过电台,将大岭山的情况发报出去,使一时嚣张杀戮的日本军队,在模范壮丁队和第三大队的准确有力的痛击下,缕缕惨遭失败。这一切都源于大岭山的一个秘密电台,和一支顽强勇敢的壮丁模范队,这个队的队长名叫黑鹰。
这个叫黑鹰的人,就是上官兰儿的第四个孙子。一次与日本兵面对面的枪战中,黑鹰一个人就消灭9个日本鬼子,日本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两股战战,恨之入骨。这就使得日本鬼子发疯似的要毁灭这支队伍,毁灭一直活跃并深藏大岭山深处的秘密电台。
可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大岭山人没有想到的。
这天上午,上官兰儿的大儿子树义突然腹痛难忍,直到痛得满地打滚,上官兰儿见儿子的病来的突然,必是恶病,须立即送莞城找郎中救治,于是情急中的上官兰儿,让大孙子嘉丰和二孙子嘉宁,用担架将他们的父亲抬到莞城。嘉丰和嘉宁兄弟二人,抬上父亲,快步如飞赶往莞城,由于多日的大雨,使得通往莞城的必经之路,旧飞鹅河上的桥被洪水冲垮,兄弟二人只好绕道前行。在上游的一段浅滩处踏河道中的石头过河,河道中虽然洪水湍急,但是水中依稀可见隐石,这就可以摸索着过河去。
当他们正要过河时,突然从旧飞鹅岸边的树林中,杀出一队日本兵来,个个刺刀长枪截住了他们,他们只好把抬父亲的担架放在一棵树下。
日本鬼子让翻译告诉他们,要让他们带路,去寻找模范壮丁队黑鹰的藏身之地,如果不去,立即将他们三人杀死。
两兄弟听了互相对视一眼,因为他们都是模范壮丁队的队员,他们的四哥黑鹰正在带领队伍,以更大的规模在百花洞一带,准备围堵日本军队的进犯。如果不是父亲患病要紧,他们现在正和队伍在山林中和敌人周旋。
嘉丰跟翻译说:“把弟弟留下照顾老人,我一个人带路。”
翻译跟其中一个日本人嘀咕几句,转回身来,对嘉丰说:“不行,你们两人一起带路。”
这时,躺在担架上的父亲,用微弱的声音喊道:“不要管我,你们赶紧逃离开这里……”
嘉丰用眼睛迅速地扫了一眼日本兵的人数,一共十一个,他转过头望了一眼弟弟嘉宁,轻声对嘉宁说:“看样子今天我们躲不过了……不要怕,反正一死!”
嘉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俩,拼他们十一个!”
嘉宁立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但是他低头看着病重的父亲时,他犹豫了,眼泪一下涌出眼眶。
这时日本翻译过来,说:“不要再磨蹭了,赶紧带路!”
嘉丰望着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子的父亲,他跪在父亲面前,低沉的声音说道:“父亲,儿子不孝了!”
嘉丰说完站立起来,拉了嘉宁一把,在嘉宁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一下,嘉宁抬起头,用决绝的目光对哥哥回应。
嘉丰打头走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五个日本兵。五个日本兵的后面是嘉宁,嘉宁的身后跟着五个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
嘉丰带领队伍走进湍急的河水,他一步一步地探试着,从水中隐约可见的石头上跳过,当走到河中心的时候,嘉丰犹豫了片刻,他知道此刻如果偏左,就是一个悬坑,悬坑深不见底,每年都有放牛仔路过这里,不小心连人带牛掉进悬坑,放牛仔游水逃出,而牛却掉进深坑淹死。嘉丰兄弟俩太熟悉这个地形了。如果此刻偏右,那么就是一条浅水路,可以直接走向对岸。
越往前走,河水越加湍急了。走在头里的嘉丰犹豫片刻之后,他依然而然地向左边行进了,跟在后面的嘉宁看见哥哥在走一条死路,他顿时猛然一惊,他明白哥哥要跟日本人决意死战了。
就在这时,嘉丰突然一个转身扑向后面的日本兵,他大声喊道:“嘉宁!拼了!”
五个日本兵猝不及防地被打进了悬坑里,嘉宁听见哥哥的喊声,立即转身,一个猛虎扑食的飞身冲刺,也将身后的几个日本兵和翻译撞进了河水里。
嘉丰和嘉宁连同十几个日本鬼子,全部被冲进了洪水里,他们的身影在洪水里挣扎,一会儿就被洪水淹没了。
到下午时分,嘉宁被洪水冲到了一个涌口的草滩上,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十几个日本兵连影子都不见了,也不见了大哥的影子。他冲寂静的河涌大声呼唤大哥的名字,呼声惊动了河中的水鸟,水鸟惊叫着纷纷飞起,飞往远处的树丛。
嘉宁急于要找到大哥,他顺着河流下游寻找,终于在傍晚之前,在一个叫阳河的河滩上,看到了大哥……大哥和一个日本鬼子缠绕在一起,已和日本鬼子同归一尽了。
嘉宁费了很大劲才把大哥的手掰开,他紧紧抱住大哥,大哥仍然双目圆睁,悲愤地望着苍天。
嘉宁轻轻抚摸大哥的双眼,说:“大哥,你闭上眼睛吧……”
可是大哥终也没有闭上怒目圆睁的双眼。
嘉宁趁黑夜,背起大哥朝易屋走。
易屋里,父亲树义的遗体已经停在了堂屋的中央。父亲是被乡亲发现后,抬回易屋的,到了易屋,树义就对母亲说了一句话:“阿妈,儿子不能够孝敬您了……”树义愧疚的目光定在了母亲的脸上。
上官兰儿颤抖的手抚摸儿子不愿闭上的眼睛,儿子终于在母亲的爱抚下,闭上了双眼,缓缓地落气了。
上官兰儿亲手为她的儿子穿上了寿衣,在儿子的灵柩边点起了冥灯,她让儿媳熏燃一炉莞香,然后她静静地坐在儿子的身边。
上官兰儿没有流泪,也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儿子平静的面孔。
上官兰儿望着大儿子睡去一样的面容,想着他辛苦孝敬的一生……
上官兰儿似乎猛然间明白了,老香树为什么不奉节气地突然开花,花儿为什么香的那么邪乎——这是老香树在用一种树的语言在预先告诉她的子孙后代,灾难要降临了。只是活在世俗的人是无法明白的啊。
就在这时,嘉宁背着大哥一头闯进了大门,两腿一软,就同哥哥一起倒在地上。
全家人都以为嘉宁兄弟俩遭到了日本鬼子的毒手,已经不在人世了,见嘉宁背着嘉丰突然回来,全家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第二天,易家香园里的老树下,安埋了两代人。
三天之后,日本鬼子又突然袭击大岭山。这是日本鬼子第三次进犯大岭山。日本军队的龟田队长得知自己的十几个日本兵,被大岭山人推下洪水淹死的消息,气得几乎疯狂。
前两次日本鬼子一来,首先就把乡亲们赶到一个废弃的庙场,四周架起机枪,不是逼着乡亲们说出模范壮丁队的队长藏在哪里,就是要乡亲们说出藏在大岭山深处的电台。
日本鬼子的追问却让上官兰儿大舒一口气,因为她的孙儿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但是她通过日本鬼子的逼问,她便知道她的孙儿们没有遭难,还安全着。
不管日本鬼子怎么逼问,乡亲们都一语不发地沉默着。
一个日本鬼子问一个老人,问他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
老人说:“日本话和粤语从根本上不同,大家都听不懂。”
翻译听了就很恼火,说:“我不是对你们说的粤语吗?怎么听不懂了?”
老人说:“你既然会粤语,为什么还要跟日本人一起来杀害我们无辜的中国人?”
翻译就更加恼火了,对老人吼叫起来:“你难道不怕死啊!”
老人说:“我们情愿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下,也绝不说出你们想要的!”
结果,这个老人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他就是上官兰儿的二儿子树和。
日本鬼子两次袭击大岭山,都一无所获,除了烧毁大岭山几十间房屋,杀害了几十个村民,没有得到任何想得到的信息。
可是日本鬼子第三次袭击大岭山,乡亲们就觉得比以往两次都有所不同,日本鬼子人数要比前两次多两倍,而且还带着钢锯、斧头和辘头车,一来就把乡亲们赶到易家的香园里,让乡亲们聚集在离那棵老香树不远的地方。更有不同的是,这次连龟田大队长也来了。
大岭山的男女老幼,被日本鬼子赶到了山坳里之后,他们都讶然地望着不远的那棵老香树,花谢之后,竟然长出了累累香果,香果满满地缀满了枝头。大家心里十分诧异,觉得老香树在对什么较着劲呢,否则不会有这般邪乎。
上官兰儿被孙儿媳妇搀扶着,夹杂在人群里,上官兰儿抬头朝人群外面望,她在望老树下那三堆新坟,新坟似乎还散发着新土的气味,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在几天前,睡在了易家的这片祖坟地里了。
上官兰儿将目光收回,她看着那个满脸黑胡子名叫龟田的日本男人,心里就直犯迷糊,她觉得这个男人的年龄,在大岭山人来看,怎么也要当爷爷的份了,怎么放弃家业,跑到大岭山来杀人抢东西?
就在上官兰儿正犯嘀咕的时候,那个会粤语的翻译说话了,他说:“龟田大队长说了,今天就不让大家说出电台和模范壮丁队藏在哪里了,但要让大家告诉他,大岭山的莞香,莞香树……他听说大岭山生长着千年的莞香树,龟田大队长很感兴趣,只要你们告诉他那棵千年莞香树在哪里,他还会发给你们银子,不杀你们……”
翻译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群里一下骚动起来,大家叽里呱啦地说着土语,就连懂粤语的日本翻译,也一句没听懂。
最震惊的还是上官兰儿,她相信自己是听清楚了,她眼不花耳不聋,粤语翻译的一字一句,都直抵她的心里。她愕然的是,就连日本人也惦记着大岭山的莞香,过去只是京城的皇帝惦记着大岭山的莞香、女儿香,层层的香吏惦记着莞香,怎么一个海那边的外国人也惦记着莞香?
正当上官兰儿疑惑不解的时候,翻译又说话了,这次翻译说的话,上官兰儿一句也没有听懂,他说的是日语。他在对那个黑胡子男人说着日语。
上官兰儿紧紧地盯着翻译那张年轻的嘴巴,突然觉得这个翻译长得很像她的一个重孙仔仔,仔仔在十七岁那一年,乘船出海,海上刮起台风将船沉了,仔仔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眼前的这个翻译不是站在日本人里面,说着日本话的话,她还真把他误认为是她的爱孙仔仔呢。
这时,翻译拨开人群,走到上官兰儿跟前,用粤语对上官兰儿说:“老人家,看样子您一定是莞香世家第五代掌门人,上官……”
上官兰儿清脆的声音说道:“上官兰儿。”
翻译脸上露出惊喜,说:“老人家真是气度不凡啊,晚辈真是看不出老人家的年龄?”
上官兰儿清了清嗓门,说:“106岁,生于清朝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出生。”
翻译惊讶地哇了一声,转身走到大胡子面前,嘀咕日语。
大胡子听了也是哇哇大叫,快步走到上官兰儿跟前,上下打量,然后对上官兰儿弯腰鞠了一躬。
上官兰儿也上下打量着这个大胡子,无话。
翻译对上官兰儿说:“龟田大队长说,他太吃惊了,他恭敬您如此长寿,面相又如此懿和,想必这是与莞香有关?”
上官兰儿哪里知道,这个龟田大队长如此熟悉莞香,这是跟中国的一段历史和他的一段家族历史有关。
龟田大队长的爷爷松山一郎,曾是日本国驻中国的大使,曾与京城皇宫中的王爷有过密切的交往,也深得后来的慈禧的青睐,慈禧曾赐他“女儿香”礼品,并告诉他这香品不是一般俗物,是从上千年的香树里长出来的,是灵通三界之神物。
松山一郎惊喜万分,赶紧打听此物来自何处。
慈禧自然会告诉他,此物在中国虽产多地,然都不及广东东莞的大岭山的莞香那般独特和神奇,那香气能消魂啊……
松山一郎将女儿香带回日本国,薰香之时香气惊动四邻,果然如慈禧所说那样神奇,不但消魂夺魄,而且闻后使人心清气远。女儿香从此让他难以释怀,当他得知孙子龟田随军队,已经到了广东时,那久违的香气又萦绕鼻尖,他赶紧捎信给孙子,让他寻找广东东莞山区的一种珍贵树木,此木发奇香,能祈神治病,能延年益寿,让孙子务必将那一棵千年的香树运回日本。
松山一郎对孙子深情地说:“我的在生之年,如能一睹那灵通三界之神物,我此生无憾呐!”
龟田是一个孝敬的孙子,也是松山一郎一手培养起来的武夫,不但武艺高强,聪明过人,而且对天皇忠心耿耿。听到爷爷如此这般地痴望此物,自然是豁出命来也要弄到手的,将来把此物运回日本国,那该是一件多么风光和有意义的事情啊!
龟田到处打听和寻觅有关莞香的事,当他得知此物正是在广东东莞的大岭山时,他惊喜的眼睛都放光了,他立即回信给爷爷,说已经搞明白莞香就在他身处不远的大岭山区,他让爷爷满怀信心地等待他带着一千年的莞香树胜利归来。
当龟田得知大岭山易氏家族,已是五代莞香传人,而且有一位历经五代,至今还活着的莞香女掌门人——上官兰儿。
最最重要的是,那棵上千年的莞香树,至今还活在大岭山的山区里。得到这个消息的龟田,兴奋的两天两夜无法入睡。
……
正在这时,人群里发生了骚乱,接着上官兰儿就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的后背感到了一股热气,她轻侧头,就看见了她的孙儿念南站在了她的身后,她立马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摇动,孙儿的突然出现太令她震惊了,她脸上的肌肉几乎都在颤抖,此刻她多么想举起手中的拐杖痛打孙儿一顿——她揪心地想,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钻出来呀!日本人正到处抓你啊!
念南明显地感觉到阿嬷的悲愤和慌乱,他在阿嬷的耳边轻声说道:“阿嬷,请原谅孙子,我是不想让日本人伤害乡亲们,伤害我的阿嬷……他们要我们易家的那棵千年莞香树,让我来告诉他们……阿嬷,一切由我来!”
上官兰儿稳住了情绪,她低下头,对念南说:“你今天敢跨前一步,我就死在你的面前……一切听阿嬷的,啊?我的好孙子,你的父亲和你都为易家争气了,好孙子,你要活着!”
一向慈爱温和的上官兰儿,突然变得凛冽坚硬,口气决绝狠执,令她身旁的子孙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念南在阿嬷决绝的口气里,感到了阿嬷要决定一件大事,一种不祥直向他扑来,他压抑地惊叫道:“阿嬷!”
这时翻译和龟田又一次地要走近上官兰儿,没有等他们走近,上官兰儿就推开左右的孙儿媳妇,走出人群,转过身去,举目望乡亲和家人,也刻意地望着她的孙子念南,目光中射出一股子凛冽之气,让所有看到她这道目光的人都深吸了一口冷气。
上官兰儿把目光收回,用手中的拐杖在人群的前面划了一道线,将人群圈在线里。
人们都不知所措地望着上官兰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连翻译和龟田也不明白上官兰儿要干什么。
上官兰儿画好线,站立稳了,便用清晰的声音对大家说:“不管是大岭山的父老乡亲,还是易家的子孙,你们听好了,今天日本人来要我们大岭山的千年莞香树……我思来想去,只有我来告诉日本人,因为只有我知道上千年的莞香树在哪里,所以,我划了这道线,如果今天谁要是跨出我上官兰儿划的这条线,他就不是大岭山人,就不是我易家的后代,我要诅咒他千年……易家的子孙,你们听好了,你们如果孝敬我,就要听我的话,今天的事情由我来做主,谁敢不听,他将是易家的不孝子孙!”
这时上官兰儿的目光落在孙子念南的脸上,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上官兰儿活到了106岁,这是上天赐予的命,我今天说的话,是从一个活了106岁老人口里说出来的,你们要听进心里去……我今天要把千年莞香树的事情仔细地道给日本人听听……”
上官兰儿话音刚落,人群里嘈杂起来。
上官兰儿转过身,平静地望着满脸惊讶的龟田队长。
上官兰儿说:“我来告诉你莞香树的事吧。”
翻译和龟田顿时惊喜无比,赶紧上前搀扶上官兰儿,上官兰儿摆摆手,自己站稳,她说:“你们都知道,我是易家莞香传人的掌门人,我知道那棵千年莞香树在哪里,我来告诉你们。”
翻译把上官兰儿的话翻译给龟田听,龟田又是“嗨嗨”,又是鞠躬,对翻译哇哇讲了一通。
翻译对上官兰儿说:“老人家,龟田队长非常高兴,你讲出了那棵千年莞香树,他要重重地奖赏您!”
上官兰儿点点头,说:“但是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答应我,把莞香树出卖给日本人,别说是易家后代要骂我,大岭山乡亲也要唾骂我的,你们要把他们放走,让他们走得远远的,让他们听不见看不见,行吗?”
上官兰儿望着翻译那张年轻的脸。
翻译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奇怪的笑容,他疑惑的目光在上官兰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去,对心急火燎的龟田说:“她怕乡亲们诅咒她,要把乡亲们赶走,她才敢讲,再说这千年莞香树,是他们易家的,别人不知道,山里很多这样的树,只有她知道。”
龟田嗷地叫唤了一声,然后愣着眼睛,思考一会儿,皱着眉毛望着上官兰儿,然后他对翻译点头。
翻译就冲人群大喊:“你们走吧!”
上官兰儿趁势对大家喊道:“离开这里,到对面山上去,离的远远的……”
这时,她看见念南挣扎着要从人群里挤出来,但是他的身体被大岭山男人墙壁一样的身体堵住了……接着,这堵墙又把念南裹挟着离开。可是她的子孙们跪下了,重重地对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搀扶着离开。
上官兰儿这时脸上舒展开了,她眼里充满了慈祥,她望着纷纷离去的乡亲们的背影,望着她的子孙们的背影,渐渐都远去……
这时天空中黑压压的云层,越积越厚,越来越低,仿佛就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沉闷而燥热,完全没有了秋季的凉爽,天边还传来隐隐约约的闷雷声。
上官兰儿仰首望一眼天空,心里想,老天爷啊,今天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了吧……我上官兰儿活到今天,我是要感谢老天的恩赐啊!
上官兰儿的目光转向河那边的人群,直到看到乡亲们的身影全部隐进了山林,她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这时,等得已经不耐烦的龟田队长,冲翻译吼叫起来。
翻译快步走到上官兰儿跟前,谦恭地说:“老人家,请讲……龟田大队长已经等急了。”
上官兰儿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好,我讲,你们听好了……我上官兰儿,在十六岁那一年,从长安上官村嫁到了大岭山易屋,已是整整90个年头……”
翻译把上官兰儿的话翻译给龟田听,龟田听了直点头。
上官兰儿说:“算起来,我们易家已是五代人种植莞香……五代人啊!可是,自从我嫁到易家之后,发现莞香就没有给易家的男人带来好运,首先,我的家公死在了莞香的事情上,那是因为皇帝的妃子要用大岭山上百年的莞香树做一张床,那一年,衙门的人把易家的莞香树几乎砍光,剩下的都是一些年幼的香树……到了我丈夫这一代,日子就更难过了,皇宫年年索香无数,层层衙门香吏盘香索香,让多少香农为此丧命和举家外逃。官府却将莞香税抬高了又抬高,高到了让祖祖辈辈种香树的香农活不下去……家家户户只好忍痛将香树砍掉,将香林烧毁……为的是免遭官府索香带来的灾祸。大岭山眼看着兴盛了几个朝代的莞香,就这样毁灭了……我的丈夫为了保护易家最后的一点香脉,也被官府杀害了……我的女儿香珠,为了保护易家世代相传的女儿香,情愿跳崖,也不愿意说出女儿香藏在哪里啊……我的儿子们,为了易家香业后继有人,他们逃命天涯……”
上官兰儿话说到此,已是老泪纵横,双腿站立不稳,身子摇晃,她没有想到那个年轻翻译,上前来扶住了她。
上官兰儿抬头望了一眼翻译,说:“你把我的话都告诉日本人了吗?”
翻译点点头,说:“都告诉了。”
上官兰儿说:“他说什么了?”
翻译说:“他说他想起了他的奶奶,他的奶奶只活到了七十岁,他说您不是凡人,你是神……”
上官兰儿听了大声笑起来,说:“什么神不神的,我哪有那种福气……不过,我也在想,上天让我活了一百多年啊,也不知道这是让我受罪,还是要让我等待什么?”
翻译轻声对上官兰儿说:“等待千年的莞香,有一个结局……”
上官兰儿一下被年轻翻译的话怔住了,她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大岭山的山脉掩映在一片乌云之中……上官兰儿想,是啊,等待一个千年未了的结局啊!难道真是这样吗?
上官兰儿的目光从身前不远的地方那棵老香树划过,迷茫中她仿佛看见了易家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身躯像树一样挺立在那里,他们的身体上闪动着耀眼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