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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刘郎中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这种病连香港的洋人都无力救活,就别说你土郎中的舅公了……我呢,也只有这点办法了,用我刘家祖传的治疗瘟病的药膏加上莞香木加上草药,看能不能驱除这种瘟疫……再说了,祖传的药膏也只是治疗一般的瘟疾,对鼠疫却没有把握……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用莞香配药治鼠疫,莞香虽能够驱秽除疾、行气止痛、温中止呕、气逆喘急,但治鼠疫这种瘟病……”

6

芽香街上那间唯一的铁匠铺,每天天一亮,就传出锤炼的叮当声,从早到晚,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不管白天有多么的人声嘈杂,有多少南来北往的商客云集,到了晚上都要散场,都要人去街空。

可是,热闹了一整天的芽香街,最后总是要取决于铁匠铺张铁匠那最后一锤子定音,这条街才算消停下来。

张铁匠和他的小伙计的锤炼声,丁丁咣咣响了一个整天,当夜晚来临,街市散场,家家户户似乎都在等待他们已经熟悉了几辈人的一锤子敲定。当这一锤子定音之后,家家户户仿佛才心安理得地歇息下来,该吃饭的吃饭,该饮茶的饮茶,天也随即黑了下来。这样,芽香街才算归于平静。

芽香街的人,祖祖辈辈都这么生活着,已经熟悉了这种充满嘈杂声气的日子,久而久之就感到亲切,那种敲击的有节奏的声音,伴随着芽香街人每一天的吃喝拉撒,起码也成为了他们活着的一部分内容,如果哪一天铁匠铺没有了响声,芽香街的人们就会觉得这一天缺点什么,心中多少有些没着没落,有人便有意无意地转到张铁匠的铁匠铺来看看,看见张铁匠坐在门口,敞胸露怀地坐在那里喝早茶,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紫砂茶壶,哗哗地往茶杯里倒茶水,张铁匠喝得喉咙里咕咕响。有人就笑话他,张铁匠,你灌牛水啊!张铁匠便嘎嘎笑几声,仍然咕咕喝茶。喝够了,就用铁锤一样洪亮的嗓音跟来往的乡亲打招呼,人们这才放心地离去。若是转到张铁匠门前,门是关着的,人们就很纳闷和犹豫,就会有人忍不住上前去敲门,门敲开了,张铁匠呀开半扇门,伸出睡意朦胧的头来,仍然是敞着结实的胸怀,说:“我老婆昨天夜里从娘家回来了……”大家这才会意地点点头,放心的离去。芽香街的乡亲都知道张铁匠的老婆跟张铁匠感情不和,常回长安镇的娘家住,有时住十天半月,有时住几月半年的,张铁匠只好每天以打铁来打发日子。至于张铁匠和他老婆的感情怎么不和,芽香街的人们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一是说张铁匠那祖根小时候被狗咬吃了,二是说他老婆压根就不会怀孩子,没有生育。总之,张铁匠老婆回来一次,张铁匠的铺子必得晚一些开门,久而久之,但凡张铁匠的铁匠铺晚开张的话,定是与女人有关系。一般正常情况下,张铁匠天一亮就拉起风箱,着一炉红红的炭火,呼呼啦啦冒出火舌子,一会儿就把一块块生铁烧得通体透明,通体透明又柔软如糕的铁,被一只大铁夹,夹到铸铁墩上,看似柔软的铁,在铸铁墩上被翻来覆去地捶打几下,张铁匠和小伙计大锤对小锤,像两只铁嘴在叼一块软糕,你叼一嘴,我叼一嘴,声音先是钝钝的,含着柔软,接着就传出清脆尖锐有节奏的响声,锤炼声以势不可挡的声浪压倒整条街的人声,锐利的敲击声震荡并回响在这条古老的街巷。

傍晚时分,芽香街与平常一样,弥漫着炊烟和饭香,湿热的海风携带着阵阵咸鱼的咸腥,与港子里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使混浊的街巷多了一些人间烟火的醉意,间或有缕缕丝丝的莞香不知从谁家的门洞里飘了出来,袅袅绕绕地香了大半条街,使原本杂味纷呈的街巷,更添了夜晚的浑厚与恬静。

这天傍晚,息炉打烊后的张铁匠,坐在门口饮茶,手上抡了一把葵扇,噼噼啪啪地驱赶着蚊子,一边有滋有味地喝着茶……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z竮竮5纳簦ňσ豢矗嗍宓慕置嫔戏乓凰说慕牛馑说慕派洗┳乓凰寤ú夹新┏鋈榘椎慕疟常馊榘椎慕疟吃诨杌频囊构庀拢⒊鲇坝按麓碌奶竟庠巍盘晨戳硕偈蹦康煽诖簦奶匀绕鹄矗⒆拍侨榘椎奶镜墓庠危胩旎夭还窭础R蛭盘郴盍巳改辏姑挥屑庋呐说慕拧U馑∏闪嗳崛偷慕牛踝畔杆榈牟阶樱铀矍跋裨莆硪谎⒊雒芜桨愕纳欤拐盘郴肷矶加行┧秩怼?

呆愣之后的张铁匠,抬眼往上看时,才发现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当这个声音从他跟前走过,朝街头南端走去之后,张铁匠才猛然断定,这双女人的脚,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脚……可是这个年轻姑娘,到底是谁,又去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这使张铁匠犯了疑惑,一时愣在了那里,当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听见芽香街南头的刘郎中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张铁匠伸长脖子朝南端张望,敲门声持续一会儿之后,停止了。张铁匠这才萎下身来,又继续喝自己的茶,可是这茶竟然喝得没有滋味了,满脑子里却是那双女人的脚……

吃过晚饭的刘郎中,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悠闲地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满园子蝈蝈的叫声。

刘郎中家的小院子里种满了中草药,一年四季院子里都散发着草药的味道,特别是夜色降临的时候,经过一天太阳照晒的大通草、鬼箭羽、夏枯草、五指柑叶、石斛、白饭花、金银花、眼睛草、九节风、罗望子,争相发出浓烈的药气,酽酽地地笼罩着小院。

夜色将草丛枝叶朦胧成一片,风一吹,发出一片细碎的和声,或浓烈或清淡的草药气味也随之飘散开来。

平时如遇乡亲们到家中看病,一般的头痛脑热,刘郎中就不让乡亲花钱去寮步的中药铺执药,便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拔几味草药,给病人拿回家中煲水喝,吃上几付果真见好。这长年累月地下来,刘郎中家的小院种的中草药就成了乡亲们的大药房了。

刘郎中呼吸着药草的气息,一天的劳碌也就渐渐退去。

休憩中的刘郎中,常常能够避开蝈蝈的嘈杂,倾听到草药在夜色里拔节开花的声音,甚至还能够分辩出杜仲藤拔节时,叶片在藤架上转身的哗哗声;上山龙在爬上篱笆院墙时那种悉悉索索的诡秘的声音;白饭花开花时“喳”的一声之后,便有一股幽幽清香扑鼻而来……木菠萝散发出的是甜丝丝的味道,与苦蒿的清苦味混杂在一起……

在这杂味纷呈的夜晚,刘郎中最留意的还是蛇舌草的气味,蛇舌草一到夜里便发出刺鼻的味道,气味越浓烈,药劲就越霸道。两天前寮步一个农民在自家地里劳作时被“七步蛇”咬伤脚背,不过半个时辰脚背就肿的像冬瓜,痛得在地上打滚,吓得家人赶紧把他抬到刘郎中的小院里来,声声喊刘郎中救命。

刘郎中听说是被毒蛇咬了,就从院子里的墙角拔了一把蛇舌草,用石椿捣烂,先将伤口的黑血放去,再将草药敷上,到了这天半夜,被咬伤的农民就轻松下来,到了天亮,肿就消了,第三天就可以下地干活了。

刘郎中为了寻找气息正霸道的蛇舌草,夜里就很留神,一旦闻到蛇舌草那种刺鼻味道散发出来,不管有多晚,他都要钻进药草丛中,将蛇舌草连根拔起,放在阴凉的地方晾干,然后碾成粉,放进一个瓦罐里,如遇乡亲被毒蛇咬了,或患疮痈疔毒,刘郎中便把蛇舌草药粉拿出治伤。

……

这天夜里,正在一边品茶一边闻着草药香的刘郎中,突然被一阵急迫的敲门声惊扰了。

听到敲门声,刘郎中心中一惊,心想:这黑天黑地的,莫非有急病人上门求医?

于是刘郎中放下茶杯,匆匆朝院子门走去,院门前已是一片昏暗,当他打开院门,只见眼前黑咕隆咚一团,兀突突耸立在门口。

刘郎中吸了一口冷气,倒退一步,定睛看着这耸立的黑影,没等看明白,就听黑影传出气喘吁吁的说话声:“舅公,是我,阿枝……”

刘郎中一听,便知是家住大岭山鸡翅岭易屋的外侄孙女阿枝。

虽然明白了门前耸立的黑影是阿枝,可是阿枝背上耸着一个个头比阿枝长出半截的人,哪又是怎么一回事啊!虽然阿枝背着的人一时看不清面目,但凭那身段,刘郎中断定来者是陌生人,而且是年轻男人。这就更使刘郎中觉得事情蹊跷了。

刘郎中顾不上问清事由,便赶紧把大喘粗气的阿枝让进院门,并帮阿枝卸下背上沉重的包袱。

刘郎中把人往进门的一堆干草上一放,这人仰面朝天,四肢无力地瘫在草堆里,从他的身段以及模糊不清晰的衣装打扮,可以断定他不是寮步人,也不是莞城人。

刘郎中问:“阿枝啊!这人是谁?从哪里来?”

阿枝边扯衣襟擦汗边说:“不知道他是谁。”

刘郎中就更奇怪了,说:“你不知道是谁,把人背进家里干什么?”

阿枝说:“舅公,救救他……要说的话长,先救人吧!”

刘郎中赶紧让阿枝的舅婆端灯前来,仔细照了照躺在草堆上的男子,然后刘郎中给这人把了脉之后,便大吃一惊,他说:“这人患的是怪病,怕是我这个小小郎中治不了的呀……”

阿枝一听,顿时急出了哭音,说:“舅公,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人是我在客船上遇见的,船靠寮步码头时,他一头裁倒在甲板上,有人见他病成这个样子,就说这人一定是从香港那边逃过来的,香港正闹鼠疫,说这人是染了瘟疫……”

刘郎中一听,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惊恐之色,他走南走北行医,消息也算灵通,前几天就听广州来的商人说,香港那边正闹鼠疫,传出消息说香港的华人区被维多利亚女王下令焚烧,因瘟疫死去的人无数,港岛上一片恐怖。染上疫病的广州人,纷纷逃回广州治病,大多死在广州不说,还传染给了旁人,一时间省府衙门下令封锁广州的码头车站,封查从香港过来的人,凡是面带病容者都被挡了回去……可眼下这个年轻男子,又是因为何故到了寮步,病倒在轮渡上呢?

刘郎中问:“他只身一人吗?”

阿枝说:“是,没人认得他,船老大怕他死在船上不吉利,要用草席裹了他扔进海里……所以我才认了他,谎称是我的表兄,船老大才让我将他背下船,我就奔你来了……舅公救命要紧啊!”

昏暗的油灯,蓦然炸出一声碎响,火花溅在舅婆手上,舅婆手一抖,灯油溅出,油滴在水草上,立马着了火。

刘郎中三脚两脚就把火踩灭,心中立即有种灰灰沉沉的不祥之感,刘郎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怔不语。

阿枝几乎是绝望地拽着刘郎中的手臂,哀求着:“舅公,就算阿枝求你了……”

刘郎中疑惑的眼神望着阿枝。

阿枝明白了舅公的意思,立即两腮绯红,她结巴着说:“我知道我一个女孩儿,不应该如此……可是,如果我当时不救他,现在他已经被扔进海里,被鱼吃了……”

刘郎中沉默不语,思忖片刻之后,叫舅婆进屋,让舅婆从一个衫木立柜中取出一个褐色的小木箱,刘郎中从小箱中取出一贴发黄的药方,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看过之后,他愣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可是刘家的祖传秘方,几十年没有动用过了,今天看来只能这样了……”

刘郎中转身进到里屋,从一个老旧的瓮罐里取出几包黑呼呼的药膏来,凑到鼻子下闻闻,然后各取出一些来,交给舅婆,说:“把这些药膏和着莞香草药一起煲水,越浓越好……”

舅公交代完,让阿枝端着油灯,照着他进了院子里的草药地里,舅公一口气拔了十几味草药,阿枝不知道这些草药有什么用处,只是看着舅公在草丛中东挑西选,把那些开花的、带茎的,长满刺的,拔起来拢在一起,然后交给了舅婆。

舅婆很快就支起了大铁锅,将药膏、莞香、草药一起下锅煮,煮开之后,水像酱油一样浓黑,一股怪异的药气溢满了整个小院。

舅公先舀了一勺,嘬了一口在嘴里品尝,然后点点头,说:“用这汤药来泡澡,另外用小药罐加药膏和黄熟香煲水给病人喝……”

舅公对阿枝说:“这种病连香港的洋人都无力救活,就别说你土郎中的舅公了……我呢,也只有这点办法了,用我刘家祖传的治疗瘟病的药膏加上莞香木加上草药,看能不能驱除这种瘟疫……再说了,祖传的药膏也只是治疗一般的瘟疾,对鼠疫却没有把握……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用莞香配药治鼠疫,莞香虽能够驱秽除疾、行气止痛、温中止呕、气逆喘急,但治鼠疫这种瘟病……”舅公欲言又止。

阿枝也顾不上舅公的唠叨了,她正要随舅婆进屋,却被舅公一把抓住。舅公说:“你和我,从现在开始,都不能进那屋了,如果把疫菌带进屋去,那我们全家都要遭灭门了。”

阿枝一听确实颤抖了一下,她怯怯叫了一声舅公,泪水立马溢满了眼眶。舅公见阿枝难过伤心的模样,声音就软了下来,说:“你跟你爸一样,心善好帮人,可这种忙却不是一般人能帮得了的啊!再说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就如此大胆地就把一个下落不明的男人背回了家……不过阿枝,有句话舅公必须跟你说清楚了,如果这人死了,怎么办?他家住哪里?亲属又在哪里?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再说人死了不能草草把他扔了或埋了,这种疫病来势凶猛传播也很快,如果不尽快把他的后事处理好,疫病传开,我们整个寮步都要遭殃。”

舅公把话打住,他怕阿枝这个涉世不深,年仅16岁的姑娘,经受不起这种重压。

阿枝脸色苍白的望着舅公,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鼠疫,只是从大人们偶尔对鼠疫的传说,知道鼠疫是很可怕的一种瘟病。从她在船上冲向这个陌生人,后来把他背到舅公家,她一直都处在紧张之中,当眼下冷静下来,经舅公这么一说,她才真正感到了恐惧。恐惧犹如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尽管浑身是汗,她也深深地打了一个寒颤。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到那张陌生而苍白的脸上的时候,她的心就被揪紧了,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要救他啊!

就是因为心中这个念头,才使她在船上不顾一切地冲向他……在那一刻,她几乎忘记了害怕。

舅公沉默一会儿,说:“如果这人没得救,就得报官,这是衙门的规定,如果我们隐瞒不报,又因为这个人把疫病传到我们这个地区,那可是罪责难逃,重者要杀头的……”

阿枝问:“报官之后,又该如何?”

舅公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像船老大那样……虽不扔进海里喂鱼,但也是找一处荒山野岭深埋了。”

阿枝惊恐的目光看着舅公,抽泣起来。她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感到了无助和悲伤,她想,如果就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他掩埋了,他岂不就成了无人知晓的冤魂野鬼,就连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样实在太凄惨了……

阿枝想到这些,连连摇头,说:“不要报官……不要报官……”

阿枝很绝望,她原以为舅公能够救他,因为舅公医治好了许多的病人,寮步人生了病都来找舅公,她没想到面对这样的病,连舅公也为难了。

刘郎中见外孙侄女伤心难受的样子,心里也乱了,这样的病人报官和不报官都是让他为难的事。

刘郎中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下药再看病情而定,如果能够好转,算是天意,也是阿枝这个善心姑娘的造化;如果救不了这个病人,他也是没有回天之力了,这也是天意啊……

舅公心气往下一沉,说:“先把他抬进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里去,不管情况怎样,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枝一听,仰起脸望着舅公,舅公对她果决地点点头,就在舅公对她点头的瞬间,她感眼前一亮,一股力量充满全身。阿枝立即停止了抽泣,赶紧和舅公把瘫在草堆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抬到了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

这间房里有一架竹床,上面堆放着陈年的旧衣破棉絮,地上放着装香的瓦罐和存粮食的坛坛罐罐,尽管杂乱,但也被舅婆收拾打扫的干干净净。

阿枝对这间杂物房是十分熟悉的,儿时她和弟弟存璞常跟父亲到舅公家玩,父亲上圩市卖香木,她就和弟弟跟几个表叔和表姨玩耍。舅公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阿枝叫他们表舅舅和表姨姨,他们都比阿枝大几岁。阿枝和他们在这间屋里躲迷藏,用莞香去换麦芽糖,然后藏在屋里吃,吃了就开始学大人那样唱木鱼歌。唱的依依呀呀,后来两个表舅舅到广州读书,就在广州成家立业了。表姨嫁到莞城,平时隔三差五地回寮步看望父母。舅公离不开他们居住的这条芽香街,说闻不到芽香街的香气心里发闷,就和舅婆留在了芽香街。舅公是一个乐善好施的郎中,自幼在寮步长大,所以给乡里乡亲的看病,多半不是为了挣钱,家境贫寒的乡亲有病找上门来,舅公不但不收钱,反而搭钱配药。病治好了人家感激他,送来自家产的香木、瓜豆和粮食,舅公自然是欣然收下。所以舅公在寮步一带口碑好,只要一提起芽香街,就无人不知有个刘郎中。

舅公把昏迷男子平放在竹床上,盖上一床旧棉被。他对阿枝说:“虽说是酷热天,可患了瘟疫的人,高烧之后阵阵生冷……”

就在这时昏迷的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冷的呻吟,像一个快被冻死的人发出的哀嚎。

这使浑身冒汗的阿枝也跟着打了一个寒颤,她望着那张在昏暗的油灯下腊黄苍暗的脸,她这才看清楚这张面孔的轮廓。她回忆起在船上,这个男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时,他那异样的神情和那年轻张英俊的面孔,瞬间吸引了她,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就在这时,男子转过身去背朝着她,接着男子就倒下了。

舅公让阿枝端灯凑近照他,舅公撩开男子的衣物,发现他腰上扎有一个皮钱包。舅公摘下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收信人的名字让舅公大吃一惊。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番禺的大盐商张元余,这人可是广东盐商中有名的商人。再看包里有几张香港银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票证。如果要弄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和姓名,只有靠这封信了。可信是封严的,又不能随便拆开。舅公为难地摇摇头,说:“看来这人的来头不小……嗨,来头再大,也差点被人扔进海里喂了鲨鱼……真是乱世无贵贱啊!这是命啊!”

当舅公翻看他腋下鼠溪时,大吃一惊,说:“鼠溪已长了硬包,要开刀去毒,把恶血清出来。”舅公说着转身出屋,快步走到正屋前,冲屋里舅婆叫道:“老婆,把行头拿出来……”

一会儿,舅婆就把舅公的行医行头捧了出来。

舅公进了杂物屋之后,从箱里取出一个瓦壶酒罐,取盖后冲出一股浓重的酒味,这是舅公在寮步的酒坊买来的烈酒,酿酒的师傅把开坛的原酒,在没有兑水之前,就给刘郎中灌上一壶,送到刘郎中家里来,酿酒师傅知道刘郎中用得着。

刘郎中先将酒倒在手心里,反复搓手,然后让阿枝摊开手心,倒了一些在阿枝手心里。让阿枝搓揉双手。然后,他把手术刀用烧酒消了毒,将男子腋下的毒包切开,毒包顿时喷出一股黑血,舅公用棉布沾干净,然后又在男子左手腕和右手腕处各剌一刀,也是一股黑红的浓血喷出。

舅公转过头,对发愣的阿枝说:“你去把门口的木盆支在这屋里,叫你舅婆赶紧把煲好的药水盛到浴盆里……”

于是,阿枝去到门外拽进来一个大木盆,放置屋中间,舅婆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药水进屋来,一股潮湿而混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木盆中水盛了大半盆水,舅公便扒光了男子的衣服,只剩一条贴身的底裤。舅公把他抱进水中,水中男子苍白的身体在褐色的药水中,犹如一只药汤中浸泡的鱼。

接着舅婆捧来一个黑漆漆的铜质香炉,香炉上放了一个小圆铜盘,盘中放着几颗如琥珀一般褐色的香丸,香丸被炉中的火烤蒸着,发出阵阵奇异的香气,一会儿香气就弥漫了屋子。

“好香啊!”这个一生下就闻香的女孩儿,也惊叫起来。

阿枝知道这种香叫“黄熟香”,是莞香中极品,听父亲说,当年她祖爷爷给皇帝进贡的香,就是这种香。这种香是从上百年的老香树的香口处凿得,从老香口处的木纹中溢出的香脂,经长年累月之后结成琥珀状的香脂,采集之后放在火上的盘中蒸烤,不仅香气奇异,驱邪除病也有奇效。

阿枝没想到舅公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动用密藏多年的珍贵香品。

阿枝心里涌出一阵热,她望着水中昏迷的男人,他痛苦的面容竟然经水泡之后,渐渐舒缓开了,那种一直附着在他脸上的死亡黑灰色,也稍许退去,显出了些许的本色。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看上去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

舅公在男子脖颈下添了一块木头,防他脖子和嘴陷进水里。

这时,屋外突然一声鸡鸣,舅公身子一震,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外,说:“一转眼天就亮了……”

舅公和阿枝把人抬上竹床,用厚棉被裹了,只露出一个头来。

舅婆把煮好的莞香药汤端来,待微凉之后,舅公就用一根竹片,撬开男子的牙,从翕开的牙缝中,把药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接着就听见昏迷男子喉咙有了咕噜的回气声,接着又是一声叹息,从那道紧闭的死亡之门冲出来,紧闭的嘴唇有了轻微的颤抖,渐渐由深紫转为浅紫,渐渐有了淡淡的光泽。

舅公看了男子这些细微的变化,便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他对阿枝说:“看来病情松动了……”

阿枝点头,从胸口里缓出一口气来。

舅婆让阿枝去冲凉房洗澡换衣物,阿枝跟着舅婆刚要出门,舅公说:“从头到脚清洗,头发丝都要清洗干净……”

阿枝走出屋子,一股清爽的风吹来,使她精神一振,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做着一个悠长而奇怪的梦,梦中的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时而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摸黑地行走;时而在一条横水渡上迷失了方向……

阿枝愣怔地望着初放亮的天空,然后回头望一眼杂物屋闪动的微弱灯光,闻到从屋子里溢出来的香气,她翕了翕鼻子,她这才觉得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面目全非的布鞋,鞋尖上那两只蝴蝶也被泥土遮盖了。

阿枝冲洗完毕,换上了舅婆的衣服,舅婆宽大的圆领畅袖衫,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舅婆见了阿枝的样子,就笑了,说:“先凑合着吧,你换下的衣物,我要用石灰水泡了再洗……”

阿枝甩着宽袖,去杂屋里唤出舅公,让舅公去沐浴更衣。然后爷孙二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喝了清甜幽凉的绿豆汤。

舅婆把饭盛上让阿枝吃,阿枝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觉得自己的肠胃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舅公看了一眼阿枝,说:“鼠疫一般是老鼠死了之后,尸体腐烂了,才传染给人,人传染鼠疫后,如果人不死,也不会传染人。人们怕瘟疫传染,是不明白瘟疫是通过尸体腐败之后才传染的……”

阿枝默默点头。阿枝虔诚地相信舅公说的话,因为从小到大,亲眼目睹了舅公给人治病,她觉得舅公是了不起的郎中。

舅公叹息道:“也许是歪打正着了,从来没听说过,莞香能治世人惧怕的鼠疫,这真是天意啊……”

阿枝望着舅公既兴奋又疲惫的面容,说:“舅公你太累了,去睡觉吧!我守候着,有什么事我就去叫你……”

舅公点点头,进屋去仔细查看病人的四肢变化和他的呼吸,然后抬起头,对阿枝说:“这事对谁都不能讲,万一被人知道,我们在留医一个从香港来的鼠疫病人,是要吃官司的……”

舅公面露忧愁,欲言又止。

阿枝呆呆地望着舅公走出去的背影。

7

刘郎中从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杂物屋里走出来,感觉是头脑昏沉,四肢酸痛,浑身流淌着冷热不均的汗水。他走到前院的一张木躺椅前,一屁股坐下去,压得木椅嘎嘎作响。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刚发白的天空,他的思维渐渐清晰起来,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他几乎还没来得及思索和梳理自己的思路,便不由自主地被卷进这场瘟疫的漩涡里去了。当从这种被死亡笼罩的阴影中走出来时,一股由衷的愁绪便涌上心头。

自家外孙侄女突然旋风般背来一个陌生男子,这对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是大忌,更何况被背来的男子还身患恶症,而且是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病,可是这个不喑世事的阿枝,不但把人背来了,而且还声声求舅公救人。这对一个郎中来说,治病救人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是对这个非同寻常的病人,他真正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再说,香港闹鼠疫的风声传得比鼠疫还要快,清政府跟各个地方衙门都下了死令,严加堵截从香港逃亡广州的病人。维多利亚女王见局势无法控制,下令烧毁华人居住区,想把鼠疫和华人一起化为灰烬。如蚁蝼一般的华人,在那片乌云密布的岛屿上,一夜之间如同丧家之犬,携家带口奔向各个港口,拼命地爬上不知开往何处的船只……这种景象虽然刘郎中没有亲眼目睹,但是从那些传闻中,他完全可以想象那种悲惨的场境。特别是他亲眼看到这个近在咫尺的患鼠疫的年轻男子之后,他内心的焦虑和恐惧就更加深了。他怕的是一旦这种瘟疫由这个男子传播开,瘟疫在寮步的土地上蔓延,一夜之间便会遍地瘟疫和鬼哭狼嚎……想到这种惨景,刘郎中打了一个很结实的哆嗦。

思来想去的刘郎中,最后还是决定,既不能报官,也不能把病人继续留在家中……可是眼下又能够把他送到哪里去呢?

在两难之中,举棋不定的刘郎中,眼前不断地闪现出阿枝那双求救的眼睛——而就是因为这双求救的眼睛,才使他有了昨天夜里大义救人的举动。

刘郎中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可心里总有一个悬念在盘旋——阿枝这个从小在山里生,山里长的小姑娘,为什么就有如此大的力量和心劲,要救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召唤?

刘郎中这个行医几十载的土郎中,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对自己瞬间产生的这种念头也觉得有些荒唐。

刘郎中在躺椅上刚迷糊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舅婆听到了敲门声,也从屋里跑出来,神情慌张地望着刘郎中。

刘郎中对老伴摆摆手,便从躺椅上支起身来,目光恍惚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因为有了昨天夜里阿枝敲门的那一幕,刘郎中少不了又一惊。

刘郎中犹豫片刻,起身去开了门。

刘郎中没有想到的是,敲门的人一身衙役服饰打扮,魁武的身材严实地堵住了院门。

刘郎中顿时吃惊不小,没有等他开口说话,就听对方粗声大气地说:“衙门栖留所的王大人有请。”

刘郎中一听栖留所,就更加诧异了,莞城设立的这个“栖留所”,在他还是孩童时代就有了,是官办的慈善机构。莞城建了两间房屋专门收养流民,衙门立规定:“凡外来无依及病卧街巷者,该街坊报官收入栖留所,栖留所按名登记循环薄,每个流民日给小米一仓升,煤炭油菜制钱一十五文,隆冬无棉衣者给粗布棉袄一件。每所各募本城诚实民人一名,月给工食五钱,责令看管房屋照料在所流民。若流民患病报官拔医调治,有在所病故及沿途卧毙者,通令报官掩埋官给棺木,每口价银八钱,埋于义XZ。”

刘郎中作为行医几十载的郎中,自然对这种官办的慈善机构了如指掌。可是他刚接纳了一个病倒路旁的人,就来了栖留所王大人的传令。

刘郎中没有多想就问来人:“王大人传我去,是家里有病人还是其他?”

衙役说:“我也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刘郎中没有带行医的行头,便跟着衙役要走,可刚跨出前脚,后脚还在门槛里,他回头犹豫地望了一眼通向后院杂物屋的小径,他想王大人的传令,势必与昨夜收留病人有关……他思忖片刻,便跟站在一旁的老伴说:“我去一趟莞城……另外你打发隔壁的李小二,去一趟大岭山鸡翅岭易屋,一是告诉阿枝的父母,就说阿枝要在舅公家帮几天忙,十天半月地回不去,让他们别担心,二是带一些去年的莞香下山来……另外告诉阿枝,按照我先前的方法,给病人用药……”

刘郎中欲言又止,摆摆手便转身出门去。

刘郎中到了莞城的栖留所,王大人早在那里等候他了。

刘郎中看见矮胖的王大人,坐在一把黑漆木椅上,正用一双虚成了一条缝的眼睛在窥视他。

刘郎中心里就更加诧异了,他想王大人长期以来都是管理流民安置事务的,一般与他交往很少。因为莞人喜欢把但凡在衙门做事的人,都叫着大人,因此王大人这个称呼就被人一直叫着。

刘郎中一进门,王大人便问:“有人禀报本官,说你收治了一个从香港过来的病人?”

经王大人这么直截了当一问,刘郎中反到平静下来,他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于是刘郎中也爽快地点头,说:“昨天夜里确有病人来求医,我把脉之后,发现病相模糊不清,我就不敢留医……”

王大人说:“为什么不敢留医?”

刘郎中说:“您是知道的,我只不过是一个乡下土郎中,平时也最多给人医治头痛脑热的小病,对于像昨天夜里的那个病人,我确实没有把握,也更不敢冒然下药……所以我只好打发病人走了。”

王大人说:“去了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刘郎中默然摇头。

王大人听了刘郎中的回答,有些茫然,来禀报的人明明看见刘郎中的外孙侄女从船上背下来一个香港病人,进了刘郎中的家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莫非其中真有隐情,难道说刘郎中收治了瘟疫病人,怕吃官司不敢说出实情,万一是这样的话,如果造成了瘟疫扩散,岂不让他这个专管此项事务的役官难以下台吗?这事如果追查下来,他这个小小衙吏,小则掉乌纱帽,大则要掉脑袋的啊!

王大人想到这些,脑门上出了一层汗雾,但他还是心平气和地对刘郎中说:“最近省府来了传令,凡是从香港过来看病的病人,一律要报官,如果擅自收留瘟疫病人不报官者,要按窝藏罪定罪的。”

刘郎中虽然点头称是,可心里却慌乱不已,他对自己家中藏着的病人目前生死难料,虽然经过一夜的烟熏水泡,是否能够渡过鬼门关,他心中的确没有数,因为他行医虽然几十年,用莞香治愈过病人的胸痛、胃痛、气滞的毛病,而且疗效十分好。可是用莞香来治疗瘟疫,还是第一次,这也实属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阿枝的声声求救,逼得他在无路之下找出了这条路。

刘郎中知道,即便是莞香对这种病有一定的效果,也不是一天半载地就能够见分晓,起码也得三五天,如果这个病人能够在三五天之内,身体中的毒气有所下降,热烧退去,人能够苏醒过来,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灵通三界的莞香,就真是救世之神物。如果醒不过来,瘟疫可就要危及四方生灵啊!

刘郎中心绪混乱,想快快离开栖留所,回到家中看病人的情况,可是王大人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而是令衙役上茶,说要跟刘郎中饮茶聊天。

刘郎中一听就慌了神,赶紧说:“家中有事繁忙,不敢久留,改天专门登门拜访。”

王大人固执地说:“我早就想请你来府上会面,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正好今天你来了,顺便就了我的心意。”

刘郎中听到此就不好再推辞了,但是心里却七上八下,使他不安得很。因为他一时弄不清楚王大人强留他喝茶的用意,也只好坐下与王大人攀谈起来。

8

舅公走了之后,阿枝坐在病人躺着的竹床前打了一个盹,舅婆进来轻声唤她,她也没有听见,她实在太累了,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被磨痛了。在她的潜意识里,昨天背人的沉重仍然还没有散去。就是在她短暂的浅睡里,仍然发出痛苦的呻吟。

舅婆拍拍她的肩,她一下跳起来,惊震地望着舅婆,舅婆一脸的忧愁,使阿枝更加不安起来。

阿枝说:“舅婆,我舅公呢?他睡了吗?“

舅婆犹豫片刻,说:“你舅公不让我告诉你,他被衙门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阿枝说:“来的人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舅婆说:“没有说啊……”

阿枝发怔地望着床上昏迷的陌生男子,她突然意识到,舅公此去一定与这个病人有关……于是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舅公此去是凶还是吉,她最担心的是,这件事让舅公受到牵连,万一病人没得救,死在了舅公家里,事情就更糟糕了……这样的话,阿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罪人。

当阿枝的目光落在那张不时轻微颤抖的脸上的时候,她的心被就很痛,她明白他正处于生死挣扎的关头,如果按照舅公的治疗方法,也许能够救活他,如果被衙门弄走,当成瘟疫深埋荒山野岭之中,那她阿枝更是一个罪人。

舅婆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救人要紧……把泡澡的水换了,煲心的药水让他继续泡。”

舅婆的话令发呆的阿枝的精神一振,她赶紧起身与舅婆一起,把昨天夜里给病人泡过身子的药水抬出去倒了,换上热气腾腾的新煲的药水,两人把病人抬进水盆里。

病人泡在水里之后,发出一声似乎说话的呻吟,阿枝惊讶地望着舅婆,说:“他好像在说话呐,他说的什么?”

舅婆说:“好像说的是,多谢……”

阿枝一下激动起来,眼睛随即就潮湿了。

阿枝望着这张苍白的脸,喃喃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啊,你不会死的……你咬牙也要渡过去啊,你千万要对得起我的舅公啊,他苦心为你治病,你千万不能够……不能够啊!”

阿枝说着就哽咽起来。

舅婆安慰阿枝,说:“孩子,我们救人救到底了,菩萨也会帮我们的,昨天夜里我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须老人对我说,五天之后……然后就飘走了。我醒来就一直在琢磨这事,老神仙说的五天是什么意思?后来我一想啊,这莞香的疗效,至少也要五天时间才能够见效啊,你说是不是?”

阿枝泪流满面地望着慈爱的舅婆,说:“舅婆,您和舅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等这个人醒了,我会告诉他是你们救了他,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他,他会报答你们的……”

舅婆抚摸阿枝的头,叹口气说:“你舅公救人从来都不图报答的,更何况这种来路不明的危急病人,哪里还去想报答之事,能够把他救活,就是菩萨保佑了。”

舅婆走了之后,阿枝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就往香炉里添了几块香木,接着一股清新的白烟盘旋着升上空中,在屋顶轻轻氤氲,香气弥漫开来。

阿枝仰望着神秘氤氲的烟云,她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祈求菩萨保佑舅公平安,保佑重病缠身的陌生人起死回生;保佑阿枝不给舅公一家带来灾难……

阿枝紧闭双眼,默念着心里的祈求和愿望。

泡在水里的男子被烟云笼罩着,在阿枝祈祷的过程中,男子又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像是从死亡的深渊中传出来的声息。

阿枝猛然睁开眼睛,望着水中的男子,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在轻轻颤抖,嘴唇在颌动。

阿枝赶紧站起来,端起药汤碗,一手扶起男子的脖子,一手把碗边凑到男子的嘴边,当阿枝将碗边在男子的嘴唇边轻轻碰了碰,男子竟然微张嘴唇,阿枝见状顺势喂了他一口药,药水灌到嘴里后,喉咙里发出药水下咽时的阵阵咕噜声。

阿枝心里又惊又喜,接着又继续喂药,男子都顺从地喝下去了。

阿枝激动地说:“多喝,你不会死了,你活过来了……”

阿枝正说着,昏迷中的男子睁开了眼睛,昏眉晕眼地看了阿枝一眼,接着又无力地闭上了。

阿枝惊讶地望着瞬间睁开又紧闭的这双眼睛,她脑海中闪电般地跳出这个男子在船上,倒地那一刻,回望她一眼时的情形……当时那种情形像刀刻一般映进阿枝的脑海里,是阿枝怎么也忘不了。

阿枝望着这张雾气缭绕的脸,一块悬空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阿枝学着舅公的方法,为男子搓揉四肢,从脖颈到胸脯,从脚趾到腰部,在这个过程中,阿枝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忘记了一个女孩子的羞涩,她竭尽全力投入地做着这一切,当她把男子抱出药水,放置床上的时候,她才惊恐地发现这个男子原来是赤条条的身体,她当时就傻了,一股热血直往头上冲,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她慌乱地“呀”了一声,赶紧拉来被子将男子盖严实了。

阿枝转身背朝着男子,她的心却毫无来由地突突乱跳,跳得她脸烧耳热。久久之后,她回过头看一眼仍在昏迷中的男子,阿枝这才缓出一口气来,她心里便涌出百般滋味。

就这样,每天夜里阿枝都要为男子泡药澡,喂药汤,当一切都安顿好了,阿枝也早已累得浑身散架了,待男子昏睡过去之后,她才回到舅婆的屋里去歇息。可是睡到深夜,她被莫名的恐惧惊醒,惊醒之后她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仿佛听见一种海浪的声音在四下里暗响,这种声音让她害怕极了,她突然觉得男子会死去……她跳下床来,站在黑暗中,听见舅婆沉睡的呼吸声,便高一脚矮一脚地摸到了杂物屋里,屋里的油灯早已油干灯灭,屋里一片寂静……她就更加害怕了,她睁大惊恐的眼睛,寻找昏暗中的男子,倾听他的动静……当听见男子轻若游丝般的呼吸,在黑暗中传来时,她才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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