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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刘郎中.2

作者:曾明了 当前章节:4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她给油灯上了油,点亮之后,仔细地照了昏睡中的男子,男子睡得昏天黑地,那种睡相完全是不知天上人间,惟有眼角和眉宇之间,凝聚着深刻的痛苦。

阿枝坐在竹榻前,默默地望着浑然不觉的男子,心里就会生出心酸和感慨,她总是想,他到底是谁?他的家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在阿枝心里有过无数遍的追问,总是在她平静下来时涌进心里,使她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忧伤。

然而,阿枝怎么会知道,这个年仅22岁的年轻人,本是香港大和洋行老板邓泽厚的大公子邓知恩,他从小在英国念书,上完大学回香港准备接手父亲的洋行业务,哪料他刚回香港一年,就发生了世人罕见的鼠疫,更可怕的是这场死亡的黑风暴,在一夜之间就使这座小岛城市陷入死亡的恐怖之中。白天城里的死人像垃圾一样被推出城门外,夜里四处鬼哭狼嚎。有的英国人吓得纷纷逃回英国,华人区更是一片恐怖。当维多利亚女王下令烧毁华人居住区的时候,逃散的人群犹如被火烧痛的老鼠,惨叫着四处躲藏,逃出华人区的人们,当回头再看赖以生存的地方时,却惊恐地发现,那些带给人们灾难的老鼠,被火烧着,串跳起来有火苗那么高,吱吱的叫声不绝于耳。人群唯一奔向的地方就是港口和码头,香港的各个码头挤满了朝外逃散的人。邓家父子本来是可以不逃的,凭他们在香港的势力和财富,完全可以关门闭户地稳居在鹭岛半山腰的洋楼里,可是恰逢邓家父子去南港口岸,办理商务事宜,在回家的途中,被英军防灾队的截住,使他们进退两难,于是他们被逃命的人群裹挟到了码头,就在关键时刻,邓泽厚一把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推上了一条开往广州的商船,商船上早已人满为患,邓泽厚将银票塞到了船主的手里,拜托船老大务必将儿子送到广州番禺。邓泽厚也把一封写给番禺盐商张元余的信塞给了儿子,自己却留在了香港。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邓知恩已经染上了瘟疫,只是一时没有发作而已,当商船到了虎门,混乱中的船主早已忘了关照邓知恩去番禺的事,转船时,邓知恩随着人群下了船,鬼使神差地上了去寮步的渡船。

……

“冷啊……”一声凄凉而脆弱的呼唤,从竹榻上传来,接着又是声声寒瑟的哀号。

阿枝的心顿时就被揪紧了,她俯下身子看着那张由于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阿枝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给他喂药,把舅婆煲好的药汤,一碗碗给他喂下,她觉得这些浓浓的充满香气的药汤,能够除去他身体中的邪毒,能够让他起死回生。可是,当男子突然发出如寒号鸟一样的哀号时,阿枝完全乱了方寸,她只有两眼怔怔地望着这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男子,阿枝陷入另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怖之中。

这时她是多么希望舅公回来——像昨天她背着这个男子,不知该去何方的时侯,舅公就如同一盏明灯,使她眼前一亮……

就在阿枝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地响到了杂屋的门前,接着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四个黑布蒙面的男人,探头探脑地朝屋里张望。

阿枝见了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奇形怪状的人,吓得直往后退,她的身子挡住了竹榻。

站在前面的男人问:“人死了没有?”

阿枝惊恐地望着他们,浑身哆嗦起来。

男人见阿枝惊吓不轻,就说:“我们是衙门栖留所王大人派来……埋死人的。”

阿枝脑海中突然闪出昨天夜里在船上的那一幕——两个伙计摊开草席要裹人的情境……

阿枝绝望地说道:“他还没有死啊……”

男人说:“没有死也要埋掉,瘟疫传染开了,你我都得死……”男人说着,推开阿枝,四人快速上前,一人抬一只脚就把竹榻抬了起来,正要往外走,阿枝突然尖叫道:“他真的没有死啊,今天上午他还喝了两碗药汤呢!你们放下他……”

阿枝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了竹榻的一只角。

阿枝身边的一个男子抓住阿枝的一只胳膊,要推开阿枝,就在这时,竹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清晰的叫声:“阿枝……”

大家都惊呆了,几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竹榻上昏迷的男子,男子又清楚地叫道:“阿枝……”

男子这时睁开了眼睛,他恍惚昏茫的眼珠,轻轻转动着,看着黑面的人影,片刻之后又把目光转向阿枝,这双眼睛突然涌出了泪水,泪水从眼角闪闪地落下……

四个抬着竹榻的男人面面相觑,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竹榻,纷纷退出屋去。

等四个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呆怔的阿枝才回过神来,她回转身看他时,他已经陷入昏迷。

阿枝半天才把魂飞魄散的心收回来,她望着那张惨白的脸,脸上的泪痕仍然清晰可见。

阿枝想,他在呼叫阿枝……他知道阿枝,他怎么知道叫阿枝?难道他在昏迷中听到了舅公叫她阿枝?

阿枝无声地哭了。

回想起刚才几个蒙面的男人,来了又离开的情境,如同一场惊梦,使她不知所措。她抱住自己的双肩,蹲在地上抽泣着……她哭得千头万绪,她不知道这个男子到底能不能彻底活过来?她不知道舅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出去已经一整天,还不见回还……

这时舅婆端药进来,舅婆扶起阿枝,说:“看样子舅公被衙门关起来了……”

阿枝泪眼模糊地望着舅婆,说:“衙门把舅公关起来干什么?舅公是郎中,是要给人治病的啊……”

舅婆忧愁地摇摇头。

两人沉默一阵,阿枝告诉舅婆,刚才衙门的人来抬走他的时候,病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衙门的人见人确实还活着才走了……

舅婆听了也惊讶不已,说她上街打听舅公的事,回来正好迎面碰见四个男人从门里出来,我以为是找你舅公的……是啊,人还没有死啊,怎么就可以抬去埋了呢?可是你舅公一天未归,也没有一个口信带回来……”

舅婆望一眼屋外,喃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枝安慰舅婆说:“舅公是郎中,治病救人是应该的,衙门既然来人,也亲眼看到了病人是活着的,他们也不会怪罪舅公,舅公没有回来,也许是另有事情缠身……我们就再等等舅公,说不准夜里舅公就回来了……”

舅婆点点头,便让阿枝去吃饭。阿枝随舅婆去到院子里,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阿枝坐在矮桌边,舅婆把饭菜端上来,阿枝吃了几口,人就发愣了,她想到男子呼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像在叫一个熟知的亲人。这让阿枝心里生出阵阵酸楚。

舅婆端出来一碗菜粥,让阿枝喂病人吃下去。舅婆说:“这人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是好人也抗不住的,如果他能够把这碗粥吃下去,这条命就能够保住了。”

阿枝端起粥碗就朝杂屋里去,她点着了油灯,仔细照看了病人,她听见病人的呼吸均匀多了,胸腔中时不时发出混杂的声音。

阿枝垫高他的枕头,开始用勺喂他喝粥,他轻轻地颌动嘴唇,就是不往里吸食。

阿枝轻声对他说:“你一定要吃啊,舅婆说了,你如果把这碗粥吃下去了,你的命就保住了……啊?”

这时,男子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阿枝,他说:“冷啊……”

阿枝望着那双转动的眼睛,她一下激动起来,心想,这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啊!

阿枝说:“你不是冷,舅公说是毒气在身体里作怪,等毒气散了,你就不冷了……”

男子又重复说了一句:“冷啊……”

男子阵阵哀号,令阿枝不知如何是好。

在昏暗的油灯下,男子面如黄土,浑身颤抖着,嘴里发出吐气的噗噗声,就犹如整个人被一种魔法缠住,正朝着死亡的深渊下沉。

接着男子的身体颤抖起来,使得竹榻也随着咂咂作响。

阿枝害怕极了,她觉得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她却那般无能为力。

阿枝把香炉里残留的莞香点着,她呆愣的眼睛望着一丝一缕的白烟柔绵地升起,飘向空中,慢慢弥漫了整个屋子。那种神秘的香气,使阿枝慌乱的心安定下来,她突然觉得漂浮于空中的烟云,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朝着一个她看不清的方向走着,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悠远的地方传过来——救他,只有你能够救他……

阿枝觉得这个声音,仿佛就在她看见他那一刻起就在冥冥之中回响。

夜深了,他不时发出的哀声呼冷,声声如泣如诉,使阿枝难以忍受,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抚摸一下他一直在颤抖的身子,她想用自己的手去感知他那声声哀怜之下的冰冷。

阿枝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冰冷潮湿的肌肤使阿枝哆嗦了一下。阿枝把手缩了回来,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不停颤抖的人……弥弥漫漫的烟雾使她眼前一片迷茫,她四肢僵硬地站立在竹榻旁,她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面色青黑的男子,只有无助地哭。她没有想到,这样的疾病竟然就把一个堂堂男子,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子……

烟雾在她眼前漂浮,丝丝缕缕的白烟,像幽魂一样在她身前身后缠扰……她梦幻般地伸出手指,解开自己的衣襟扣袢,露出了女儿洁白的胸怀……她把身子伏向他,把他的身体推转过去,然后将自己滚烫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了男子冰凉的后背。

阿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抱住一截冰冷的木头沉入水中,顿时一股古怪的凉气,像海水一样扑面而来,凉气在一点一点渗透着她的身体,那种冷犹如一只张着大嘴的冰冷的蛇,在吸着她身体中的热气……渐渐的,她的五脏六腑都充满了阴森森的气息,她的热气被一点一点地吸走,她的身体犹如附着在冰凉的礁石上,她无力动弹,她的身体与冰冷的礁石生长在了一起……

阿枝沉入一个冰冷的悠长的梦中,她梦见自己背负着一只沉重的鱼,在一望无际的海水中暗无天日地游动……她想寻找海岸,寻找有阳光有热气的地方,可是她永远也寻找不到……她在茫茫的黑夜中挣扎,绝望地哭泣,她紧紧抱住要同她一起沉入海底的鱼……接着鱼动了,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努力辨认和回忆,接着她就被眼前的情境惊呆了——她发现自己怀里拥抱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竟然像婴儿一样熟睡在她袒露的怀里……而且他的四肢柔软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他是真正睡着了。

阿枝离开这个身体,站立起来,扣好自己的衣服,转身时屋外就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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