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枝身上散发出来的有别于天下所有香气的味道,是那么的清新自然和淳厚,甚至携带着某种悠远的神秘气息……使他的心灵突然敞开了一道亮光,犹如一道圣光照进心底……他知道这是一种心醉的感觉,是一种生命深处的意识被唤醒……
9
阿枝轻轻推开屋门,早晨的阳光已映照了半边门了。
阿枝走出去站在太阳下,浑身浸透的阴冷,被阳光一点点驱散,她恍惚混乱的思维,才逐渐回到现实中来……
可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用自己滚烫的身体驱散了男子身体里的僵冷和阴霾,她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仿佛都浸满了阴冷和颤抖……
当她的身体渐渐热起来的时候,那个她拥入怀中的身体,仿佛又变得虚无飘渺起来,甚至很遥远,遥远的像一个朦胧的意象,似乎只是在生命的悠远深处留下的一抹幻影。
阿枝想,那个在她怀里安睡的男子,昨晚睡的是最安稳的吧?突然一阵由衷的羞涩,从心头涌上面颊,阿枝双手捂住了发烫的面孔。
这时,舅婆急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一眼看见站在屋门口发呆的阿枝,顿时就吓了一跳,快步走到阿枝面前,说:“他……是不是……?”
阿枝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她明白舅婆的意思,她摇摇头,说:“舅婆,他有救了……舅公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
舅婆听了阿枝的话,才大舒了一口气,说:“刚才芽香街药铺的麦掌柜捎来你舅公的口信……”
阿枝说:“我舅公他人在哪里?”
舅婆叹口气。说:“你舅公捎来口信,说要陪衙门的王大人去一趟什么地方,说你舅公三五天之内回不来……”
阿枝惊愕地望着舅婆,说:“舅公发生什么事情啦?”
舅婆摇摇头,说:“我觉得你舅公被什么事情纠缠住了,否则不会这么近的路,自己不回来……怎么也应该回来一趟啊?”
阿枝说:“舅公是不是因为收治病人的事吃了官司啊?”
舅婆想了想,说:“这事挺让人烦心……不管怎么样,还是按你舅公吩咐的去做。”
舅婆说着就进了屋门,她没有想到,一抬头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她,舅婆惊讶地叫了一声:“呀!阿枝啊,你看……”
阿枝转身急忙走进去,她也看到了那双完全摆脱了死亡的眼睛,正恍若隔世一般地望着她们。
床上的男子睁大的双眼,转动着眼珠看看舅婆,又看看阿枝,他发出微弱的声音,说:“给你们找麻烦了,对不起啊……”男子的声音细小得像蚂蚁在叫唤,但是舅婆和阿枝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舅婆惊愕的目光转向阿枝,说:“天啦,他真正活过来了啊……”舅婆说着就抽泣起来,说:“这些日子过得就跟做梦似的……”
阿枝确实被眼前的情境惊呆了,她喃喃道:“你活了……活了……”
两行泪水从阿枝脸上滑落下来,阿枝跑出屋,站在屋外无声地哭了。
屋里的男子望着舅婆,说:“奶奶……”
舅婆听了男子的称呼,心里一热,眼泪又流了出来。
舅婆说:“孩子,你受罪了,真没有想到你还能够活下来,是阿枝把你从船上背回来的啊,这个孩子真是不简单啊……她不分昼夜地守候着你,不是她的坚持,也许你就醒不来了。”
这时阿枝搽干眼泪,走了进来,她如释重负地望着床上的男子,男子也望着她,那种神情好像在回忆什么。
男子颌动着嘴唇,轻声说:“我叫邓知恩,你们就叫我知恩吧……我的家人都在香港,不知道这场瘟疫他们的下落如何……”男子显得十分疲惫,声音小的听不见了,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望着舅婆,说:“奶奶,我饿……”
舅婆精神一振,说:“好,知道饿就是好事,先喝一碗绿豆粥,败败毒气,我这就去给你盛来。”
舅婆快步走出去。
阿枝站在竹榻边,不知所措地望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男子,她脑子里不断地涌现出他刚才的话——我叫邓知恩……
竹榻上的男子恍惚的目光,一直望着阿枝,似有许多话要告诉阿枝。他轻声叫到:“阿枝……我在那个世界里,唯一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睛里渐渐溢满了泪水,接着从眼角流下来。
阿枝用自己的手绢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她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呼吸,阿枝的脸一下就红了,她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坦开的胸怀,捂着他的后背的情境……
这时舅婆端着绿豆稀饭进来了,对他说:“知道饿了,就是病往好的转了,阿枝啊,你来喂邓先生……”
阿枝用汤勺一勺一勺地喂他,他顺从地喝着,吃了不到一半,就昏睡过去了。
舅婆望着年轻人的面孔,说:“阿枝啊,这事真是辛苦你了,他从香港逃生过来,哪想到啊……真是命啊!碰见我们阿枝,阿枝是菩萨,是救命的菩萨……”
阿枝听了舅婆自言自语地唠叨,噗哧一声就笑了,说:“舅婆,当时是您碰见,您也会救他的……”
舅婆摇摇头,说:“不见得,船上这么多人都吓得跑掉了,我也一样……这是他的命,命中注定有阿枝这样的救星。”
阿枝说:“舅婆,救他一命的是舅公,不是我,是舅公……”
舅婆想了想,说:“没有想到这莞香还能够救命啊……”
阿枝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难怪我爹说,大岭山的莞香树,是神树呢……”
舅婆稍坐一会儿,临走时对阿枝说,这种病反复得很厉害,要多加小心守护才是,汤药要按时喂,待他安睡之后,你就回屋去歇息。
……
夜晚来临时分,男子又打摆子一样地颤抖起来,他身下的竹榻也跟着嘎嘎地抖动,同时他又发出寒号鸟一样的哀号:“冷啊……”牙齿像咬碎什么东西一样咂砸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看着又犯病的男子,阿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望着昏暗的油灯下那张苍黄的脸,心想,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够消除啊?我有什么办法啊……除了用我的身体,去驱散他身体中的寒冷,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啊!
阿枝感到无助和悲伤,她不由自主地俯向他,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将他的后背紧贴着她的滚烫的胸膛……
夜深时分,阿枝从这个紧缩的、瑟瑟发抖的身体中感受到冰雪融化般的舒展,他的呼吸也渐渐平顺起来,他发出梦呓一样的叹息,像海岸边的潮汐,缓缓地退去,他渐渐沉睡。
阿枝全身心地围绕着这个脆弱而无助的身体,她倾听着耳边平缓如风的呼吸,她渐渐沉入一个似是而非的梦境之中……阿枝梦见自己在香园里凿香,那棵香王树,遮天蔽日,粗壮的树枝像巨大的手臂,撑起半边的天空,香王树的根部有一个像小房子一样的树洞,树洞里有阿枝祖先们留下的痕迹,他们一辈又一辈的亲人都在这棵香王树里凿过无数的好香,她的祖父的父亲曾进贡皇帝的莞香,就是从这棵莞香王身上凿取的。这棵莞香王到底有多大岁数,就连阿枝的祖先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阿枝曾听父亲说,他们易家祖祖辈辈种莞香,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这棵老香王,只要香王树还活着,易家就要把莞香香火传下去……阿枝在这香气弥漫的树洞里,与她的各位老祖先见面,她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但是他们都是那么慈祥地看着阿枝……祖先们渐渐散去,她眼前却出现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影子在烟雾中沉沉浮浮,似乎在呼唤阿枝的名字,阿枝寻着声音朝那个影子走去,走到一个山崖边,阿枝感到很害怕,她觉得这个地方极其陌生,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东张西望,不知所措,那个白色的影子不见了,她却在悬崖边看见了麦耕……麦耕是她的未婚夫……麦耕默默地看着她,阿枝知道刚才呼唤她的不是麦耕,而是那个消失的白色影子。阿枝从小与麦耕在大岭山长大,小时候两家大人如亲兄弟一般互有来往,阿枝也常与麦耕一起到池塘捉青蛙,抓鱼虾,麦耕比阿枝大两岁,个子却比阿枝矮半个头,麦耕的力气却大得让阿枝吃惊,一次她和村里的小伙伴上山摘野山楂果,爬上树后树杈断了,阿枝被掉进一个被野草隐蔽了的山洞,山洞洞壁悬直,掉进洞里阿枝吓得尖声哭叫,麦耕听到叫声立马顺着洞壁溜下去,一只手抱着阿枝,另一只手攀岩,一会儿就把阿枝救了上来。阿枝惊讶地看着比她矮半个头的麦耕,不知道他的力气从哪里来的,搂着她,竟然像抓一只兔子那么轻而易举。阿枝这才发现麦耕的手臂粗壮的像树干……没有等她醒过神来,就听麦耕说:我娘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做老婆。阿枝听了又羞又恼。她恼羞地望着这个结实又力大的男孩子,她无法想象将来自己长大后,做他老婆是一种什么情境。阿枝哭着跑回家,把麦耕的话告诉了阿妈,阿妈不但没有恼,而且喜笑颜开地说,嫁给麦耕是你的福分,看麦耕多大的力气,将来你就不要像仔那样干重活了……后来,在阿枝15岁生日这一天,麦耕的父母打发媒人送来了定亲礼品。两家大人在一起商议,她和麦耕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阿枝看着那些决定她和麦耕婚事的礼品,想着仍然比她矮半个头,力气很大的麦耕,不久就要成为她的丈夫,她觉得很恍惚,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她觉得从那次摔进山洞之后,她就一直在做着一个不真实的梦,这个梦一直持续到眼下这个梦……她看见沉默着站在悬崖边的麦耕,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呼唤他,麦耕却消失在空茫的云雾之中。阿枝哭了,她感到心碎一般的伤心,她不知道是因为麦耕的背离而伤心,还是那片空茫的不知底的深渊让她恐惧落泪。
阿枝哭醒了,她仍然紧紧抱着那个男子,大片的泪水浸透了男子的后背。醒来的阿枝仍然遏制不住内心的伤楚,她的面孔无力地贴在男子的背上,抽泣着……
睡梦中的男子并不知道正在哭泣的阿枝,由于一个整夜病情的反复发作,他几乎被折磨的疲惫不堪。
阿枝用温暖的身子,润物细无声地将男子抽搐僵冷的身体慢慢地捂热。到了深夜过后,男子不间断抽搐的身体才在她怀里安静下来,渐渐有了热气。
恰恰在这时,紧张疲累的阿枝,也拥着这个有了热气的身体浑然入睡。
接下来的几个日夜,阿枝都是在男子夜晚发病时,用自己的身体去捂热男子的身体。
她没有想到,这种方法竟然在他身上有了效果,一直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男子,竟然在几天之后,能够坐立起来了。
面对醒来的男子,又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地照顾他,阿枝总羞涩难当地低垂着头,不敢看男子那双眼睛。
男子对阿枝说:“你叫我知恩吧。”
阿枝说:“不,我叫你邓先生。”
生性温柔伶俐的阿枝,细心照顾男子的起居和熬药扶持。可是男子发病时仍然格外怕冷……看到堂堂男子竟然被病痛折磨得脆弱难当,阿枝心中不免一次次隐隐作痛。阿枝自然放弃了一个女孩儿的羞涩,一次次以自己的热血身躯整夜抱着男子瑟瑟发抖的身体,用自己女儿之体终于捂热了一个男人之躯。
奇怪的是,阿枝的身体一发热,就能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这种香味有别于香炉薰香,使男子闻了之后,深感惊讶,他想,一个淳朴的农村姑娘,为何有这般高贵的香气?闻了这种香气,不但令他神清气爽,而且也使他许多窒息和沉睡的记忆活泛起来……他很想转过身来面对着拥抱着他的姑娘,问她,是什么让你如此之香啊……可是他没有转过身来面对阿枝,他怕自己的冒昧伤害了这个用生命在爱护自己的姑娘。
他听见阿枝均匀的呼吸,像平静的湖边吹拂的清风。
白天,阿枝点起一炉莞香,病卧多日的男人,在弥漫着女儿香和中药味的房间里,被阿枝轻轻地扶起,一勺一勺地用调羹把药喂到他嘴里——靠近阿枝的男子,又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这种香气,仍然令他眉目清爽,他敏感的鼻翼寻找着这种香气……他断定这种香气一定是来自阿枝,是这个纯洁得宛如一滴清晨的露珠一般的女孩儿的体内发出来的。
这种香气,令他一时神魂飘逸,许多往事都在眼前浮现……
在英国上学期间,那个脸上长满斑点的英国姑娘安妮,是一个磨坊主的独生女儿,她发疯似的喜欢上了这个中国男子,每到周日,她都要邀请他去一个极其美丽的湖边玩耍,安妮依偎在情窦未开的男子身边,目视着清风荡溢的湖面上悠游的白天鹅,向他描绘着将来他们是怎样地穿戴着白色婚纱,在教堂的过道上沙沙响动的声音,婚礼的音乐是如何地在教堂的顶穹上回旋,然后两人从古老教堂走出来,生下三个孩子,在祖辈相传的磨坊边终老一生……安妮描绘到这里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拥抱他,并要以身相许……而恰在此时,安妮身上浓重的的香水味,塞满了他的呼吸,使他感到窒息,他只好紧闭呼吸,等待这种要命的拥抱快快结束,他几次都差点晕倒在这个英国姑娘的怀里。后来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一心一意要嫁给他的姑娘,回到了香港,这才算狠狠地透了一口气。哪想在他父亲的洋行里认识了混血血统的姑娘玛丽亚,她随父母从罗马来到香港,她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有着生意上的来往。由于她一半血统是希腊人,一半血统是日本人,所以她高大健壮的身材,和娟秀细致的五官,完全体现了希腊和日本两种血统的不和谐相处。她在见到他之后,几乎是旋风般爱上了这个有着儒雅风度的中国男人,她被他那种既有英国绅士的气质,又有中国资产阶级男人的那种矜持和傲慢神情打动……在交往的日子里,她身上那种让他心有余悸的香水味,总是在关键时刻将他的情绪和兴趣击败,令他最后望风而逃……他对英国人身上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早已深恶痛绝,对香港人身上那种杂牌香水味,也更是心有余悸。他觉得不管是英国的香水味还是香港的香水味,都是一些陈腐透顶的气息,是富裕和腐败混合的味道。
可是对阿枝身上散发出来的有别于天下所有香气的味道,是那么的清新自然和淳厚,甚至携带着某种悠远的神秘气息……使他的心灵突然敞开了一道亮光,犹如一道圣光照进心底……他知道这是一种心醉的感觉,是一种生命深处的意识被唤醒。
阿枝轻轻叫了一声:“邓先生……您?”
邓知恩这才从记忆的深处回到现实中来,他怔怔地望着阿枝,片刻之后,他情不自禁地把头垂下,靠近阿枝,他几乎是如痴如醉地说:“为什么这么香啊?”
阿枝说:“是莞香……舅公用的是莞香的药方给您治病的,舅婆每天都煲莞香水给您泡澡……您看这炉里的熏香,也是上好的沉香,我们这里也叫女儿香,这种香能够祛除邪气……喝了这种莞香药汤,能够理气通滞……”
阿枝认真地讲述着莞香的用途,眼神里充满了像山葡萄般的晶莹和纯朴。
邓知恩专注地看着阿枝,然后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轻声说:“不是……是你的身体发热时散发出来的香气,我在发病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总是在昏茫的梦中闻到这种香气……这种香气好奇妙啊,它把我带到一个陌生而美好的世界里去,那里开满了奇异美丽的花朵,温暖的太阳始终照耀着我所目击的一切,这时那种香气就从那些花魂中散发出来……我好奇怪啊,我顺着香味寻找着,在花丛中看见了你,阿枝,是你……我知道那种摄魂夺魄的香气,是你带来的……”
阿枝听了,害羞地手一抖,碗里的粥倾撒出去,撒在竹榻边上,阿枝放下碗赶紧去找搽布……阿枝趁机背朝着他,脸红得像初绽的桃花。
“阿枝……”邓知恩在背后叫了一声。
阿枝慢慢转过身去,满脸的羞红,使阿枝格外秀美。
邓知恩深情的目光望着阿枝,内心的激动令他一时语噎,他想,这个在他陷入死亡时相遇的姑娘,是她靠着一个女儿柔弱的躯体将他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出来……而那种来自一个女孩儿身体中神秘的香气,始终在他昏迷的神智中,召唤着他,鼓舞着他,唤起他对生命的记忆和对生命的不离不弃,当他的生命意志在地靠近这种神奇的气息的时候,他靠着这种力量,爬出了死亡的阴影……清醒后的他,明白了这种气息,是来自这个一直陪伴他生死的姑娘,那种让他魂归生命的香气,就是从这个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对这一切都感到了震惊,他想,是什么让这个姑娘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刻出现?又是什么让一个陌生的姑娘至始至终地陪伴和救助他?这个身怀奇香的姑娘她来自哪里?
彻底清醒之后的邓知恩,对这个身怀奇香的姑娘,心中有着许多的悬念,也有很深的眷恋。他隐隐觉得自己将来的命运,会与这个女子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他一时也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有一种东西已经在他的心灵里扎下牢固的根基。
10
自从刘郎中被栖留所的王大人传讯到衙门来之后,王大人待他是百般殷情,天天好茶、好点心,顿顿大鱼大肉、好酒侍候着,把这个一向俭朴本分的刘郎中,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从他被请进衙门之后,一是不让他出院门,二是不让他与外面有联系,成天面对王大人这张虎皮笑脸,刘郎中一辈子跟贫民百姓打交道,习惯了平平淡淡的交往,可眼下天天跟衙门官人面对面,而且被不明不白地圈在这个地方,像菩萨一样天天被贡着,心里别说有多别扭。刘郎中觉得这种莫明其妙的被人恭候的日子,跟遭罪没有区别。
就说第一天,下人端来茶水和糕点,王大人自己一杯接一杯饮茶,也不停地劝刘郎中喝,刘郎中心中有事,哪里喝得下热茶,即便喝也喝不到心里去,没滋没味地几杯下肚之后,便几次三番地起身告辞,却都让王大人挡下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圆领玄服的男人,神色慌张地进来,在王大人耳边一阵滴咕,然后退出去。王大人回坐在茶几边,放低嗓门对刘郎中说:“这次请你来,是因为你收留鼠疫病人的事……这事说重,是杀头的罪,说轻,是蹲牢狱的事,这要看我怎么对待这事了……”
王大人话没有说完便打住,一副患牙痛似的表情望着刘郎中。
刘郎中无奈地望着王大人,摇头叹息,没有言语。
王大人见刘郎中不说话,便凑近刘郎中,低声道:“只好委屈你一些日子,还得等待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呆几天吧……”
刘郎中苦皱着脸,望着王大人,他越来越猜不透自己身陷囹圄的缘由了。
刘郎中就这么天天像菩萨一样,呆在王大人的栖留所里,一等就十几天,这十几天的日子,在刘郎中的一生中,可算是最漫长、最黑暗、最难熬的日子。这十几天中,他像患了大病一样,吃不下,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阿枝那双求救的眼睛,听见阿枝的哀声呼喊——“舅公,救命啊!”阿枝双臂紧抱着一个身患重症的男子,男子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阿枝仰面朝天,哭着说“舅公啊,你要救他,他快死了!”
刘郎中被噩梦一下惊醒,满身虚汗淋淋,刘郎中赶紧下床来,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天空,才知正是深夜时分。他去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他这才发现自己睡的这个屋子的外面上了锁,坐在门外看守的衙役还在一边打呼噜一边磨牙,声音传进来十分森人。
刘郎中退回到床边坐下,卷了土烟抽起来。
刘郎中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几乎是平淡无惊地走过来了,可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却彻底地打乱了他的平静,把他平淡的郎中生活搅得很混乱,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发生什么样的怪事。就这眼下,他出不去,白天只能在栖留所的院子里走动,要么与王大人一起喝茶,每次王大人那种不着调的东拉西扯,恼得刘郎中几次都想把茶水泼到那张虎皮笑脸上,刘郎中忍住了,自己毕竟有软肋在王大人手里攥着,心想,既然都如此了,那么就等着看结果如何吧。
到了晚上,院门早早上锁不说,门口还有两个衙役把守,刘郎中想去跟衙役聊几句,探问虚实,可是两个衙役早有预防地翻着白眼,吱吱唔唔,不着正题,说大人有吩咐,不准对你说三道四。
刘郎中心中大怒,骂道:“这他妈见了鬼了!”
到了第十五天,一大早,王大人便兴冲冲地来了,先对两个刚从梦中醒来的衙役挥挥手,让他们回避,然后对刘郎中说:“这些天真是委屈你了,看样子这鼠疫不会在寮步发生了,我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把你软禁在这里,是怕你在外接收从香港那边过来的瘟疫病人……你知道不知道,一旦瘟疫在寮步传开,你我都得遭杀身之祸啊!”
刘郎中听了王大人的话,脸都气歪了,说:“你把郎中扣押起来,难道瘟疫就不传染了吗?难道瘟疫是郎中传播的吗?”
王大人没有恼怒刘郎中的诘问,而是露出一脸的得意,压低嗓门说道:“瘟疫病人只要不是经过我寮步的郎中收治的,这就和我这个王大人没有了干系,你我都免了这场灾难啦!”
刘郎中望着王大人这张虎皮笑脸,气不打一处来,由于惦记家中病人心急如焚,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