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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扬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词话本里,金莲弹弄琵琶所唱的曲子比绣像本为长,也更为深情。因而这段引文取的是词话本,这也是择其善而从之也。

这一节对金莲的心曲与才艺都作了最充分的展示。她起于急切、心焦,进而随着时空与客观情景的变化,相继或同时出现烦恼、伤感、怨恨、不服气、自责、迷惘、绝望、对抗等。这种心路历程又是通过她共唱四首小令强烈地展现出来。她对负心的男人真是百感交集:有疼(仍爱着西门庆),有恨(恨西门庆负心),有怨(怨西门庆弃旧怜新),有不服气(自比李瓶儿不差),有自责(自责自己太痴心),有悔(悔莫当初错认真),有怀恋(“常记得当初相聚,痴心儿望到老”),有迷惘(“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无下稍”)。

中国古典说部中的韵文,尤其是作者代书中人物所拟的诗词曲赋,多与人物性格相游离,以至读者烦其割断了故事流程而弃之不读,一些懂得读者心理学的书商就在出版时大加删削,让那些以此炫耀才学的作者空忙一场。但也有一二例外,能将之与人物性格融为一体,成为人物形象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最佳者自然要推《红楼梦》,其次则当为《金瓶梅》。而《金瓶梅》中又似唯有潘金莲的弹唱臻此艺境。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使姬妾满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静而彼喧,所答非所问,所应非所求,是何异于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无事事者乎?故习技之道,不可不与修容、治服并讲也。技艺以翰墨为上,丝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则其分内事,不必道也”;“妇人读书习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其初学之时,先有裨于观者:只须案摊书本,手捏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是,何必睹其题咏,较其工拙,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在李渔看来,才女的价值不在其才艺,而在因才艺而平添的媚态。

试想《金瓶梅》中无金莲弹唱这些情趣盎然的篇章,它该要逊色多少。诚如田晓菲所云:

《金瓶梅》的好处在于赋予抒情的诗词曲以叙事的语境,把诗词曲中短暂的瞬间镶嵌在一个流动的上下文里,这些诗词曲或者协助书中的人物抒发情感,或者与书中的情事形成富有反讽的对照,或者埋伏下预言和暗示。总的说来,这些诗词曲因为与一个或几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物结合在一起而显得格外生动活泼。尤其是词曲,就好像如今的流行歌曲一样,都只歌咏具有普遍性的、类型化的情感和事件(比如相思,比如爱而不得的悲哀),缺乏个性,缺乏面目,这也是文体加给它的限制,因为倘不如此,就不能赢得广大的唱者与听者了。但是小说的好处在于为之添加一个叙事的框架(就好像文言的才子佳人小说尤其喜欢让才子佳人赋诗相赠一样),读者便会觉得这些诗词曲分外亲切。另外,可以想象当时的读者在这部小说里看到这些曲子,都是他们平时极为熟悉的“流行歌曲”,却又被镶嵌在书中具体的情境里,那种感觉,是我们这些几百年后的人所难体会的。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第122—123页,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版。

“魔鬼的才艺”与“尤物之媚态”(4)

三、“你天生就这等聪明伶俐到这步田地”《金瓶梅》不仅利用“叙事的语境”中金莲动情动人的弹唱,充分表现她的多才多艺,还特意安排了一段她自幼学艺的历史,既使情节真实可信,又对她的命运多了一份哀婉动人的诠释。

潘金莲父亲早逝,她娘度日不过,从九岁就将她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她读书写字。她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敷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她习学弹唱。金莲原自会的,甚是省力。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歇卧。(《金瓶梅》第一回)到第七十八回又让她母亲潘姥姥以半埋怨半炫耀的口吻补说:“想着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交你到如今,从小儿交你做针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学去,替你怎么缠手缚脚儿的,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这步田地?”“他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两相补充,可勾勒出金莲从学文化到学艺的一段传奇历程。

说其传奇,是指即使在当代中国老、少、边、穷地区的女孩就学仍是个严峻社会问题,金莲生活的明代或宋代(以宋写明),一个并不富裕且儿女成行的寡妇为何能让金莲自幼上了女学?明万历年间李贽为接受女弟子被闹得沸沸扬扬,几乎难以收拾。金莲所处的山东一隅竟有女学可上,亦堪称奇迹。潘姥姥送女儿上女学并转向学艺干什么?难道欲培养一名歌星(或歌伎)?书中也未提供答案。

但丁耀亢的《续金瓶梅》中提供了一种叫“养瘦马”的教育或曰生意:(扬州)有一种绝妙的生意,名曰“养瘦马”。穷人家生下个好女儿来,到了七八岁,长得好苗条,白净脸儿,细细腰儿,缠得一点点小脚儿,就有富家领去收养他。第一是聪明清秀、人物风流的,教他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艺,都有一个师傅,请到女学馆中,每年日月习到精巧处,又请一个女教师来,教她梳头匀脸、点腮画眉,在人前先学这三步风流俏脚步儿,拖看偏袖,怎么着行动坐立,俱有美人图一定的角色。到了十四五岁,又教他熏香澡牝、枕上风情,买一本春宫图儿、《如意君传》,淫书浪曲,背地里演习出各种娇态。这样女子定是乖巧,又学成了一套风流,春心自动。……又怕女子口馋,到了月经已通,多有发肥起来,腰粗臀大,臂厚胸高,如何了得。只叫他每日小食,吃了点心,每饭只是一碗,不过三片鲜肉,再不许他任意吃饱。因此到了破瓜时,俱养成画生牙人一样。遇着贵官公子到了扬州关上,一定要找寻上好小妈妈子。这媒婆上千上万,心里有一本美女册子,张家长李家短,偏他记得明白。领着了,或是善丝竹的弹一曲琴,善写画的题一幅画,试了伎艺,选中才貌,就是一千五百两娶了去。这女子的父母,不过来受一份卖身财礼,多不过一二十两,其余俱是收养之家,准他那教习的谢礼。这是第一等瘦马了。(第五十三回)当初王招宣将金莲教习成色艺俱佳的尤物,是想留给自己享用还是准备待价而沽呢?因他死得过早,无从考实,但他的教习方法当与扬州“养瘦马”同出一辄。我们知道,有没有这段求学的经历,对金莲的性格与命运关系极大。

四、女性是花,而素质才是那花中的蜜有文化底蕴与艺术细胞的女性的媚态,甚至打情骂俏,是一首诗,或一幅画,充满着诗情画意。否则,就可能是摇首弄姿,俗不可堪。而《水浒》中的潘金莲却目不识丁,因而彼金莲无法与此金莲比也。

说到媚态,上述“帘下勾情”就是绝妙佳品。再如“盼情郎佳人占鬼卦”中写的金莲于三伏天黄昏盼西门庆不到,骂了几句“贪心贼”,“无情无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相思卦”,再配上《山坡羊》曲: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杈。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选自作者私珍《清宫珍宝百百美图》倚着门儿,私下帘儿悄呀,空教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

虽为心灵独白,却将她梦断兰桥般的苦恋之情,表现得如诗如画。在这回里,金莲终盼来了情郎,两人竟是以别具一格的逗嘴来表达别离后的情思,接着是金莲丢帽撕扇的媚态表演。仅看撕扇: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第八回)其妙处,曹雪芹深知之,因而在《红楼梦》中写下“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宝玉让晴雯撕扇泄愤)一节美文,与之遥相呼应。第十一回金莲与孟玉楼、西门庆下棋一段,极写金莲灵动而娇媚之美:输了棋,便把棋子扑撒乱了。田晓菲说这是杨贵妃见唐玄宗输棋便纵猫上棋局的情景再现(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金莲“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见西门庆追来,“睨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手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作一处。”田晓菲说:“是‘美人发娇嗔,碎挼花打人’的情景。金莲的举止与古典诗词中的佳人形象吻合无间,也就是绣像本评点者所谓‘事事俱堪入画’。”我则认为《红楼梦》中黛玉葬花遇宝玉的情节似由此生发而出,只是增加了些雅趣,减少了些野味;而《牡丹亭》中“游园惊梦”更与之有神似之处。此类情节,书中比比皆是,仅以此三个画面,见金莲于一愁、一怒、一乐中所表现的迷人媚态,已显无限风光也。

“魔鬼的才艺”与“尤物之媚态”(5)

不过,田晓菲聪颖地发现作者在写金莲媚态时总不忘佳人的另一面,如以纤手打相思卦时,又以纤手打偷嘴的迎儿;撕扇之余又给西门庆献上寿礼;与西门庆花丛调笑之后又“激打孙雪娥”。这种诗与散文、抒情与写实的穿插,正是《金瓶梅》的创举,既拓展了作品讽刺的能力,又令古典诗词里平面的佳人成为一个立体的佳人。正是这种诗与散文合于一身的气质,使潘金莲成为全书中最有神采的中心人物。参阅《秋水堂论金瓶梅》第27、34页。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1)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身体诗意的定位潘金莲自幼上过女学,并有两番学艺的历史,这在当年的贫家女子中算是例外,但她却别有一番如屠格涅夫笔下的吉普赛女郎那种原生态野性与未加雕琢的天真。

一、“嘴似淮洪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潘金莲聪颖多慧,伶牙俐齿,百无禁忌,往往能道人之未解道,言人之不敢言。第二十一回写金莲、玉楼等人凑份为吴月娘、西门庆重修旧好置酒相庆,是潘金莲暗中指使春梅等人席前弹唱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其间奥秘,众妻妾浑然不知。第二天西门庆与孟玉楼有段对话:“恁一个小淫妇,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约会。恰似夜烧香,有心等着我一般。”玉楼道:“六姐他诸般曲儿倒都知道,俺们都不晓得。”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群儿。”

所谓“重修旧好”,指西门庆一度与吴月娘反目,而后由西门庆“折叠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认错,才被吴月娘接纳共枕。他俩之所以能够重修旧好,关键在吴月娘自反目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有一夜西门庆从丽春院归来,正碰见吴月娘在焚香礼拜,祝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留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这番为西门终身之计的话语,说得何等中肯得体,何等通情达理,难怪西门庆听后不觉满心惭感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他一篇都是为我的心。还是正经夫妻。”忍不住从粉壁前叉步走来,抱住月娘。这是多么动人的一幕。家和万事兴,难怪众妾置酒相庆。偏偏金莲火眼金睛,一眼发现吴月娘焚香礼拜是在作秀,仪门半开半掩,就是专门表演给西门庆看的。因而她暗使春梅在席前弹唱《佳期重会》,嘲讽吴月娘的虚伪与西门庆的浅薄。对金莲“干的营生”,玉楼说“俺们却不晓得”,独被西门庆识破,所以有上面的对话。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潘金莲不愤忆吹箫”,是第七十三回的前半部。说的是孟玉楼过生日,西门庆触景伤情,想到去年今日,李瓶儿尚在,今年今日独少她一人,“由不得心中痛,眼中落泪”,便叫席前弦童唱一套“忆吹箫,玉人儿何处也”,以寄怀想。众人皆不理会,独金莲一听到“他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就尽知西门庆的心意,立即奚落他:“孩儿,那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对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那里讨杜鹃花上血来?好个没羞的行货子!”唱词中“湘裙杜鹃花上血”,本指少女初夜,因处女膜破损而流血。李瓶儿嫁西门庆,已是“三度梅”,不会有什么“杜鹃花上血”。所以金莲奚落西门庆把“一个后婚老婆”夸成黄花闺女。散席之后,她又当众戳破西门庆心底隐秘。有道是,怕必有鬼,痛必是要害。潘金莲正揭看西门庆痛处,他狡辩不脱,于是恼羞成怒,“跳起来,赶着拿靴脚踢他,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其实潘金莲奚落西门庆倒不是他在“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该唱这离别之词”,而在于他之选曲所透露“那三亲儿九做”,“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么抬一个,灭一个?”

人道贴身小厮玳安是西门庆“肚里蛔虫”,其实真正透彻了解西门庆心事与要害的唯有潘金莲。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第六十七回)西门府上几乎无人敢顶撞西门庆,唯有潘金莲眼光敏锐,词锋犀利,而且举证确凿,推理严密,往往让西门庆爱恨交加,左右为难。如第六十一回,西门庆同王六儿偷情之后回到潘金莲房内,潘立即判断西门庆与王六儿“齐腰拴着线儿,只怕过界儿去了”。西门庆坚执不认,笑道:“那里有此勾当。今日他男子汉陪我坐。”金莲道:“你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赚你的钱使。你这傻行货子,只好四十里听铳响罢了!”一句话将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关系的实质讲到位,不容西门庆有半点自我辩护的余地。接着金莲探出手来,把西门庆的裤子扯开,检查他的下身,然后说:“可又来,你‘腊鸭子煮在锅里——身子儿烂了,嘴头儿还硬’。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强盗和那淫妇怎么弄耸耸到这咱晚才来家?弄的恁个样儿,嘴头儿还强哩,你赌个誓,我叫春梅舀一瓯凉水,你只吃了,我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秃子包网巾——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若是信着你意儿,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罢。贼没羞的货,一个大眼里火行货子,你早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就养遍街遍巷;属皮匠的——缝着的就上。”可谓秽语连珠,奇比怪喻,匪夷所思,(称阳具为“不语先生”——亏她想得出!)又句句在理,说得西门庆哑口无言,眼睁睁地只是笑。张竹坡批曰:“一路开口一串铃,是金莲的话,做瓶儿不得,做玉楼、月娘、春梅亦不得。故妙。”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2)

第四十三回写西门庆给官哥儿四只金镯子玩,弄来弄去,少了一只(实为李娇儿的丫头夏花儿偷捡)。西门庆要将各房丫头叫来审问,并扬言要买狼筋来抽打。潘金莲在旁批评他不该拿金子给孩子玩,并借机讽刺他。几句话说得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扬言“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剌骨,就一拳头打死了”。于是有了潘金莲反唇相讥,以攻为守的精彩一幕:

那潘金莲就假作乔张,哭将起来。说道:“我晓得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你说你这般威势,把这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哪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得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来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非)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就不是叫皇帝敢杀下人也怎的!”

几句话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这小歪剌骨,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叫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破?这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

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歪剌骨?”

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见了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

争宠爱金莲闹气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

金莲与西门庆对垒的一席话,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戳穿西门庆是仗财仗势欺人,再就财而言极贬西门庆不过是个穷官,就势而言即使是皇帝也不敢无故杀下人,何况你一个“破纱帽”?弄得西门庆无言以对,又是看帽子又是夸银子,徒见其陋,难怪连吴月娘都笑话他。西门庆这强人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逃走了。当然,这也只是家庭闲闹。

孙雪娥说金莲“嘴似淮洪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第十一回)吴月娘说金莲“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第十四回)。孟玉楼则说她是“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第七十五回)。连西门庆也说她“嘴头儿虽厉害,倒也没什么心”(第七十四回)。外部世界不说,在西门庭院内能燃起西门庆激情的可能唯有金莲。没有金莲闲闹——打情骂俏,西门庆会索然无味;一旦闲闹起来,他又不是金莲的对手。真叫他割舍不得,又奈何不得,或许正是这种矛盾,西门庆从中获得了无限的乐趣。

男性的“隐私”若暴露无余会有裸露之羞,若包裹太紧无一丝春光泄露,又觉得无甚风雅可言。金莲的慧眼利齿,“无情”揭露西门庆的种种隐私,或许正适合了西门庆那种欲露不能、欲隐不忍的微妙心理。因而他并不真的去奈何她。“吵吵闹闹,白头偕老”。可惜西门庆“英年早逝”,不然的话他们或许真的会将那别致的“闲闹”进行到底。

有人用“媚、奸、妒、泼、淫、利”来概括金莲语言的主流色调(曹炜《〈金瓶梅〉文学语言研究》第四章),虽为不无有益的尝试,然其似乎有将语言风格与话语内容混为一谈之嫌。其实,如果抛开先入之成见,人们会发现,金莲的语言充满着机智、幽默、锋芒,哪里有她哪里就会有笑声,哪里有她哪里也就可能有争锋。

西门府上众妻妾时常为争宠而爆发“战争”。但第二十一回她们与西门庆在吴月娘房里投骰猜拳取乐,玉楼得头彩,月娘满令,说:“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因对李娇儿、金莲众人说:“吃毕酒,咱送他俩个归宿去。”金莲道:“姐姐严令,岂敢不依!”游戏竟成为众妻妾和平分配丈夫夜权的最佳方式。这是何等难得的一次欢乐场面: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门首方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便戏玉楼道:“我儿,好好儿睡罢!你娘明日来看你,休要淘气。”因向月娘道:“亲家,孩儿小哩,看我面上,凡事耽待些儿罢。”

玉楼道:“六丫头,你老米醋挨着做。我明日和你答话。”金莲道:“找媒人婆上楼子,老娘好耐惊耐怕儿。”(按,词话本还有一段:“玉楼道:‘我的儿,你再坐回儿不是。’金莲道:‘俺每是外回家儿的门儿的外头的人家。’”)于是和李娇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

如果依月娘只把玉楼、西门庆送到房门首就无言而回,这情节还有什么趣味呢?请看金莲一身数职,一忽儿扮演老娘角色关照“淘气”的孩儿,一忽儿又扮演婆婆角色要“亲家”耽待,将她无伤大雅的醋意在调皮、风趣的话语中飘洒着,越发显示出她天真、可爱、率直、开朗的一面,更使这情节顿时活灵活现起来。

二、堪称饶舌的精品

换一个场合,金莲那张利嘴,就会掀起另一番波澜。如在第七十二回,潘金莲的丫头与奶妈如意儿争用棒棰,她骂如意,如意反唇相讥,她就动手揪人家头发打人家肚子;这时孟玉楼来到,拉了她回房间,问是怎么回事。她的回答竟是这么长长的一大堆话: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3)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请我,我说且躺躺儿去,歪在床上还未睡着,只见这小肉儿(按,指春梅)百忙且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裹脚捶捶出来。”

半日,只听得乱起来,却是秋菊问她(按,指奶妈如意儿)要棒棰使使,她不与,把棒棰劈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了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伏人?俺们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里什么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

我就随跟了去,她还嘴里里剥剌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力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心里肉也掏出他的来!要俺们在这屋里点韭买葱,教这淫妇在俺们手里弄鬼也没鬼。

大姐姐(按,指大妇吴月娘)也有些不是,想着她把死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按,指宋惠莲)惯得有些折儿,教我和她为冤结仇,落后一染脓带还垛在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按,指如意儿),又是这般惯她,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们眼里是放得下沙子的人?

有那没廉耻的货(按,指西门庆),人(按,指李瓶儿)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但往那里回来,就望着她那个影作个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什么。到晚夕,要茶吃,淫妇(按,指如意儿)就起来连忙替他送茶,又忔忽儿替他盖被儿,两个就弄将起来,正是个久惯的淫妇!他说丫头递茶,许你去撑头获脑雌汉子?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的(按,指西门)便连忙铺里拿了绸缎来替他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哩,断七(按,瓶儿死后七日)那日,她爹进屋里烧纸去,见丫头老婆(按,迎春、绣春、如意)在炕上挝子儿,就不说一声儿,反说道:“姐儿,你们若要,这供养的匾盒和酒也不要收到后面去,你们吃了吧。”这等纵容着她,像的什么?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们不等你了。”

不想我两步三步扠进去,唬得她眼张失道,就不言语了。行货子,什么好老婆?一个贼活人妻淫妇,就这等饿眼见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揽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想有些什么好正条儿?

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有门户打探儿?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他一向在人眼前,花哨星那样花哨,如今别模改样的,你看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

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只推聋儿装哑的,人但开口,就说不是了。

“对话就是人物性格等等的自我介绍”(老舍语)。金莲“本性机变伶俐”,她凡事“不伏弱”(春梅语),“去处掐个尖儿”(西门庆语),她得理不饶人,没理也善辩。一场恶战之后,气犹未消,于是向前来邀她下棋的孟玉楼作了此番淋漓尽致的倾诉,也将她性格的一个侧面作了淋漓尽致的自我介绍。彼时彼境,金莲显然来不及略加思索就说出了这番话。你看她,全无停顿,便疾言利齿,滔滔直下,气势逼人,起承转合,自然天成,毫无“急不择言”的错乱。这哪叫说话,简直是语言的暴风骤雨,语言的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令人应接不暇。

更妙的是,她一边叙述事件过程,一边即兴创作出一些子虚乌有的“情节”,插入事件过程而丝毫不露痕迹,令人毋庸置疑。如故意加进如意儿“把棒棰劈手夺下”的举动,以便将自己动手抠其腹部的行为置于后发制人的被迫地位。春梅对如意儿的那些泼辣露骨的“泼骂”,差不多都是金莲亲口骂出来的,但她不好意思告诉玉楼,因用转述法仿佛全出丫头之口,不失主子身份。

同时,她骂如意儿:“贼歪剌骨,雌汉的淫妇,还强说甚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披袄穿是谁来?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如意被逼得狗急跳墙,反唇相讥:“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言下之意,有孩子的李瓶儿是被金莲气死的。这才让她心头火起,“用手抠他腹”。其实金莲灵魂深处既恨如意儿是她情敌李瓶儿房中的旧人,又怕她与西门庆“捅”出个孩子来又填了李瓶儿的空当,更嫌她“备舌”碍了她与陈敬济往来的手脚,因而一动手就下意识地“抠他腹”——仿佛“天下有瓶儿房中鸡犬皆能生子者哉!”金莲在向玉楼倾诉时虽“急不择言”,竟能机智地将这难堪的一幕略而不提。这也叫该露的露,该藏的藏,该添的添,该减的减,这该是何等匠心啊!

其后再在充分显示自己不为他人挟制欺负的大义凛然的语气中,诉说这场争纷的前因后果,而将眼前的是非曲直置之不问,只顾披露她的独家新闻,让人彻底了解如意儿是个私姘主子的“行货”,其间的是非曲直不说自明,这又是何等的睿智。

接着连带着死了的李瓶儿、宋惠莲,掌家的西门庆、吴月娘等一个不漏地加以评说,而立足点是要治好这个家,省得将“那没廉耻的货”,“惯的恁没张倒置的”——完全一副“立党为公”的架式,即使传到两位掌家的耳中也无可挑剔,真可谓滴水不漏,令人叹为观止!难怪那玉楼听了,只是笑,又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等详细。”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4)

文学创作中最忌人物的长篇大论,因为那样会令没有耐心的读者望而生厌。然而,金莲这篇长谈,不仅在《金瓶梅》中独一无二,在整个中国古代说部中恐怕也难找到第二例,她的叙事角度与人称随机变换,摇曳多姿,仅对如意儿的詈词就调换了十种,堪称饶舌的精品。即使独立为文,也可圈可点,何况更是能见个性、见性情的佳制。此是作者得意之笔。从这雄谈可见潘金莲是敏捷与机智、天真与泼辣的混合体。

三、“奴家又不曾爱你钱财”

潘金莲生命机体中的天真气息,往往被她的泼辣所毒化,也相应地被研究者们所误读,因而我愿在此多说两句。如就钱财而言,西门庆身边的女人几乎没有哪个不是以钱财为轴心在旋转着,在舞蹈着。且不谈婚外的宋惠莲、王六儿、如意儿,更不谈红灯区的李桂姐、郑爱月,仅其大院内的妻妾也在钱财上各有计较,以致家里家外都变成了最粗鄙的卖淫。诚如恩格斯所言:“妻子和普通的娼妓不同之处,只在于她不是像雇佣女工计件出卖劳动那样出租自己的肉体,而是一次永远出卖为奴隶。”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62—63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年6月版。惟独潘金莲虽穷得叮当响,却不计较什么钱财。诚如她在《绵搭絮》中说:“奴家又不曾爱你钱财,只爱你可意的冤家,知重知轻性儿乖。”进入西门府后,金莲固然也不止一次找西门庆要过衣服之类的东西,但她要东西,往往是为了面子、要强,不肯落在他人之后、被人耻笑,与王六儿等倚色谋财有本质之异。

潘金莲曾当家管理银钱,她却从未以权谋私。第七十八回写金莲过生日,潘姥姥来看她,付不起六分银子的轿钱。吴月娘指她一条道:“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账就是了。”意思是从公账上出。潘金莲却断然拒绝,说:“我是不惹他(按,指西门庆),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钱。”坐了一会儿,大眼看小眼,外边抬轿的催着要去。还是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事后,金莲又尽力数落了她娘一顿:“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做打嘴的献世包!”几句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然后到李瓶儿旧屋里与如意、迎春诉起了苦。

看了这个情节,读者大多同情潘姥姥孤苦无依,同时谴责金莲的刻薄寡情。这个情节与《红楼梦》第五十五回探春斥责赵姨娘的无理要求有些相似。只是探春受嫡庶观念的影响,既不认娘,也不认舅;赵姨娘为弟弟赵国基多争丧葬费是无理的,而潘姥姥的轿钱似乎不算大事,不值得金莲小题大作,但她毕竟未发展到不认亲娘的分上。潘姥姥未必比赵姨娘可爱,潘姥姥喜欢贪小便宜,只从谁待她好出发来衡量一切,似乎完全不体谅自己女儿的处境和心情。尤其是她曾时常往李瓶儿那里捞点油水,李瓶儿在吴月娘生日时给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她就高兴得“屁滚尿流”。(第三十三回)李瓶儿死后还夸李“有仁义”,两相比较骂金莲“没人心”,更叫金莲恼火。早在第五十八回金莲就对孟玉楼谈过她娘:“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差,只替人(按,指李瓶儿)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人家一个甜来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但舆论往往责备赵姨娘,同情潘姥姥,责备潘金莲,而同情贾探春。如孙述宇说潘金莲“从不受一些慈爱温柔之情的影响”;她“带着无限的怨毒之力,正宜表达那种天地开辟以来万古常新的人心之嗔恶”。孙述宇《金瓶梅的艺术·嗔恶:潘金莲》,石昌渝等编《台港〈金瓶梅〉研究论文选》第85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年1月版。似有些失当。其实两者秉公理财是一致的。还是与金莲“一条腿儿”的春梅深知金莲,她主动带几样酒菜来李瓶儿房里安慰潘姥姥,然后正色为金莲辩护:

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得六娘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有,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正公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第七十八回)

可见作者正是通过这个故事,极写金莲既不贪钱财又争强爱面子的矛盾,并以此写她天真可爱的一面。金莲之前李娇儿与孟玉楼都管过钱,李娇儿似乎因丫头夏花儿偷金而卸任;玉楼把账簿交给金莲是赌气怕受累,看来唯金莲廉洁而不怕受累才担此重任。

其实金莲对母亲并非完全寡情,只是她接济母亲的手段有时过于另类。如她碰见了书童与玉箫的“好事”,就对“齐跪在地上哀告”的两人道:“贼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第六十四回)这种穷点子,真叫人哭笑不得。第八十二回,潘母去世,金莲因西门庆刚死,热孝在身不能出门,只得拜托陈敬济前往安葬。陈归来禀报时,金莲听了凄然泪下。第五十八回曾写一磨镜老叟向潘金莲、孟玉楼诉说家中儿子不成器,老妻病在炕上,“心中想块腊肉儿吃”。玉楼随即与他一块腊肉与两个饼锭。潘金莲则问老叟:“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粥不吃?”听了肯定回答立即吩咐小厮来安儿:“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根酱瓜儿出来,与他妈妈儿吃。”东西虽少,亦不值钱,但恻隐之心,昭然可见。张竹坡有眉批云:“作者固借金莲以讽天下人,见逆如金莲,何尝良心灭绝,是知凡天下为人子者皆有此心,奈之何独独我不能尽孝哉!”回末诗云:“不独纤微解济物,无缘滴水也难消。”词话本还将之标入回目:“乞腊肉磨镜叟诉冤”,可见作者何等重视对金莲同情心的展现。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5)

四、“我是不卜他”《金瓶梅》第二十九回“吴神仙水鉴定终身”与第四十六回“妻妾戏笑卜龟儿”,和《红楼梦》中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到的金陵十二钗判词、听到《红楼梦曲》一样,提示着书中人物的性格特征,预示着书中人物的命运与结局,而书中人物对看相、卜卦的态度本身也是其性格的反映。

吴神仙(按,即无神仙也)受荐来给西门庆一家子相命,诸人皆崇敬如命,庄重虔诚。唯金莲不当作一回事,“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那潘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促再三,方才出见。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才说道:‘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唇中短促,终须寿夭。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按理说这命相不好,换个人会求个“解法”,金莲则置若罔闻。

妻妾戏笑卜龟儿“神仙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金莲则不愿混迹于这“众妇女”之中。没过几日,吴月娘又请一位婆子给众妇女卜龟儿卦,惟独金莲宣称: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想着前日道士(按,即吴神仙)打看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就是棺材。(第四十六回)有人说,这一番话,可以当作潘金莲的人生宣言来读。我则认为既不可说它就是无神论的张扬,也未必是“破罐子破摔”的悲凉,因为她未到无神论的境界,也未到“破摔”的境地。但与身边那些整日神神鬼鬼的妇女相比,至少她是别具一番智慧,别具一番胆识;我潘金莲就是不信这一套,让你算得着我的命,算不着我的行,我行我素,得乐且乐,别让什么“命相说的人心里影影的”!

第五十一回吴月娘又邀了一干女眷,听两个尼姑宣讲《金刚经》。众人听得欢喜入神,独金莲不耐烦,拉着李瓶儿逃课,并说:“大姐姐好干这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教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这才叫放言无忌。吴月娘打发她俩走后,对众人说:“拔了萝卜地皮宽。交(教)他去了,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原不是听佛法的人!”逃课的是两个人,吴月娘点名批评只金莲一个,还算准确。因为这堆妇女中,金莲可是头一位与佛法无缘,不相信“术教”、“命定”的女人。无奈她的“人生宣言”,却“出口成谶”(张竹坡语)。

五、“条件反射学说”发展史上本该有金莲留名这天不怕地不怕不敬神不信邪的金莲具有另类的智慧,请看她对雪狮子猫儿的训练即可知: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子。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止,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佳肉,调养得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第五十九回)作者提示这种训猫方式“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元杂剧《赵氏孤儿》第四折在程婴道白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程勃,你紧记着。又一日,西戎国贡进神獒,是一只狗,身高四尺者,其名为獒。晋灵公将神獒赐与那穿红的,正要谋害这穿紫的。即于后园中扎一草人,与穿紫的一般打扮。将草人腹中悬一副羊心肺,将神獒饿了五七日,然后剖开草人腹中,饱餐一顿。如此演成百日。去向灵公说道:如今朝中岂无不忠不孝的人,怀着欺君之意?灵公问道:其人安在?那穿红的说:前者赐予臣的神獒便能认的。那穿红的牵上神獒去,这穿紫的正立于殿上,那神獒认着是草人,向前便扑,赶的穿紫的绕殿而走。旁边恼了一人,乃是殿前太尉提弥明,举起金瓜(爪)打倒神獒,用手揪住脑杓皮,则一劈劈为两半。纪君祥《赵氏孤儿》,(明)臧晋叔编《元曲选》第1493页,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10月版。

究其本质,金莲训猫用的是苏联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所创立的“条件反射学说”的原理:从1903年起,巴浦洛夫用了30年时间研究高级神经活动心理学,他指出脑和高级神经活动,都是双重反射形成的:一种是生下来就有的本能动作,叫无条件反射;一种是在后天条件影响下获得的,叫条件反射。无条件刺激和有条件刺激同时出现时,可以形成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做过这样的实验:当狗站在他面前时,他对狗第一次说“给我脚掌”,并立刻把狗的脚掌放到自己手上,然后给狗最爱吃的食物。这样重复几次后,条件反射的联系就形成了。以后只要说“给我脚掌”,狗就会伸出脚掌来,因为这对狗来说,已成为给东西吃的信号了。实验证明:凡具有神经系统的动物,都可以借反射的反应回答外界来的刺激,一切动物都可以通过神经系统而与客观世界保持密切联系。这就是著名的“给我脚掌”实验。巴甫洛夫即以此在探索生命奥秘的道路上,盖起了一座条件反射学说的奇伟大厦,而被人们誉为天才的工程师和巨匠。《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科学、技术》第49页,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4年12月版。

另类的智慧与野性的天真(6)

每念及此,我都要掷笔三叹:多么聪明的国人,如果他们的智慧执著于科学研究该有多少人间奇迹被创造出来,至少在“条件反射学说”发展史上要刻上“潘金莲”或“屠岸贾”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实验与巴甫洛夫的创造何等接近,而他们又比巴甫洛夫早多少个世纪啊!然而无论是屠岸贾,还是潘金莲,他们的实验往往起于经验而止于经验,没有在经验的基点前进半步,难怪有人说中国古代只有科技而没有科学;而且他们的智慧与科技的使用方向同巴甫洛夫有着根本的不同,巴甫洛夫旨在探索生命的奥秘,而他们所训的狗或猫客观上只是充当特殊杀手,去残害生命。这种智慧与科技中散发着妖气和鬼气,弄不好就会变成邪教!叫人如何不仰天长叹?!

六、王熙凤未必比得上潘金莲

学者们好将潘金莲与《红楼梦》中的凤辣子——王熙凤作比较。其实她们固然有可比性,但差异还是很明显的。

家庭出身、社会地位姑且不论,三角眼的王熙凤似乎不及金莲美丽。才艺也不可与金莲同日而语,王熙凤在大观园诗社曾充当过一社之长,却总共只被逼出了一句诗:“一夜北风紧”,借小说人物之口,评之为:“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其实不过尔尔,尤其不能和“晓得曲里滋味”的金莲比。王熙凤理财虽比金莲威风得多,却也势利得多。王熙凤也有张利嘴,《红楼梦》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从赚到闹都是王熙凤,赚与闹都是在讲话,长篇大论地讲,但她讲了6次才2500来字,最长的一次也只800来字,不像金莲一口气就淮洪般来了段1000多字的长论。

两相比较,我非常同意孟超的话:“本来女人市场上也有特殊的际遇,常言说‘不重生男重生女’,趸贩得好,也许她可能做贵妃,当皇娘,也可以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升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凭了那条不紧的裙带儿,‘兄弟姐妹皆列土’,还能养不起一个妈妈吗?”孟超《〈金瓶梅〉人物》第4页,北京出版社2003年1月版。总之,潘金莲以她超人的美丽、才艺、智慧……而落入悲剧结局,是她生错了时代,走错了地方,找错了门径,此剧就在这错、错、错中铸成,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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