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石钟扬品读潘金莲与西门庆:致命的狂欢》作者:石钟扬【完结】 > 致命的狂欢.TXT

  先得狠狠当一把文抄公,请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

作者:石钟扬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得娘子尊姓?”

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

赴巫山潘氏幽欢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

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

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却也姻缘凑着,那只箸儿刚落在金莲裙下。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

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

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啰唣!我要叫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厮歪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却说这妇人自从与张大户勾搭,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几时得个爽利!一个。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试想,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又一个。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但见: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看官心事。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一番做作也。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正写二人淫事。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将完事也。星眼蒙眬,细细汗流香百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即此小小一赋,亦不苟。起四句,是作者看官心头事,下六句,乃入手做作推就处,下八句正写,止用“搏弄”“揉搓”,已极狂淫世界,下四句,将完事也;下四句已完事也;末二句,又入看官眼内。粗心人自不知。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妇人惊,固是,西门则何惊哉?而亦必惊,写心虚人如画。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汉子。你家武大郎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那妇人慌的扯住他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说得一声:“干娘饶恕!”王婆便道:“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那妇人羞得要不的,再说不出来。又白描一句。王婆催逼道:“却是怎的?快些回复我!”妇人藏转着头,低声道:“来便是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都已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作者至此,亦通身快乐,十分文章,已满足也。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语无凭,要各人留下件表记拿着,才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来,插在妇人云髻上〔一〕。妇人除下来袖子,恐怕到家武大看见生疑。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却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餘文。三人又吃了几杯酒,已是下午时分,那妇人起身道:“奴回家去罢。”

无限风光在巫山(2)

借田晓菲之言说:“《金瓶梅》中关于做爱的文字,谁能说是赘疣、是不必要的呢。作者往往于此际刻画人物,或者推助〔动〕情节的发展。西门庆与不同妇人做爱,其中蕴涵的情愫都不同,做爱的动机、心情、风格、后果也不同。如果读者只能从中看到‘淫’,那么这是读者自己的问题。”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第218页。

笔者认为《金瓶梅》中做爱文字虽各有千秋,各尽其能,却唯有这一则最美,可作诗来品,当画来赏。张竹坡在回批中还特别挑出金莲赴巫山途中一系列精致传神的动作来评说,更显得金莲仿佛水银做成的本色派演员,原汁原味地走到你眼前,无半点矫揉造作,一片柔媚俊俏,灵动之极:

开手将两人眼睛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入情。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宁耐也。

五低头内,妙在一“别转头”。“七笑”……遂使纸上活现。“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内百不是也。“脸通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笑着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两斜瞅”者,妙在要使斜瞅他一眼儿,是不知千瞅万瞅也。写淫妇至此,尽矣,化矣。再有笔墨能另写一样出来,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写后之无数淫妇人,无数眉眼伎俩,则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驳驳的响”,读者果平心静气时,看到此处,不废书而起,不圣贤即木石。

张评美中不足的是他心中有份“淫妇”的成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对金莲“妖情欲绝”(绣像本眉批)的媚态的欣赏。

二、田晓菲解读:巫山上的旖旎风光

田晓菲不愧为被西学浸染又不失传统的新派汉学家,再加其才女的独特视角,同是这段故事,她能将之与《水浒传》、词话本《金瓶梅》相比较,得出一个全新的审美境界。本书对田说多有“偏爱”,这里则又来当一次文抄公,好在她的文字鲜美,不会令读者厌倦:

此回书上半,刻画金莲与西门庆初次偷情。《水浒传》主要写武松,“奸夫淫妇”不是作者用笔用心的所在,更为了刻画武松的英雄形象而尽量把金莲写得放肆、放荡、无情,西门庆也不过一个区区破落户兼好色之徒。在《水浒传》中,初次偷情一场写得极为简略,很像许多文言笔记小说之写男女相悦,没说三两句话就宽衣解带了,比现代好莱坞电影的情节进展更迅速,缺少细节描写与铺垫。《金瓶梅》之词话本、绣像本在此处却不仅写出一个好看的故事,而且深入描绘人物性格,尤其刻画金莲的风致,向读者呈现出她的性情在小说前后的微妙变化。

词话本在王婆假作买酒离开房间之后、西门庆拂落双箸之前增加一段:“却说西门庆在房里,把眼看那妇人,去鬓半亸,酥胸微露,粉面上显出红白来,一径把壶来斟酒,劝那妇人酒,一回推害热,脱了身上绿纱褶子:‘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那妇人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搭放停当。”随即便是拂箸、捏脚、云雨。

且看绣像本中如何描写:(按,引文从略)但看这里金莲低头、别转头、低声、微笑、斜瞅、斜溜,多少柔媚妖俏,完全不是《水浒传》中的金莲放荡大胆乃至鲁莽粗悍的作派。至此,我们也更明白何以绣像本作者把《水浒传》中西门庆、王婆称赞武大老实的一段文字删去,正写了此节的借锅下面,借助于武大来挑逗金莲也。

词话本中,西门庆假意嫌热脱下外衣,请金莲帮忙搭起来,金莲便“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此节文字,实是为了映衬前文武松踏雪回来,金莲“将手去接”武松的毡笠,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随即“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我们要注意连西门庆穿的外衣也与武松当日穿的纻丝衲袄同色。然而绿色在雪天里、火炉旁便是冷色,在三月明媚春光里,金莲的桃红比甲映衬下,便是与季节相应的生命之色也。)不过,金莲接过外衣搭放停当,再加一个“连忙”,便未免显得过于老实迟滞,绣像本作:“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须知金莲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反是客气正经处;不肯与西门庆搭衣服,倒正是与西门庆调情处。西门庆的厚皮纠缠,也尽在“偏要”二字中画出,又与拂落筷子衔接,毫无一丝做作痕迹。

《水浒传》以及词话本中,都写西门庆拂落了一双箸,绣像本偏要写只拂落了一只箸而已。于是紧接下面一段花团锦簇文字:“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拂落了一只箸者,是为了写金莲的低头、踢箸、笑言耳。正因为金莲一直低着头,所以早就看见西门庆拂落的箸;以脚尖踢之者,极画金莲此时情不自禁之处;“走过金莲这边来”,补写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位置,是极端写实的手法;而“只一捏”者,又反照前文金莲在武松肩上的“只一捏”也。西门庆调金莲,正如金莲之调武松;金莲的低头,宛似武松的低头。是金莲既与武松相应,也是西门庆的镜像也。

无限风光在巫山(3)

《水许传》在此写到:“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金圣叹在此处评道:“反是妇人搂起西门庆来,春秋笔法”。词话本增加一句:“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道:‘只怕干娘来撞见。’西门庆道:‘不妨,干娘知道。’”则金莲主动搂起西门庆来这一情节未改,并任由金莲直接说出情怀。

且看绣像本此处的处理:“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啰唣!我要叫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厮歪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

金莲“要”叫起来、“要”大耳刮子打,写得比原先的“你真个要勾搭我”俏皮百倍。西门庆不说“作成”而说“可怜”,是浪子惯技;“打死……也得个好处”,是套话,也与后来王婆紧追不放要西门庆报酬而说出的“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相映,与金莲当日回家骗武大说要给王婆做送终鞋相映,可见死亡之阴影无时不笼罩这段奸情。至于“摸他裤子”、“抱到王婆床炕上”,终于改成西门庆采取最后的主动,而不是金莲。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第15—18页。

田晓菲欣赏的是“巫山上的旖旎风光”,以及写出这“旖旎风光”的旖旎文章,她的分析精细到位。而我的着眼点是想透过这旖旎文章所写的旖旎风光,看到金莲从《水浒传》中的“久惯牢成的淫妇”,被《金瓶梅》改造成了初次偷情的少妇。以此作为她与西门庆恋情生活的起点,与前述金莲性格起点(嫁鸡随鸡……)一样,对金莲形象的认识极为重要。可见金莲并非“天生的淫妇”(或“天生的骚货”),她与西门庆的初次偷情也不是简单地以“淫”视之,倒是一对少夫少妇被生命的激情所鼓动而产生的既浪漫又惊险更不失刺激的婚外之恋。

三、“金莲心爱西门庆”

西门庆本乃久惯风月之徒,他与金莲首次幽会之后,王婆问:“这雌儿风月如何?”西门庆用折字法回答:“色系子女不可言”——即绝好,妙不可言之谓也。可见金莲不仅床上功夫见佳,而且非常投入,令西门庆割舍不得,第二天又用钱打点王婆来约见金莲。“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迭股而坐。”——已是现代恋人的坐法了,与第一次相见风光大异。上次西门庆的主要精力耗在调情上,这次才有心力从容地欣赏金莲之美:

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拃,心中甚喜。一递一口与他酒吃,嘲问话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人相搂相抱,鸣咂有声。

明代襦裙

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少顷吃得酒浓,不觉春心拱动。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再次幽会,“那妇人自当日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第四回)。转眼两月有余,他们一直全身心地投入那最佳的龙虎斗(潘金莲属龙,西门庆属虎):“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第六回)。

以往的评论,多将“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视为金莲淫荡的表现。然若换一个角度看,既然“金莲心爱西门庆”,她对心爱的男人全身地投入有何不可呢?从这个意义上看,“比娼妓尤甚”,就如同西门庆赞扬金莲琵琶的弹奏水平:“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的,也没有你这手好弹唱!”也是一种称赞,只是其比拟的方式难为一般人所接受。这里“娼妓”与“相交(教)唱的”,都成了某种专业水平的象征。意思是说即使是专业的风月人员的风月水平也比不过金莲。原因很简单,娼妓多半出卖的是身,而热恋中金莲是全身心地投入,是灵与肉的全方位地投入,其枕边风月,自然“比娼妓尤甚”。而孙雪娥对她的评价:“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里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第十一回)则是一个失落者的嫉妒之声。

恩格斯说:“不言而喻,体态的美丽、亲密的交往、融洽的旨趣等等,曾经引起异性间的性交的欲望,因此,同谁发生这种最亲密的关系,无论对男子还是女子都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但是这距离现代的性爱很远很远。”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67页。毫无疑义,正是西门庆的体态、交谈、旨趣乃至性功能深深地吸引着金莲。金莲在与西门庆的交往中走向了生命的全新境界:“性爱常常达到这样强烈和持久的程度,如果不能结合和彼此分离,对双方来说即使不是最大的不幸,也是一个大不幸;仅仅为了能彼此结合,双方甘冒很大的危险,直至拿生命孤注一掷,而这种事情在古代充其量只是在通奸的场合才会发生”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68页……金莲是以古代通奸的形式,向着准现代性爱迈进。尽管她终究没迈出古代性爱的铁门坎。

无限风光在巫山(4)

四、“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

既然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性爱,理当倍加珍惜;既然是最佳龙虎配,其性爱关系理当顺利发展。当初只要西门庆两日不来,金莲就俏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但自端午之后,西门庆忙于娶孟玉楼与嫁女儿(西门大姐),直到七月二十八日他的生辰,西门庆竟有三个多月未到金莲那儿去。“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甚至“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日夜不得安宁。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又是说好话,又是付小费,请王婆、玳安去“围追堵截”西门庆。她亲手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专等西门庆来享用,数了又数,因少一个而残酷地惩罚武大前妻生的女儿迎儿;她为西门庆的生日准备了种种精致的寿礼。她将对西门庆的苦苦相思,化为美丽荒唐的“相思卦”,化为如痴如醉的琵琶曲……

七月二十九日,当王婆终于将“走失”的西门庆找到了,金莲是何等高兴:

妇人听见他来,就像天上吊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迎接。(按,第四回是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如今却倒转了。)

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妇人道:“负心的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慌得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

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将手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明代庭院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拉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

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聒聒了这半日,也勾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二人自在取乐顽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

当下西门庆分付小厮回马家去,就在那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第八回)

久别重逢后的金莲,将她满腔的思念化为敏锐的盘问、别致的奚落、俏皮的打闹,然后言归于好。尽管作者用的是“淫欲无度”这类字眼,但是这对恋人久别重逢的情景,还是被写得相当感人的。

西门庆与潘金莲、李瓶儿之外的诸位女性结合,几乎都没有什么恋爱过程,一箭就上垛,直奔主题,单调得可笑。李瓶儿与西门庆正式结合之前虽有段恋爱(或偷情)的历史,花子虚死后,李瓶儿催西门庆早日把她娶过去:“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娘子做个姐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奴舍不得你”。说着满眼落泪,可谓信誓旦旦。但一见西门庆家有事(受杨戬案株连),李瓶儿立即就见风转向,招了个倒踏门的蒋竹山。

倒是有着“自由之身”的潘金莲在西门庆移情别恋真的“另续上了心甜的”妹妹孟玉楼时,却心无旁骛地苦恋着西门庆。可见此时此刻的潘金莲对爱情是何等的忠贞,对她心爱的人儿西门庆是何等的一往情深。都道金莲“好偷汉子”,其实如果她真的是如王六儿那样人皆可夫的女人,在与西门庆分离三个多月的日子里,她早该有了种种风流韵事,而不会在那苦恋中煎熬着,何况是西门庆移情别恋在前。

下篇:无所不狂,终为性亡

小引:山中猛虎与人间猛虎(1)

下篇:无所不狂,终为性亡——西门庆:一个十六世纪新型流氓的喜剧生涯流氓的狂欢——西门庆的行为艺术一、小引:山中猛虎与人间猛虎何物西门庆?

先看《水浒传》第二十三回介绍:你道那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的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了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郞。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再看《金瓶梅》第一回介绍: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卖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人家。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听其所为,所以这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一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

明代男子两相比较,其一,《金瓶梅》中的西门庆较《水浒传》多了一幅“标准像”:状貌魁梧——其体格外形,性情潇洒——其精神表现。西门庆是《金瓶梅》的第一号主角,又是一个全景型流氓,按中国通行的文艺学与对反面人物脸谱化写法,西门庆似乎只配卡通式的漫画造像,没想到《金瓶梅》为这个天字第一号流氓塑了个富有“风流子弟”丰采的造像,这正是《金瓶梅》的高明处。有此造像,西门庆形象立即从《水浒传》的模糊之境趋向清晰可鉴,同时正因为他是位漂亮的流氓,才有可能创造出许多风流故事。

其二,从《水浒传》到《金瓶梅》,西门庆已由破落户变成殷实人家,由排陷官吏变为交通官吏,由奸诈之人变成秉性刚强、作事机深诡谲的角色,令其家境、背景、手段都有所提升,让其未来的发迹变泰显得顺理成章,而不令人感到太突然,倒更真实。更重要的是作者改变了西门庆的年龄。从《金瓶梅》第三回西门庆与潘金莲幽会对饮时互道年庚,知潘金莲25岁,庚辰属龙,西门庆长她两岁,当为27岁属虎。须知在《水浒传》中西门庆自道比潘金莲“痴长五岁”,则其原为30岁,可见是《金瓶梅》故意将西门庆改了年龄,使其属虎。这一改,真可谓神来之笔,非同小可。其意义就远非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所云:“(潘与西门)则龙虎斗固不待言,也为写后来瓶儿羊落虎口张本”,也不只是视潘金莲“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词话》第一回),更在改变了西门庆与武松角斗的结局。

众所周知,打虎英雄武松是何等英武,且不说《水浒传》中的描写,在《金瓶梅》中他也是“脚尖飞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头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的勇士。在《水浒传》里,当打虎英雄武松得知西门庆、潘金莲勾搭成奸毒杀兄弟武大后,在狮子楼上将西门庆掼下街心,一刀结束了那条歹毒的性命。到《金瓶梅》,武松在狮子楼非但未能格杀西门庆,却误伤了陪酒的皂隶李外传,实则让打虎英雄变成了唐·吉诃德,表演了一场误把风车当魔鬼来厮杀的滑稽剧了。其结果比唐·吉诃德更狼狈:武松为兄报仇未遂却遭西门庆暗算被充军到孟州。西门庆这个漂亮的流氓竟然猛于老虎,打虎英雄武松竟败在人间猛虎西门庆手下。不禁令人感慨,打山中虎易,除人间虎难。

按《金瓶梅》的纪年,故事起自北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迄于南宋建炎元年(1127),共约16年时间。西门庆出场时二十六七岁,死时33岁。这就是说,小说的主要情节经历的六七年,正是武松充军的年限(自政和三年到重和元年)。《水浒传》打虎故事的主角武松,到《金瓶梅》中退居配角。西门庆从《水浒传》到《金瓶梅》却反客为主,成为第一号主角了。西门庆在武松拳下死里逃生,非但无所收敛,反而大逞其虎威,与潘金莲一虎一龙,演出一幕幕人间悲喜剧。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乃一个全景型的流氓。其为市井细民时,就是个横行里巷的流氓团伙的首领;经商时是个坑害同行、偷税漏税的不法商贩;从政时是个行贿受贿、贪赃枉法的官僚。即使是居家、嫖娼以至在床笫,他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也就是说他的行为方式,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举止装扮,他的语言谈吐,他的生活方方面面,无不充斥、弥漫着浓烈的流氓习气、流氓作风、流氓作派。西门庆在他生活的王国里俨然成了不可一世的“当代英雄”。塑造出这么个流氓的典型形象,是《金瓶梅》对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的重大贡献。因为有他就能透视出古今一切流氓的灵魂与身影;因为舍此,在中国文学史上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如此形象、如此生动、如此典型的流氓。即使是后世蓬勃发展的“痞子文学”中的英雄豪杰,在这位先驱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因而要对我们的民族或一性格某侧面进行精神分析,就没有理由不去解剖西门庆这个名角。

小引:山中猛虎与人间猛虎(2)

中国的流氓源远流长。鲁迅在《流氓的变迁》中上溯到孔墨,朱大可在《流氓的精神分析》中下述及洪秀全。可见中国的流氓有过庞大的家族与辉煌的历史。以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几乎同时有陈宝良《中国流氓史》、完颜绍元《流氓的变迁》一大一小两部专著出版,较完备地勾勒了中国流氓的历史变迁。在鲁迅的笔下,流氓源自儒侠,却是盗侠的末流。他说:“流氓等于无赖子加壮士,加三百代言。流氓的造成,大约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孔子之徒,就是儒;一是墨子之徒,就是侠。这两种东西本来也很好,可是后来他们的思想一堕落,就慢慢地演成了所谓流氓。”

鲁迅《流氓与文学》,刘运峰编《鲁迅佚文全集》第791页,北京:群言出版社2001年9月版。

他进而说:“为盗要被官兵所打,捕盗也要被强盗所打,要十分安全的侠客,是觉得都不妥当的,于是有流氓。”

鲁迅《流氓的变迁》,吴子敏等编《鲁迅论文学与艺术》第362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7月版。

朱大可将“丧地者”、“丧国者”、“丧本者”统称为流氓。

朱大可《流氓的精神分析》,《钟山》1994年第6期。

把对流氓的分解,升华为对中国民族或一性格侧面的精神分析,是从鲁迅到朱大可几代知识分子的共同意向。

流氓从词义上讲,原指无业游民,后指不务正业、为非作歹的人。遗憾的是,中国百科全书式的丛书《太平御览》共55部4558个子目,《古今图书集成》共32典6109个部,可谓包罗万象,竟偏偏漏了“流氓”这一类。中国辞书也由来已久,但直到清康熙年间刊行的《佩文韵府》,“流氓”一词仍未进入中华词库。中国学者对“流氓”的注视,可能是从马克思《共产党宣言》对“流氓无产者”的分析中获得灵感的,然后结合中国的社会实际作了有意义的解析。从鲁迅到朱大可都是从它的原义出发,走向对社会现象尤其是精神现象的分析。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却无视或忽视了中国文学史上这个最典型的流氓形象——西门庆。鲁迅说:“现在的小说,还没有写出这一种典型的书,惟《九尾龟》中的章秋谷,以为他给妓女吃苦,是因为她要敲人们竹杠,所以给以惩罚之类的叙述,约略近之。由现状再降下去,大概这一流人物将成为文艺书中的主角了。”

鲁迅《流氓的变迁》,《鲁迅论文学与艺术》第362页。

每读至此,我都惊讶鲁迅竟如此准确地预见了尔后的“痞子文学”(以痞子为主角的文学),然而又为他这篇名文未论及《金瓶梅》中的西门庆而深表遗憾。

显然,将流氓置之于中国社会发展史中研究,将西门庆置之于中国流氓史中研究,是何等必要。“你想研究中国旧社会吗?请研究流氓;你想研究中国流氓吗?请研究西门庆。”友人知我在写这么一本以研究西门庆为主体的著作,为我拟了这么一段广告词。虽有过火之嫌,却又不无道理,因为西门庆堪称古今流氓的绝世标本。为感谢友人的美意,我将之写入这引言中。

交通官吏与纠集无赖(1)

《金瓶梅》的精彩处,还不在于写了一个全景型的流氓,而在于写出了一个流氓发迹变泰的历史,一个流氓全方位的狂欢,一个流氓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的英雄气概。

西门庆原是个商人的独生子,虽为殷实之家却“算不得十分富贵”。(按,《水浒传》与词话本《金瓶梅》都说他是“破落户”。)不富不贵哪来的社会地位?论家势是“父母双亡,兄弟俱无”,中国是个宗法社会,社会势力往往以家族势力为基础,西门庆实无家族势力可言。论智能除了游戏技能(惹草招风、拳棒、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所不能)外,实则“不甚读书”。封建社会的入世原则是“学而优则仕”,一个“不甚读书”的人显然难以从“正途”踏上仕途。按理讲他在地方的能量是有限的,但“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们浸润,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因而满县人都惧怕他”。

《金瓶梅》词话本只说西门庆“交通官吏”,却未具体说明他交通何方官吏,《金瓶梅》张竹坡评点本已交代西门庆作为一介乡民之所以能与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相浸润,就在于他发妻留下一女西门大姐,被许于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戬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按,词话本为“陈经济”)为妻室。有了这一姻亲,西门庆就挂上了朝中四大奸臣的关系网。

有了此关系网,就有许多好戏等着登台上演。如到了第十四回,花子虚被诸兄弟指控私吞花太监遗产抓进牢房,李瓶儿向西门庆求情时,西门庆就凭此关系大显神通。西门庆说:“问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京门生,蔡太京与我这四门亲家杨戬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去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京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李瓶儿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交西门庆做人情费。西门庆仅用部分银两连夜打点,求了亲家陈洪一封书信,差人上京,由杨戬而蔡太师而杨府尹循环一周,层层打通关系,杨府尹虽“极是清廉”也不得不为花子虚一案大开绿灯。

而这件杰作的幕后导演西门庆则一举多得:其一,利用关系网巩固关系网,将关系网用到位,用出惊人的效应。世间万物用进废退,关系网不用就会疏远。其二,在花子虚等人面前乃至清河一方显示了自己通天的本领,让人们敬之畏之。其三,李瓶儿以此事为契机,对西门庆由敬而慕,进而铺平了由奸而嫁的道路。其四,西门庆从花子虚案中大获其利。至此才把西门庆“与人把揽说事过钱”的行为情节化了,让人知道其生财之道。

明代官吏常服

西门庆深谙交通官吏的战术。西门庆有选择有目标地交通官吏,他与朝中四大奸臣皆有“浸润”,但目标是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与当朝天子说得上话的首相蔡京靠拢。西门庆精通“送礼的艺术”,深知节假日、生日再加红白喜事,是向首长送礼献媚的最佳时机,但也不是谁想送礼就送得上去,送礼者往往苦于有时无机。西门庆给蔡京送生辰大礼,并非直接送往蔡京,而是先勾结上蔡京的管家(相当今日之生活秘书)翟谦,将翟作为接近蔡京的最坚实的跳板。为投翟谦所好,西门庆就地取材,将他伙计韩道国与他姘头王六儿的女儿选送给翟谦作妾。这样,西门庆才能将生辰厚礼送上蔡府。西门庆给蔡京送礼不但厚重而且新奇,令百官相形见绌,令蔡京喜上眉梢,可谓挖空心思的送礼高手。有蔡京这棵大树撑腰,西门庆真可谓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不过,他所求的恰恰是非仁非义:以不仁不义之职,行不仁不义之便,得不仁不义之利,如之奈何!由此你不难明白,西门庆尚是一介乡民时,为何“满县人都惧怕他”。

西门庆在地方上“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这帮兄弟皆以雅号反映他们的性格亮点:应伯爵为“应白嚼”或“白嚼喉”或“用不着”(按,这乃反话,实为“用得着”);谢希大为“谢携带”,也可谓又吃又带不算腐败;吴典恩为“无点恩”,乃忘恩负义之徒;云理守为“云里手”,乃偷拿扒窃之能手;常峙节为“常时借”或为“常失节”,即长年靠东挪西借过日子,或不顾名节之辈……

在西门庆结拜的十兄弟中,论年资与口才,他不及应伯爵;论出身与心计,他未必及吴典恩;论富贵,他似不及花子虚。但因“西门庆有钱,又撒漫肯使”,就在这流氓团伙中成了呼风唤雨的领袖人物。在玉皇庙拜结仪式上,十兄弟排座次时,众人一齐推“西门大官人居长”。西门庆尚知礼让,说:“这还是叙齿,应二哥大如我,是应二哥居长。”伯爵伸着舌头道:“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那里好叙齿?若叙齿,还有大如我的哩”。如今只叙财势谁叙齿,谁有财有势谁就是老大。西门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西门庆不居长谁居长?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西门庆所结十兄弟,九个都是帮闲之辈,极是势利小人。他们麇集在西门庆的旗帜下,极尽沾光揩油之能事。《金瓶梅》第十二回写众帮闲在李家妓院凑份办了一桌酒席祝贺西门庆梳笼李桂姐,他们于“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之余,“临出门时,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竟是写在嫖账上了。”但西门庆却少不了他们:西门庆贪色,有应伯爵之类帮闲拉皮条,凑热闹,真真假假,吵吵闹闹,助兴添乐无人能及;西门庆贪财,有应伯爵之类帮闲充当经纪人角色,牵线搭桥,无所不能;西门庆贪玩,应伯爵之类帮闲“会一脚好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无所不会;西门庆爱排场,好虚荣,应伯爵之类帮闲更善于心领神会,“见景生情”,极尽阿谀颂扬之能事。更何况他们还能替西门庆承担起对上送礼,对外钻营,对下帮凶……等诸般重任。西门庆对于这班帮闲队伍,实如影随形,如蝇逐粪,难舍难分。

交通官吏与纠集无赖(2)

这样,西门庆就上有靠山,下有爪牙;上能通天,下显神通;于红道、黑道,左右逢源,道道皆通;上能呼风,下能唤雨,随心所欲,兴风作浪;上须媚人,下有人媚,各尽所能,各得其所。

商场上的超前运作(1)

西门庆是个混蛋,但不是笨蛋。在商场,论经营,他不及伙计韩道国;论算计,他不及女婿陈敬济;论采办,他不及奴仆来旺儿,但他有办法将这些人才招揽过来为他所用。同时,他善于使用各种手段,了解商品信息;他既亲自主管,又善雇工贸易;既能垄断货源,又善分股经营;既有设店经营,又有长途贩运。这样,不仅使原在他父亲手中跌落了的生药铺起死回生,还在五六年间增开了缎子铺、绸绢铺、绒线铺、解当铺,加上走标船、贩盐引、纳香蜡、放高利贷等。真是财源滚滚来,转眼由一个破落户成为富压一方的暴发户(除楼堂馆阁等不动产以外,他还拥有近十多万两白银的资本)。这里仅择其经商的几项超前行径略事叙说。

1.从坐地经营到长途贩运。西门庆经商是以从父亲手上接营一个生药铺为起点,然后利用上、下关系将生意做得有起色,并进而“牛”起来了。《金瓶梅》第十六回写西门庆与李瓶儿幽会时,家人玳安来报信:“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李瓶儿也说“买卖要紧”,催他快回家打发了再来。而西门庆却不以为然:

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兑发,才来上门脱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

可见作为已经做大了的坐商,西门庆知道如何去对付那些“货物没处兑发”的小股行商,从中牟利。到第三十三回,应伯爵又为西门庆拉了一笔生意:湖州丝线商人何官儿因急着要回家,想把手头五百两银子的丝线尽快脱手,西门庆仅用四百五十两银子买下,在狮子街开出两间空房办起了绒线铺,请“原是绒线行”的韩道国做伙计,与来保合管。这座绒线铺不仅经销外地绒线丝绸,还“雇人染丝”,兼营来料加工,“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

作为坐商的西门庆,虽凭着三尺硬地盘剥外来行商,但也从中获得灵感,觉得与其收购行商散货,倒不如自己做起大行商,长途贩运,批零兼营,这样才能使资本迅速增殖。《金瓶梅》以山东清河、临清一带作为故事背景,“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码头去处,商贾往来,船只聚会之所,车辆辐辏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在这里做行商有天时地利之便,剩下的就需要雄厚的资金与商战的胆略。这两者,西门庆都不缺乏,因而他立即做起了“外边江湖又走标船”的行商。不过,西门庆并非亲自出马、走上市场,而是仍坐镇在家、派人外出采购销售。

应伯爵劝当铜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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