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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得狠狠当一把文抄公,请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 .2

作者:石钟扬 当前章节:13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先得狠狠当一把文抄公,请看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 .2

西门庆经营的主要项目是丝绸布匹之类。丝绸产地主要在江南,西门庆多次派人沿着运河南下,到南京、湖州、杭州等地贩运丝绸。

2.从独家经营到合股经营。随着资本的日益雄厚,西门庆已不满足于独家经营,于是谋求合股经营来扩大商品交换与流通。作为一方富豪他谋求合股经营时有两个原则不能动摇,一为以我为核心,他要充当有似今天的董事长或总裁的角色。二为审慎选择合作伙伴。像李智、黄四等人如应伯爵所说的那样:“不图打鱼,只图混水,借着他这名儿,才好行事”(第四十五回),西门庆宁借钱给他们却决不与之合股经商。

西门庆合股经营的最佳搭档是儿女亲家乔大户。两家合作始于官府坐派三万盐引后,各出五百两银子去扬州支盐。这批盐并未运回清河地面,而是途中就转手卖了,然后从江南采购回大量的丝绸布匹之类,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应伯爵慧眼识钱途,赶紧恭喜西门庆,说货到之日“决增十倍之利”。货到之日,西门庆以他花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下的花子虚在狮子街上的一所房子,开铺发卖。应伯爵保荐“段子行卖手”甘润来当“大堂经理”。西门庆与乔大户达成合股协议:十分利中西门庆三分,乔大户三分,其余由韩道国、甘润、崔本均分。段子铺九月初四开张那天:“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三十多人。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红来。乔大户叫了二十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本专管收生活。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纸,各亲友递果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果五菜,三汤五割,从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第六十回)开张大吉,当天就做成了五百两银子买卖,日后则越做越大。本利已达五万两银子。

3.从开解当铺到放官吏债。解当铺即当铺,又称“质库”、“押店”,是以实物作抵押而放贷款的店铺。在约定期限内可凭当票付清本利,赎回原物;逾期不赎即归当铺所有。当铺往往以低额贷款收购抵押品,赚昧心钱。西门庆当铺的主顾竟然多是败落下来的名门贵族。开张不久,竟收进了白皇亲的珍贵之物:一座屏风是“大螺钿大理石”做的,有“三尺阔,五尺高”,还有“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应伯爵说:“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风,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而实际上三件宝物合起来,西门庆只当给白皇亲三十两银子,令傍观的谢希大连呼:“我的南无耶!”料已是“下坡车儿营生”的白皇亲,短期内难以赎回他的宝物,“及到三年过来,七本八利相等”,(第四十五回)东西就算白送西门庆了。当铺生意日益兴隆,以致“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

商场上的超前运作(2)

开解当铺,本就是变相的高利贷。西门庆意犹不足,进而放官吏债。何为“放官吏债”?陈诏先生说主要有两种情况:一是以借债勾结官吏,联络感情,以便官官相护;二是候选官或新选官为酬座师、同年,置办礼物而不得不借债,到任后重利归还

陈诏《金瓶梅小考》第60页,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12月版……

不过,西门庆的高利贷的发放对象未必仅限在官场,可能更重要的是商场,如李智(三)、黄四本揽了一笔朝廷“派了年例三万香蜡”有一万两银子的大买卖,西门庆向他们提供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贷款,明代律典规定,放贷“利息以三分为率”。西门庆“每月得利五分”,显然是违规的暴利。如此说来,西门庆所谓放官吏债,在他当官之前是依靠交通官吏,倚势放债;在他当官之后,是靠自己的官位,以权放债。放官吏债,非指只向官吏放债,而是依仗官吏之权势放稳拿稳赚的高利贷。

西门庆以那个时代极为超前的手段,在不过五六年的光阴里获得了“泼天的富贵”,令人叹为观止。说其超前是指西门庆的种种经营手段,即使在今天仍未过时,甚至还有勃勃生机。那么,西门庆以其超前手段积累了多少资金呢?他临终时对女婿陈敬济有交待:

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

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吧。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

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吧。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每盘缠。

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

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吧,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的资本,仅动产大概在十万两银子以上(黄霖说是十五万两)。折合成现钞大概在千万元,在今天已算不上第几强了,在晚明也可能算不上是天文数字。史载嘉靖时代的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被抄时发现金银数十窖,每窖藏金一百万两;即以太监钱能的家奴钱宁而言,抄家时也被抄出玉带三千五百束,黄金十余万两,白银三千箱,胡椒数千石(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不过,若不是死亡中止了西门庆财富疯狂增长的势头,还不知他会富到何种境界。

官场上的超常效应(1)

在官场,西门庆也是一路顺风。他既不需像范进那样在科举路上挣扎,也不需像杨家将那样到沙场上一枪一刀地厮杀立功,更不需像武松那样到景阳岗上去与猛虎搏斗为民除害,他只是通过行贿,买通当朝太师蔡京,就轻而易举地由一介流氓变为金吾卫副千户。当了官的流氓,立即显得比他的顶头上司夏提刑更潇洒风流,也更胆大妄为。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创造性地掌握了中国官场“黑厚学”。

西门庆上任伊始,办案并不稀罕被告几个小钱。不像夏提刑热衷于小敲小诈,乃至遭西门庆嘲弄:“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蹹婪,有事不论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成甚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才好。’”西门庆这里所谓的“体面”,不是为维护法律的尊严,而是说小敲小诈不值的,要敲诈就敲诈个大头。

苗青为图谋钱财杀了主人苗天秀,走西门庆姘头王六儿的门路以五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行贿西门庆,想逃脱法律的制裁。西门庆一看就知这里大有油水可捞,立即通过王六儿为中介与嫌犯讨价还价,说:“这些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什么?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船上与两个船家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害命。如今见打捞不着尸首。他原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与两个船家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个都是真犯斩罪。两个船家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什么!”谈判的结果是: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西门庆与苗青说:“既央人说,我饶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接着以他与夏提刑的分赃密谈代替了对这桩命案的审理:

饮酒中间,西门庆方题起苗青事来,道:“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按,以姘头王六儿充士夫),再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些礼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凭长官尊意裁处。”

西门庆枉法受赃

选自作者私珍《清宫珍宝百百美图》

西门庆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那个贼人、真赃送过去罢,也不消要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归结未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刑道:“长官,这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此是长官费心一番,何得见让于我?决然使不得。”

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还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得迂阔了。盛情感激不尽,实为多愧。”又领了几杯酒,方才告辞起身。西门庆随即差玳安拿食盒,还当酒抬送到夏提刑家。(第四十七回)

对苗青案作贪赃枉法处理的主谋就是西门庆,他的胆略、计谋都在夏提刑之上。好在他未独吞赃款,而与夏提刑平分秋色,所以令夏提刑“感激不尽,实为多愧”。

论官职,西门庆在山东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中下层官员。但他凭着泼天的财富兼精通公关学与钻营术,竟成了山东一方的中心人物。从中央到地方,方方面面的官吏,无不与他关系密切。以至凡有中央要员路过山东地界,都以西门府上为招待所。新赴任的宋巡按与蔡御史同船到达东昌府,一省官员都去迎接。西门庆却打通蔡御史的关节,将刚刚到任的一省之长——巡按御史宋乔年请到他家作客。此举造成了轰动一方的政治效应:

原来宋御史将各项伺侯人马都令散了,只用了几个蓝旗清道,官吏跟随,与蔡御史坐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同往西门庆家来。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门庆这次酒席耗资千两金银。有趣的是,席上兴味正浓之时,宋乔年以处分公事为由中途退席。送走宋乔年之后,西门庆与蔡御史说:“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蹊跷”。还是蔡御史一语道破了宋氏作秀的底蕴:“他虽故是江西人,倒也没甚蹊跷处。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事实正是如此,宋乔年后来不再作秀,不仅频繁出入西门,而且将些重要的宴会都放在西门庆家举行。

先是宴请钦差殿前六黄太尉,宋乔年只是派人象征性地给西门庆送来“一桌金银酒器”。尽管李瓶儿刚死,家中一片忙乱,西门庆还是耗费巨资,尽心尽力办好了这次宴会,令黄老公公与巡抚、巡按们皆大欢喜。宋乔年客气地说:“今日负累取扰,深感深感。分资有所不足,容当奉补。”却未见奉补。

继而又在西门庆家宴请巡抚都御史侯蒙,众官员酒足饭饱之余,向西门庆道谢:“生受,容为奉补。”这回宋乔年却说:“分资诚为不足,四泉看我的分上罢了,诸公也不消奉补。”连上回客套都取消了,可见此时宋某已与西门庆关系铁到了不分彼此的境地。

宋乔年请客,西门庆买单。这种离奇又现代化的做法的政治效应,应伯爵在宴请黄太尉前后都作过“科学论证”。之前说:“虽然你这席酒替他陪几两银子,也与咱门户添许多光辉。”之后又说:“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第六十五回)

官场上的超常效应(2)

总之,善于弄权、舍得花钱的西门庆,其职权效应能与社会影响都远远超过他实际的职位。

泼天富贵与酒色生涯(1)

《金瓶梅》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写到:吴月娘带着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等这一行人正月十五登楼赏灯,引得一些浮浪子弟在楼下议论纷纷,甚至认为她们是“贵戚王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妻妾服饰是主人的名片,主人不会奢侈,妻妾何来艳丽?“内家”本指皇宫的嫔妃宫女。其实,此时的西门庆不过一介乡民而已,他的妻妾竟与“内家”无异,这岂了得?!

西门庆自己的衣饰,更是难以言喻。西门庆刚做锦衣卫副千户时,买了几条腰带,非常得意。应伯爵称赞说:“亏哥那里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只这条犀牛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不是面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有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又夜间燃火照千里,火光通宵不灭。”

这是西门庆花一百两银子从王招宣府里买来的。应伯爵听了又夸美一番:“难得这等宽样好看。哥,你到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绰。就是你同僚间,见了也爱。”(第三十一回)几条腰带尚且如此,遑论其他。

不知道西门庆赴过多少次宴会和开过多少次宴会,只知道西门庆与六位妻妾的生日,儿子官哥儿从三朝、到满月到百日到……一年中的大小节日,川流不息地送往迎来,都得设宴庆贺。小宴有规矩,大宴有程式。可能谁也难以理清他的食谱,谁也难以统计他宴会的开销。

有人统计,《金瓶梅》写到的菜肴约有200多种,其中禽类41种,兽类67种,水产类25种,素菜24种,蛋品2种,主食中饼类37种,糕类12种,面食类30种,饭粥类12种;另有汤类7种,酒类31种,茶类19种,干鲜果品12种,堪称食博会。除了《红楼梦》,在其他作品中难以见到。

刚出场时,西门庆不过“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虽很宽裕,但在清河县还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花子虚被迫出卖房宅庄田时,他本想立即把花家二所住宅和一处庄园全部买下,但是又怕花子虚发现他的野心和奸情,便只用了五百四十两银子买下隔壁的小宅。花子虚气死后,西门庆支出五百两银子,大兴土木,打通花家小宅与西门宅的墙垣,与住宅房后的花园取齐,前边起盖一座“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后边又建起三间玩花楼。仅此一项工程就用了“约有半年光阴”。花园修好后,吴月娘率众妻妾丫环前来游赏,只见里面花木庭台,错落有致,曲径通幽,令人留连忘返。作品写道:

正面丈五高、周围二十板。当先一座门楼,四下几间台榭。假山真水,翠竹苍松。高而不尖谓之台,巍而不峻谓之榭。四时赏玩,各有风光:春赏燕游堂,桃李争妍;夏赏临溪馆,荷莲斗彩;秋赏叠翠楼,黄菊舒金;冬赏藏春阁,白梅横玉。更有那娇花笼浅径,芳树压雕栏,弄风杨柳纵蛾眉,带雨海棠陪嫩脸。燕游堂前,灯光花似开不开;藏春阁后,白银杏半放不放。湖山侧才绽金钱,宝槛边初生石笋。翩翩紫燕穿帘幕,呖呖黄莺度翠阴。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阁风亭。木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叶桃与三春柳作对。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阶蕉棕,白日葵榴。游渔藻内惊人,粉蝶花间对舞。(第十九回)

这里有山、有水、有亭台、有楼阁,何等气派。

花园建好后,西门庆仍不满足,又用三百两银子买下向皇亲庄园中“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用七百两银子买下乔大户的庄院。这样,花园与庭院就连成一大片,几乎包占了整条狮子街。不仅如此,西门庆对室内装饰也很讲究。

其出行则有“香车宝马”。他的坐骑令同僚夏提刑艳慕,于是

他慷慨送夏提刑一匹黄马。彼时一匹好马的价值,应相当于今日之一辆高级轿车。夏提刑高兴得以家酿菊花酒招待西门庆,以作为酬谢。可见“骡马成群”的西门庆的阔绰大方。

西门庆的生命流淌在酒色财气之中,这节文字则就酒色而言。我将酒的内涵扩大,将衣、食、住、行皆融入其中,已叙说在先。现则言其色情生活,让人看看其生活是何等糜烂,何等张狂。

在性生活领域,西门庆也独领风骚。西门庆的自然条件优越:“生得十分浮浪”,“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加上“语言甜净”,及魁梧体魄所显示的性能力,使他成为“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不用说“三寸丁”武大,就是花子虚、蒋竹山等都无法与之比拟。李瓶儿在西门庆家出事后与蒋竹山苟且过了些日子,西门庆在鞭责李瓶儿时问:“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李瓶儿说:“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第十九回)这悬殊不只是社会地位,更指性能力的强弱。西门庆总是用一双永不厌足的色眼去打量身边的每一个女性,稍有姿色,便会成为他追逐的对象。在他的征服之路上满是胜利的里程碑:他不仅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妻妾队伍,而且有随时供他临幸的情妇,更有由他包占的行院妓女。此外,还有男色作为其性变态心理的补偿。从理性而言,妇女成了被损害、被侮辱的群体;从感性而言,西门庆似乎又成了这些女人的图腾。西门庆妻妾间有种种斗争,其斗智斗勇宛若《三国演义》中的赤壁大战。

泼天富贵与酒色生涯(2)

西门庆也似乎真的将三国英雄与梁山好汉的英雄气概带到了床笫,使金、瓶、梅们虽不时惊呼:“不丧了奴的命”,但又几乎一致视其为“医奴的药”,“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想你。”即使在妓院,西门庆也是一个霸气熏天的胜利者。小说第二十回写西门庆大闹丽春院,不仅将李桂姐家闹得人仰马翻,而且将个杭州布商丁二吓得钻了床底,直叫“桂姐救命”。

小说通过众人之口,对西门庆进行过礼赞,说得最充分的一是送他歌童的苗员外,二是替他与林太太拉皮条的文嫂。

苗员外给两个不愿意跟随西门庆的歌童做思想工作,说:“西门大官人家里豪富泼天,金银广布,身居着右班左职。现在蔡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内相、朝官那个不与他心腹往来。家里开着两个绫缎铺,如今又要开个标行,进的利钱也委无数。况兼他性格温柔,吟风弄月,家里养着七八十个丫头,那一个不穿绫着袄?后房里摆着五六房娘子,那个不插珠挂金?那些小优们、戏子们个个借他钱钞,平康巷、表水巷这些角伎,人人受他恩惠。这也不消说的,只是咱前日酒席之中已把小的子许下他了,如今终不成改个口哩!”(《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五回)文嫂对林太太说:

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爹,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多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身边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与他为继室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以下歌儿舞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纪,正是当年汉子,大身材,一表人物,也曾吃药养龟,惯调风情;双陆象棋,无所不通;蹴踘打毬,无所不晓,诸子百家,拆白道字,眼见就会。端的击玉敲金,百伶百俐。(第六十九回)

可见西门庆是个何等得意的流氓。试想,在这样一位肆无忌惮、百无禁忌、无法无天的流氓面前,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作威作恶的雄健步伐?!连吴月娘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笑骂:“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儿内,怎生改得!”

在西门庆面前,似乎是没有趟不过的河,没有迈不过的坎。他由西门大郎到西门大官人到西门大老爹——由一介乡民到副千户到正千户,畅行无阻,步步高升。从官场到商场到“情”场……方方面面,表现了一个流氓的极度狂欢。

阉割:掩耳盗铃(1)

流氓的性战

——西门庆的性疯狂

一、阉割:掩耳盗铃

福柯有云:“其实,我们想到和谈到性,比别的任何事都多,但表达它却比任何事都少,都含糊不清。”见潘绥铭《神秘的圣火》第404页,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6月版。

茅盾早在1927年就说:

中国文学在“载道”的信条下和禁欲主义的礼教下,连描写男女间恋爱的作品都视作不道德,更无论描写性欲的作品;这些书在被禁之列,实无足怪。但是尽管严禁,而性欲描写的作品却依然蔓生滋长,“蔚为大观”;并且不但在量的方面极多,即在质的方面,亦足推为世界各民族性欲文学的翘楚,这句话的意思请读者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中国文学内的描写性欲的作品可算是世界上最好的性欲文学,我是要说描写性欲而赤裸裸地专述性交状态像中国所有者直可称为独步于古今中外。茅盾《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张国星编《中国古代小说中的性描写》第18页,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年3月版。

中国描写性欲作品的壮观场面,无须我在这里排列名单,也无须看学者们的种种评说,只要看“中国历代禁毁小说丛书”、或“中国历代后宫艳情丛书”以及这类书籍的现代版(今之效尤者所作),几乎支撑了中国当代书市的半壁江山,就可以想象当初它是何等繁荣昌盛。

我感兴趣的是这一现象背后的文化问题,中国描写性欲的作品发达的原因,大概可以追溯到生殖崇拜文化的发达。生殖崇拜就是生殖器崇拜。中国生殖器崇拜文化之发达盛况,只须浏览一下赵国华的《生殖崇拜文化论》、刘达临《中国古代性文化》之类的论著,就让你惊讶,原来这为常人不敢正视的玩艺在中国这礼仪之邦也如此丰富。我不赞成弗洛伊德的“泛性论”观点,但从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按,副标题似乎以“性与中国古代社会”更妥)到台湾作家李敖的《中国性研究与命研究》就展示了生殖器崇拜文化在中国不仅丰富多彩,更在于它自古至今都或明或暗地影响着中国人从心理到生理到生活到政治的方方面面。不能不惊讶弗洛伊德所揭示的幽灵真是无处不在。因为性与政治、性与礼仪、性与文学……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例如“祖宗”的“祖”古写为“且”,被学者们训为阳具。由此推断,人们顶礼朝拜的祖宗牌竟为坚挺的阳具模型。而宣扬礼教尊严的祝福仪式正是在那阳具模型照耀下完成的。好在中国人只重仪式,不求内容,不然岂不滑稽。

从这里引出的悖论是:中国人一方面在顶礼崇拜着生殖器,一方面又以礼教的绳索去捆绑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联系到茅盾的论述,这悖论又呈现另一副面貌:一方面是任何描写恋爱与性欲的作品在中国都遭到礼教的严禁,一方面是中国自古到今描写性欲(性交)的作品已蔚为大观,其赤裸裸的程度足以独步世界。

对《金瓶梅》的评论与研究,或许也要在这悖论中打滚。“万恶淫为首”,《金瓶梅》因性描写较多而成为禁书;“食色性也”,《金瓶梅》也因此成为畅销书。人们厌烦的是这一点,人们想看的也离不了这一点。有细心的学者为《金瓶梅》人物补作了“起居注”,统计其中性描写总有105处,其中大写大描36处,一笔带过的33处(当然也还有别样的统计);其中西门庆参与的99次,占68%,潘金莲参与的53次,占36%。

面对同样的文本,古代就出现了种种不同选择:主张“决当焚之”者有之,视为“胜于枚生《七发》多矣”亦有之。

焚也罢,崇也罢,文人只是说说而已,到政府出面就动真格的。明代禁之已不见文案,清代则有明文称:“《水浒》、《金瓶梅》诲盗诲淫,久干禁例。”

我们已无法知道从明清到民国出版过几次全本《金瓶梅》,我们也无法知道谁是节本或洁本的始作俑者,更无法弄清历史上的节本《金瓶梅》到底被删成什么模样了,只知道198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词话》被删去19161字,1986年齐鲁书社出版的第一奇书本《金瓶梅》被删去10385字。

这种阉割手术,是将“万恶淫为首”、“谈性色变”的观念付之实践,企图将《金瓶梅》变成“无性文学”才罢休。

正如袁中道所云:《金瓶梅》“非人力所能消除”。何况越是禁就越挑起人们的好奇心,好奇心驱使人们千方百计弄来一睹为快。历来的禁欲主义的种种举措总以培养一批纵欲主义者告终,就是这个道理。魏明伦曾不无刻薄地说:“遗老遗少于四书五经之侧,常看《金瓶梅》,边看边骂女人坏,边骂边看坏女人。”魏明伦《〈潘金莲〉附记》,《戏剧与电影》1986年第2期。多少反映了某个读者层次的阅读心理。其实禁欲主义往往源自于有话语霸权的纵欲主义者。然而来自不同层次读者的热望,却是《金瓶梅》经久不衰出版的原动力。

恩格斯曾尖锐地批评“法国市侩的这种偏见,小市民的虚伪的羞怯心”,

《金瓶梅词话》书影

“是用来掩盖秘密的猥亵言谈而已。例如,一读弗莱里格的诗,的确就会想到,人们是完全没有生殖器的”,

而提倡“表现自然的、健康的肉感和肉欲。”恩格斯《格奥尔格·维尔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一卷第9、8页。

阉割:掩耳盗铃(2)

好在时代到底进步了,如今不但有了全本《金瓶梅》,而且有了各种版本的《金瓶梅》,供人们阅读和研究。

其实,既然没有性描写,就没有《金瓶梅》;没有性疯狂,就没有西门庆,这命意大致不错;既然,足本《金瓶梅》与节本(或曰洁本)《金瓶梅》已并行于世,那么“阉割”净身论就自然失效了。剩下的任务,是根据完备的《金瓶梅》文本去科学研究,分析西门庆的性战。

《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1)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颇有几分风度:

(他)生得十分浮浪。头上戴着缨子帽、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第二回)

——这是潘金莲眼中的西门庆。西门庆在作者笔下本为“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是那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到了潘金莲眼底则另添一番风采。潘金莲善曲,所有能以诗曲中(也是她心中)的多情美男子张生、潘安来比拟眼前的美男子。不仅如此,没对上几句话就互送秋波。潘金莲“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以至作者将《西厢记》中张生的“惊艳”情节:“怎当她临去那秋波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儿也意惹情牵。”转移给了潘金莲:“只因临去秋波转,惹得春心不自由。”——这才叫“帘下勾情”。应该说西门庆给潘金莲之“审美第一印象”实在太美了。即使以贵妇人林太太的眼光来看,西门庆也“身材凛凛,话语非凡,一表人才、轩昂出众”,颇有吸引力。林太太是悄悄从房门帘里窥见了这位西门大官人,才愿掀帘接纳他的。

以王婆所谓“挨光”(即偷情)的五项基本条件:潘(潘安的貌)、驴(驴大行货)、邓(邓通般有钞)、小(青春年少,就要绵里藏针一般,软款忍耐)、闲(闲工夫)来衡量,西门庆也颇为自信:

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窜,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过得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游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

这是西门庆为勾搭潘金莲向“中介”王婆所作的自我介绍。自古“美言不信,信言不美”。但西门庆所言,除第四条有些出入,其余的基本符合实事。在《金瓶梅》世界里能显现如此综合实力的男子,舍西门庆似乎难有第二人。即使如此,西门庆也未必能成为那个世界里的第一性感男人,关键还在兰陵笑笑生怎么去描写和看待他。

我非常佩服叶舒宪在《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的精彩解说。他说:

作为一个艺术家来看,笑笑生的审美意识和审美趣味同他的道德家的立场大相径庭,甚至是针锋相对的。《金瓶梅》的张力结构充分表明:作为道德家的作者所痛恨、所控诉的,正是作为美学家的作者所激赏所赞叹的同一种东西——性。

这样一种伦理标准同审美标准的内在冲突,使《金瓶梅》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风貌。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可以看出,用道德尺度去看是善良的人物,却在审美意识表现中成了丑的形象,而恶的化身——男主人公西门庆却被作者赋予了美的形象。

叶舒宪进而说:

从《金瓶梅》中的男主人公与女性人物之间的施受关系着眼,可以看出笑笑生构拟的性美学世界仍是一个男性中心的世界,他所流露出来的性崇拜实质上是一种阳具崇拜。……

在《金瓶梅》中西门庆不只是性爱之美的源泉,还能“主动地出乎其外”,三天晚上置新娶过门的李瓶儿不顾,以至后者在羞忿与无奈之中去寻死。在每一次描绘性活动时,笑笑生总是让西门庆扮演主动者的角色,他既是性之美的创造者,又是这种美的第一位体验者和观赏者。更值得考虑的是,西门庆的阳性力量在作者构思中占有主导作用,他被有意地认同为宇宙间的阳性力量之本源——“耀太虚”的“赤帝”,也就是太阳或日神、火神,而他的众妻妾则被认同为宇宙间的阴性力量,这一层隐意早已被作者埋伏在西门庆正妻吴月娘的命名之中了。这种具有深层象征意蕴的原型词汇的运用使小说整体结构的安排恰恰与一种世界性原型模式完全吻合,即按照太阳朝升夕落的运行曲线来安排主人公命运的升降变化。如果从原型模式着眼,大致说来,这部总计一百回的作品,前半部表现阳性力量的增长与昌盛(表现为男主人公在经济实力和情场两方面的发迹,以及他在不断地娶妻增妾的同时不断增强的男性权威——第四回中对西门庆阳具的赞美诗和第二十七回中“赤帝当权耀太虚”的唱词便是对这种权威的直接或间接地颂扬),后半部表现阳性力量的衰退与没落(表现为男主人公性能力的衰竭及由此导致的死亡)。正如张竹坡所点出的那样,《金瓶梅》前半“热”,后半“冷”。然而张氏未能意识到,这种前热后冷的变化不是出于社会原因,而是作为叙事文学之基础的原型模式的宇宙象征意义使然。叶舒宪《高唐神女与维纳斯》第504—510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12月版。

有民谣云: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儿的“坏”字,未必全显贬义。作为《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不仅令张大户、武大郎、蒋竹山、花子虚等性无能者纷纷败下阵去,更令许多女性为之倾倒。只须看看孟玉楼与她母舅张四的对话,就可见西门庆在女性面前竞争力之强大。

且说她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孟玉楼的东西,一心举保与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他明知西门庆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了。寻思:千方百计,不如破为上计。即走来劝孟玉楼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说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得惹气呢!”

《金瓶梅》世界的第一性感男人(2)

孟玉楼听见话头,明知张四是破亲之意,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她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做主,若是丈夫欢喜,多亦何妨;丈夫若不欢喜,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哪家没有四五个。(按,《金瓶梅词话》还有云:“着紧街上乞食的,携男抱女,也挈扯着三四个妻小。”)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张四道:“不独这一件。他最惯打妇熬妻,又管挑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你受得他这气么?”

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按,《金瓶梅词话》还有云:“为女妇人家,好吃懒做,嘴大舌长,招事惹非,不打他,打狗不成?”)

张四道:“不是。我打听得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惹气怎了?”

妇人道:“四舅说哪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喜欢,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

张四道:“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

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奴妇人家哪里管得许多?(按,《金瓶梅词话》于此为:“他就外边胡行乱走,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管不得那许多三层门外的事。莫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若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按,《金瓶梅词话》于此还有更精彩的话语:“紧着起来,朝廷爷一时没钱使,还向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休说买卖的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里!各人裙带上衣食,你老人家倒不消这样费心。”)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倒不消这样费心。”(第七回)

这段对话,在《金瓶梅》中堪称精彩。孟玉楼虽只对付张四一人,却犹有“舌战群儒”中的诸葛风采。从这里也能看出孟玉楼的处世原则与性格特征。她日后的生活也始终没有离开这条逻辑的轨道。

张四阻挠孟玉楼改嫁西门庆虽不无私心,但他所说西门庆种种劣迹却几乎句句是实:“刁徒泼皮”、“打妇熬妻”、“眠花卧柳”等。孟玉楼将张四所云全不放在心上,未必如有学者所说她“看重的显然是西门庆的财势和权势”,而通过那种种劣迹,孟玉楼看到却是一个洋溢着性感的男子汉(由此亦可见当时社会尤其是女性对男性对丈夫的评价是何等的宽松与独特),因而九牛不回地要嫁给他。诚如作者所言: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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