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也偶有“情种”风采(1)
作为玩弄女性的混世魔王西门庆,对其所玩弄的女性却未必全无感情,如对李瓶儿就有个从驾驭到感情投入的转变过程。
西门庆驾驭李瓶儿之术,先之以性:用李瓶儿的话讲:“你是医奴的药一般”;继之以冷:娶李瓶儿到家后竟“三日空了他房”,教她求生不得,寻死无门;再施之以威:用马鞭抽打脱光了衣裳的李瓶儿,作为对她一度招赘蒋竹山的惩罚。这样,西门庆就不仅没收了李瓶儿的财色,也没收了她的性子:致使那个曾有能耐气死花子虚、驱逐蒋竹山的河东狮子,终于变成“好个温克性儿”,“性格前后判若两人”,甚至叫某些学者充满困惑,大呼其“失真”。其实这正见出西门庆魔力所在,而不存在什么性格失真。彻底收拾了李瓶儿“性格”之后,西门庆才与她进入“从而罢却相思调”的宠爱之中。我原以为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关系实则只有征服与被征服的份儿,哪有什么真诚感情可言。但当我细细品味李瓶儿之死的情节,观点有所改变。
从小说里看到,开始西门庆不太把李瓶儿的病放在心上,只觉得她会慢慢好起来的。因为血气方刚的西门庆,不相信李瓶儿或他自己会死,总觉得病痛死亡是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而自己或自己的亲人似乎可以长生不老——这也是人之常情。但随着瓶儿的病情日重,连床都下不了,下身不断地留血,每天必须在身子下面垫着草纸,房间里恶秽气味只靠不断熏香才能略为消除。西门庆也越来越忧虑与伤心,门也不出,班也不上,一则陪伴病中的瓶儿倾诉衷肠,一则医、巫百法用尽,甚至四方寻找,以三百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来寿木为瓶儿冲灾,说是:“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直到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连潘道士的祭禳也宣告失败,西门庆才不能不相信命运的安排,抱着瓶儿放声大哭。
潘道士临去特意嘱咐西门庆今晚切不可往病人房里去,否则“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是明哲保身,还是犯忌去与瓶儿作生死诀别,这对西门庆来说是平生最严峻的考验。西门庆送走了客人,“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支蜡烛,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叫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他在那孤独、混暗、阴惨的氛围中作出了这出人意料的决断,既战胜了巫道,也战胜了自己,于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挺直腰杆、大义凛然地走进了瓶儿的房间,两泪交流,既有“疼杀我也,天杀我也”的悲号,又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按,指日后祭奠)你一日”的许诺,给临终的瓶儿那颗破碎的心灵以无限的安抚。而这恰恰是《红楼梦》中宝玉所未做到,黛玉临终所未得以享受的。
爱情是一所伟大的学校,死亡是一部伟大的教科书。两者交融,往往能使人面目一新。西门庆在李瓶儿之死的痛苦遭遇中获得一次新生,一次灵魂的升华,令人刮目相看。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三次哭灵,更见出其对李瓶儿的感情。请看第六十二回所写:
第一次,是当李瓶儿刚死之时,“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脱然而逝,身上只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这西门庆也不顾甚么底下血渍,两只手抱着她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
第二次,是当李瓶儿的尸体装裹,用门板抬到大厅之时,“西门庆在前厅手拍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比及乱着,鸡就叫了。”
第三次,是在吩咐人到各亲眷处报丧之后,“西门庆因想起李瓶儿动止行藏模样儿来,心中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保来问:‘那里有写真好画师?寻一个传神。我就把这件事忘了。’这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心中感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得放声哭叫。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不吃,只顾没好气。”
西门庆痛哭李瓶儿,在其妻妾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先是“月娘见西门庆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西门庆痛哭李瓶儿
选自作者私珍《清宫珍宝百百美图》
都是我坑陷了你了!’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
继而是西门庆因痛失李瓶儿竟昼夜不眠、茶饭不思,更令吴月娘又急又气,说:
你看恁唠叨!死也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得。把头梳了,出来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却怎样儿的!
对吴月娘的“规劝”,西门庆无言应之,就算给她面子了。当潘金莲劝他吃饭时他竟恼怒骂起潘金莲。惹得潘金莲满腔委屈向吴月娘倾诉:“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事!’我如今镇日不叫狗攮,却叫谁攮呢?恁不合理的行货子,只说人和他合气。”月娘道:“热突突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心里。那里就这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着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吃我说了两句,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叫他挑水挨磨来?”孟玉楼道:“娘,不是这等说。李大姐倒也罢了,没甚么,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金莲道:“他没得过好日子,那个偏受用着甚么哩,都是一个跳板儿上人。”(《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二回)
西门庆也偶有“情种”风采(2)
吴月娘等人各自着眼点不一样,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了对西门庆痛哭李瓶儿行为的不满,这就更衬托出西门庆在比较中反思、在反思中比较,从而将对瓶儿之情升格到偏爱的程度。这才使他因李瓶儿之死几痛不欲生、茶饭不进,以至动用了应伯爵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从家庭存亡的大局着眼,才劝转西门庆从生命之痛中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至于玳安说:“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并不能引出痛哭李瓶儿时的西门庆是重财不重人的结论。因为李瓶儿给西门府上带来的钱财并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消失了。作为西门庆的贴身小厮玳安,虽不失为主人肚子里的蛔虫,这回的言论却不免有势利的偏见,不足作为西门庆本质定性的依据。而西门庆在李瓶儿灵前与奶妈如意儿苟合,实如西门庆所云:“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按,即瓶儿)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和他睡一般。”你既不指望精力过剩的西门庆会因李瓶儿之死儿长期“停课”,也就不必为他爱屋及乌从如意儿身上寻得情感替代的幻觉与痛苦缓冲的阶梯而感到愤怒,尽管这种行为也不值得肯定。总之,这两个情节并不足以否定西门庆哭瓶儿是真情流泻。
田晓菲也说:
西门庆的眼泪是值得怜悯的,然而落在金莲、玉楼、月娘等人的旁观冷眼里,无非是嫉妒吃醋的缘由。则浪子的悲哀,因为无人能够分担而显得越发可怜。……
瓶儿死后,似乎反而比生前更加活跃于西门庆的生活中。从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九回,她的存在以各种方式——听曲、唱戏、遗像、梦寐、灵位、奶子如意儿的得宠、金莲的吃醋、皮袄风波——幽灵一般反复出现在西门府。一直到西门庆自己死亡,瓶儿才算真正消逝。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第188页。
透过李瓶儿之死,人们看到了一个新生的西门庆形象:堪称情种。
李瓶儿之死,在全书中占了数章篇幅。其实为《金瓶梅》中不可多得精彩篇章,就此曲尽人间众相与世态种种。
学术界更喜欢将《红楼梦》中秦可卿之死与李瓶儿死相比较,虽承认前者对后者的效法,却总觉得后来者居上。其实《红楼梦》中秦可卿故事甚为闪烁,矛盾重重,乃《红楼梦》前八十回中的败笔。就艺术创造而言,秦可卿之死既无法与李瓶儿之死相比拟,也无多少深意特别值得刻意求索。
性战与征服欲(1)
行笔至此,我不由得想:西门庆的性爱故事若到此了结该多好。如果那样,他不是《红与黑》中于连的同类,至少也可与《西厢记》中张君瑞称同党。不过上文我仅仅截取西门庆性爱故事的一个片断、甚至不是重要的片断来说的。性与爱的结合原是在情感世界的升华。性爱则是将自己完全熔化,并汇入另一个生命之中,与另一个生命融为一体,是灵与肉的交融。这里包容着情爱原则、快乐原则乃至优生原则。无性欲的情感,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无情感的性欲,是动物世界的境界。这两者均不是爱情的正途。然而西门庆生命中只有与极有限的一二女性的初夜达到了快感加美感的审美之境,只有在“李瓶儿之死”的情节偶尔显现他人性中闪光的最感人的一瞬。
我们既不可抹煞那抽去一切背景孤立显现的可观的一面,但又不能夸大或美化这一面而掩盖了西门庆在性爱层面上的流氓特性。因为他在众多场合,与众多女性的性爱,多蜕化为一种性战——生死搏斗的两性战争。请看西门庆与半老徐娘林太太的战斗场面:迷魂阵摆,摄魄旗开。
迷魂阵上,闪出一员酒金刚,色魔王能争贯战。
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花狐狸百媚千娇。
这阵上扑冬冬,鼓震春雷;那阵上闹挨挨,麝兰。
这阵上,复溶溶,被翻红浪精神健;那阵上,刷剌剌,帐控银钩情意牵。
这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个忽剌剌,一十八滚难挣扎。
斗良久,汗浸浸,钗横鬓乱;战多时,喘吁吁,枕侧衾歪。
顷刻间肿眉眼,霎时下肉绽皮开。
正是:几番鏖战贪淫妇,不是今番这一遭。(第七十八回)林太太是和西门庆私通的各色女性中,身份最高(“世代簪缨,先朝将相”王招宣府的寡妇)、年龄最大(35岁)的一位。这样一位林太太本来既无改嫁的必要,也无春光泄露的可能。但这位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还在浪头上的半老徐娘,在更年期逼近之前的危机感、紧迫感的追踪下,管不住自己;这位三十好过,四十难熬的寡妇在丈夫尸冷、儿子成人之后,已从操家教子的烦劳中挣扎出来,无事一身轻,更有了从性生活中求得补偿与填充的觉醒,于是她“好不乔模乔样,描眉画眼,打扮得狐狸也似。”用性点燃了她生命秋天乃至冬天的一把火,这把火烧掉了她的贞洁观念乃至廉耻观念。作者送给她两句匪夷所思而又绝妙贴切的赞语:“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屄的菩萨。”于是有文嫂为之拉皮条作“中介”,广寻填补其性饥渴的资源;这美誉远播江湖上,以至连“红灯区”的妓女郑爱月都耳熟能详。为奉承西门庆,郑爱月免费将这信息转告了西门庆。
其实西门庆与王招宣府的关系及其复杂。其一,这里曾是潘金莲九岁被买入,学习弹唱的地方;其二,西门庆与林太太之子王三官有争妓之仇(同争李桂姐、郑爱月);其三,西门庆走近林太太可谓一箭数雕:既想勾搭林太太,又想揽上王三官十九岁花枝般的妻子(她还是声势显赫的黄太尉的侄女),更想镇住情敌王三官。西门庆与林太太初次见面,是林太太请西门庆帮忙断开那些勾引王三官嫖妓的流氓,以免玷辱“咱家门户”,说:“几次欲待要往公门中诉状,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于是请西门庆来“现场办公”——礼数何等周全,名义何等堂皇,言语何等正经。然而他们就是在这“同抓共管、教育后代”神圣使命下,有第一次“尽力盘桓了一场”的床笫之战。(第六十九回)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此前,王三官号称“三泉”,在红灯区压名为“四泉”的西门庆一筹。此后,他拜西门庆为义父,甘心站在他旗帜下。(第七十二回)“林太太鸳帷再战”,那长篇韵文还有引句:“招海旌幢秋色里,击天鼙鼓月明中”云云。单挑出来,谁都会以为那段韵文是描写赤壁鏖兵的,谁承望它竟是描写床笫之战的。
在那段韵文中,林太太被比为千娇百媚的花狐狸,西门庆则为那降魔伏妖的酒金刚。酒金刚经过数个回合的较量、进击,打得花狐狸“一十八滚难挣扎”,以至“汗浸浸,钗横鬓乱”、“喘吁吁,肿眉眼”,“肉绽皮开”,失去了“百媚千娇”的昔日风采。酒金刚得胜班师,意犹未尽,当下在林太太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宛若顽童以小刀刻上“到此一游”以为留念,并许下明日家中摆酒,使人请她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可谓一箭双雕。将性交比为战斗,据说源自孙武教练吴王宫女排演阵法,三令五申,宠姬犹犯禁,致为孙武所斩,始使吴营花阵威律森然。不知何时这个故事引进了房中,而“吴营”、“花阵”竟成了房中术的术语。
不过,西门庆与林太太的私通,其意义则远不仅宣扬了他们的性战。
有的学者将西门庆之流的“好色”说成是“人的正常要求”,“是对人生欲望的追求”,甚至说是“性观念的解放”。然而,何谓“人的正常要求”?何谓“性观念的解放”?持此论的“金学”家们对之却似乎未置一辞。没有坚实的理论前提,论述往往走向歧途,以其昏昏岂能使人昭昭?
性战与征服欲(2)
舒芜的两段话或许可充当这理论的前提。第一段见其《从秋水蒹葭到春蚕蜡炬》,他引了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名言之后说:“什么是近代意义的真正的爱情呢?恩格斯的著名定义,大家都知道了。据我的理解就是:第一,平等互爱;第二,爱情重于生命;第三,爱情与婚姻同一成为性道德的标准。”舒芜《从秋水蒹葭到春蚕蜡炬》第4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5月版。第二段话见于其近作《女性的发现》,是在阐述周作人“性的解放”的观点时所说:“周作人的目标是‘社会文化愈高,性道德愈宽大,性生活也愈健全’。这里有三个要点:第一,是要有社会文化的提高,而不是社会愚昧的加深,不是向野蛮倒退。第二,是要建立合乎人性特别是合乎女性的性道德,而不是不道德、无道德。第三,是要建立合乎科学特别是合乎性科学的健全的性生活,而不是混乱的病态的淫昏的性生活。”舒芜《女性的发现》第13页,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2月版。这里更强调对待女子的态度问题,“周作人是把对待女子态度如何,作为衡量一个人的见识高下的标准”。这两段话互相补充,大致可视为对“人的正常要求”与“性的解放”的正确理解。用这把理论的尺度去衡量《金瓶梅》,就不难发现西门庆在诸多场合有悖“人的正常要求”,更不存在什么“性观念的解放”。
西门庆家中有六房妻妾,还要淫人妻女、包占娼妓,张竹坡统计被西门庆“爱”过的女人有十九人。对于那么一个庞大的性爱群落,无论是自家妻妾、还是他人妻女,无论贵妇富婆、还是卑贱下人,西门庆与她们之间少有什么“平等互爱”,而更多的是玩弄与被玩弄,奸淫与被奸淫,占有与被占有,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小说第七十八回,写西门庆与如意儿(又名章四儿)做爱时有段有趣的对话:
西门庆便叫道:“章四儿淫妇,你是谁的老婆?”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那妇人回应道:“淫妇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
在做爱之际,西门庆竟呼性爱对象为“淫妇”,自是贱视对方(章四儿自称“淫妇”当然是自贬);即使做爱他们也不是“平等互爱”,而是居高临下的男性去“临幸”地位低贱的女性。既然是“临幸”,这个女性越不属于自己,此时就越有夺人城池般的占有欲和实际占有了的陶醉感。这大概是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理依据。章四儿起先径答“我是爹的老婆”,本是讨好西门庆之意,西门庆犹嫌不过瘾,主动教导她回答是:“熊旺的老婆”,点明他属的本来身分,然后说“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才能满足他疯狂的占有欲和征服欲。这种在女人身上实现掠人城池愿望的战争游戏,西门庆是百玩不厌的。
西门庆疯狂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在“性目的”论中则主要转化为猎取财色与传宗接代。在西门庆“爱”过的女性中,李瓶儿是使西门庆的“性目的”得以全方位实现的人,而潘金莲则偏以色,孟玉楼则偏以财,吴月娘则偏以传宗接代。小说第二十一回,写西门庆在妓院鬼混,半月不归,吴月娘雪中焚香拜斗,祝祷穹苍,保佑主夫,“早生一子,以为终身之计”,西门庆闻得满心高兴,立即“要与月娘上床宿歇求欢”。西门庆有过所谓“真个销魂”的性快感,却难得有过什么爱与情的意识,更谈不上“爱情重于生命”,和“建立合乎人性特别是合乎女性的性道德”。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他常常是不择手段,不认对象,恣意淫乐,贪得无厌。蒋竹山说他“家中挑贩人口,家中不算丫头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趟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作者用不写之写点明西门庆贩卖妇女的罪行。
要到一个贩卖妇女的魔鬼那里去寻找什么“爱情”色彩,显然是摸错了门。在理论上,是混淆了“淫”与“情”的界限,误将“淫”为“情”。“因为‘情’与‘淫’很相似,都是男女之间的事,如不划清界限,则旧的风流才子们一向是假借‘情’的名义来行淫,而道学家又会拿了‘淫’的罪名来镇压青年男女的爱情。所谓把对手当作‘对等的人’,当作‘自己之半’,是兼指两性而言,但结合历史实际情况,则着重的当然是指男子对于女子的心理”,“玩弄的心理,淫虐的心理,等等,都是没有把女子当作对等的人,都是‘淫’,不是‘情’”舒芜《女性的发现》第34页。以舒芜从周作人那里引申出来的理论来衡量,西门庆自然只能是个“性战能手”,而决不是什么“性解放”的先锋。
性具+性药=性科学?(1)
性既是生命力的体现,性行为就当是生命力的自然流泄。西门庆的性能力不可谓不强悍,但他犹嫌不足,而是竭尽所能,以当时的“高科技”来从里到外武装阳具(性药其内,性具其外),以求无止境地提高性战能力。
王六儿是西门庆性药、淫具首选实验基地。王六儿是西门庆家伙计韩道国的老婆,而韩道国本是个“性本虚飘,言过其实,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的明“王八”。
西门庆自京归来接受了一光荣任务——替蔡京管家翟谦物色小妾;为翟谦选美,西门庆屈驾亲登韩门,“相看”他们年方十五的女儿韩爱姐。不想有意外艳遇,搭上了王六儿。按理说,王六儿长得并不美:“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但王六儿有两件毛病(或嗜好):一是“教汉子干他后庭花”,二是“积年好咂”,而这“两樁儿可在西门庆心坎上”——实际上是满足了西门庆变态的精神需求,所以他跑王六儿那儿最勤。
以至西门庆从胡僧那里弄来春药,想试一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王六儿,并在王六儿身上作了全方位的性实验。为了说明问题,我不得不引一段“洁本”《金瓶梅》中所没有的令人瞠目的文字,敬请读者谅解:西门庆见妇人好风月,一径要打动他,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里面,银托子、相思套、硫磺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那妇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跷,口舌内吐。西门庆先把勉铃教妇人自放牝中,然后将银托束其根,硫磺圈套其首,封脐膏贴在脐上。……
六儿棒槌打捣鬼有词为证:美冤家一心爱折后庭花,寻常只在门前里走,又被开路先锋把住了他,放在户中难禁受,转丝缰勒马亲得胜弄的我上麻,蹴损了奴的粉脸那丹霞。(第三十八回)可谓百般武器全用了个遍。至于那些玩意儿的功能、结构与用法,笔者毫无研究,无法细说,只知道前有姚灵犀1940年写的《金瓶小扎》,今有陈诏1998年写的《金瓶梅小考》中有关章节对之略有介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检阅。而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种性具在当时即为奢侈品,绝非寻常人士可以问津。从有次西门庆与潘金莲展示“勉铃”即可知:妇人与西门庆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出一个物件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身躯瘦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蝉鸣。
能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
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这是甚么东西,怎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勉铃,南方缅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第十六回。)“四五两银子”在当时是一个丫鬟的身价。小说第九回西门庆用五两银子买下小玉服侍月娘,又用六两银子替金莲买个上灶丫头秋菊。第三十七回赵嫂家十三岁女孩“只卖银四两”,第九十五回薛嫂领来的“乡里人家女儿”只值四两半银子,第九十七回春梅只“用了三两五钱银子硬买下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给陈敬济。由此便见西门庆极其奢侈腐败,令人发指。
这是“性具”。当然其中“封脐膏”以及第二十七、五十一回写到令潘金莲“一味热痒不可当”的“颤声娇”(又名“闺艳声娇”)等是药物。这些都是辅助性药品,真正的性药是《金瓶梅》第四十九回所写:遇梵(胡)僧现身施药。
房中术似由道家原创,中国古代房中术强调,男女之道乃天地阴阳之道的精巧复制。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利用大量史料论证,中国的房中术远在汉代以前就已形成完整体系,在年代上早于印度密教经咒,应是独立起源,而非外来;相反,印度密教经咒却可能是在中国房中术的影响下发展起来,以后又回传中国,影响到隋唐以来的中国房中术。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李零等译)“译者前言”,上海人民出版1990年12月版。《金瓶梅》中的胡僧或许就是那回传者之一。令人感到滑稽的是,西门庆眼中的胡僧竟是个“阳具化”的形象:见一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搜,生得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颏下髭须乱拃,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箸来。
西门庆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
待胡僧到了西门庆府上的厅堂,他所见其桌子、椅子的造型,张竹坡借用《水浒》中人的话说:“一片鸟东西也。”(《红楼梦》秦可卿的房间摆设学此而走火入魔)胡僧“酒肉并行”,正好是李瓶儿生日,西门庆现成肴馔招待胡僧,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果酒,其造型竟全是雌雄生殖器形态。
酒足饭饱之后,胡僧所施春药——中国古代的“伟哥”:形如鸡卵,色如鹅黄。三次老君炮练,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内觑贵乎玕琅。……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入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月朗夜窗光。一战精神爽,再战气血刚。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姤始藏。
性具+性药=性科学?(2)
高罗佩以现代科学的研究成果证明,中国古代春药虽大多不含有害成分,亦无特殊效力,只有一般的滋补作用,但中国人对春药往往带有迷信和夸大的成分。
在“遇梵僧现身施药”之前,西门庆早从李瓶儿那里获得了“春意二十四解本儿”手卷,这是李瓶儿“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潘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小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不肯,要夺回还李瓶儿,金莲耍赖要“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被迫说:“你还了他这个,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呢,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那“稀奇物件儿”就是第十六回写的“勉铃”。而“春宫图”手卷所绘无非是《红楼梦》中傻大姐认作妖精打架的故事——性行为方式。
西门庆本有“驴大行货”,现外有性具、内有性药武装,又有“可操作”性的行乐图作技术指导,那么,这位西门庆从此就有“合乎科学特别是合乎性科学的性生活”么?
实践证明,西门庆的性生活从此走向更混乱、更病态、更淫昏,更加肆无忌惮,远谈不上科学与健康。
在西门庆那里,对女性爱也好、恨也好,奖也好、惩也好,一切都付诸性行为。不过西门庆整个人在那疯狂的性战中,也几乎完全物化为一个活生生的阳具。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死后,水秀才就在那“暗含讥讽”的祭文中就将他写作一个“鸟人”了。
西门庆性战的战果1:一批女性的痛苦(1)
潘金莲是与西门庆做爱最频繁的女性,小说中明写的就有二十多次,其中写得最酣畅的大概要数第二十七回的“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以性科学观念看,西门庆对女性的性敏感区了若指掌,而且是性挑逗的行家里手,但到具体实施时,却令人瞠目。如其不用手指,而是“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继而“向冰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向妇人牝中一连打了三个,皆中花心”,他叫“投个肉壶,名唤金弹子打银鹅”,然后“又把一个李子放进牝中,不取出来”。这难道是正常的性挑逗?而其工作时的体式也异乎寻常。西门庆“戏把他两条脚带解下来,拴其双足,吊在两边葡萄架儿上,如金龙探爪相似”。但在挑逗之后,西门庆却故意进行“冷处理”。几经挑逗,兼有酒兴相助,潘金莲淫兴大作,西门庆“又不行事”,或“不肯深入”,“急的妇人春心没乱”,口中直叫:“急坏淫妇了”,“捉弄奴死了”。西门庆在自己一手制造的性饥渴的对手的呼唤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呼唤,就使他永远处于居高临下的主动地位。用淫器(银托子、硫黄圈)使“那话昂健奢棱”,“暴怒”异常。待到做爱时,西门庆也是使尽解数。如此荒唐的性游戏,不在床笫,竟在大白天的花园中。连春梅都说:“不知你每甚么张致,大青天白日里,一时人来撞见,怪模怪样的”。张竹坡也斥之为“极妖淫污辱之怨”。如此凶猛的性攻击,真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果然,如此做爱的结果是“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收亸于衽席之上。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向牝中抠出硫黄圈来,折做两截。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甦省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
这是使用性具之“最佳效果”。前引第三十八回写到,即使是床笫能手王六儿在西门庆所用性具攻击下,也由“蹙眉隐忍”到颤声大叫:“教淫妇怎么挨忍。”潘金莲不止一次说:“这托硬硬的,格的人痛。”李瓶儿则叫:“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了。”有次孟玉楼病了,西门庆在探病时与之做爱,孟摸见银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连红灯区的郑爱月在西门庆“那话上使了托子,向花心里顶入”,也“把眉头皱在一起,两手攀搁枕上,隐忍难挨,朦胧着星眼,低声说道:‘你今日饶了郑月儿罢’。”(第五十九回)用性具武装起来的西门庆洒向床笫多是怨——女性之怨。
待到西门庆有胡僧春药,首试者王六儿,“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吟不已,口口声声叫,大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他在王六儿那里初试春药,兴犹未尽,回家后强与正值例假的李瓶儿做爱。“因把那话儿露出来与李瓶儿瞧,唬得李瓶儿要不的,说道:那药,你怎么弄得他这等大?”工作中李瓶儿又叫:“达达,慢着些,顶的奴里边好不疼?”(第五十回)正是这野蛮勾当,使李瓶儿患下血症不足之症,并埋下了死亡的隐患。
西门庆南征北战一番之后到潘金莲房中,尽管被潘金莲讥为“剩了些残兵败将”,也叫她吓了一跳——可见“那话”视觉冲击力之巨大;品箫时,金莲居然说:“好大行货,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痛的。”开战时,金莲先是感到“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好难捱忍也”;再就是没命地叫:“亲达达罢了,五儿死了”,“须臾一阵昏迷,舌尖冰冷,泄讫一度”。(第五十一回)用性药武装起来的西门庆,洒向床笫的更是痛:女性之痛。
霭理士《性心理学》指出,性欲高潮的心理感受,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一种通体的安适感觉,一种舒适懒散的心情,一种心神解放,了无罣碍,万物自得,天地皆春的观感”②霭理士《性心理学》(潘光旦译注)第28、29页,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7月版……霭氏进而说:“在这种情形之下,解欲不会产生痛苦,增加疲乏,触动愁绪,或引起情绪上的厌恶。其在女子,其影响也正复相似,所不同的是那懒散的心情比较不容易觉察,除非在短时内,有过不止一度的交合,但是安闲、愉快、解放、以及此身得所寄托的感觉,是完全一样的。女子经过一度满足的解欲以后,也往往有如饮酒适如其量后的一种感觉,即相当的醉而不至于迷糊。”②而西门庆的“歙然”、“畅美”,是建立在女性“目瞑气息”的痛苦之上的。这在西门庆是性虐待,在潘金莲则未必是受虐狂,她称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可见这痛苦的方式并没有唤起她的性愉快,但为固宠她又只得拼命市色市爱,因而她有“百年苦乐由他人”的慨叹。
友人方君曾将《金瓶梅》与《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相比较,就更鲜明地显现出西门庆性文化的卑污。他说: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中关于性生活的描写,是从女性的角度,以女性为本位的。劳伦斯用一种美妙而纯洁的语言,写出了女性的感受:
……波动着,波动着,波动着,好像轻柔的火焰的轻扑,轻柔得像羽毛一样,向着光辉的顶点直奔,美妙地,美妙地,美妙地,把她溶解,把她整个内部溶解了。那好像是钟声一样,一波一波地登峰造极。
她仿佛像个大海,满是些幽暗的波涛……兴波作浪。
西门庆性战的战果1:一批女性的痛苦(2)
而《金瓶梅》一类的书,则认为男子的快乐全在于女性的被动,男子的享受就在于越狂暴越好的性占有和性虐待。这是千百年来造成女性无可告诉的悲剧的一个原因。方非《劳伦斯的颂歌与略萨的控诉》,《读书》1988年第7期。
“女性本位”论,要求男性在性生活中“以所爱的妇女的悦乐为悦乐而不忱于她们的供奉”(霭理士语)。虽然人类性生活终当以两性和谐为目标,但“女性本位”论对于自母系氏族消亡以后人类性生活中长期存在着的“男性本位”的历史与遗痕来说,则不失为一种矫枉。
有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野趣与美感作参照系,就更能反射出西门庆的野蛮与丑陋。前者是灵与肉的统一,通过性的交融,引出精神的升华与人格的完善,即使对“肉体”的描写也是一种美的观照:“用纯粹的肉感的火,去把虚伪的羞耻心焚毁,把人体的沉浊的杂质溶解,使它成为纯洁!”戴·赫·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饶述一译)第359页,海口:海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2月版。而在西门庆那里,女性肉体再也不是令人引以自豪的万物之灵,而是男性获得性愉快的玩具和女性进行“性交易”的筹码;性交不再是由快感走向美感,由自然走向审美的坦途,而是女性的屈辱与男性的堕落的必由之路。灿烂的生命之火与人性之光被西门庆的野蛮与丑陋扫荡殆尽,剩下的除上述其所实施的性占有、性虐待之外,还有什么后庭花、什么品箫、什么烧香以及饮溺、同性恋等等(与秘书书童),只能作为十六世纪末性文化污秽的纪录。这种以性放纵与性混乱为内容的性文化,既不理解女性,也不尊重女性(小说中的女性也被写得不自我尊重),只能是野蛮的反映,而绝无“性解放”的痕迹可寻。
西门庆性战的战果2:一批男性的倒下(1)
性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它在人类发展史到底起了多大作用?这也是个“天问”。实在难以作准确的回答。
人类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是社会生产力,性有时却为历史发展创造了出人意料的插曲。柏拉图曾在《专题论文集》中说:
要是能有别的什么方法,使一个国家或军队都由恋人组成,他们无疑是会成为自己城市最好的统治者。他们将杜绝一切耻辱,为了荣誉你争我赶。当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尽管为数甚寡,却能征服整个世界。因为一个人宁可让整个人类看到自己的丑恶,也不愿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怯懦地临阵脱逃或是放下手中的武器。他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这样。谁又会在危险的时候丢下自己所爱的人或让他失望呢?在这样的时候,懦夫会变成勇往直前的英雄,而凡夫俗子也毫不逊色于真正的斗士,爱将会激起他们的勇气。见刘达临《世界古代性文化》第2页,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1月版。
康有为在《大同书》中也将战争的根源归之于食、色之不均,认为人们往往因食欲与性欲得不到满足而发动战争,用武力去夺食、夺色。凡此种种,都只能是片面的深刻。
可见,性能力与性和谐,对一个社会的发展是何等重要,这远非一个家庭问题。
应该说,《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在政治、经济领域疯狂地张扬与进取,与他旺盛的性欲望与性能力不无关系。反过来说,西门庆以钱权为前茅去追逐性欲的满足,就不免充满着霸气与流氓气。
西门庆为争色夺爱,制造了许多伤亡事件,最典型的有如下几件。
其一,为潘金莲毒死武大郎,又陷害武二郎。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成奸,潘金莲的丈夫武大郎显然是一个障碍。武大郎前来捉奸,反被西门庆踢伤了。在王婆的唆使下,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西门庆终将潘金莲娶回,做了第五房。武松了解内情后,本打算用合法手段为兄报仇。不想,西门庆派家人来保、来旺,衲着银两打点官吏。
告状不成,于是武松就用非法律手段复仇,无奈西门庆逃脱,武松误杀陪酒的李外传。西门庆用白花花的银两买倒了衙门。结果是武松被背杖并充军孟州,而西门庆与潘金莲竟逍遥法外。
其二,为李瓶儿气死花子虚又逻打蒋竹山。西门庆看上了结拜兄弟花子虚的老婆李瓶儿,于是“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终于勾搭成奸。不想这时花家几个兄弟内讧,将花子虚告进了大牢。西门庆与李瓶儿串通一气,借帮花子虚打官司为名,偷渡了花家财产,使花子虚从牢房出来,家中一贫如洗,难以维计,于是被他们活活气死。花子虚死后,西门庆张罗着准备娶李瓶儿为妾,不想牵扯进杨戬一案,无法娶李瓶儿。李瓶儿不得已招赘了太医蒋竹山。但西门庆刚摆脱困境就收买光棍鲁华、张胜,狠狠逻打蒋竹山,吓得李瓶儿赶紧驱逐蒋竹山。之所以这样做,西门庆在惩罚李瓶儿时说得很明白: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西门庆坐着,从头至尾问夫人:“我那等对你说过,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王八有什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撑我的买卖?”妇人道:“奴说不的,悔也迟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朝思暮想,把奴想的心邪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我精髓,到天明鸡叫就去了。你不信,只问老冯、两个丫头便知。后来看看把奴摄的至死,才请这蒋太医来看。奴就像吊在面糊盆一般,吃那厮局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干下这条路,谁知这厮砍了头是个债桩,被人打上门来,经动官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吃奴即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教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妇人道:“你可是没的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子烂化了!”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到一个田地!”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计儿,还是你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第十九回)
其三,为宋惠莲放逐来旺又打死宋仁。与西门庆有奸情的宋惠莲,是他的家奴来旺的媳妇。家奴身份本不足以够构成西门庆的障碍,但来旺不安分,酒后醉骂西门庆。经潘金莲挑拨,西门庆设下陷阱向来旺开刀:
来旺睡了一觉,约一更天气,酒还未醒,正朦朦胧胧睡着,忽听得窗外隐隐有人叫他道:“来旺哥,还不起来看看,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亏你睡的放心!”来旺儿猛可惊醒,睁开眼看看,不见老婆在房里,只认是雪娥看见甚动静,来递信与他。不觉怒从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弄鬼儿!”忙跳起身来,开了房门,径扑到花园中来。刚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里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了一跤,只见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来旺儿道:“我是来旺儿,进来寻媳妇子,如何把我拿住了?”众人不由分说,一步一棍打到厅上。只见大厅上灯烛荧煌,西门庆坐在上面,即叫:“拿上来!”来旺儿跪在地下,说道:“小的睡醒了,不见媳妇在房里,进来寻他。如何把小的做贼拿?”那来兴儿就把刀子放在面前,与西门庆看,西门庆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度难,这厮真是个杀人贼!我倒见你杭州来家,叫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内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甚么?”喝令左右:“与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到房中。惠莲正在后边同玉箫说话,忽闻此信,忙跑到房里,看见了,放声大哭,说道:“你好好吃了酒睡罢,平白又来寻我做甚么?只当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计。”以一面开箱子,取出六包银两来,拿到厅上。西门庆灯下打开观看,内中只有一包银两,余者都是锡铅锭子。西门庆大怒,因问:“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往那里去了?趁早实说!”那来旺儿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西门庆道:“你打下刀子,还要杀我。刀子现在,还要支吾甚么!”因把来兴儿叫来,面前跪下,执证说:“你从某日,没曾在外对众发言要杀爹,嗔爹不与你买卖做?”这来旺儿只是叹气,张开口儿合不的。西门庆道:“既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拴锁在门房内。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第二十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