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性战的战果2:一批男性的倒下(2)
西门庆与官府串通一气,将来旺儿在监狱里折磨得不像人样,放逐徐州而去。放逐了来旺儿,西门庆以为可以自由奸淫宋惠莲了。不想,宋惠莲见西门庆多次愚弄她,竟自杀身亡。当西门庆得知此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他自个拙妇,原来没福。”宋惠莲的父亲宋仁“拦着尸首,不容烧化”,要为女儿之死讨个说法,也被拿到县里,反问他“打网诈财,倚尸图赖”之罪,而当厅打得鲜血顺腿淋漓,归家不上几日就死了。
西门庆利用金钱与权势,上演了一幕幕性欲与阴谋的丑剧,制造了一幕幕人间悲剧。
西门庆的性疯狂与晚明人文主义思潮(1)
有人将西门庆的性疯狂,与以李贽为代表的晚明进步思潮相提并论,那就更离谱了。
晚明性文化实则有两个潮流。一是以李贽为代表的进步知识分子所传播的,以个性心灵解放为基础的人文主义思潮。李贽针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教,提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主张率性而行,言私言利,好货好色。但他并非主张淫乱,因为其理论轴心是“童心说”。所谓“童心”,就是“真心”,就是“赤子心”。“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李贽《焚书》卷三《童心说》……在李贽的影响下,袁中郎、汤显祖、冯梦龙等都加入了这一潮流。袁中郎提出“独抒性灵”,“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三《叙小修诗》……汤显祖则高倡“至情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汤显祖《玉茗堂文》之六《牡丹亭记题辞》……冯梦龙主张“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承认“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但同时又划分开情与淫的界限,指出:“夫情近于淫,而淫实非情”冯梦龙《叙〈山歌〉》,高洪钧辑《冯梦龙集》第122页,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3月版……不难看出,西门庆的思想言行与这一思潮,毫无共通之处。
另一个是以腐败的封建当局为代表掀起的纵欲主义的浊流。嘉靖、隆庆两朝皇帝都喜用春药,神宗万历皇帝是个“酒色财气”四毒俱全的昏君。诸侯王的荒淫有过之而无不及,“挟娼乐裸,男女杂坐,左右有忤者,锥斧立毙,或加以炮烙”(《明史·诸王传》)就是他们的丑迹写照。上行下效,浊臭熏天。鲁迅曾说:“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靖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九卷第182—183页……
人道:性是生命之光。晚明的两股潮流都未离开性这个命题,但前者是曙光,后者是夜光;前者引人升华,后者诱人沉沦。前者诉诸于精神世界,因而有《四声猿》、《牡丹亭》等美文,以“情”抗“理”:“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邪”(《牡丹亭·题词》),来呼应那富有思想启蒙色彩的进步思潮。后者则影响着世俗世界,正如鲁迅所言:“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笫之事也”,“而在当时,实亦时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九卷第183页……于是“秽书”(如《如意君传》、《绣榻野史》、《痴婆子传》等小说)、春画(万历版《风流绝畅图》、《鸳鸯秘谱》等为精美的彩色套印)与房中书(《某氏家训》、《素女妙论》、《修真演义》等)盛行一时,甚至“隆庆窖酒杯茗碗,俱绘男女私亵之状”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西门庆正是那纵欲主义浊流中的产物。
十六世纪末的中国,既不是“治世”,也不是“乱世”,而是“末世”,是“浊世”。这是将死的死而不僵,方生的未能发展的时代,死的抓住了活的!两股潮流相生相克,浊流时而盖住清流,夜光时而淹没曙光,腐败时而侵蚀着诗情。这是历史应该转变而未能转变的时代,“有历史而无事变”!用以书写这一页历史的,既不是辉煌的金色,也不是象征绝望的黑色,而是只能以沉闷的灰色作基调,杂以各种中间色。这就是产生《金瓶梅》那个时代的风光。《金瓶梅》的作者未必从以李贽为代表的人文主义的潮流中吸取了多少营养,因而他不可能写出杜丽娘式的憧憬理想境界的人物,也未与纵欲主义的浊流和光同尘,因而他不是站在西门庆的水平线上去写西门庆,没有将《金瓶梅》写成如《如意君传》之类“专在性交”的“秽书”,而是站在较高的角度,“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九卷第180页……
不过,人文主义与纵欲主义之间虽有着本质差异,但由于两者都涉及到性,在那灰色背景下,曙光与夜光有时皆呈朦胧,叫人难以分辨。《金瓶梅》研究中时有论者将两者混为一谈,以致视“淫”为“情”。《红楼梦》有正本第六十六回脂批云:“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无情,情里无淫。淫必伤情,情必戒淫。”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第495页,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01年10月版。古人尚且有此见识,今人更当有明确的分辨。
《金瓶梅》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是部“人间喜剧”式的作品。这部作品给人印象最深的,或许就是以西门庆为中心人物的种种性活动。在中国人的伦理观念中,“万恶淫为首”。因而作者淋漓尽致地写西门庆的性事(变态性心理与性行为),正是从人类生活的一个本质方面揭示封建末世官僚阶级万劫不复的没落和腐败。而那种从西门庆性事中看到“性解放”的观点,或许有违《金瓶梅》的文本实际,难以站得住脚。
西门庆的性疯狂与晚明人文主义思潮(2)
九、余论:赤着双足去探索这不可思议的火焰
有朋友问我:写这带彩的一章时你是何心态?
我现从实招来:我是以极其庄严的心态写完这一章的。
《金瓶梅》中西门庆的性意识与性感受,显然都是以男性为中心的。其实,这绝非西门庆所独有的风格,中国古代房中术与涉性作品有几种不是以男性为中心的?中国古代本来就是个以男性为中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被划分为两群:操人者与被操者(fuckorsandfuckees)——女权主义者麦金农语。在这个对应世界里,女性自然被彻底工具化了。如有个别例外,就会被视为异端了。大千世界,竟被弄得如此单调乏味!
可喜的是,近代从西方传来另一种声音,即女性本位说。霭理士从《凯沙诺伐日记》的男主人公“以所爱妇女的悦乐为悦乐而不耽于她们的供奉”的行为中,引导出他的主张:“男子不专图一己之满足而对于女子的身心的状态均有殷勤的注意”。司托泼《结婚的爱》则进而主张“大家应当晓得:男子和女子结婚,不是有一回向她求过爱,有一回博得她的爱就可以算了的,他必须每回房事之前向她求爱才是,因为一次房事不啻是一回结婚”见舒芜《哀妇人》第427页……这与中国人之所谓“惧内”根本不是一回事。
女性本位说,或许可视为对男性本位说的一次革命。但并不意味着男性统治了女性三千年,再让女性反过来统治男性三千年,然后再来讲平等。如果是那样,世界将成何等世界!男女两性的在性生活的平等、和谐,应是人类性生活或性科学的出发点与归宿。如何走向这个目标,实在需要全人类的共同努力,中国人则犹当奋进。
大乘佛教的哲学观认为,人体内含有“生命的火花”,“人体乃是认知真理的最好媒介”,终极真理也就在于人体本身。英国著名性心理学家霭理士说:
性是任何事物也无法熄灭的长明之火。我们应该像摩西那样,扔掉鞋,赤着双足,去探索这不可思议的火焰。见潘绥铭《神秘的圣火》题辞。
悲剧:对西门庆的误读
#流氓的喜剧--西门庆悲剧说质疑一、鲁迅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鲁迅全集》第一卷第192—193页……那么,西门庆是个“有价值的东西”,还是个“无价值的东西”?他是被毁灭给人看的,还是被撕破给人看的?他的结局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呢?
“新兴商人”说者,以醒目的标题——“十六世纪一个新兴商人的悲剧”,告诉人们西门庆是悲剧型的。并说:原来它给我们写了一个新兴的商人西门庆及其家庭的兴衰,他的广泛的社会网络和私生活,他是如何暴发致富,又是如何纵欲身亡的历史,这是一出人生的悲剧。这出悲剧的结局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个兴旺到顶点的家庭分崩离析,一个个鸡飞狗跳,各自寻趁,除个别幸运儿外,大多数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新兴商人”说的不妥,前文已作详论,无须再说。这里要说的是,西门庆悲剧的结论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下的。由于前提的失误,他们的论述也就不免要陷入一个不可排解的自相矛盾的逻辑怪圈之中。例如他们将一个腐败没落的封建官僚西门庆说成“属于那个上升的阶层”;将西门庆的卖官鬻爵,说成是“资产阶级还未成熟以前,以获得一部分封建权力来发展自己的常用的方式”;将西门庆的贿赂官府,偷税漏税,说成是新兴商人的“贪婪、权谋和机变”;将西门庆的疯狂占有与挥霍,说成是“有不凡的勃勃雄图”,“代表的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积极、自强、进取的人生态度”;甚至说,西门庆死了,“西门庆的事业并未失败。他的死,死于他自己过度的荒唐纵欲,而他的事业还在上升、发展,这是颇寓深意的”……凡此种种,无不有悖于普通读者从作品中获得的正常的审美感受。
明版全图《金瓶梅词话》书影悲剧是美的被毁灭。被毁灭者越美,价值越高,悲剧就越大。鲁迅曾说:“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鲁迅《呐喊·自序》,《鲁迅论文学与艺术》第89页。可见无价值的东西被毁灭并不是悲剧。同样是被毁灭(鲁迅称之为“被撕破”),前者是悲剧,后者是喜剧。悲剧的结局多是悲惨的,乃至悲壮的。但悲惨的结局,并不一定是悲剧。因而不能以结局的悲与否,来判断是否是悲剧。其实“悲惨”云云,可能来自“悲剧”论者的主观感受;西门庆是否认为自己的结局悲惨呢?这尚是未解之谜。且看他临死时对财产的清晰统计,对家属后路的理性安排,令人诧异。由此推断,他或许觉得自己来世间走一趟已超前地占有了一把,享受了一把,潇洒了一把,已死而无憾哩!不然临终时,他何以如此清醒?
西门庆既不是示众的材料,也不是看客。通观全书,人们不难发现,西门庆之毁灭,完全是咎由自取。
西门庆:堪称“东方不败”
西门庆虽有复杂性的种种表现,却毕竟是个无耻之徒,这已毋庸置疑。《金瓶梅》所表现的正是这个流氓的喜剧。正如弄珠客所云:“《金瓶梅》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8页……西门庆之死,恰恰是一个流氓的喜剧的典型表演。
西门庆这么个无耻之徒,本可以有种种毁灭或失败之道:如在官场倾轧中倒台。他的确两次被卷入官司的漩涡之中,两次都是被告,一旦被告倒就会有官丢官,无官丢命,至少会倾家荡产,如他亲家陈洪那样。但两次他都以金钱为武器,轻易地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或被武松所杀,如《水浒》所写的那样。西门庆与潘金莲通奸,合伙谋杀了武大,武松得知后即找西门庆报仇。无论西门庆如何强悍,总该不是打虎英雄武松的对手吧。《金瓶梅》没像《水浒传》那样写武松打虎的过程,却正面写了武松的“壮士”形象:
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纪。双眸直竖,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第一回)
但武松到狮子楼上找正在那里喝酒的西门庆,竟然没打着西门庆却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然后反被西门庆略施小技,先在公堂受尽责杖,险些问成死罪,中经东平府尹陈文昭周旋,也还问了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军孟州。待到四年后武松遇赦归来时,西门庆已不在人世了,武松竟无法寻他复仇。
西门庆也有可能被奴才来旺所杀。来旺曾是西门庆的心腹家人,有次从杭州出差回来探知妻子宋惠莲与西门庆“那没人伦的猪狗有首尾”,他仗着酒劲恨骂西门庆:“只休要撞到我手里,我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也只是个死。……我的仇恨,与他结的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说话,‘破着一命剐,便把皇帝打’。”真可谓,酒壮英雄胆。来旺醉中将西门庆、潘金莲今昔之劣迹,一一抖落出来。如果来旺真的能够说到做到,那么紧接着的要么是场恶斗,要么就是场暗杀,不管以何形式,都有可能让西门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第二十五回),如同苗青对付苗员外那样。可是来旺并没有说到做到,只是“醉谤”其主以泄愤。《金瓶梅词话》中,来旺亦如贾府的屈原——焦大,醉谤主子时仍未忘其使命感。结果反遭西门庆的陷害,被弄得家破人亡。
来旺儿醉中谤讪
西门庆还有可能在商场竞争中失败。如第十七回,当西门庆被卷入一场官司时,蒋竹山乘机与李瓶儿联手在他身边开了个好不兴隆的生药铺。蒋竹山身为太医,兼营药铺,理当比西门庆在行,如果没有不正当的竞争手段,西门庆未必是他的对手。但官司刚了,西门庆就勾聚流氓、勾结官场,彻底整垮了蒋竹山,恢复和扩大了他在商界的优势。此仅一例。西门庆在商界仗势霸行的事比比皆是。
大概除了死神,真是没有任何人间力量能奈何得了这“腐而不败”的混世魔王。西门庆死时,仅三十三岁。刚过“而立”之年,应该是生命力最旺盛之际,而且他在政界、商界显示了“灿烂前途”。他政和六年六月间当的副千户,到政和七年底就升为正千户。由副转正,他只花了一年多时间,可谓现代化之速度。魏子云说,如果不是死于非命,此人极可能官至总兵官而寿高耄耋。魏子云《〈金瓶梅〉头上的王冠》,石昌渝等编《台港〈金瓶梅〉研究论文选》第133页。兰陵笑笑生不愧为讽谕圣手,他让西门庆这个流氓以不可思议的手段,不可思议的速度,登上了不可思议的“光辉”顶峰,然后又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他忽地跌入死亡的深渊。西门庆不是死于任何外力,而是在欲海狂澜中自我损耗、自我毁灭的。
西门庆的死亡报告(1)
用王婆的标准来衡量,西门庆本是个“潘、驴、小、邓、闲”五美俱备的性技能手。但他犹嫌自身生命力未得到充分发挥,于是用淫器与春药去发掘生命的潜力。
胡僧施药给西门庆,虽也卖过关子,说什么:“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西门庆贪得无厌,因欲以二三十两白金来买那药方,遭胡僧拒绝:“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临别又反复叮嘱西门庆:“不可多用,戒之,戒之!”(第四十九回)应该说胡僧已将药的用法与注意事项交代得清清楚楚,已尽施药责任。剩下的事,就看西门庆自己在纵欲与生命、情感与理性、愿望与能力……诸种矛盾中如何行动了。
春药原则上是采补养生的。“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云云,是胡僧所言性药的功能。其实,“从现代医学的眼光看,凭借春药人为地激发性力,虽可奏效于一时,从长远看无异于饮鸩止渴。从现代性哲学的观点看,崇拜药具也是一种异化,人在这种性关系中变成了工具的奴隶,而失去了自由与活力”丁东《〈金瓶梅〉与中国古代性文化》,《名作欣赏》1993年第3期……
性交本是生命的交合,纵欲则是生命之火无节制的燃烧。世间没有长明灯。透支了生命,肯定会隐含着生命的危机。惠莲与西门庆曾有过两次私会,都在藏春坞雪洞子里。在这儿性交,无疑有象征意味。请看书中描写:
老婆进到里面,但觉冷气侵人,尘嚣满榻。于是袖中取出两个棒儿香,灯上点着,插在地下。虽故地下笼着一盆炭火儿,还冷的打兢。
这气氛是死亡的气氛。惠莲并没有象别的女性那样昵称西门庆为“达达”,而是放肆地说:
冷铺中舍冰,把你贼受罪不济的老花子,就没本事寻个地方儿?走在这寒冰地狱里来了?口里啣着条绳——冻死了往外拉。(第二十三回)
“地狱”、“死”、“绳”,这里都点到了,是作者的暗示,还是惠莲的预感?或许两者皆有之,只有西门庆却浑然不知。
自从胡僧那里获得了“伟哥”,西门庆更觉得自己能力无限,四方出击,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攻无不克。其实靠“伟哥”来支撑性事,恰恰证明他的生命力正在走向衰竭。我们大幅度略去西门庆几乎所有的公务与商务,仅就性事为他代拟个工作日志,看从重和元年元旦到正月十五元宵期间,他是如何竭尽性力,连续作战的,就不难看出他的死亡到底属于悲剧还是喜剧。
重和元年正月元旦。“西门庆待了一日人,已酒带半酣,至晚打发人去了,回到上房歇一夜。”按,上房即正妻吴月娘之房。
“到次早,又出去贺年,至晚归来”。“西门庆已吃的酩酊大醉”,就撞入贲四家,贲四娘(叶五姐)“早已在门里迎接出来,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脱衣解带就干起来。”
初三,“西门庆就在金莲房中歇了一夜。”
初四,早往衙门中开印,升厅画卯,发放公事。
初五,同应伯爵、吴大舅,三人起身到云理守家,“吃庆官酒。”
初六,“午后时分径来王招宣府中拜节”,与“林太太鸳帏再战”。至二更时分回家,对吴月娘说:“这两日春气发也怎的,只害这腰腿疼。”
初七,早晨与应伯爵说:“这两日不知酒多也怎的,只害腿疼,懒待动旦。”午间谢绝外客来访,“猛想起任医官与他延寿丹,用人乳吃”。于是到李瓶儿房中,叫如意儿挤乳打发吃药,立即与她做爱,“两个淫声艳语,无般言语不说出来。”
初八晚夕,潘金莲“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顽耍一处”,秋菊“在明间板壁缝儿内,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
初九,潘金莲生日。西门庆往何千户家赴席,至晚回家,就和如意儿歇了。
初十,发帖儿请众官娘子十二日来看灯吃酒。李三来通报有宗为朝廷采办古器的大买卖。
十一日,派新来家人来爵等到兖州府去追上述那宗买卖的批文。
十二日,西门庆家中请各堂客饮酒。其中何千户娘子蓝氏“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的娇媚仪容,令他不见则已,一见魂飞天外。未能得手,散席时撞见来爵媳妇惠元,抱进房中按在炕沿上,“耸了个尽情满意”,这叫“未曾得遭莺莺面,且把红娘去解馋”。其实这天在酒席上,西门庆就“没精神,鼾鼾的打起睡来”——这在从来就精力过剩的西门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十三日,早起来头沉,懒往衙门去。王经趁机将他姐姐王六儿一包儿“物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经不住王六儿“物事”(自制淫具)的引诱,午后找个借口跑到狮子街会王六儿去了。
西门庆已竭尽性力,以诸种武器、百般武艺,和王六儿进行了一次全武行的实弹表演。到掌灯时分,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这是他平生欲得而未得的惟一女性,因而欲情如火,在王六儿身上再次燃起战火。
西门庆在王六儿那里带病酣战,已耗尽精力。三更回家,经冷风侵袭,到家腿脚发软,被左右扶进潘金莲房中。在性战场上,西门庆从来就是主动进击的角色,而今夜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居于被动地位,被潘金莲百般摆布。
西门庆的死亡报告(2)
原来西门庆自王六儿那里归来时,潘金莲还没睡,浑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谁知西门庆进门上炕就鼾睡如雷,再也摇不醒。怎禁那欲火烧身,金莲不住用手只顾捏弄那话,蹲下身子替他百计品咂,只是不起。终从西门庆袖中摸出金穿心盒儿,见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药儿,取来烧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下三丸恐怕药力不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内。西门庆合着眼只顾吃,不消一盏热茶时间,那药力发作起来,于是有了下面极为不堪的一幕:
妇人将白绫带子拴在根上,那话躍然而起。妇人见他只顾睡,于是骑在他身上,……西门庆繇着他掇弄,只是不理。妇人情不能当,以舌亲于西门庆口中,两手搂着他脖项,极力揉擦,左右偎擦,……又勒勾约一顿饭时,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顾流将出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过去,四肢不收。……(第七十九回)
这天西门庆的两次性战,正好是第二十七回“大闹葡萄架”的正反两个版面。与王六儿行房是其正版,体位动作与第二十七回几乎一模一样;与潘金莲做爱是其反版,当初潘金莲的昏迷感觉此时全归西门庆所有。不同的是,潘金莲仅短暂的昏迷,西门庆则一蹶不振了。
十四日,清晨,西门庆起来梳头,忽然一阵昏晕,望前一头抢将去。
十五日,西门庆“内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的明滑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犁的一般”。任医官、胡太医、何春泉轮番来看,有说为“脱阳之症”,有说为“溺血之疾”,有说是“癃闭便毒”,(按,以今日医学视之,当为“尿毒症”。)讨将药来,越发弄的虚阳举发,麈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管好歹,还骑在他身上,倒浇蜡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按,《金瓶梅词话》作“不知好歹”,尚可以“科盲”视之;此处作“不管”则更被写得不堪也。可见“第一奇书”本也未必处处优于“词话本”。)
十六日,月娘将西门庆从潘金莲房中移至“上房”。此后医、巫兼治,仍无效果。终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西门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从正月十三日生病至二十一日断气,前后仅8天;盖李瓶儿从生病到死也只用了8天,都属于速亡之辈。西门庆死时年仅33岁。西门庆在性战中一向英雄,死时却颇不英雄。
以往的研究中有人将西门庆之死或归咎于胡僧药,或归罪于王六儿与潘金莲之淫。夏志清说:“对西门庆油枯灯尽的骇人叙述,……实际上给人的印象是:他被一个无情无义而永远不知满足的女性色情狂谋杀了”——“潘金莲因其以胜利者的姿态在一个垂死者的身上抽取最后几下快乐而毫不顾及西门庆其人,暴露出自己是一个极端堕落的可诅咒的人物。”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第216页。夏志清的观点极有代表性也颇有影响。然而,从上列“工作日志”,更深刻地揭示了西门庆在性战中的矛盾:既有在对象世界里有限的性供奉与无限的性需求的矛盾,又有在自我世界里有限的性能力与无限的性欲望的矛盾。西门庆就是在这些矛盾中死去的,而这些矛盾恰恰是西门庆喜剧构成的原因。胡僧药、王六儿、潘金莲充其量只是加速了西门庆的死亡,而非其死亡的根本原因。
在《金瓶梅》中纵欲身亡的还有庞春梅。在《金瓶梅》之前《飞燕外传》中的汉成帝也是吃了过量春药“阴精流输不禁”而身死的。与《金瓶梅》同时代的,有《醒世恒言》卷二十三“金海陵纵欲亡身”。《金瓶梅》之后这类故事自然也有。这类纵欲身亡的人物,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有在文艺作品里都不配作招人同情赞叹的悲剧角色,而几乎无一例外被划入遭人谴责、嘲弄的喜剧角色。至少在中国,古今如此。
西门庆在作者眼中终是个“鸟人”(1)
应该说,兰陵笑笑生对西门庆之死的评判是相当矛盾的。
当他写到西门庆刚死李娇儿就趁乱偷转东西准备改嫁时,就不由得逮住她“青楼”出身,对之大加谴责:看官听说,院中唱的,以卖俏为活计,将脂粉作生涯;早看张风流,晚夕李浪子;前门进老子,后门接儿子;弃旧怜新,见钱眼开,自然之理。饶君千般贴恋,万种牢笼,还锁不住他心猿意马,不是活时偷食抹嘴,就是死后嚷闹离门,不拘几时还吃旧锅粥去了。正是:蛇入筒中曲性在,鸟出笼轻便飞腾。(第八十回)李娇儿盗财归丽院选自作者私珍《清宫珍宝百百美图》当写到西门庆结拜兄弟应伯爵等生前是何等奉承他,刚一死就立即背叛他时,作者也禁不住发一通感慨: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赛过同胞兄弟,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第八十回)透过这些谴责与感慨,不难了解到作者对于西门庆之死亦不免有一丝同情之心,而同情之中又有抹不去的嘲弄成分。文龙亦有云:“若应伯爵此等人,而亲之近之,手足交之,心腹托之,其错亦在西门庆,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荆棘得刺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641页。他一旦转身单独面对西门庆,离开那些参照系,就抑制不住从理性深处升腾起厌恶、鄙薄、嘲弄、批判的意向。
从上述“工作日志”可以看到,作者对西门庆临死前半个多月的所作所为一直是跟踪报导的,他的理性批判意向也鲜明地表现他的随机评说之中。
初二西门庆会贲四嫂时,作者特意指出他贴身家人玳安本与她有染,以主仆同槽来嘲弄西门庆,说“自古上梁不正则下梁歪”。
初七西门庆与如意儿做爱时,作者禁不住第一次举起红灯,发出了死亡警告:“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觉形骸骨节镕。”
十二日,西门庆家中请各官堂客饮酒,男女分席,西门庆在卷棚内,不住从大厅格子外往里观觑,贪得无厌地猎艳。作者禁不住又一次发出警告:看官听说,明月不常圆,彩云容易散,乐极悲生,否极泰来,自然之理。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第七十八回)十三日,与两六儿——王六儿、潘六儿——拼得个你死我活,从潘金莲怀中醒来说:“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以。”作者则再次发出了死亡警告,更准确地说该叫“病危通知书”:看官听说,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其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人亡。(第七十九回)作者连连发出西门庆“咎由自取”的警报,犹嫌不足。到十六日,又通过吴神仙之口,从宗教权威角度,对西门庆起病根源与必死命运作了更残酷的判断。这位吴神仙早在第二十九回就相出西门庆今年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
下药不济,只得看命。命又不好,吴月娘只得请问解法。吴神仙道:“白虎当头,丧门坐命,神仙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作者并没因请出了吴神仙,就将西门庆之死委之于宿命,而是准确地定之于“酒色过度”,“玉山自倒非人力。”尽管《金瓶梅》全书就是以宿命观来构造整体艺术框架的,但作者在评论西门庆之死时却显得出奇的冷峻。
待到正月二十一日,西门庆终于身亡。作者则用了一串古人格言,来总评他笔下的西门庆: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第七十九回)中国古代小说(说部)本来就源自民间说话艺术。说话艺术以说为主,辅以诵唱、图像、议论的特点,都对《金瓶梅》艺术产生了不可抹煞的影响。这里单说“议论”。鲁迅认为小说起源于上古人民在劳动之余彼此“谈论故事”。可见“论”是说话艺术中不可缺少的环节。说话的人(后来成了说话艺人)不仅要讲清故事的来龙去脉,还要与听众一起去讨论故事中的善善恶恶、是是非非,表明自己的取舍倾向。致使通俗小说作家,基本采取第三人称全知全能的叙述模式,一面叙述一面评论,动不动高呼“看官听说”,紧接着就来一段评说,生怕读者不了解个中是非。这与西方作家多将自己和倾向深深隐藏于故事背后的写法是迥然不同的。参阅拙著《性格的命运:中国古典小说审美论》第238页。即使如此,就一个人物之死以如此密集的“看官听说”的段子来评说,在中国古代说部中仍为罕见。《金瓶梅》中死人甚多,如此跟踪评说也是惟一的特例。可见作者是何等重视对西门庆之死的是非取舍倾向,尽管其间不无“红颜祸水”一类传统而迂腐的观念,但总的倾向是:只有鄙薄与嘲弄,毫无同情之意。
西门庆死后,西门府上树倒猢狲散,他的爱妾们或改嫁,或被变卖,或私奔,作者仍不忘借街谈巷议评说一番:
西门庆在作者眼中终是个“鸟人”(2)
西门庆家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奸骗人家妻女。今日死了,老婆带的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都野鸡毛儿零挦了。常言三十年远报,而今眼下就报了。(第九十一回)作者与满街人一样,认为这种结局是对“专一违天害理”的西门庆的“现报”,活该!
西门家因西门庆之死,迅速走向衰败。正如张竹坡所云:“冷热二字,为一部(《金瓶梅》)之金钥”,“其前半部止做金、瓶,后半部止做春梅。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计弄来;后半自己的梅花,却轻轻的被人夺去”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425页……在鲜明对比中嘲弄了作为“世之大净”的典型西门庆。
作者正是以西门庆自取灭亡的方式,撕破了这一丑恶的生命,嘲笑了这一丑恶的流氓。西门庆死后,作者立即引古人格言嘲笑他“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西门庆果然是临了没棺材。这样犹嫌不足,作者又将西门庆之死与李瓶儿之死作了鲜明对比,从两个丧礼的冷暖来看世态的炎凉。不仅如此,他还让与西门庆“乃小人之朋”的水秀才,做了一篇“暗含讽刺”的祭文。应伯爵为首,各人上了香,人人都粗鄙,那里晓得其中滋味。其文略云: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逢药而举,遇阴伏降。锦裆队中居住,齐腰库里收藏。有八角不用挠掴,逢虱虮而骚痒难当。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正宜撑头活脑,久战熬场,胡为惧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着你脚子去了,丢下小子辈,如斑鸠跌脚,倚靠何方?难上他烟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偎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撇的人垂头落脚,闪的人牢温郎当。(第八十回)中国的国情是:批判会上无好话,追悼会上无坏话。但这篇悼西门庆的祭文成啥话?张竹坡于第八十回回首评语中有云:于祭文中,却将西门庆作此道现身,盖言如此鸟人,岂成个人也,而作如此鸟人之帮闲,又何如乎?至于梵僧现身之文,实为此文遇了那样鸟人,做此鸟事,以致丧此鸟残生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539、177、182页。
分明说,西门庆是个“鸟人”,众兄弟是伙“鸟帮闲”。西门庆在其纵欲过程中整个人自我异化物化了,不成其为人了。在这里,作者难道是将之视为悲剧人物,而赋予同情与礼赞吗?!可见“西门庆悲剧”说是何等荒谬。
通观《金瓶梅》全书,讽刺不单单表现为一种手段,它更是一种风格,一种气氛,一种贯穿全书的基调。《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是何许人,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但人们心目中的“兰陵笑笑生”的精神面貌却较一致:如好作“游戏之语”,“行类滑稽”的屠隆;“言谐而隐,时出机锋”,人“以滑稽目之”的贾三近;“滑稽排调,冲口而发,既能解颐,亦可刺骨”的李贽;“宁为狂狷,毋为乡愿”的汤显祖;“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的冯梦龙;“惟我填词不卖愁,一夫不笑是吾忧”的李渔;“恣臆谭谑,了无忌惮”的徐渭……总之,不管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笑笑生”是位喜剧的创造者则无疑。兰陵笑笑生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而西门庆则为可笑之最。笑笑生笔下的西门庆的结局是一个流氓的喜剧亦无疑。
流氓的意义:西门庆为何“万岁”?(1)
以道德观念衡之,作为流氓之最的西门庆,如文龙所言他是一个“势力熏心,粗俗透骨,昏庸匪类,凶暴小人”,“直与狼豺相同,蛇蝎相似。强名之曰人,以其具人之形,而其心性非复人之心性,又安能言人之言,行人之行哉!”“致使朗朗乾坤,变作昏昏世界。”“西门庆不死,天地尚有日月乎?”“若再令其不死,日月亦为之无光,霹雳将为之大作”见刘辉《〈金瓶梅〉成书与版本研究》第256页,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版。按,下引文龙语皆见此书……真感谢上苍,或叫上帝,实则为自然辨证法遥控着人间的生态平衡,用一双看不见的巨掌收拾了那些芸芸众生无可奈何的恶人,让他们不以其意志为转移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否则时至今日我们不还生活在秦始皇、或西门庆、或西太后、或谁谁谁的专制统治下么?那该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
以社会学观念衡之,作为封建官僚的西门庆,诚如郑振铎所言,这个形象身上“赤裸裸的毫无忌惮地表现着中国社会的病态,表现着‘世纪末’的最荒唐的一个堕落的社会景象”。西门庆是根植在中国封建末世腐败肌体上的一朵恶之花,透过这朵恶之花更能见出中国封建末世的腐败。诚如郑振铎说:“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同样的,舍西门庆恐怕也找不到更重要的一个人物形象,能如此鲜活地反映中国封建末世的本质。对照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之中国社会,郑氏无限感慨地说,(以西门庆为代表的)“这个充满了罪恶的畸形的社会,虽然经过了好几次的血潮的洗荡,至今还是像陈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恹恹一息的挣扎着生存在那里呢。”他禁不住喝问:“到底是中国社会演化得太迟钝呢?还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写,太把这个民族性刻画得入骨三分,洗涤不去?”郑振铎《谈〈金瓶梅词话〉》。郑氏六十多年前,推出的伟大的问号和要求洗涤西门庆之类的社会污秽的呼唤,至今仍能惊世骇俗、发人深思。
但是,作为“这一个”艺术典型形象的西门庆,却是不朽的。还是看看文龙的一段精彩分析吧:
《水浒》出,西门庆始在人口中;《金瓶梅》作,西门庆乃在人心中。《金瓶梅》盛行时,遂无人不有一西门庆在目中、意中焉。其为人不足道也,其事迹不足传也,其名遂与日月同不朽。是何故乎?作《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为谁,而但知为西门庆作也。批《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为谁,而但知为西门庆批也。西门庆何幸,而得作者之形容,而得批者之唾骂。世界上恒河沙数之人,皆不知其谁,反不如西门庆之在人口中、目中、心意中。是西门庆未死之时便该死,既死之后转不死,西门庆亦何幸哉!
罗丹说:“丑也须创造”。兰陵笑笑生以喜剧的形式创造了西门庆这一个丑的典型,让他丑得那么淋漓尽致,丑得那么逼真传神,丑得那么入骨三分。在文以载道、教化至上的文化氛围中,实则是“瞒与骗”的大泽中,难得有这么个彻底的流氓形象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的主角。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可能也是空前绝后的。在西门庆之前,中国小说史上虽也有丑角如曹操等,但没有谁能像西门庆那样丑得完全彻底,丑得那么精美绝伦,以致不管是谁读了,口中、目中、心意中就永远抹不掉那丑恶的形象。
以至孟超竟喊出了“西门庆‘万岁’”的口号。他说:“一部《金瓶梅》所写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在各种情事底下反映出的卑鄙无耻,荒淫悖乱,一切都是为了衬托西门庆而设的。西门庆是《金瓶梅》中的主干,没有西门庆不能集一切罪恶之大成,没有西门庆看不到《金瓶梅》的全貌。然而,我们也不能说西门庆就是一个个人而存在着的,有了《金瓶梅》的社会,才能产生出这样的一代‘活宝’。”他进而说:“秦始皇是多大的势力,他想让他的天下历万代而不断,但哪知二世而亡!在论《金瓶梅》人物之后,我不想说别的,只有冷呼一声:‘西门庆万岁!’、‘西门家世,永固无疆’了!”孟超《金瓶梅人物》第167页。
兰陵笑笑生以一个真正的喜剧艺术家的勇气和良知写了丑,他既不是为丑而丑,也不是以丑写丑,更不是以丑为美,而是以美的立场与角度出发去撕破丑、嘲弄丑、鞭挞丑。在《金瓶梅》的艺术世界里,几乎没有一线光明,一丝希望,一点理想,但兰陵笑笑生本身就是美与光明的使者,他那如椽巨笔就是美与光明的象征。因为作者是以美审丑,“通过升华去同它作斗争,即是在美学上战胜它,从而把这个梦魇化为艺术珍品”。为了强化审丑的力量,兰陵笑笑生唯恐他的艺术形象有不清晰的时候,因而在小说之首尾及行文中间特意设计了许多扬清激浊和因果报应的话头。作为一个喜剧作家,他不是在正面地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做,而是从侧面告诉人们不应该怎么做。正如欣欣子所云:《金瓶梅》“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系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哂而忘忧也”③④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6、414、559页。(《〈金瓶梅词话〉序》)。谢颐说:“今后看官睹西门庆等各色幻物,弄影行间,能不怜悯,能不畏惧乎?”③(《〈金瓶梅〉序》)。满文译本《〈金瓶梅〉序》说:“西门庆寻欢作乐莫逾五六年,其谄媚、钻营、作恶之徒亦可为非二十年,而其恶行竟可致万世鉴戒”。④
流氓的意义:西门庆为何“万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