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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第七回) .3

作者:石钟扬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聂绀弩说得更现代化,他说:《金瓶梅》“客观上多少揭露了人中之兽、美中之丑的部分,使人知道了兽与丑,从而转悟到人与美,或即人的觉醒的前奏的一部分”,“五四新文化运动男女关系有大发展,源远流长,其中亦有《金瓶梅》之劳乎?”聂绀弩《蛇与塔》第239—240页。

兰陵笑笑生以喜剧的笔调,通过否定西门庆,否定了一个时代,否定了一个社会。让人们通过对西门庆及其生存的时代与社会的嘲笑,看到了旧制度真正的主角,是“已经死去的那种世界制度的丑角。历史不断前进,经过许多阶段才把陈旧的生活形式送进坟墓”,从而促使“人类能够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诀别”马克思《〈黑格尔哲学批判〉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5页……

外篇:《金瓶》壸奥,奥在何方

金瓶梅:鲁迅视之为人情小说的开山之作

《风月宝鉴》中的贾宝玉或许是西门庆一流的人物

——从《金瓶梅》到《红楼梦》

人情小说,是中国小说艺术世界中的一大家族。为人情小说确立文艺学概念的是鲁迅。他说: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鲁迅全集》第九卷第179页。

鲁迅的论述有几点值得注意。

其一,所谓“人情小说”,主要依据或衡量标准在这派小说的题材为“记人事”:叙述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的故事;描摹世态,见其炎凉。(鲁迅在《变迁》中说得更流畅,说其“大概都叙述些风流放纵的事情,间于悲欢离合之中,写炎凉的世态”。)

其二,人情小说在明代是与“神魔小说”相对而言的。它与神魔小说的区别就在于其虽“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也就是说,“因果报应”的模式或许是两者所共有的,但神魔小说以“灵怪”出之,而人情小说则不甚言灵怪——只偶尔借用以强化对世态炎凉的艺术表现。

其三,人情小说之源头可追溯到宋代说话艺术中的“银字儿”。“银字儿”即宋代说话艺术四大家之一的“小说”。耐得翁《都城纪胜》中有“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的说法,因而它对后世小说最富影响力。但“小说”到底包括哪些内容,学术界的看法却颇不一致。以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的意见,其包括“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朴刀杆棒及发迹变泰之事”。胡氏考证,“银字儿”在唐是“应律之器”,至宋渐离乐律而变为“哀艳腔调”的代名词,因而“银字儿”(小说)中的故事多哀艳动人。

其四,人情小说,也可称为“世情书”。鲁迅文中“或亦谓之”者,即清初著名小说评点家张竹坡。在张竹坡之前之后都有人说《金瓶梅》是“描写世情”,“寄意时俗”的,但第一个明确将《金瓶梅》命名为“世情书”的是张竹坡,因而受到鲁迅重视,并从那里引伸出个“人情小说”的概念,其实艳情、才情小说亦可包括其间。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并说: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鲁迅全集》第九卷第180页。

由此可见鲁迅是将《金瓶梅》作为中国长篇人情小说的开山之作来论述的。

《金瓶梅》所打破的传统小说观念(1)

作为长篇人情小说的开山之作,《金瓶梅》在中国小说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它的出现,引起了中国小说观念与创作方法的重大变革,引导着近代小说的萌生。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有句名言,曰:“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这“传统思想”并非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指政治思想或伦理思想,而当指传统的小说观念;那“传统写法”就是传统的创作方法。在中国小说史上打破传统的小说观念与写法的,当然以《红楼梦》最为突出,却远不只《红楼梦》一本书。当它们打破了既有的小说模式并成为新的模式时,一方面各自产生了一大批追星族,一方面又依次被后来的杰作所再打破。正是这种打破与再打破的运行机制,推动了中国小说的波浪式前进。从这个意义上讲,《金瓶梅》也打破了其以往的小说包括《三国》、《水浒》、《西游》所代表的小说观念与写法,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而成为明代四大奇书之一。

《金瓶梅》是纯粹的文人小说,没有如同《三国》、《水浒》、《西游》那种由市井讲说到文人写定的创作过程,但对它之前种种作品都有所借用。这种借用频率较高,因而有些论者不免为之所迷惑,并据此将《金瓶梅》说成是与其他三大奇书一样是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的作品。持此观点者最典型的当数徐朔方先生之《论〈金瓶梅〉的成书及其他》(齐鲁书社1988年1月版)。其实将由市井讲说到文人写定的创作过程,称之为“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庶几能成立,但将之作为对《三国》、《水浒》、《西游》写定本的称谓,则似不妥。因为写定本虽不排斥市井讲说时代的影响,但写定本风格形成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还在于作为写定者的文人。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学者浦安迪《明代小说四大奇书》(沈亨寿译,中国和平出版社1993年10月版)的意见,认为“四大奇书”都是文人小说。《金瓶梅》与其他三大奇书的区别在于它是文人独立完成的长篇小说,而没有经历市井讲说的演化过程,这倒是颇有启发性的。杨义将这“没有经历市井讲说的演化过程”却“借用了前代某些作品的某些肢节”的写作方法,称之为戏拟谋略,是颇有见地的。他说:“戏拟乃是对传统叙事成规存心犯其窠臼,却以游戏心态出其窠臼”,是一种“创新手腕”,因为“戏拟谋略的采用乃是受现实生活的刺激,认清了旧叙事模式的不适用,因而在叙事模式和生活的错位之间采取嘲讽心态。戏拟式的嘲讽是一种新鲜的智慧”杨义《金瓶梅:世情书与怪才奇书的双重品格》,《文学评论》1994年第5期……

《金瓶梅》所戏拟的对象世界是相当丰富的。韩南有《〈金瓶梅〉探原》(徐朔方编选《〈金瓶梅〉西方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7月版),徐朔方有《〈金瓶梅〉成书新探》,对之有过翔实的搜寻。

而周中明师不仅从《宋史》、《宣和遗事》、《泊宅编》、《皇宋十朝纲要》、《续资治通鉴》、《明史》、《明清进士题名录》等书中发掘出《金瓶梅》七十五个人的传记文献;还将《金瓶梅》对前人小说题材的因袭、改造列表统计就更加清晰。

表明一百回中有四十回是有移植、改编他人之作的现象的。至于从《盛世新声》、《雍熙乐府》、《词林摘艳》等曲选中,引用套曲20套(其中全文引用的有17套),清曲103首,尚未计算在内。周中明《金瓶梅艺术论》第285—288页,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不过,这里重点要讨论的是《金瓶梅》对《三国》、《水浒》、《西游》的戏拟,这样会更清晰地发现《金瓶梅》到底打破了哪些传统的小说观念与创作方法。

《金瓶梅》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兄弟,在玉皇庙昊天上帝座前焚烛跪拜宣读的疏文有云:“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显然是对《三国》以“桃园结义”开篇的戏拟。《三国》中刘、关、张经历各异,萍水相逢,一旦结为异姓兄弟,他们把“义”置于万里江山之上,而且为之献出生命,从而将“义”发挥到了极致。然而西门庆之流在堂皇地重复着三国英雄“生虽异日,死冀同时”之类誓辞之际,已有应伯爵诸人在集资酬神的银两上作了手脚,结盟之后又有西门庆对花子虚的占妻谋财,西门败落后应氏之流的落井下石等。这“以卑鄙嘲笑崇高的悖谬”,表明戏拟对象——桃园结义的理想,已在市井世俗的冲击下土崩瓦解了。

同理,《金瓶梅》第五十七回“闻缘簿千金喜舍,戏雕栏一笑回嗔”,未必不是对《西游记》取经故事的戏拟。那被永福寺长老说动了心,喜舍千金的西门庆,一壁厢恭恭敬敬地念:“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的疏文,一壁厢与吴月娘口吐狂言:“咱闻那佛祖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将神圣的佛祖也市井化了。市井铜臭气侵染了宗教信仰,信仰的追求就转化为信仰的游戏了。信仰游戏比信仰危机失落得更加彻底更加悲凉。

相对而言,《金瓶梅》对《水浒》的戏拟则更全面。据黄霖在《〈忠义水浒传〉与〈金瓶梅词话〉》(《水浒争鸣》第一辑)中统计,两书相同的人名有二十七个,相同或相似的大段故事情节有十二段,《金瓶梅》还抄了或基本上是抄《水浒》的韵文有五十四处。这里只须取《金瓶梅》的前十回,与《水浒》相应的情节“武松杀嫂”(第二十三至二十六回)相比较,就不难发现戏拟者与被戏拟者之间的明显差异。

《金瓶梅》所打破的传统小说观念(2)

故事安排。《水浒》中武松除在第九回景阳岗武松打虎中有集中的描写之外,其故事几乎与梁山事业共始终,《金瓶梅》仅截取其打虎与杀嫂部分情节。即使是所截取的打虎一段,《金瓶梅》也未如《水浒》作正面描写,而只是由市井人物在茶余酒后以闲话的方式出之,使之成为“序幕人物”引出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这样安排,一为显得更加真实,二为转换故事主角。诚如张竹坡说:“《水浒》上打虎,是写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扑;《金瓶梅》却用伯爵口中几个‘怎的’‘怎的’,一个‘就像是’,一个‘又像’,便使《水浒》中费如许力量方写出来者,他却一毫不费力便了也。是何等灵滑手腕!况打虎时是何等时候,乃一拳一脚,都能记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后,亦不能向人如何细说也。岂如在伯爵口中描出为妙。”②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447、450页。这是说从侧面写武松打虎比正面描写或许更为令人置信。张竹坡还说:“《水浒》本意在武松,故写金莲是宾,写武松是主。《金瓶梅》本意在金莲,故写金莲是主,写武松是宾。文章有宾主之法,故立言体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节,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说出。”②这就是说,在《金瓶梅》的艺术世界里英雄让位于小丑,崇高让位于鄙俗。

结局安排。《水浒》第二十六回让武松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亲手格杀了西门庆与潘金莲,为兄复仇,了却此案。而《金瓶梅》在第九回让武松在狮子桥下酒楼打死的不是西门庆,而是替死鬼李外传,而真正的魔鬼西门庆却略施小技叫武松充军到孟州去了。可见猛虎易打、小丑难治,小丑竟“猛”于虎,真是如之奈何!诚如文龙所说:“《水浒传》已死之西门庆,而《金瓶梅》活之;不但活之,而且富之贵之,有财以肆其淫,有势以助其淫,有色以供其淫,虽非令终,却是乐死;虽生前丧子,却死后有儿。作者岂真有爱于西门庆乎?是殆嫉世病俗之心,意有所激,有所触而为此事?”武松在第九回(二十九岁)被发配,到第八十九回(三十三岁)遇赦,此时西门庆已纵欲身亡,武松只赚杀了潘金莲。文龙说:“须知武松今日之所杀者,非武植之妻,乃西门庆所十分宠幸,临死不能忘情之六娘也。杀西门庆爱妾,又何异杀西门庆乎?使西门庆尚在,其肝肠寸断、心脾俱碎,当更甚于颈下之一疼,阅者亦可无余憾矣。”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646页。亦可见《金瓶梅》的主要故事是在武松充军期间暴发起来的。

人物形象。如武松,从《水浒》到《金瓶梅》,打虎英雄竟成了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不免有些滑稽,但有这点滑稽的调剂,便使武松的形象更世俗化、平民化、生活化了,再不像《水浒》中的武松只是“给人瞻仰而不是给人议论的”神人了。再如潘金莲,《水浒》中只作为武松的配角,只作为“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作了粗略的介绍与描写,至《金瓶梅》则从其眉、眼、口、鼻、腮、脸、身、手、腰、肚脚、胸、腿等各个部位,画出了潘金莲其人的风流妖娆;从弹唱、针指、知识等多侧面写出其聪明才智;从表到里,从主体到客体,从出身到归宿,多层次地刻画了潘金莲的性格结构与命运,塑造了一个无比丰富、无比生动而又极为真实的性格世界,这则是《水浒》中的那个潘金莲所无法比拟的。

可见,从《三国》、《水浒》、《西游》到《金瓶梅》,中国小说的创作已由写历史故事变为“直斥时事”,由写天下大事变为写家庭琐事(以至床笫之事),由写奇人奇事变为写凡人凡事,由匡时救世变为愤世嫉俗,由呼唤英雄到专写小丑,由审美到审丑,从而开世情小说之先河,开文人小说之先河,开讽谕小说之先河;从而使小说从史的樊篱、教化至上的樊篱、类型化的樊篱中走出来,成为有独立意义的近世小说。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1)

作为开山之作,《金瓶梅》确实在中国人情小说史上诱发了一次伟大的造山运动。这次造山运动的最大成就自然是《红楼梦》的产生。

曹雪芹与《石头记》从《金瓶梅》到《红楼梦》,从人情小说长篇的开山之作到它的顶峰之作,中间虽有百来部人情小说(或称之为“才子佳人小说”)作为过渡,但“没有《金瓶梅》就没有《红楼梦》”的命题却能够成立。

《红楼梦》与《金瓶梅》相似之处甚多,难以胜数。仅就酷似之处,略举一二。如堪称《红楼梦》副主题歌的《好了歌解》: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第一回)竟与《金瓶梅》中薛姑子演诵的佛法几乎如出一辙: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画堂绣阁,命尽有若长空;极品高官,禄绝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资;红粉轻衣,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黄泉。青史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中被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闻,而吊者随至。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换面无遍数。南无尽虚空遍法界,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第五十一回)佛音虽未必是《金瓶梅》与《红楼梦》的主题歌,却始终弥漫在两部作品的艺术世界里,制造着一种耐人寻味的艺术氛围与人生感叹。如同交响曲中多一个音部,就平添一份丰富。

王熙凤与潘金莲的出身、地位有着天壤之别,但书中她们有的动作造型、说话神态竟颇有几分相似。先看潘金莲:潘金莲用手扶着庭柱儿,一只脚着门槛儿,回里磕着瓜子儿。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前边养孩子,后边慌慌张张一步一跌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回)再看王熙凤: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着那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诉众人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后倒要干几样克毒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娘的春梦!明日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了咱们。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两三个丫头!”一面骂,一面方走了。(第三十六回)潘金莲与王熙凤都生性泼辣,行止言志有相似之处,不难理解。但林黛玉与潘金莲绝对不是一个同类项的女性,她们之间若有相似之处,只能说明曹雪芹对《金瓶梅》的某些描写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亦别开生面。在《金瓶梅词话》中潘金莲听到孙雪娥在吴月娘面前说她“比养汉老婆还浪”时,写道: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汝,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第十一回)在《红楼梦》中贾宝玉挨打后,众人都来探望过宝玉,惟独林黛玉姗姗来迟。但她来时却是何种神情?请看——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第三十四回)黛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似由金莲“两眼如桃”转换而来。有趣的是金莲事后以“放声号哭”,向西门庆要休书,激发西门庆去打骂孙雪娥为她报仇。黛玉听说凤姐来了,立即藏起来,生怕凤姐见到她的眼睛,“取笑开心”。这则将两人气质判然分开。

人物语言神似的地方则更多。如《金瓶梅》中“来旺醉谤”:休教我撞见,我教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第二十五回)《红楼梦》中“焦大醉骂”: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第七回)来旺所言完全符合杀人的程序,可见他之“醉谤”是以醉装疯,醉得不深。焦大将“红”、“白”两色颠倒,有违用刀程序,才真“是醉人口中文法”(脂评)。

再如对于“乌眼鸡”这个形象化的比喻,在《金瓶梅》中曾三次被引用: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2)

(孙雪娥对吴月娘说潘金莲)“娘,你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第十一回)(潘金莲对孟玉楼说)“俺每是没时运的,行动就相乌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的交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更变的如今相他哩。”(第三十五回)(潘金莲对西门庆说)“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第七十二回)在《红楼梦》中,也两次引用“乌眼鸡”作比喻:(风姐看到宝玉和黛玉呕气后又和好,便高兴地说)“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第三十回)(尤氏谈到“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第七十五回)对于“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这句俗语,在《金瓶梅》中共用了三次:(西门庆死后,李虔婆派李桂卿、桂姐来悄悄对李娇儿说)“俺妈说,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这样贞节!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教你手里有东西,悄悄教李铭稍了家去防后。”(第八十回)(西门庆死后,王婆奉命来把潘金莲领出去卖了,她说)“金莲,你休呆里撒奸,两头白面,说长并道短,我手里使不的你巧语花言,帮闲钻懒!自古没有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儿先朽烂。……(第八十六回)(潘金莲被吴月娘撵出门时,孟玉楼对潘说)“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罢。自古道:千里长棚,也没个不散的筵席。”(第八十六回)在《红楼梦》中,也两次用到这个俗语:(佳蕙为晴雯、绮霞等都算上等丫环而不服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第二十六回)(司棋与潘又安幽会,被鸳鸯撞见,司棋吓出病来,鸳鸯向她发誓不说出去,司棋对鸳鸯说:)“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这三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第七十二回)设譬取喻与俗语都是民众智慧的结晶,它们在一定的地域文化中有相当稳定的结构形式与含义,尽管使用的语境不同亦有相应的变化。《红楼梦》与《金瓶梅》不管怎么说,它们终不属于同一地域文化。两者对同一譬喻与俗语的几乎酷似的运用,只能是乙对甲的借鉴、模拟或再创造。借用杨义的话来说,或许可称之为“戏拟谋略”对传统成规实行承袭、翻新和突破。杨义《中国古典小说史论》第339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上述种种,似乎有些琐屑。那么就再录两段“戏蝶”的文字,以饷读者:潘金莲花园调爱婿唯有金莲在山子后那芭蕉丛深处,将手中白纱团扇儿且去扑蝴蝶为戏。不防(陈)经济蓦地走在背后,猛然叫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等我与你扑。这蝴蝶就和你老人家一般,有些球子心肠,滚上滚下的走滚大。”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对着陈经济笑骂道:“你这少死的贼短命,谁要你扑。将人来听见,敢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怕死了,捣了几钟酒儿,在这里来鬼混。”因问:“你买的汗巾儿怎了?”那经济笑嬉嬉向袖子中取出,一手递与她,说道:“六娘的都在这里了。”又道:“汗巾儿捎了来,你把甚来谢我?”于是把脸子挨向她身边,被金莲只一推。不想(六娘)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并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和经济两个在那里嬉戏扑蝶。李瓶儿这里赶眼不见,两三步就钻进去山子里边,猛叫道:“你两个扑个蝴蝶儿与官哥儿耍子!”慌的那潘金莲恐怕李瓶儿瞧见,故意问道:“陈姐夫与了汗巾子不曾?”李瓶儿道:“他还没与我哩。”金莲道:“他刚才袖着,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的,悄悄递与我了。”于是两个坐在花台石上打开,两个分了。(《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二回)(薛宝钗)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顽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她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样。(《红楼梦》第二十七回)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3)

《金瓶梅》所写的是潘金莲与她名义上的女婿陈敬济的调情打俏。作者似乎偏爱这“戏蝶”的意象,在此前的第十九回有段几乎相同的“戏蝶”描写,人物仍是这两位活宝。《红楼梦》则写一对花季少女的窃窃私语,被另一略深世故的花季少女无意窃听去,并以无害的狡狯金蝉脱壳以保全自己的人格形象。两者意境之高下,读者一眼可看穿,无须我饶舌。我只想点明《红楼梦》对《金瓶梅》的戏拟,这更是明显的例证。

最早提到曹雪芹师法《金瓶梅》的,是脂砚斋。脂砚斋到底为何许人,至今尚是未解之谜。如果胡适的考据尚无硬证推翻,那么有一点似可肯定,那就是脂砚斋与曹雪芹的关系非常密切:脂砚斋不仅是《红楼梦》的第一批读者之一,而且是其创作的部分参与者,大观园人物中兴许还有他(们)的身影。如此得天独厚的脂砚斋,自然深知曹雪芹创作的底蕴。

“脂评”中有三处确言《红楼梦》与《金瓶梅》之间的关系。其一于《红楼梦》第十三回写秦可卿之死时,批道:“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壸(原批抄本误作壶)奥。”其二于《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写薛蟠、冯紫英等请酒行令时,批道:“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其三于《红楼梦》第六十六回写柳湘莲因尤三姐事,对宝玉跌足说:“你们东府里除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时,又有批云:“奇极之文,趣极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712页。

其实《红楼梦》借鉴《金瓶梅》并与之酷似的地方,如前所述远不止这三处。但这三处别有意义,尤其是第一处两相比较,更能见出小说的本质特征。“壸奥”一词源出班固《汉书·叙传答宾戏》:“究先圣之壸奥”,这里指作品“精微深奥”之所在。脂评“《金瓶》壸奥”云云,实为比较秦可卿之死与李瓶儿之死所得出的结论。对之前贤有过种种论述,我觉得阚铎《〈红楼梦〉抉微》的意见值得重视(该书1925年由天津大公报馆印行),阚氏将可卿丧事与瓶儿丧事逐一作了比较,兹引叙如次:

《红》十三回叙可卿丧事极力铺排,不但突出凤姐等人且较贾母为阔绰详尽,若按辈分支派言之,无论如何不应将此事如此叙法。然作者深意可想而知。

《红》书历叙侯伯世交之吊奠,《金》书历叙乔皇亲、宋御史、黄主事、杜主事、两司八府官员及吴道官、本县知县等十余起之祭礼。其证一。

《红》书秦氏丫环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触柱而亡,贾珍以孙女之礼殓殡。小丫环名唤宝珠者,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金》书六十三回瓶儿死,强陈敬济做孝子,又云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敬济穿孝衣在灵前还礼。其证二。

《红》书“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云云。《金》书于瓶儿临终梦见花子虚索命,六十二回潘道士遣将拘神之后,说“为宿世冤恩,诉于阴曹,非邪祟也。又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云云,皆指冤孽而言。瓶儿丧事之中请“报恩寺十一众僧人,先念倒头经;又玉皇庙吴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斋坛;又门外永福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念经”云云。其证三。

《红》书铺排丧仪题衔捐官,与《金》书如出一手。《红》书之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即《金》书之诰封锦衣西门室人李氏柩也。其证四。

《红》十三回,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固以见凤姐理事之才,亦以见东府办事之郑重。《金》书之叙瓶儿丧与应伯爵定管丧礼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韩伙计管帐,并派各项执事人等,与《红》书所叙大同小异。其证五。

盖西门暴发而妻妾中之得用头衔只此一次,贾家世胄而妇女之得用头衔亦只此一次。锦衣与龙禁尉同一性质,更不待言。其证六。

《红》十四回北静王路祭一段,按《金》六十一回瓶儿之殡走出东街口,西门庆具礼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真,身穿大红五彩鹤氅……试以吴道官作为北静王,闭眼揣想,当日情形如出一辄。其证七。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718、719页。

可见两书都以一丧事作为各色人物活动的枢轴,种种世相焦点,而真正做到“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

《金瓶梅》中西门庆到李桂姐所在的丽春院喝酒泡妞多次,光列入回目的就有第十一回“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第十五回“狎客帮嫖丽春院”、第二十回“痴子弟争锋毁花院”,每回都带有应伯爵等一伙帮闲之徒,都很热闹。从脂评的口吻判断,其所指当是“西门梳笼李桂姐”之初。“梳笼”的“仪式”在第十一回,热闹的场面却在第十二回,“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潘金莲写信去催他回家,李桂姐却吃醋撒娇,应伯爵等凑份请酒说和,才闹哄了一场:

宴饮图

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少顷,拿了七钟细茶来,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曲儿,单道这茶好处,《朝天子》: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4)

“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描难画。口儿里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就该谢希大先说。”因说道:“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桂姐见把他家来伤了,便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当下把众人都伤了。

应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一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箸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钟酒,拣了些菜蔬,又被这伙人吃去了。(第十二回)西门庆在李桂姐那里吃酒之所以热闹,一个重要原因是有天下第一帮闲应伯爵在其间插科打浑。《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写贾宝玉在冯紫英家喝酒行令之所以热闹也得力于呆霸王薛蟠起哄。为省篇幅,只取薛蟠所说“小品”于斯: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第二十八回)以今日观点视之,应伯爵与薛蟠两人都是著名小品演员,但应伯爵是装疯卖傻,而呆霸王则是真有点呆。应伯爵的小品善意地嘲弄了西门庆与李桂姐,而薛蟠的黄段子(全书中少有的例外)只能反衬宝玉们的雅致。在《金瓶梅》的这场闹剧的主角是西门庆与李桂姐,而在《红楼梦》的这场宴席的主角当为宝玉与唱小旦的蒋玉菡,从在洗手间互赠礼品聊表“亲热之意”判断,他们似乎有“同志恋”之嫌,所以回目叫“蒋玉菡情赠茜香罗”,所以薛蟠大叫:“我可拿住了。”两相比较,尽管两者都热闹,而《金瓶梅》热闹得有些粗俗,《红楼梦》热闹得有雅趣。脂评问:两者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不才如此解读,不知脂君满意乎?

春梅姐正色闲邪《金瓶梅》第二十二回写春梅与琴师李铭的冲突:金莲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并宋惠莲在房里下棋,只听见春梅从外骂将来。金莲便问道:“贼小肉儿,你骂谁哩?谁惹你来?”春梅道:“情知是谁?叵耐李铭那忘八,爹临去,好意分付小厮留下一桌莱,并粳米粥儿与他吃。也有玉箫他们,你推我,我打你,顽成一块,对着忘八,雌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儿也怎的!顽了一回,都往大姐那边去了。忘八见无人,尽力把我手上捻一下,吃的醉醉的,看着我嗤嗤待笑。那忘八见我要喝骂起来,他就夹着衣裳往外走了。刚才打与贼忘八两个耳刮子才好!贼忘八,你也看个人儿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教你这忘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忘八脸打绿了!”

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5)

“把忘八脸打绿了!”当作何解?是脸色被打得由红转紫转青转绿?抑或因王八与戴绿帽子的说法相似,于是以绿色为王八之标志颜色?《红楼梦》第六十六回写柳湘莲因不信任东府的生活环境,而私毁与尤三姐的婚约,他与宝玉有段对话: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

何谓“剩王八”?是剩余的王八,还是王八的王八(如同奴才的奴才之谓)?只知道尤三姐闻之则饮剑自杀。可见此话杀伤力之强大。脂评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谓也。

将上述三段脂评联系起来看,笔者认为:以奇极趣极之文,去写现实生活中诸如婚丧起居乃至饮酒行令之类的家庭琐事,去写各类“生动活泼”的人物形象;以这些“全无安逸”的人物的悲欢离合,去写一个家庭,乃至一个阶层的兴衰际遇——这岂不就是曹雪芹所借鉴、所深得的《金瓶》壸奥所在吗?

就宏观而言,曹雪芹“深得《金瓶》壸奥”,最突出的表现有两点。其一是以现实社会结构中的一个细胞——家庭,为舞台,去展现一个时代。谢肇浙有《〈金瓶梅〉跋》云:“其中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闼之媟语,市里之猥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语,驵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狎客之从臾逢迎,奴佁之嵇唇淬语,穷极境象,意快心。譬之范公抟泥,妍媸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朱一玄《金瓶梅资料汇编》第179页。极言西门庆之家这一个细胞与社会躯体的血肉联系。同样,《红楼梦》追其芳踪,也以贾府一门之兴衰枯荣写出了一个封建末世。诚如二知道人所说:“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纪一世家。太史公之书高文典册,曹雪芹之书假语村言,不逮古人远矣。然雪芹纪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假话村言不啻晨钟暮鼓,虽稗官者流,宁无裨于名教乎?”二知道人《红楼梦说梦》,一粟编《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第102页,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12月版。傅继馥在《〈红楼梦〉中的社会环境》中更形象地指出:“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复制各种自然环境,包括复制有太阳风的月球环境。文学家则在作品里复制形形色色的社会环境以及社会化了的自然环境。《红楼梦》复制了几乎整整一个时代,把那个时代的某些本质方面,连同它特有的气压、温度、色彩、音响及其变化,一齐活生生地呈现出来,使今天的读者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和认识一个永不复返的重要时代。”傅继馥《明清小说的思想与艺术》第71页,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6月版。因而兰陵笑笑生与曹雪芹都是以一个家庭为轴心,写成了他们所处时代的百科全书。

其二是以现实家庭中的普通成员——妇女为主体,去揭示其家庭与社会的种种关系及矛盾冲突。中国古代说部固然创立了许多不朽的典型,但对女性形象的塑造却相当落后,长篇小说则尤其如此。如“《三国演义》写了貂蝉巧使连环计,从肉体到情感都完全听从伦理观念的支配,没有任何个人的感情,一个美丽然而抽象的封建间谍。《水浒》塑造了农民起义的几个女英雄形象,她们驰骋沙场,才能和功勋常常压倒自己的丈夫,表现了作者卓异的胆识。但是,她们的感情世界常被忽略了。宋江等杀了扈三娘的一家,又命令她立即嫁给矮脚虎,把她当作俘虏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被任意摆布,却没有激起任何一点情感的涟漪”傅继馥《明清小说的思想与艺术》第237页,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6月版……自《金瓶梅》始,才有一批有血有肉的妇女形象,如金、瓶、梅们,奇迹般地涌现在长篇小说人物画廊中。曹雪芹则立志要为闺阁昭传,他笔下的大观园,则是别具一格的女儿国。妇女是社会关系与矛盾最敏捷的神经。西门庆妻妾之间的纠纷与结局,大观园内“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命运交响曲,又何尝不与中国明清社会的某些本质方面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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