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向玮说:“不许哭。”
这一回任向玮没再训斥。她让余茜冷静思考,调整好心态,处理好家庭关系。她强调了一条,很具体,很硬,直截了当,就四个字:“不许离婚。”
“那对你非常不好。”她说,“我不想看你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她问余茜是否还记得几年前因服农药不治身亡的三个青年农妇?“你那三个小媳妇?”记得她们都多大年纪?一个三十二,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九。三个都读过初中。她们头脑一热一起喝下农药。后来在农用车上她们都哭了,她们说怎么没给洗胃呢?她们都后悔了。
“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说,“你想想她们。”
任市长讲了硬话,哪敢不听?余茜吴承业小两口再次柳暗花明。
其实这个时候任向玮对余茜已经另有打算。当时市里着手调整各中层班子,拟启用一批青年干部,余茜也在预备人选之中。余茜跟任向玮两年多,工作配合非常默契,任向玮有些舍不得,但是这人大气,再舍不得也不想耽误她。当时任向玮已经当了常务副市长,说话分量很重。她点了头,同意放余茜离开,建议派到基层县里任职,说:“这个人当过乡长,能办点事的。”
余茜去了紧挨她老家的一个山区县,当副县长,分管文教卫体社会事业,跟当初任向玮初来本市时管的一样。这人到任后不久,省里开会部署一项工作,就是要求省内各市各确定一个县,作为农村新型合作医疗试点县,先行试验。大家都知道这事不好办,农村经济发展相对落后,医疗保障非常薄弱,群众看病难问题极为突出,推行合作医疗无疑是解决问题的一大举措。但是这件事难度非常大,关键在钱。上级会给予支持,但是不可能依赖,大量压力要由县财政承受,还得动员农民群众自愿参加,从他们手中收取个人应缴份额,面对千家万户,事情特别难做。试点县是不容易当的,所谓万事开头难,大家心知肚明,知难而退,都不想出这个头。余茜到省里开会,一看大家都推,她主动表态说:“那就给我吧。”
果然如任向玮所说,这人是能办点事的。她极其投入,克服了无数困难,试点搞得非常红火,全省有名。后来有人问起是什么促成她知难而上?她提到当年自己当乡长的故事。说那一年乡里三位青年农妇喝了农药,因乡卫生院不起作用延误时间,全部惨死。那时任向玮副市长批评她还想再害死几个人,问她想过什么办法,做过什么反映。她无言以对。几年里这件事一直在她的心里。
她在县里待的时间不长,只两年。从县里调市财政局后,接她县里那一块事情的就是李国力。这人继续操持,该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很成功,其作法和成效经国内几大新闻媒体介绍,已广为人知。
人们哪会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余茜会跟她的继任者李国力一起出事,在一个快乐的三八节之后。令人感觉奇特的是他们闹出的这件事跟当年三个青年农妇的冤魂丝丝缕缕,竟还脱不了关联。
三八节事件发生当晚,他们一起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但是没有消失太久。毕竟不是当年经由任检察官提出公诉最后掉了脑袋的那几个著名贪官,不管此刻的任副市长肝火如何大动,被窝里的这档子事到不了那个地步。隔日下午,他们分别重新露面。余茜回到家里,李国力则重新踏上昨夜被暂时中断的返县之旅。
他们分别做出了解释。原来他们就像哈尔滨冰雪节上立于松花江江面的两尊冰雕一样明净而纯洁。三八节当晚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不是为了“身体快乐”,却是为了工作。当天晚间,市里召开的农村合作医疗工作会议结束,安排代表会餐,席间上酒,与会代表借机灌李国力,李国力不能不喝,因为他是试点县领导,在会上做过经验介绍,此刻对领导关心同僚夸奖下属祝贺不能不表示感谢。这一感谢过头了,弄得他数度离席,去洗手间拜访“呕吐池”。当晚难以抱醉还县,他在市里多呆了一夜。事实上即使当晚滴酒不沾,他本也计划在市里多呆一个晚上,因为有事想找余茜副局长。余局长是原任副县长,试点工作在她手上破题,没有她打下的扎实基础,哪见今日之兴低局面,哪有今日李副县长的经验之谈。所以应当感谢她。但是除了感谢之外,更重要的事还有,就是争取一笔经费。县里开展试点,财政投入不少,压力很大。李国力在会议期间找了同样参会的市财政局局长,请求市里予以支援。局长很重视,表示要跟余茜副局长商量一下,因为社会事业这一块是她分管。三八节当晚,李国力于席间给余茜打电话,问她能否于百忙中安排一点时间,听他当面汇报一些具体情况。余茜一听李国力舌头有点大,问:“怎么搞的?又喝多了?”李国力老实招供,还说这里边有一半的酒是替余局长喝的,因为大家知道事情是在余茜手里办起来的,余茜当晚不在场,大家就要李国力替,不替不行。名利双收还不喝酒,哪能便宜尽占?所以只好喝。余茜问李国力此刻在哪?李国力告知是在城南大酒店。余茜说巧了,她也在这里,陪省检察院的几位客人。她问了李国力住的房间号,说一会儿吃完饭,她去看看李国力,就在那聊一会儿吧。后来她果然来了,正聊着,吴承业就带着警察破门而入。
天底下有这么聊天,或者叫“汇报工作”的吗?吴承业破门之际,余茜反应快,不声不响已经把自己关进洗手间,但是李国力被当场逮着,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浑身光溜溜一丝不挂,内裤都脱在一旁,这怎么说?人家李国力也做了解释。他说当晚实在是喝多了,抗不住,头昏脑涨,进房间后洗了个热水澡,倒头便睡,当时醉得连余茜要来的事都不记得了。后来余茜来了,他挺狼狈。余茜看他还醉得不像话,让他别折腾了,有什么事躺着说就行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两人显然串过供了,当晚出事后,他们一定躲在哪里紧急商讨过,充分利用了极其有限的一点时间,那时大概已经没有快乐,只有无奈和紧张。他们争分夺秒设计对策,统一口径。考虑到有一个任向玮高高在上,他们知道非得赶紧构思,包括具体细节一一想好,就像写一篇小说,否则哪里对付得了。他们清楚自己拥有的时间肯定比类似事件的当事人要少,因为任向玮雷霆一怒,哪容他们有喘息之机。应当说他们共同完成的小说编得不错,话说得相当圆,破绽不多,但是只有鬼才相信。
最困难的当然不在于串供,在于他们还能坚持下来,顶住突如其来的调查,始终咬住他们自己编写的台词。负责调查类似事件的人都是专业人员,他们很有经验,不好对付,鬼都不信的东西,这些人自然更不相信,他们很会找破绽,会打心理仗,最终各个击破。犯事者在串供时一定彼此约定和勉励过,明白事情后果严重,承受不了的。无论如何,死活不能讲。但是约定归约定,事到临头不一样,很少有人顶得住,不管各自如何坚韧如何顽强。这种事大家见多了。但是这两个人还真的顶住了,至少在第一轮他们没有松口,坚守住他们的供词。他们犯的这种事虽然影响恶劣,毕竟呈现为桃色,与涉黑涉黄涉毒涉贪有别,没法往死里追,而且所谓“捉奸捉双”、“拿于床上”,吴承业和警察当晚在床上只拿住了一个,难说证据充分又确凿,加上当事者死活不变,一味拿他们的小说供调查者拜读,如此顽强,由于事件性质当事者身份种种缘故,调查者还不好狠下杀手,这事确实有其难办之处。
有一个人为余茜李国力的小说添加了一个细节,就是吴承业,他也是当事人。
吴承业在接受有关方面调查时拒绝提供任何情况,什么都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他自称,“你们不知道吗?”
这人像是后悔了。
于是余茜李国力得以重新露面。
余茜还有一关要过,就是任向玮。毫无疑问这一关对她来说最难,比面对调查人员难过百倍。出事当晚,吴承业一给任向玮挂电话,那般沉着冷静的余茜立刻无以自制,当着警察的面用茶杯猛砸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她最怕这个人。显然任向玮是余茜最不敢面对的人,她们的渊源大家都略知一二。任副市长早年当检察官时读过很多案卷,但是从不读小说。
余茜去找了任向玮。任向玮不听她做任何解释,只是用力敲了她一句:“不要以为这件事完了。你知道我。”
她不讳言。出事当晚,是她直接找了本市市委书记,然后召集有关人员紧急研究,决定立刻调查。余茜当过她的秘书,她态度明朗,决不姑息。下决心那会儿,她就断定不管是否真有其事,当事人都不会承认。但是不承认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要以为哭几声就可以过去。”她说。
当时余茜并没有哭。
4
事情渐趋平静。三八节夜的桃色事件在沸扬了若干时间后渐趋疲软。许多人开始认为余茜李国力这篇小说大概已经收场,最多留下个把悬念。没料到有一个人让这件事再起波澜。肇事者还是始作俑的那个“银”,吴承业。
吴承业在事件之后已经自己先松了口。事发当晚他喝了不少酒,一张脸喝得铁青。他报假案以调动警力,踢门掀被捉鸟拍照,表达了对头上这顶绿帽子的巨大愤慨。长得如此高大帅气的东北大汉,大男子主义者,这种时候冲天一怒为红颜,可以理解。但是当时行事如此极端,特别是立刻把电话打到任向玮那里,不留一点后路,无疑跟他血液中的酒精度有关。在被老婆一茶杯砸中额头,受伤流血之后,他的酒意开始一点一点消退。此后表现有别,他拒绝在110的出警记录上签字,然后对调查人员的调查不予合作,不谈所掌握的情况,不提供不利于余茜李国力的证词。这时候让他哈一口气再用仪器检测,肯定不含酒精,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但是事情没完,如同任向玮对余茜的告诫。事出之后,余茜最难面对的是任向玮,吴承业不同,他勿需与任副市长打交道,最难面对的是自己的妻子。此刻吴承业的处境非常尴尬。捉奸是他一手制造的,事情未能完全查实,当事男女一起矢口否认,有关方面严加调查未能认定,他吴承业怎么办?如果坚持自己不错,那一对男女的确有鬼,这就是非把妻子治死不可,无论如何要把一顶绿帽子拿到自己的头上戴,这种英雄行为哪会不招人耻笑。如果就此作罢,放弃追究,是不是得承认自己无端怀疑妻子,污损一对纯洁明净的哈尔滨冰雕?那样的话今后在世人面前哪里抬得起头,东北大汉吴承业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此刻吴承业不是很郁闷,他是陷入泥沼了。他怎么面对老婆?他能比那些调查人员厉害吗?逼余茜认错不可能做到,难道他自己认错?或者破罐破摔,无论那些事有还是没有,大家就此散伙了事?
余茜态度非常明确。她说事情闹成这样还怎么过下去?算了吧。
吴承业冷笑,说你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余茜说没有什么“我们”,就你和我。
这两个人接触类似话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在吴承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之后,两人分手已成必然,在所难免。但是说归说,真要做起来对谁都不容易。除了他们有一个彼此都难以割舍的儿子,有一套一起购置的住宅,以及一段起自大学经历过许多艰难和悲欢,曾经相当甜美的共同生活外,他们还都有一些很现实很牵动情绪的特殊事项需要考虑。吴承业能便宜李国力吗?两边都离,然后他俩去登记,余副局长李副县长从此名正言顺。这么幸福啊?捉奸倒把他们捉成了?余茜这边也一样,她和李国力在接受调查时宣称无比纯洁,如果风波过后她和吴承业的婚姻没大情况,大家会渐渐倾向于认可,认为三八节当晚的事件可能是一场误会。余茜自己的丈夫都能接受,不再猜疑,旁人怎么还不相信?反过来,只要她跟吴承业离了婚,哪怕她跟李国力再无来往,人们对她的怀疑也将永久存在。余茜能够轻易承受这种怀疑吗?显然不行。她不是市井女郎,也不是时尚女星,是一位年轻女官员。曾经多年锤炼,眼下已负重任,还有很长的未来可期。
所以任向玮早有警告:“不许离婚。”
那段时间里余茜夫妻一边冷战,一边各自打算。此刻不能火上浇油,却也到了需要一个决断的时候。这个决断对他们都不轻松。
有一天晚间,吴承业单位有事,陪客人吃饭,晚十点半才回到家里。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脸色比三八节当晚还要铁青许多。考虑到这些日子的处境,偶尔饮酒失控于他情有可原。这晚他一进门就倒在厅中皮沙发上喘。时余茜在阳台洗衣服,儿子已经上床睡觉,他读小学一年级,得早起上学。
吴承业口渴。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身上酒精发作,他的手直抖,茶水从杯里溢出来流到茶几上。他拿抹布擦,手一晃把茶壶碰翻,那壶掉下茶几,砰一声摔到地板上,只一眨眼,碎瓷热水茶叶渣摊了一地。吴承业直着眼睛看,只觉脑袋一片空白。这时余茜洗完衣服了。余茜喜欢整洁,有空在家总是东抹西抹,一点灰尘都看不下去。当时听到动静,抬眼一看她就发急,情不自禁跑去拿扫把,过来打扫一地残渣。时吴承业穿着皮鞋,鞋边掉着几块碎瓷片,余茜用扫把触他鞋子,示意挪开,让她打扫。吴承业突然性起,茶几一掀,把上边茶杯茶盒瓶瓶罐罐全部掀到地上,顿时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厅中地板一片狼藉。
余茜喊:“你疯了!儿子刚睡!”
吴承业不管,再使劲,轰隆一下,把茶几推倒在地上。
余茜哭了。扫把一丢走进了卧室。
于是吴承业酒醒了几分。
东北汉子吴承业人高马大,烈性子,直爽,容易冲动。但是有一点特别,他不打老婆。他让人感觉会有暴力倾向,但是迄今为止最多只能指控他“冷暴力”,即使在三八节夜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挨妻子一砸也未还击,不曾握拳施暴。就实力而言,余茜实非他的对手,一拳足以打掉。但是他从未出过手,包括今天。他在醉意盎然中摔杯砸盘,已经从冷暴力上升到准热状态,但是没越过红线。这人是检察官,知道绝对不能授人以柄,他一出手情况立刻就会变样。
后来他自己收拾残局,把茶几翻起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把破碎的物品丢到垃圾桶里。这时酒醒得差不多了。完事了抬头一看,余茜走出卧室,正站在门边。
她说咱们谈谈。
她说她没什么想头了,这个那个都算了吧,她只要儿子,其他什么都不要。吴承业说他刚好相反,什么都要,什么都别指望从他身边拿走。余茜说这成吗?咱们都理智点,还能怎么耗呢?吴承业说他也不想耗,就争一口气。他不能放过李国力,余茜必须说实话,然后再谈怎么办,这是前提。余茜说不必扯上别人。那天的事她早说清楚了,不会再多讲一句。吴承业还需要什么前提?他做得很绝,已经把一切都葬送了。吴承业说看看!这时候还要护那家伙?护不住的。等着瞧。余茜摇头,说她真受不了了,吴承业还想干吗?赶紧,怎么都行。别在家里摔东西,这不算汉子。吴承业说哪一个算汉子?李国力吗?是不是他也受不了了?余茜即朝他大喊:“烦的就你这个!李国力张国力你想谁就是谁,没错,行了吧?有本事接着干,看你能折腾出什么!”
她摔门走开。
余茜有些小性子。这人给人的感觉很得体很亲切很温文尔雅,那是必须有的,女干部得有点公众能接受的脸谱。在家里不一样,亲人身边,尽可喜怒哀乐,勿需刻意维护形象。这人能当领导,不只因为长相不错笑容满面,确实还是有能力的,不说是女强人,起码算女能人,而且还这么年轻,所以不能要求她没一点小性子。东北“银”吴承业怎么会离乡背井跟着她跑到南方来?因为她对他有办法,包括这点小性子。可惜眼下情况已经有别。
两天后,吴承业离家,直奔北京。他在单位请了假,对余茜一言不发。
他去了一星期。回家后他把一份文件复印件放到余茜的面前。
是首都一家权威机构的检测报告。报告罗列技术名词和术语,以及若干数据。结论大意为,所送检物品上的印记检测为男子精液及女子阴道分泌物残余。经比较,其中女子阴道分秘物与送检参照物有关数据一致,为同一个人。
余茜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承业学的和从事的就这个,叫做“搞法律”,他从一开始就留了一手。三八节事后,他带走了城南大酒店1024房间的被单和枕巾。秘而不宣,悄悄收藏起一个杀手锏。是否拿出来他可能犹豫过,直到跟余茜大吵一场之后。因工作关系他认识首都司法界一些人,以本单位办案需要为名,对掌握在手中的这些物品作了检测鉴定。他还提供了余茜的头发指甲皮屑等样本,把她捉拿于显微镜下。只要再从李国力身上取样送检,三八节夜的事件究竟如何就将确定无疑。
任向玮说得不错,别以为这事完了。
吴承业说,同样的文本他已经复印一份,直接寄给了任向玮。
他把事做绝了。比事发当晚的那个电话还要绝。这是确凿证据。在余茜李国力咬紧牙关异口同声顶住调查之后,此刻任向玮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早在三八节夜事发之前,任向玮对几位当事者间的隐情早有留意。
当年,余茜离开政府办公室,下派到县里任职后很有作为。主动承接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县任务,很投入很执着。她自己说,一直记着冤死的三个农村小媳妇,记着任向玮的一番训斥。当时任向玮对这位原秘书还是比较满意的。
余茜在县里工作时有任向玮之风,毕竟耳濡目睹,得领导真传,是任向玮一手调教出来的。这人也是工作狂,她去的县离市区也就百余公里,车程两小时足矣,这人竟有数月不归的记录,双休日节假日尽在下边工作。搞合作医疗得发动农民,农民的生活境况比较困难,拿出一点钱参医不容易,让他们一元两元从口袋里往外掏钱,真像割他们的肉,不似机关干部交个人所得税工资卡上一扣就成。而且农民有疑问,喂一头猪养一群鸡,好不容易卖几个钱,买两瓶“百虫灭”,剩下的交给你拿走了,手中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有病找你,不交钱能给治?要是又有哪个小媳妇一时想不开,开瓶“百虫灭”往嘴里灌,拉到你卫生院,给不给洗胃?不给洗还有命吗?钱交了不是白交?余茜得想办法消除类似顾虑,除了督促有关人员解释发动,自己也得争取多走几户农家,亲自做思想工作。农民们一看这么大这么有模有样亲切宜人的女县长来了,情绪总是比较容易理顺。类似事项当然远不止嘴上操劳,还得有硬件,卫生院要整治,合格的医生护士要配进来,围墙要盖,医疗设备更要整修要添置,道路也得通畅。这些事都要有人办,都需要钱,都需要有人去找钱搞钱。
所以不工作狂还真不行。男领导可以不必这么狂,他们比较会咋呼,眼睛一瞪,粗话一骂,狠一点,下边人心里打鼓,吓毛了,就肯听话。女领导先天不足,她们生得比较好看,声音比较细,不能靠大嗓门喊叫,更多的得慢声细气,所以她们得更投入更执着更工作狂。问题是余茜跟她的上司任向玮有所不同,她不是光棍,家中有儿有夫牵挂多,其夫吴承业还是个东北“银”,有些大男子主义。余茜工作一狂,麻烦自然比任向玮要多出许多。
那时候任向玮很注意放走的这个秘书,下县时不时跑到她那里去,关心帮助也罢,检查督促也罢,盯得很紧,要求很高,不能给她丢脸。余茜没忘记与她们缠绕在一起的三个青年农妇冤魂,主动请缨搞农村合作医疗试点,任向玮很赞成,这件事就是她想办的,小余县长果然不错,不怕困难,敢于吃苦,很能领会领导意图。任向玮是常务副市长,手中有权,能够予以支持,包括调动财力和职务权威方面的支持,这很重要。余茜搞试点能够成功红火,要靠她自己努力,跟任向玮的支持也是关系莫大,二者缺一难成。除了工作,任向玮也很注意余茜的其他方面,她说过,别做错事,谁做错她收拾谁。任向玮所谓的错事,包括拿人家枇杷,吃饭不交钱等等。余茜很小心,在这方面大家公认,虽不到任向玮让人指为“变态”的程度,也已经相当严格,堪称任向玮第二。任氏调教果然有效。任向玮对余茜应当说挺满意,让任向玮这么挑剔的人满意真是很不容易。但是人都是有毛病的,世界上哪有完人,至少眼下这个世界很难见到。余茜当然也有毛病,例如她有时会掉眼泪,感情比较丰富,也相对脆弱。任向玮曾多次训斥过:“不许哭。”在她看来这毛病很不好,绝对要不得。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省里一位领导来本市视察,任向玮陪同。该领导管司法,公检法各家都在其视察范围。任向玮陪领导去市检察院,一间间办公室挨个进,看望各处室工作人员。走进政治处时,任向玮记起这里有个吴承业,余茜的丈夫。她随口问小吴哪去了,怎么没见?政治处主任支支吾吾,说小吴这两天没来,有、有些事。任向玮不觉意外,因为主任表情忽显异常。任向玮颇沉得住气,当场什么都没问。过两天省领导走了,恰逢赵检察长,任向玮特意询问,这才知道吴承业确实“有、有点事”。那天奉命在家里闭门思过写检查呢。东北“银”吴承业犯了一件很低级的错误:他抢人手机。吴承业是检察官是“搞法律”的,不是街头流窜作案抢手机卖两个钱的小混混,他怎么会干这种事?原来他并不要人手机,是另有缘故。那一天他在单位上班,很正常,好好的。主任让他到起诉处联系件事情,高高兴兴他出去了。院政治处在三楼,起诉处在四楼,他上了四楼,在楼梯边碰到一个人,是外边来的,也是到起诉处办事。这人却跟吴承业认识,像是有过节,两人碰上就吵嘴。吵着吵着那人手机响了,他接电话,一旁吴承业性起,抢过人家电话用力扔出楼道窗,手机从四楼摔到楼下水泥地上,当场摔碎报废。是一架诺基亚新款高档手机。
有十数人目睹了当时场景。对方并未提出追究,但是以吴承业的身份,工作时间里,在本单位当众与外来人员吵闹并做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错。因此让他写检查。这人直爽,对自己的不当行为供认不讳,但是却不说究竟何故。
任向玮了解被吴承业抢了手机的是谁,意外地得知那也是个基层官员,来自余茜任职的那个县,叫李国力,时为该县卫生局局长。当时他们县医院盖大楼,工程中出了个案子,抓了几个人。办案中需要主管局配合,李国力是局长,起诉处请他来谈事情。不料撞上吴承业个二百五,弄得大家很尴尬。
任向玮很警觉,她没放过。悄悄一了解,明白了。原来吴承业跟李国力不是无缘无故看不顺眼了瞎闹,他们不对劲竟与余茜有关。余茜在县里抓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李国力是她手下一员大将,这人与余茜吴承业差不多年纪,也是个高个儿,人很精干。当年余茜当乡长时,任向玮责怪她没把卫生院搞好,她辩解,说卫生院虽然在乡里,却是县卫生局管,她管不着的,为此被任向玮训得眼泪汪汪。现在她管得着了,到县里后她把卫生局长紧紧抓在手里,让李国力跑前跑后为她效力。李国力是医学院出身,当过医生、医院院长,业务熟悉,工作能力很强,有些恃才傲物,在那个县属有争议的人物。这人却服余茜,指东打东,指西打西,跟女县长配合得很好,他们县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搞得出色,这人有功劳。但是问题由此而来,余茜虽不到任向玮那种程度,也是个准工作狂,离家不过百余公里,竟有数月不归的记录,在县里忙,谁跟她在一起?少不了这个李国力。那些日子里余茜跟他相处的时间肯定比跟丈夫的多。渐渐地吴承业有些感觉了,汉子气上来了,三人间就生出了一些事情。这类矛盾纠葛都会有个发展过程,但是比较隐秘,不为外人所知,直到两个男子当众吵闹抢手机,人们才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了。
任向玮不声不响了解情况。这人很绝,没多久市里中层机构调整,她抓住机会,提出把余茜调回市里。理由是工作需要。任向玮说本市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有成效,需要考虑在全市铺开,市里要有一个强力工作班子。余茜有经验,合适,让她来抓。这人是学财政金融的,在县财政局干过,可以安排在市财政局任职。农村合作医疗这件事,责任部门之外,最需要财政部门配合,余茜这么安排可以兼顾,比较有利。
任向玮说话有分量,加上理由充分,没人反对。于是一纸调令下达,余茜回到市里。事前一点动静没有,她接到通知后呆若木鸡。财政局是个热门岗位,多少人求之不得,余茜却怅然若失。
她对任向玮说,县里的事情刚做出个头,怎么就让她走了呢。
任向玮说这个不归你考虑。
余茜其实心知肚明。她跟任向玮多年,有数得很。任向玮没查她,她自己竟然不事遮掩,人家举贤不避亲,她举贤不避情,张嘴为李国力请命。余茜说她服从调动,但是建议市里能把李国力提起来,接她这项工作。这件事谁干都行,但是成效会有区别,她觉得在她之后,没有谁会比这个人干得更好。
余茜这种举动类似于找死。
任向玮问了一件事。她说对这个李国力她有耳闻。好像挺能干,但是胆子也大,有些争议是不是?余茜说能干的人不免树敌。她对他比较了解,不会有问题。关键是肯办事能办事,如今基层官员多如牛毛,科级处级,一开会满满一个大会场,碰上难办的事情,敢上去,能拿下来的还真不是太多。
后来李国力担任副县长,余茜的举荐不无关系。她了解任向玮,话讲到点了。
那天谈话,任向玮忽然跟余茜提起一件往事。她说还记得你那三个喝农药的小媳妇吧?记得她们为什么吗?余茜说记得的。一个三十二岁,因为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婆不容。第二个二十九岁,因为丈夫长年在外打工,怀疑外边有人。最年轻的二十六岁,新婚不久,在娘家原有恋人,是中学同学,因家境不好,嫁了他人,婚后不如意,丈夫对她的恋史耿耿于怀。三个小媳妇各有所痛,在一起述说,越说越伤心,抱头大哭,头脑一热就喝了农药。
任向玮说这都是什么?感情问题。女人更容易被感情困扰,付出代价最为沉重。农村小媳妇跟女干部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
余茜一声不吭。
任向玮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余茜明知故犯,冒任向玮之大不韪,公然推荐李国力,“找死”,却没死。为什么?可能因为尽管有些传闻,有一个“抢手机”事件,任向玮对这两人究竟什么瓜葛尚无准确把握。检察官出身,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基本要求。所以余茜当时没死,这有道理。
三八节夜事发,任向玮盛怒,严加追究,余茜李国力两个当事人异口同声死活不招,咬定了是在认真工作,没有苟且快乐,你还能把他们脱了裤子按在地上打屁股逼供信吗?没有可采信的依据,能怎么处置呢?只能先放一放。但是任向玮已经警告在先,这事没完。显然她还有安排。她知道事情还会发展。这时候什么最重要?就是掌握住确凿的证据。
现在有了。
5
此刻的任副市长正恼火得无以复加。
省里来了两个人,职别都是处长,为省上干部监督室人员。他们奉命找任向玮,请她就有关情况做出说明。他们所了解的事项省领导很重视,专门做了批示,请任向玮予以配合。这是件什么事?核查一封举报信所反映的情况。按照有关规定,举报信不能直接交给当事人,必须对来信做摘要,将需要当事者做出说明的事项另纸打印。两位处长把这么一张纸交给了任向玮。
任向玮被人举报,事涉三八节事件。举报者指控任向玮作风不正,任人唯亲,包庇纵容腐败官员。摘要里提到了余茜和李国力。指控副县长李国力胆子很大,贪污受贿,生活腐化,与多位女性有染。市财政局副局长余茜是李国力的情妇之一。三八节夜晚,两人秘密幽会于本市城南大酒店1024房间,被余茜的丈夫发现,报警捉奸,当场捕获,举城轰动,影响极其恶劣。但是,由于余茜曾任常务副市长任向玮的秘书,是任向玮的身边工作人员、亲信。任向玮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有问题,只因为是自己的人,竟一味姑息。事情发生后还直接干预事件调查,一手遮天,使之不了了之。腐败分子逍遥法外,道德败坏者趾高气扬。全市上下议论纷纷,干部群众无比愤慨,建议上级机关深入调查,严肃查处任、余、李以正风气。大家拭目以待。
两位处长告诉任向玮,这封举报信引起省领导重视,其中一个原因是省里正在关注类似问题。前些时候本省查究几个腐败大案,不少事情与领导干部的身边工作人员有关联。一些领导人对秘书司机等要求不严,任用唯亲,恶化风气,导致腐败,人们反映强烈。省领导要求举一反三,认真查处类似问题,发现苗头就要查,防止其恶性发展。任向玮被举报的事项刚好就属这个范围。
任向玮告诉两位处长,余茜确曾当过她的秘书。三八节当晚,城南大酒店1024房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她知道情况后立刻要求有关部门开展调查,据她所知目前调查并未完全结束。是个什么事,要怎么处置,有关部门调查后自有结果。她可以表一个态度,正因为余茜曾经是她身边工作人员,有什么问题她决不放过,决不手软。
她说的很得体,很有分寸,很克制。跟省里来的人当然必须这样。了解她的人都明白,她只是着意表现冷静,实际上当下她简直就给气死了。这个人所谓“有洁癖”,手中有几颗人头,风格独树一帜,严谨得过于刻意,一向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和声誉,被人们在背地里说成“变态”。余茜这回给她找的事真是足够她恼火的。
处长问:“任副市长以前发现过他们什么情况吗?”
这话有来历。举报信上说任向玮早就知道余李两人有问题,所以人家有问。任向玮就此解答说,她对余茜比较了解,因为跟她当秘书数年。她对李国力知道不多。这两人曾经在一个县里,她曾了解过他们的一些情况。当时并未发现问题。
“要发现当时就整掉了,不会到现在。”她说。
按照工作规则,两位处长留下了他们的摘要单,请任向玮在规定时间里做出书面解答,再直接寄还给他们,要求通过机要部门。他们说,这件事比较特殊,到来之前他们跟本市市委书记通过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任向玮说好的。
处长们走后,任向玮去找了市委书记。这是第二次。三八节出事当晚,任向玮曾找过他,主张立即采取相应措施。书记对事情的过程相当清楚。
任向玮说省里两位处长找过她了,要求她就自己与余茜的关系以及三八节那件事提供书面说明。他们说已经跟书记通报了,所以她要找书记谈谈。余茜曾经是她的秘书,从避嫌考虑,当初她只要求有关部门认真调查,自己不想搀和。现在省里让她提供书面说明,她考虑,只把相关部门目前的调查情况提供上去,恐怕不够。外界和她本人对目前调查情况也都还有疑问。但是要求有关部门再行调查,一时好像也不合适。她想自己找几位当事眷谈一次话,了解一下,做做思想工作,提提要求,让他们正确对待,有问题一定要讲清楚,不要心存侥幸。这样也许有助于把情况搞清搞准,也好向上说明。她觉得应当把自己的想法先向书记报告。“听听他们怎么说,谁说真话谁说假话,我心里能有个数。”她说,“我当过检察官,办过一些案子,听声看人的经验还是有的。”
书记点了头:“可以,你看着办。”
他特别交代事情一定要果断处理好。任向玮说她知道,这事省领导很重视。
“不止这个。”书记强调说,“现在这种时候,你自己要特别重视。”
任向玮说她知道,明白的。
恰在此刻,吴承业的检测报告复印件摆到了任向玮的案头上。
现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不必多此一举了。把李国力叫来,从他头上揪几根头发,身上刮一点东西下来就行了。如果能让他挽起袖子,抽一点血最好。把他这些东西拿去检测,跟他遗漏在宾馆床单上的那几个斑点一配对,两个当事者三八节之夜如何快乐,自然真相大白。
但是没那么简单,任向玮哪有这么好对付的。
任向玮什么人呢?工作狂,以市为家,“有洁癖”,严厉严谨,这都是表面现象。这个人另有其深。任副市长身为女性,却从无骑辆自行车送儿子上学的经历,如余茜那样。为什么?人家没生过孩子。不是官当大了不好生,没当官前人家就不要孩子。这人是有丈夫的,在大学当老师,但是她这个有夫之妇徒有其名,因为丈夫出国,去了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人们一般管那叫英国,一去七八年,没听说他回来过,不知是另有故事,还是只因为惧怕自家这位反贪局长,或者任副市长。人们从未听任向玮谈起过丈夫,那个人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她曾经警告余茜的丈夫吴承业不得对妻子施行“冷暴力”,比较而言她自己经历的不只是冷暴力,也不是热暴力,性质更为恶劣,差不多就是一种遗弃。四十来岁的女子有此遭际,孤守空床,比所谓“老处女”严重,很压抑很痛苦很扭曲的,且别的人可以诉说唠叨叫骂哭喊,做“冤妇”状,她还不行,她是一位重要官员,得特别注意公众形象。因此她以市为家,工作如狂,同时严以对己对人,连通常人情世故都要排斥,特别有风格,如一些人大不敬形容,风格得有些“变态”。
所以何必他人愤然举报,不劳领导认真批示,余茜李国力间的私自快乐,于任向玮无疑是天然的不能容忍。她不痛加收拾才怪。为什么出事当晚余茜一听吴承业给任向玮打电话就立时失控?她害怕,因为她了解。她和李国力紧急串供编小说,接受调查死活不认,为什么?有相同原因:害怕,因为她了解。
现在她无可逃遁。
任向玮当过检察官,办案经验丰富,她准确选定了突破口。
她先找李国力。名目是“领导约谈”。并非办案,也不是调查。这个方式比较合适,与身份相当。任向玮毕竟已经不当检察官,她是常务副市长,有领导之权,却无办案查人之责,不能越俎代庖,把自己当个小小调查人员使唤。但是当事者肯定是宁愿被弄到哪里关起来接受审查,也不愿见她。此时此刻让这位女领导亲切接见心理压力太大,很恐怖的,不比觐见阎罗王逊色多少。
任向玮说,由于一些具体原因,发生在三八节夜的这件事受到了很多注意,市里让她就此找几位当事者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她决定先听听李国力怎么说。李国力表现很镇定。他说,能够有机会直接向任副市长汇报检讨,非常难得。三八节那件事让他很觉惭愧。使余副局长的爱人产生误会,在干部群众和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特别是给任副市长找了麻烦,心里很不安。他不该那么喝酒的,特别是在打电话求见余副局长,要求工作支持后,依然架不住劝酒,继续再喝,直喝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耽误大事。本县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有一点小成效,那是领导关心的结果,不是自己有什么本事。但是自己飘飘然了,忘乎所以,旁人一起哄就喝,似乎不喝就没有功劳。酿成大错,很痛心的。
李国力年纪轻轻,模样帅气。这人跟吴承业差不多高,身条比较细,心眼比较多,属南方类型男子。这人会说话,一上来把自己骂一顿,检查,很诚恳,实则还是一口不松,坚持当晚天下太平,绝无艳事,纯属误会。他还很委婉地提醒任向玮,他和余茜一对儿当事人是有功劳的,例如那个试点。他们一心为工作,包括三八节在一块,那也不是两个人自己干活,是在为大家认真干活。这么优秀的领导干部,不夸奖不表扬还要调查处置,不对嘛。话说到底,念及这些,至少应当放他们一马。
任向玮问了件事。
“这两天跟余茜有过联系吗?”
李国力说打过电话。在那件事的影响消除之前,不好约见,免得旁人误会。但是工作没法丢,有些需要市里财政部门支持的事项,不找余茜不行。所以通过几次电话。
“只谈工作吗?”
李国力承认也谈了其他,出了那种事,很难回避。他向余茜表示歉意,给她的家庭制造问题,很对不起,请她原谅。希望她能振作起来,不要太伤感。
任向玮冷笑:“没有通报一下新情况,商量一下新口径?”
李国力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承认了。他说知道了那件事。不可能的。真是那天酒店里的床单枕巾吗?检测是否准确?未通过正规办案途径和程序得到的检测结果,有效吗?能够采信吗?
“你们准备接受一次正式送检?”
李国力说吴承业手中的东西完全可能已经被做过手脚。例如弄几滴液体滴在上边,别人没这个条件,当丈夫的可能会有。不敢说就是这样,但是不能排除其可能。
“这么说已经统一口径了?”任向玮问,“怎么商定的?还是死活不讲?”
李国力说不是这个意思。确实不像外界传的,不是那样的。
任向玮摇头,说李国力应当清楚她的履历。当年在省检察院,她办过几个有名的案子,当事人发案前没有不串供的,全都订有攻守同盟。结果怎么样了?
李国力不吭声了。
任向玮问李国力带手机吗?他说带了。任向玮让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李国力掏裤口袋,把手机放到任向玮面前。是一只三星手机,带相机,模样新颖。任向玮说这手机不错,多少钱买的?李国力说三千多吧。任向玮说好像不止,四千出头吧?当初那只手机被吴承业摔了,换了一个新的,好像还不是这个?李国力说是的,当时他用过另一只,后来再换这个。任向玮点头,说不错。听说李副县长经常换手机,喜欢高档新款式。包括让吴承业摔掉的,无一不是新而高档。这换来换去的手机都哪来的?自己花钱买的还是谁送的给的?
李国力说都是自己买的,他有凭据。
“行,你回头找一下凭据。做好准备。可以多做点准备。”她说。
这时李国力的脸色开始变化,不再那么镇定。
任向玮说,最近她接到几封举报信,提到李国力的一些问题。李国力胆子很大,很敢,有争议,很早以前她就听说过了。市里干部监督监察事项不是她分管的,以往她没太注意。三八节晚间事情发生之后,她有所注意了。据她初步了解,李国力从当卫生局长起就喜欢抓权,到现在为止,哪个乡卫生院添什么设备,挖一条沟修一面墙,进一个医生提一个主任,他都要点头过问。这里边都阳光吗?有反映。
“任市长您可以查。”李国力急了,“我是敢抓敢管得罪人的。”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最终要看事实。”
她摆手,让李国力走。她说以她的观察,一个人如果在某件事上撒谎,在另外一件事上往往也值得怀疑。查谁不查谁,查些什么不是她个人可以决定,但是如果掌握足够情况,有可查线索,她有权建议。这方面她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