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认真想想,掂量轻重,权衡大小,考虑清楚点。”她说,“希望你一直很检点,没大问题。”
“任市长……”
“今天不多说,就谈这些。”
李国力站起身,拉开靠背椅要走,忽然身子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他在那一刻没撑住,全线崩溃。
“任,任市长,”他口吃,“我对不起,对对不起。”
他承认了,语无伦次。三八节那天晚上。确实,是的。因为喝了酒,格外冲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了。他们想。他们以为很安全。电话是他打的。余茜有些紧张。他说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把门虚掩着。
任向玮说:“住嘴。”
她说她不想听。她把桌上的纸和笔推过去,让李国力写。李国力趴在桌上发抖,写两个字,停一停。有一阵他把笔放掉,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字发愣,像是后悔了。
任向玮说:“李国力你想清楚了。”
他把牙一咬,再拾起笔来。
末了他说:“我请求处分。”
任向玮说:“你到底选择了一个对的。”
接下来是余茜,抵抗同盟已经土崩瓦解。任向玮把李国力写的那张纸交给余茜,让她仔细阅读,认真学习。她看了后眼中的光全都散了,呆坐无言。
“你还有什么话说?”
余茜没有话。无论任向玮如何逼问,她一言不发。不再否认,但是也没有承认。这人会哭,但是嘴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特点。
任向玮盛怒。她痛斥余茜,一如当年。她说余茜令人极其失望,为什么如此晕头转向?一味自求毁灭?没告诫过吗?没制止过吗?为什么让她想想那三个小媳妇?为什么把她从县里调回来?她心知肚明,为什么还不听话,不接受教训?把自己的一切葬送给李国力值得吗?那是个什么人?不说有没有其他问题,色胆包天,就这么个东西!这种人靠得住吗?海誓山盟哪有一句是真的?欺骗感情,多方利用,事到临头,知道订攻守同盟,让别人发誓死活不讲,自己一看势头不对,顶不住了,赶紧盘算,不能得少失多,于是当叛徒做甫志高,就这种人。看他都写些什么?明白了,看清了吧?为这种人背叛自己的丈夫和家庭,值得吗?吴承业这人再不好,这一点比他强,到底谁在乎她对她真心,看不出来吗?眼睛瞎了吗?这么伤害丈夫,自己能安心吗?出事当晚余茜打过丈夫巴掌,用茶杯砸他,真是凶啊。吴承业力气小吗?那么高的个头,一只手就够了,足以把余茜从窗户扔下去。他还手了吗?没有。为什么?不是让她是什么?那时候什么情形?他还想着这个。余茜想什么了?
余茜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这一次任向玮不再厉声制止。
“让你哭,哭!”
她说,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了,这一次要让余茜哭个够。知道她不会承认,就特别要查得狠些。查不出结果也不能放,还要穷追不舍,不到刻骨铭心不行。要让余茜永远不会忘记,从此牢记自己是干什么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她这样的人心思和情感应当用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什么事永远都不要靠近。
当着余茜的面,她把李国力写的一纸交代撕成了碎片。
“跟我这么多年,我的生活情况你知道。”她说,“你以为好吗?想试试?”
余茜大恸。
“够了。”任向玮终于显烦,即下令,“不许哭!”
最后找的是吴承业。任向玮说三八节那件事她不想多过问,吴承业打算怎么折腾尽管自便。但是她准备再帮他一次忙,由吴承业自己决定。毁掉他的家庭,还是挽救它?她都可以提供帮助。当年吴承业远离故乡,心甘情愿跟着余茜落脚南方,是不是就为了今天把余茜,他们的儿子,还有他自己一起撕碎?那时候什么情况?吴承业不能没有余茜,余茜也不能没有他。转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余茜的不是吗?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吴承业干什么去了?扶她还是砸她?吴承业这算的什么汉子?
东北“银”吴承业与其妻表现相当:号啕大哭。
此后急转。三八节事件悄然告结。当事者都差不多,无一快乐。
6
后来任向玮调离本市,到省国土资源厅当副厅长。省国土厅出了一起腐败大案,厅长副厅长三位重要官员落马,省里急调合适干部充实,能干清廉为其时最要,任向玮特别合适,因之履新,属平调。国土厅职能重要,权力很大,是许多人眼中的热门单位。但是知情者无不为任向玮感到可惜。
三八节夜事发后,为什么会有人拿它说事,写举报信攻讦任向玮?这有原因。时本市市长年至六十,到了退休年限,省里正在考虑接任人选。本市呼声最高的当属任向玮。但是任向玮风格很硬,手上有几颗人头,不免有人怕她。三八节事后,任向玮被人举报,省里要她就受举报事项做出说明,她找了市委书记。当时书记交代她要把事情果断处理好,特别提醒说,现在这种时候,任向玮自己要特别重视。他什么意思呢?就这个意思。时省里已派员到市里推荐摸底,任向玮之重用箭在弦上。这时不能出问题。此刻所谓“果断处理”的首选方案,当是掌握确凿证据,查实事件,对当事者予以重处,用事实表明任向玮对身边工作人员绝无袒护,把自己洗刷一净。那样的话情况可能有些不同。行内人清楚,提拔当市长和平调副厅长,怎么说都大不一样。
她采取了另外的做法。
任向玮离任后近两年,恰逢县区班子换届。本市排出数位年轻有为,能力较强的女干部,拟从中挑选一位到县区担任主官,以加强女干部培养。余茜被多方看好。这人经历比较丰富,工作十分努力,能干,清廉,对自己要求严格,难得地还相当低调,与人无争。当年在县里搞农村合作医疗试点,以及到市里后全力推广这一制度取得的成效,人们记忆犹新。
也有人提到了三八节事件。该事悄然淡化,却没有消失。时事件的另一当事人李国力已经从人们视线里淡出:他辞职下海,举家去深圳,受聘于一家医疗器械进出口公司。据说混得不错,一去就拥有一座豪宅。事件与这人已经无关,余茜却还得面对。
县区主官归省里管理。省有关部门很慎重,他们到国土厅找到任向玮副厅长,请她提供当时的情况。任向玮说此事当年她奉命写过一个说明,附有市里责任部门的一份调查材料。因余茜跟她本人有些关联,她曾出面找当事者谈过话。这事如何认定,个人谈话不为据,应以责任部门的调查材料为准。该部门是在三八节事发当晚,于第一时间就展开调查的。她记得调查材料表述很清楚:查无实据,不认定。
“我认为它已经过去了,不应当影响余茜的使用。”任向玮说,“这件事反响不好,当时我把他们都批评了。有夫妻间彼此负责、信任方面的问题。感情沟通不够,猜疑疏离,激化走极端,都因为这个。这两人不错,能接受批评,也能接受教训。这种事情人们喜欢传,越说越走样,不足为信。据我所知他们小夫妻现在关系很好,很正常。这很说明问题。”
“余茜当您秘书多长时间?”
任向玮说也就两年多。这个女干部是她从乡里发现的,调到身边工作,以后下派任职。她离开市里后还常有联系,余茜到省里都会来看她,谈谈工作和生活情况。
“你觉得这个干部怎么样?”
任向玮说这人可堪重任。具体情况省上考核时一定知道很多了,她不重复。有一条她想说,现今环境下女性相对弱势,有外界原因,也有自身局限。女干部成长不容易,培养一个女干部不容易。所以得珍惜。
“当然人非完人,谁都有毛病和缺点,谁都免不了出错。关键是本质素质如何,能否接受教训克服缺点。”任向玮说,“我不是说她,大家都一样。没在这种事上犯错,也可能在那种事上。有时候会有一种情况:偶有失误,推一把肯定一蹶不振,也许一辈子都完了。很可惜的。拉一把则柳暗花明,没准还天地广阔。”
他们请任向玮谈谈余茜的毛病与缺点。
“有时候会掉眼泪。”任向玮说,“特别是刚刚跟我的时候。”
但是任向玮自己发笑。她说这话还真是不好说。当初恰巧也是因为余茜爱哭,才给她记住,然后挑上的。
“她那个乡三个小媳妇因为感情纠葛喝了农药,卫生院不予施救,惨死了。这位新任女乡长哭了鼻子。就这样我把她记住了,我还喜欢上了。”
余茜得以脱颖而出。为避免不利因素,她被调出原市,交流到另一个市,下派当县长。一年多后改任该县书记。再两年机会到了,提任副市长,果然是任向玮第二。余茜行事多有特点,其中一项挺有意思,就是不像时下流行的只身赴任,她总把家搬着走,到县里任职就搬到县,调市里再搬。丈夫跟着调动,儿子跟着转学,挺麻烦,人们反映却不错。据说官当再大,无论再忙,丈夫换下的衣服从来都留着,不劳旁人帮忙,她要自己洗。因此颇传为佳话。
原载于《中国作家》200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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