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重华气极反笑:“你还认识阴魂?”少年垂首,片刻后抬起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
重重哼一声,蹲身抬起迟砚尘细胳膊细腿查看,大手小心翼翼抚过他的脑袋,刻意放轻声音:“砚尘,你看见什么?”
郑礼江也蹲下身东摸摸西看看:“小师弟,刚才是不是有脏东西吓唬你?”说着龇牙咧嘴竖起双手扮鬼。
黑曜石般的眼珠波光盈盈,视线从迟重华转到郑礼江,默不作声。5岁的迟砚尘还未开口说话,不哭闹,像个陶瓷娃娃。给他吃食就吃,不给就安静呆着。
迟重华略微交待后,赶赴守静园向掌门师兄报告。
“阴魂?”
“我进去时他已经被阴魂包围,虽然都是极弱的魂气,可是一个孩童如何支使得动……莫不是觉醒了?”
周茗柏在棋盘上放下一黑子,又慢慢捻起一枚白子,头也不抬。
迟重华踱步自说自话:“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大巫血脉子孙,能引鬼固然证明没找错人,可他尚年幼,无法阻止恶灵反吞噬,这可怎么办,不然我教他上清功,或者绵丹术,不行不行,还是长生诀……”
迟砚尘成为首个由师傅亲自传授基本功的弟子,迟重华有七个徒弟。
第一次开口说话是6岁半。那天紫辰苑一位师姐来访,迟砚尘站在株桃树下静静看着她,直到师姐发现,冲他颔首微笑,扭头对旁边说:“好精致的孩子,瞧那眉眼。”
郑礼江答:“这是小师弟。”容刯听着冷哼一声,热络招呼紫辰苑师姐往别处。修仙者大多气质清华,容貌端方,像迟砚尘一般俊秀精致却少见,师姐三步一回头看着有趣。
迟砚尘回视她,目光不躲不闪,忽然抬起手指:“你脸上有血,好多血。”清脆生嫩的童音回荡,众人脸色一僵。
“迟砚尘,跟师姐道歉!”郑礼江喝斥。
紫辰苑师姐讪讪表示不计较,心上生出几分别扭。
谁都没当真。几日后,那位师姐采药从山崖意外摔落,找到尸体时面部血肉模糊。
郑礼江得知死讯,脸色怪异地找到迟砚尘追问。迟砚尘看着他,伸手比划:“我看见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好多血。”事情渐渐传开,讨厌他的人,欺负他的人,都开始回避,生怕迟砚尘有天指向自己,说些莫名其妙又恐怖万分的言语。
迟砚尘10岁时,容刯17,郑礼江18。终于有一天,迟砚尘指着容刯说:“头,没了。”
头……没了?容刯回过味儿,扭身要冲过去教训他,被郑礼江拦住。撒泼般破口大骂,少年慢慢垂下头,不眨眼望着自己脚尖。
愤怒之后,开始恐惧,容刯一天12个时辰待在自己屋里,情绪不稳。死亡的脚步并未因此停息,某日清晨,被发现死在自己床上,无头无血,内脏空空。
验尸后迟重华脸色十分难看,勒令封锁此事。他的徒弟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养小鬼,遭到反噬。
养小鬼是种下作的黑巫术,豢养夭折孩童魂魄,喂食鲜血以供驱策。迟重华要被气疯了,习惯性想揍不听话的俩徒弟一顿,抬头一个尸首不全,一个失魂落魄,胸腔内一口怒气生生逼成叹息。
“都是你,都是你把他咒死!”猛地推倒迟砚尘,提脚踢他两下。迟重华又惊又怒,扶起小徒弟心里直唤祖宗,狠狠瞪郑礼江一眼,见行凶者满脸泪水,比被打的还委屈,到嘴的喝斥又咽下。郑礼江哭相十分没有男子气概,宽面条泪加两管鼻涕,大张着嘴巴,搂着容刯尸体边哭边打嗝。
迟砚尘抱着肚子坐起来,怔怔看他哭,小声问:“师傅,我是不是不该说?”迟重华转开视线,抬手摸摸他的头顶。
郑礼江哭够了,抬手用袖子擦脸,这才觉得不好意思,松开尸体走到迟砚尘旁边,“对不起!”干脆利落扇了自己一耳光。“不怪你,是他活该。”语气一顿,黯哑:“怪我没教好他,没救他。”
“放屁!”迟重华跳起来指着他骂:“你是师傅我是师傅?要你教要你救?老子还没说话,轮得到你个王八羔子自以为是,哦,你是不是嫌老家伙没用,还是怪我……”
郑礼江哇地抱住迟重华:“师傅,容刯没了,没了。”迟重华背身擦眼睛,大声骂:“嚎什么,没出息的东西。”几个同门走过来抱在一起,哀悼敬爱的容刯同学,唯有迟砚尘呆呆坐在地上,不能起身。
孩童的眉眼舒展为少年,身材开始拔高,目光湿润中沾染清灵通透,竹竿似的郁郁钟秀。迟砚尘12岁时,疏华院多了位小师妹。10岁的郑嫣然一手拉着郑礼江,一手朝他挥舞,活力十足的样子。迟砚尘急急跑过去:“有事吗,小师妹?”
郑嫣然微愣,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今天捡东西,明天扑蝴蝶,后天问她穿红色好不好看,似乎帮了大忙。他喊她小师妹,她笑眯眯喊他小师兄。“小师兄,明天会下雨吗?”迟砚尘仰头望天,摇头,次日果真无雨。“小师兄好厉害!明天呢,明天呢?”
一来二去熟稔了,变成三人行,郑礼江、郑嫣然和迟砚尘。
15岁时,合阳镇捕兽。他遇见一只犰狳,动作滑稽地直立行走。只一眼,脑海中铺天盖地映射出幻像,和以往单帧破碎画面不同,呈现出动态。碧海蓝天下,崖边一袭牙色长裙委地,层叠的裙摆随风轻荡,裙子的主人面目模糊在光晕中,淡淡柔和的光芒。海面并不平静,巨大的海浪刮起波涛,砸在石壁上,白色的泡沫挣扎沉浮。她独自矗立,留下一个坚定而孤独的侧影。
虽然面目不清,可他确定自己看见她在哭泣,有些疑惑。想走过去问问,它在哭什么,可惜被吓跑了。
灵宠
更新时间2013-5-16 23:15:20 字数:3271
郑礼江赶回落脚山腰,远远瞧见王后爱与门派弟子大打出手,原来这厮趁乱想溜。二话不说,扬手洒出一张金网,与当初合阳镇捕捉妖兽那张很像,只不过当初是渔网浸符水,现在这个货真价实从迟重华处偷来,三品灵器。
王后爱肩部一侧,滑出百米,金网紧追不舍。
“哪里逃!”
身形几个起落拦住去路,宝剑出鞘插入泥土,地面龟裂劈出长长的裂痕直追向前。如果妖力能发挥三成,如果有法宝,如果没受重伤……十万个如果……终于被金网罩住不能动弹。王后爱银发散乱,表情阴郁,虎落平阳就是这般忧伤。
郑礼江冷哼一声,走近。
半阖的眼猛睁开,金色竖瞳,一声怒叱化出原形,黝黑蟒蛇冲天而起撞向人群,锐不可当冲脱而出,全真弟子转瞬死伤两人,郑礼江又惊又怒:“快追!”
黑蛇被金网紧紧束缚,以血肉之躯与灵器抗衡并不好受,尧是如此,灵器也止不住哀声低鸣,出现裂纹。王后爱天生灵性,不是蛇,乃虺。
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鲤鱼、鳄鱼、蛇之类近亲也可以修炼化龙,然万千物种只有虺得天独厚。
困住他的法宝叫“玄芒”,虽没有上《百兵策》,也是数得上名的灵器,在他拼死挣扎下,玄芒脆声破裂,王后爱鲜血淋漓摔倒在地,眸子猩红。
“大师兄!”梁阮从暗处蹿出,扶起他一阵风溜走。
苦追王后爱无果,郑礼江领着全真弟子满腹怨怒冲进西葵房间,见她蜷在墙角睡觉,气不打一处来:“起来!装死吗!”有弟子欲上前,他摆手制止,撸撸袖子拎着她的胳膊大力提起,西葵转身“啪”地一声清脆,挥掌拍在他脸上。
郑礼江愣了下,眉头迅速拧成一团,我擦,不要命了!反手将她按在墙上。这么不识相的囚徒,有人忍不住开骂,马云出身市井泼皮,武斗不行言斗正是拿手,粗口脏话顺溜而出。
“马云闭嘴,你是修仙者!”郑礼江粗着嗓子喝止,回头对上西葵,冷笑:“阶下囚还耍威风?”定身咒将她控制住,抬手一个耳光扇得西葵歪过头嘴角破皮。她何曾受过掌掴,凶狠地瞪视他。郑礼江拂拂衣袖,一派风度。
陆姓道士轻声上前:“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分开找。”掏出炼妖壶对准她发力,西葵惊呼着被收进法器,竖指封住壶口。手腕轻摇,耳朵贴近壶肚,这玩意他头一回用,是妖孽就少不得脱层皮。笑到一半苦下脸,师傅知道得剥了他皮。
山洞内,梁阮蹲身查看王后爱伤势顺便止血,眼波流转若有所思。突然出手如电两指插入他胸口,王后爱闷哼一声半睁开眼,只见梁阮沾着血在地上迅速而专注地描绘图形,那图案他探头一瞧,脸色大变,张嘴喷出污血。
梁阮并指平举手臂遮住半张脸,从眉心汲取出一滴精血,掌心朝下拍在图案中央,光芒大盛,手掌缓缓抬起,整个图案神奇地从地面脱离升空,随着她的动作平移烙印到王后爱身上,他蹦紧全身,牙齿咯咯作响,目中惊怒而惧恨。
从王后爱头顶窜出一团光焰,挣扎似被束缚,那是他的元神。梁阮眸光大盛,用精神力彻底压制住他。
“……以兽神之名,结永世盟誓!”图案一轮白光,刻入灵魂,再无踪迹。居高临下看着他,契约成立,从今往后成为低贱鄙夷的灵宠。
迟砚尘目睹全程而一言不发,她偏首看去,放松肩部斜靠山壁,有些脱力。“当初你也这样吗?”
“什么?”
“对付白佩。”
“不是。它主动认主,我没拦住。”
半垂下眼皮,眸中闪过阴霾。
挥袖将王后爱收进宠物袋,提步往外,迟砚尘亦步亦趋,梁阮停步:“别跟着我,你回去吧。”
又走几步,挑眉:“人妖有别。”迟砚尘只是不反驳,她想想道:“我要去赵府。”然后状似不经意般开口:“你师兄说在赵府找一件宝贝,知道是什么吗?”
“扶苏花,湖心冰,离人醉,朱砂泪。赵家有扶苏花。”迟砚尘难得配合:“小师妹治病用。”
“治病?”重复一遍,脑里转了几圈又抛开,与她何干。
与此同时,终南山静园。
生死局对弈,周茗柏稳稳按下一子。
雪梨仙子微扬起头,凤钗颤巍巍插在云鬓,双刀髻常人难以驾驭,却衬得她人比花娇,一双杏眼勾魂动魄。
“你输了。”
长眉入鬓,似笑非笑:“是吧,你相信我会认账?”美人扭腰伏向一侧,长长的水袖荡起波纹,以手支颌。轻佻的动作由她做来,毫无庸俗做作之态,可惜他不解风情。
“你足够骄傲。”
雪梨咯咯笑得发颤:“那要看什么人,什么事。”
周茗柏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一如云,一如波。
“柏郎,我的心好疼,你取了去吧,省得它日夜惦念。”说着一手执起他手按向自己,另一手抚上他胸口。周茗柏慢慢抽出胳膊,垂着眼皮:“长生诀九层,已是金刚不坏之身。”
真扫兴。雪梨慢吞吞站起,星眸滑向窗外:“击杀睿长风,囚禁姑射和我,莫不是对下界界主之位有所归属?”说完失笑。
周茗柏却答:“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定数。”乍一听像是承认,雪梨却不信。区区全真教也配肖想天下?这不合逻辑。妖界地盘五分,人间道派双雄,各自为政的割据局面持续数千年难以逆转,冀望过一统天下的岂止千百豪杰,尸骨垒成尘土,下界依旧纷扰如此。
周茗柏沉声:“赌我赢。”雪梨言笑晏晏:“为什么要赌,且不说胜算,你赢了天下无妖,我凭什么下注。”
“因为别无选择。”
倏地收回视线转向他,杏眼微眯。
几天后,一封书信寄到中山。大意为近年妖族危害人族,滥杀成性,以全真教为首的修真教派决意为民除害、除魔卫道,睿长老、姑射等业已伏诛,如此种种,八月十五约战昆仑山山脚。
妖界一片哗然,中山、东芜、南水、西荒、北泰书信往来密集,扬言要将周茗柏挫骨扬灰。薄山山系七大书院也被惊动,秘密召集精英弟子,准备合力给修真教派‘好看’。
而梁阮呢?领着迟砚尘潜入赵府专心修炼。选中赵府并非偶然,赵老爷藏私的地下室,一来郑礼江满世界找她未必会想到这里,二来私库位置较为隐蔽,比客栈破庙强,三来库中除了赵家累世家财,还有大量珍贵药材……
摊开手,一枚妖丹卧在微汗的掌心。
闭目一口吞入肚。
安静片刻,热力从关元穴一路烧至膻中,徘徊凝结,然后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暖洋洋犹如泡温泉。如果不计较成本和风险,进食妖丹是最稳妥轻松的提升方式,虽然吸收最多一成,可是窃取别个的劳动成果全不费工夫。
全程不过一炷香,梁阮内视查看,妖力浓郁充沛有如实质。
可以准备进阶了。
旁边抓起一把灵芝人参塞进嘴大力咀嚼,择日不如撞日,马上开始。红色火光慢慢从丹田燃起。
活着就得赌,无赌无欢。小事上谨小慎微,大事上放手一搏。本来想用那只新抓怪物试试,奈何它穷得没内丹,迟砚尘对她没有敌意,又不知睿长老妖丹内情,赵府密室隐蔽,索性豪赌一把,大不了爆体而亡,如今顺利进食,进阶何惧。
简单地说,聚丹期就是妖力汇聚成一团气,化丹期结气为丹,之后每修炼一段时间,新生的妖气达到容量上限,就要压缩妖力升级内丹,成功则进阶层,失败原则上肯定有负面影响,但是出窍期前不涉及天劫,对妖修来说最大的影响大概是无法增加妖力。相当于身体装满了,不清包存不进新东西。
梁阮目前处于化形期二层,白佩比她年长四百多岁,也不过六层。睿长老是大乘期妖修,与她隔着出窍、分神、合体三个大阶,实力天差地别,这么大补法,保守估计能跳级升到四层。妖力足够,晋升瓶颈是心智,她与普通妖修不同,眼光、情感、见识来自现代人类,从未有此困扰。
这么一坐耗时月余,醒来发现耳聪目明洞察入微且不说,查看阶层大吃一惊,坏了!居然一口气升到化形期大圆满境界。
“你醒了。”
迟砚尘蹲在她旁边。
梁阮下意识扫视身侧,预设的防御反弹机关完好未被触发,说明他没有攻击过她。“我坐了多久?”
“三十八日,今天七月初三。”几乎是睁眼醒来的瞬间,脑海中接收到登峰阁信号,回归召集令。麻烦,这样突飞猛进,她哪敢回书院,简单一句际遇非凡,恐怕姑射都得起疑。
右手掐印随手一扬,一道细长火焰呼啸划过墙壁横切密室铁门,隐有白烟尾随,片刻后铁门不是被火焰熔化,而是簌簌化成铁屑,露出通道。她的焰火已化实,不是简单利用火的自然属性燃烧加热,而如万千利刃切割碾磨。梁阮得意一笑,矮身钻入通道。
“你走吧,我有事要回书院。”她说。
迟砚尘低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跟在身后。“我跟你走。”
诧异回首:“我回薄山你跟着我?”
点头:“我们一起走。”梁阮傻眼,眉头慢慢拧在一起打量他。
“你不怕……”“不怕。”
迟砚尘一身白色道袍,束发不戴冠,规规矩矩站着,光洁白皙的下颌上一抹黑灰。目光平静温润,长长的睫毛,通透如玉。
梁阮看不懂了。
旱魃
更新时间2013-5-27 22:45:09 字数:3364
迟砚尘的动机让人不解,但转念一想,多个人质也不坏。
赵府没必要再待,梁阮将赵老爷的私藏尽数收入储物袋,拍屁股走人。宅院有镇宅椒图守护,为图省事,她变换原形跳入迟砚尘怀里闭目养神。
“等等。”路过祠堂时突然出声,落地恢复人形。祠堂前人头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名妇人被捆绑着按在地上,嘴里呜咽涕泪纵横。赵老爷不在,上首白发老妪杵着拐杖发威,赵家小儿子脸色铁青站一边。梁阮视线不由自主移到妇人肚腹,多瞧了两眼。
“你看那是什么?”迟砚尘尚未回答,赵府老夫人指挥下人拖走妇人,言道莫冲撞祖宗。梁阮提步跟过去,口中自言自语:“赵家流年不利啊。”凡人看不见,他们却能感应到妇人腹部煞气,一团黑影隐约成型。
“鬼胎。”
妇人被仆妇架进偏院“兰芷苑”,赵家人神色不郁,大门“砰”地阖上。梁阮穿墙而入,顶着隐身诀走到妇人旁边蹲下,竖起两指,指间燃起一簇白光。白光靠近那团黑影,妇人不安地扭动身体,被赵家下人死死按住,人们在讨论不守妇道、七出、家法等俗务,却听不见妇人腹内传出刺耳尖啸。
说是妇人,其实20岁不到,纤弱无助。梁阮看她一眼,暗叹可怜。怀上鬼胎,本来就命不久矣。胎儿阴气十足,每刻每秒吸食母体的生机,常人怀胎十月,鬼胎最多支撑5个月。母亲死后个把月,他才会破肚爬出,当然,彼时母体的内脏腐血都吃了。黑影随着梁阮的手部动作侧身躲闪,她冷哼,指尖白光倏地弹进母体,黑影剧颤。
“啊!!”妇人抱着肚子尖叫打滚,屋里众人一惊。看她汗如雨下,抽搐片刻后躯体僵直。“死,死了!”下人白着脸说。赵家小儿子腿一软扶墙坐倒,老夫人面沉如水:“抬去乱葬岗,埋远些,快去。”
梁阮瞟迟砚尘一眼∶“不作法超度下?”闻言清淡的眸光流向尸体,口中吐出一串异文诵念,音调平平。不见什么动作,却觉得空间有膨胀波动,尸体中溢出半透明魂体,飘散。
“走吧。”梁阮提步,迟砚尘一把拉住她:“等等,还有。”拽着她步履匆匆转到后院,勤劳的下人们正在洗衣扫地烧饭,放眼望去吓一跳,十数人腹腔内有淡淡黑影,只是没显怀常人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平白生出一股惊悚。
迟砚尘看了会儿,目光移到远处。赵宅依山傍水而建,背靠这座山似乎名无尾山,山不高,光秃秃的。他缓缓朝着山路走去,梁阮咽咽口水,掏出法宝捏在手里。
“那里有什么?”她问。
“不知道,感觉古怪。”
走到山脚,杂草丛生,乱石砂砾映衬下一片萧条,梁阮抽抽鼻翼:“好臭。”迟砚尘继续往前,口中念念有声,随着他的诵念,头顶光线渐暗,森森助长寒意。梁阮祭起防御法宝,透明光罩覆盖住两人身形,悄声道:“打不过就跑,别犯傻。”迟砚尘点点头。
乌云盖日,白昼宛如子夜。腥风来袭,有物体猛地撞到防护罩上,嘶吼阵阵,身形交错快速移动,时不时伸出利爪抓打护壁。不止三五只。
梁阮出手如电,一道道火焰射出,焦糊味十分难闻。迟砚尘也掏出一沓符纸扔向四周。通常开头出场的是小弟,虽然轻松,不能掉以轻心。
“嗷~!”一只怪物扑到防护罩上,噼里啪啦激起火花,它无畏不惧不松手,绿色的浓稠液体从伤口流出,护壁的光芒瞬间黯淡。梁阮蹙眉,拍出一掌想将其打飞,谁知它先一步爆体,碎肉和黏液溅得到处都是,恶臭扑鼻。接二连三又有怪物扑上来,防护罩经不起消磨,啪地碎裂。
梁阮连忙跳开一步,环顾四周,一张张青白面孔直盯着自己,隐忍不动,蓄势待发。之前赵府出现的那只怪物行动迅捷,凶猛难驯,当时不知其物种,如今看到它的同类,还有低阶黑僵、跳僵混杂,身份已昭然若揭。
僵尸。
尸体进入养尸地后,需要经过六个阶段修炼,白僵、黑僵、跳尸、飞尸、旱魃和犼。旱魃道行上千年,上能屠龙旱天、下能引渡瘟神,犼更是凶猛逆天。
能支使僵尸小弟的BOSS……梁阮生出种不妙的感觉。
“咯咯咯”让人牙酸的破裂声从地下传来,僵尸小弟齐齐后退,两人周围瞬间空旷起来。
“撤!”毫不犹豫纵身飞起,扭头看见迟砚尘站在原地,四周黑沉沉风雨欲来。一旦跳出中央位置,挨近的僵尸小弟趁机发难,龇牙咧嘴扑过来,她灵活躲闪,恨声道:“还不快走!”
他静立不动。
若将视线转到正面,会发现一只莹白手掌破土而出,盖住他半个右脚脚背。迟砚尘扭头看向梁阮,嗫嚅两下没出声,转回去垂首,指甲涂着鲜红豆蔻,已经悄悄爬到他脚踝处。
没见过这么愣的。梁阮眯眼,提气轰开障碍,大步往外逃窜。几乎没遇到有力抵抗,几个起落,很快离开无尾山范围那团阴沉,迟砚尘被远远甩在身后。她放缓脚步回头望望,要怪只怪他反应太慢。
下一刻,一个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小师弟!”出声的同时郑礼江已经缩地成寸背影剩一个黑点,远处转瞬爆出打斗巨响。“师叔等等我们,四合剑阵!摆阵~”几个小道士跟着从她眼前冲过,有人抖着嗓子喊了句:“哎哟娘诶,吓死俺了!”
郑礼江一剑砍向地面,火光四溅,逼退敌人单手扯过迟砚尘护在身后,虎着脸道:“发什么呆!?拿剑!”
“哦~”迟砚尘退后一步,慢吞吞掏出把桃木剑,举剑过胸“唰唰”挽出三朵剑花。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手掌并不甘心退却,仍然曲指在地面晃动挣扎,似乎想爬出来。郑礼江上前一脚踩住,一手执符纸上角,将下端置火上焚,迅速点燃“闭地户符”,口中肃然吐咒。烧完符纸往天空一抛,掏出道经师宝印章浮于胸前,靠目光意念操控它,“啪”地在怪物手背上盖上鲜红戳印。
BOSS不是那么好踩的,郑礼江后背湿透青筋隐现,朝身后憋出三个字:“好了没?”
迟砚尘沉眉静目一派清净无垢,桃木剑尖挑一张黄纸,并右手中食指以朱砂为书,正专心画符。完成符胆时眉间闪过一轮白光,从容平静地继续画符脚。步罡斗,结咒印。上三十六天罡、下七十二地煞、留人门、绝鬼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扬手将黄符贴在怪物手背上,手掌被定住,天地归于平静。郑礼江松了口气,抹一把脸上的汗,执剑朗声道:“几只跳尸都搞不定,瞧小爷的手段!”说着加入旁边小道士战局帮忙清小怪。
迟砚尘抬头,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目光,躲闪不及。他直直朝她走来,梁阮脸色陡变,她明明用了隐身诀,怕被全真道士发现来着。
“小师弟你去哪儿?……诶,大胆妖孽!”梁阮暗翻白眼,顾不上隐身扭头飞奔。
“站住,哪里跑!”
梁阮在前,迟砚尘其次,郑礼江再次。纵身跃上墙头,身子一抖,被大力拍回地面,梁阮只好绕着围墙跑,差点忘记椒图镇宅。尝试再次突围,几次都没成功,与追兵的距离越发挨近,心中焦急。
“变身!”迟砚尘对她喊。只犹豫了半秒,化身犰狳跳进他怀里,迟砚尘利落上前一步跃出赵宅,郑礼江愣在原地怪叫:“小师弟?!”再追出去哪儿还有两人的影子。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山林传来巨响,平地惊雷。
迟砚尘身子一震:“糟糕,符碎了。”扭头往回跑,梁阮挣扎从他怀里跳出。迟砚尘不得不停下来看她,语带请求:“情况有异,我回去帮忙,在这儿等我行吗?”等不及回答快步朝无尾山跑。
此时已出赵府,梁阮暗笑,傻子才等。
一步,两步,三步……停。
赵府众人被惊动,派人出来查看,郑礼江急得不行,那边僵尸BOSS已经大半个身子爬出坟地,张牙舞爪仰天嚎叫,马云功力最低,身不由主被吸力拖到半空,郑礼江拦腰截住他放到地上:“想办法通知师门,另外,别让那些凡人过来碍事,快去。”
场中怪物腰线以下埋在土里,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明显不同于腐尸,白嫩宛如新生,只是无甚血色。
“我擦,旱魃。”郑礼江呸了一声,不停跳跃救援受困的小道士,扬声吼道:“小师弟留下,其他人速度后撤,外围布阵待命!”
“是!”
眼尖发现角落处的她:“你,过来守离位!”梁阮看了两眼,郑礼江在乾位,迟砚尘在艮位,离位最是凶险……果然没安好心。郑礼江见她不动,垮下脸道:“好吧好吧,给你站震位。”这样一调整,他的位置变为风险最大。梁阮施施然走过去。
布阵、作法,紧锣密鼓。天地色变,雷声大作,旱魃出世引发异象,预示着一场生灵涂炭将来。相传女魃是黄帝义女,大战蚩尤时耗尽神力,导致滞留人间,所过之处旱情严峻民不聊生,唯用天火燃尽满目疮痍,涅槃重生。
“天精元元,地广用川,雷公击杖,电母制延。地精神女,天精贲然。风伯混耀,雨师沈研。早呼星宿,暮引神仙,神龟合德,使鬼万千,左辅右弼,立在坛前,随吾驱使,禁闻魔缘神龟。”郑礼江嘴里噼里啪啦吐咒,手上不停扔符掷法器,声势不小,奈何旱魃不太买账,被他扰得心烦,怒喝一声,挥手两道闪电劈头而下,幸好他够机灵,幻化分身上前挡过。尧是如此,也是手忙脚乱。
御魂者
更新时间2013-5-30 10:38:12 字数:2932
与郑礼江的符咒、梁阮的火焰法术攻击不同,迟砚尘垂首闭目仿佛一尊雕塑玉像,从环境中整个抽离出来,淡漠疏朗,站成一方风景。旱魃先是盯着他好奇观望,看出点门道后,口中嚯嚯出声,不安地扭动身体想快些爬出来。
以他为中心,淡淡的黑色魂体从四周汇聚成群,带着属于魂魄的阴冷白光,将迟砚尘包裹成茧。魂体活泼好动,有的来回穿过他身体,有的贴身围绕……缓缓睁开眼,如水般清澈澄净的眸光锁定目标,轻抬手,阴风阵阵呼啸而去,合成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生灵。这些魂体并没有善恶意识,冷冰冰的白光,仅代表死亡和毁灭的残存。
驭魂术。
原来他擅长的不止医术、画符、剑阵,还有驭魂驱鬼。
旱魃发出一声凄厉嚎叫,头发竖直飞扬起来,爬出地面一寸,抬臂朝天屈指挥舞,用人们听不懂的语言和动作表达愤怒。
魂体喜欢没有生气宛如同类的阴寒气息,这要求御魂者必须保持静默疏离、淡漠生死,忘记情感、疼痛、欲望……一切有温度的东西,包括生命。
僵尸不是鬼,更接近于精怪,他们有生命,一种来源于死亡的新生。生命的长度,决定了一切有生命的物种都具备恐惧的本能,他们怕死,而鬼不怕。
可惜他驾驭的是魂体,不是鬼。
“吼~~~!”旱魃猛地击散魂体成功突围,像子弹一样扑向迟砚尘,抱着他狠狠摔出去,阻挡的防御措施如螳臂当车。防御法术失败,操作者会受到反弹力伤害,梁阮和郑礼江同时吐口鲜血,然后忙不迭跑向他们。
“啊!”郑礼江大叫一声扑到旱魃身上,直接近身肉搏。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梁阮火绛诀本命真火跟上,弱弱一朵火花,砸在皮肤上不痛不痒。
旱魃反手一挥,两人悉数摔地。梁阮落地迅速翻滚,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宠物袋甩过去。
王后爱突然出现,反应十分敏捷地避开旱魃攻击,回头瞪梁阮一眼,无奈上前战斗。契约宠物不得违抗主人。
郑礼江受到梁阮启发,摸出炼妖壶拔开壶塞对准旱魃,西葵咕噜咕噜滚地现形。
“啊~师姐!”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
“别吼,我试试炼妖壶能不能收了这玩意。”说着瞄准旱魃,左发力,右发力,中间再发力……不得行。
梁阮深吸口气,捏紧本命法宝虚空写一个“兵”字,再写一个“临”字,斗大的字笔法精妙、笔力遒劲,直压旱魃而去。写完这两字精疲力尽,幸而西葵抓住机会顺利脱身。
“你怎么样,师妹?”
梁阮大吃一惊,你怎么……这样憔悴。许是眼神太明显,西葵抬手指着郑礼江:“他打我,还关炼妖壶。”
郑礼江苦笑。
王后爱无愧首徒之名,在宠物袋中将养月余,全真教各种禁制药物已失效,对阵旱魃勇不可挡,一个顶三。幻化出狰狞本相腾空嘶吼,火焰正是旱魃克星。
若以兵器而论,王后爱无疑是刀,大开大阖气势睥睨,谁曾想会成为灵宠。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样惊才绝艳一柄宝刀沦落为杀牛宰鸡用,不是不可惜。梁阮淡淡地想,睿长老泉下有知,该多痛心。
王后爱乃神龙血脉,旱魃万年成犼,犼能食龙,两人正是旗鼓相当。梁阮与郑礼江眼神交错,达成共识。
她默默指挥宠物偏离战场,郑礼江潜伏接近迟砚尘。旱魃是成精的僵尸,会思考,却定然不如人类狡诈。
杀了它!
王后爱拼死冲上前,关键时刻一击毙命斩落敌人,血溅满地。
惨胜,不过她不在乎。蹲到尸体前探手摸索,眼神一亮,有妖丹!不动声色收好,这才走过去看迟砚尘。
“他怎么样?”
“没事。”郑礼江并不特别紧张。迟砚尘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手腕间金光明亮延展包裹住全身。梁阮递出小半瓶丹药:“看看合用吗?”郑礼江接过奇道:“咦,我们全真教的固元丹……”梁阮接话:“他给的。”他被噎住,扭头瞪着迟砚尘,恨不得把他瞪醒。梁阮勾唇微微一笑,目光不由放柔。
捆仙索突然由后伸出,环住郑礼江脖颈,西葵转过来,扬手“啪啪”两个耳光,翘起小巧下巴:“扯平了。”
按照郑礼江的脾气,肯定要跳起来回敬。然而此刻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尽管怒极,冷笑一声继续检查迟砚尘伤势。
“师妹。”西葵转向梁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了眼王后爱,略带迟疑:“你,收了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这件事让人知道会比较麻烦。
梁阮干脆承认。
“我见过一种药,能彻底改换形体容貌,比剥皮毁容强。”这话换来王后爱怒视。
“还有这俩道士,杀了的好。”
这回梁阮摇头:“有道士跑了,灭不了口。”西葵哦一声点头:“那我睡会儿,好困。”说完就想往地上躺。
“等等!”一把拉住,梁阮记得马云去通知全真教消息,不敢在此久留。系好宠物袋,收集了一些沾染迟砚尘血迹的布料,扶着西葵告辞,视线拂过迟砚尘轻轻转开。郑礼江鼻孔哼声目送他们。
“坚持一会儿,我们出去再休息。”
“嗯。”西葵异常乖巧,并且虚弱,炼妖壶吸去她大半精力。
穿过赵宅时想起鬼胎,想来是旱魃的杰作,造孽,大妖出世的代价。可怜那些女人。
下一刻陡然惊醒,还是省省吧,谁来可怜她。
有了纯净血气的遮掩,出府顺利。找了处地洞落脚,简单布置防御后倒头昏睡,她也脱力了。
梁阮睡觉向来是好眠无梦,准确的说,醒来不记得梦境,这夜意外的画面频频。先是爷爷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老人家一直强调字如其人,女孩子要写一手清秀工整的字,比涂脂抹粉强。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疏于管教,直到初二,她都住在爷爷家,接受老一辈熏陶。80、90后,甚至同龄小孩恐怕想象不出,自制纸墨笔砚,晨起舞剑,浇花遛鸟,放学后回家种菜养猴子的日子。那种猕猴,动物园、电视剧常有,梁阮的任务主要是饭后牵着它散步抓蜘蛛吃。后来爷爷去世,见识一场遗产争夺战,父母将她认领回家,梁阮变得越来越沉默。
大学,初恋男友劈腿,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女生,哭得声嘶力竭。像是应验那句话:带着你的贱人滚出我的生活,成全你们不要脸的幸福。年轻的梁阮,扬起脸,眼里满是碎片。
画面继续翻篇,女友的男友找她抒发人生苦闷,感悟真爱难觅,寒着脸通知女友,结果并没有让一个好女人看清渣男,却让她失去一个朋友。与已婚成熟男子相识,被温柔体贴打动,男人觉得精神出轨不算出轨,剩她自己,陷入无果纠结。感情线一路颠簸。
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同事言语挤兑、指桑骂槐,放在办公桌上的仙人掌消失,饼干屑、脏纸巾扔在椅子上,气得发抖。
生活中上演的所有悲喜,在旁人看来都是闹剧,彻头彻尾。
黑暗中抬手捂脸,睁开眼半晌才看清周围,慢慢坐起身。西葵还在睡。梁阮静静坐着直到她醒来。
“师妹。”懒懒打个招呼,双臂高举伸懒腰,仰头大吼一声:“本公主活过来了!”
嗤地轻笑出声:“师姐威武。”
“必须的。”勾勾手指,梁阮识趣地挪坐过去,西葵歪身扑过去揽着她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师妹,我要回南水一趟,跟我去吧。”扁扁嘴:“公主出行哪能不讲究排场,护驾的人正缺。”
“啊哈,把我当丫头?那行。”摊开手掌:“工资。”西葵看了两眼偏头:“什么意思?”
“……同意的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尚显憔悴的脸上重新点燃神采。
爬出地洞第一件事,西葵掏出片枫叶一样的器物,凑到嘴边,动作似乎是吹奏,但是丝毫无声。“好了。”她说:“一会儿有人来接咱们。”梁阮奇道:“有这东西,之前怎么不用?”
昂头理直气壮道:“没想起来。”
南水的人应该分散在附近,很快破空声起,呼啦啦跪下一地制服:“属下来迟,请公主责罚!”声音动作规范整齐。
“起来吧。”少女面不改色:“即刻启程回赤玉宫。”
众人正准备动身,又一身影突至,扑到她脚下:“公主。”卢螺羽仰头泫然若泣。西葵怔一怔:“你来了,伤好了吗?”匍匐不住颔首,哽咽:“公主,属下来迟,属下……”
挥手不耐烦:“行了,出发吧。”
赤玉宫
更新时间2013-6-1 11:50:56 字数:3037
乘法宝直线行驶半月,进入南水国境。按照西葵的话,母后十分重视仪表,未免送些不中意的着装,她们先自个儿拾掇。于是领着梁阮直奔贸易集市,门面最大的店铺“蒹葭白露”。
“噔噔噔”上楼,经过的南水民众皆跪伏,西葵目不斜视。在这个地盘,她拥有绝对权威。
掌柜抹着小汗出现,梁阮可以想象背后关门清场人仰马翻的场面。“公主大……”西葵抬手打断,指了指梁阮和自己:“全套。”明白明白,掌柜点头速度张罗。
简单沐浴后,有专人为她们梳理毛发,梁阮和西葵一人一条躺椅闭目休憩,躺椅上镶嵌软灵石,源源不断吐出灵气供她们享用。清风月明,耳边有洞箫瑟瑟。
一排小妖捧着华服顺序走到跟前,徐徐展开。绿织金妆花云锦衣、双狮路纹宋锦衣、流云宝花罗衣、烟水寒素绡纱衣、菊花纹织锦缎衣……目不暇接。当然,也有兽皮羽毛裁剪的妖族传统服饰。
一排8名小妖,看完一排换下一排,西葵问她:“有没有喜欢的?”大手一挥:“可以全部带走,师姐送。”
“师姐威武!”两个人嘻嘻哈哈笑倒,西葵小声咬耳朵:“说真的,这店是我舅舅的。”梁阮心领神会。
衣服之后是首饰,修炼之人看淡繁华,都是些有法力加持或者静心敛气功效的饰品。
叉腰站在水晶石前转了个圈,西葵偏头:“好看吗?”说完又自顾欣赏镜面中的少女。俏丽秀美,青春洋溢。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出眼眶。
梁阮默,想起终南山的一幕幕,暗自叹息。很多东西,没有原因,无法比较,真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她想,此刻也许需要一个拥抱,于是上前轻轻搂住她。西葵再也无法压抑情绪,泣不成声。梁阮像哄小孩一样拍其后背。
哭够了,抽抽鼻子,努力露出一个傻瓜兮兮的笑:“没事。”她说:“喜欢他,还可以祝福。”
“咦,我以为公主会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要!”
西葵大大白她一眼。
房间门忽然从外被打开,爽朗笑声先入耳:“葵宝贝在哪儿?”紧接着一道黑影冲过来送上熊抱,西葵尖叫,然后咯咯咯笑:“舅舅放我下来!”
来人很快发现她发红的眼眶,沉下脸转向梁阮,她头皮发麻。
“舅舅~”拉回注意力,搂着他脖子撒娇:“我想吃舅妈做的仙酿和灵草点心。”男人眉开眼笑忙不迭答应,话音一转:“先进宫,你母后来催了,让你舅妈做好等你。”
西葵使劲点头,拉上梁阮告辞。
南水皇宫名“赤玉宫”,建筑却是通体雪白,树影婆娑。跟着西葵拾级而上,皇后站在台阶前翘首以盼,快步迎来,拉着西葵上下打量,视线一错不错,旁人直接被无视。
西葵偎进母亲怀里:“娘亲~”
让人鼻子不由一酸。
皇后身边妇人笑嘻嘻上前:“四年不见,公主一定有许多话跟您说,不急这一刻,先让她们进屋休整梳洗吧。”言语中这个“们”字,终于让皇后注意到梁阮。
不得不说,皇后的温柔慈爱仅限于女儿,不包括女儿的朋友。“咔咔”两声脆响,房间门落锁。梁阮被推到屋子中央空旷处站着,皇后居高临下端坐。身旁站着两人,一个是圆脸妇人,一个是卢螺羽。
卢螺羽自觉走到梁阮身旁,跪下。
她要是不跪,貌似有藐视皇室威严的嫌疑,梁阮笑了笑,施施然跪下。
“你接近我女儿有什么目的。”
“我……”
“大胆!”圆脸妇人低声怒斥,隔空甩出个耳光,梁阮被打得歪过脸去,脑中嗡嗡作响。抬起头,目中一片冰冷。
这算什么,下马威,狐假虎威?在场众人面无表情,等着梁阮的回答。
“我说没有你信吗。”
这次她有准备,瞬间爆出一团焰火烧着妇人手掌,换来惊呼。皇后勃然大怒,打狗得看看主人不是。“来人呐!”
默念火绛诀,浑身燃起光焰,昂头往外。别小瞧这层薄薄的火焰,遇物则燃,挡我者死,梁阮破门而出。她本是化形期大圆满境界,离突破一步之遥,盛怒下助长功力,爆发出窍期实力。话说整个云境居、登峰阁也没几个出窍期弟子。
众人颇为意外,卢螺羽更甚:“娘娘,终南山时她只是化形初期,一定是机缘深厚。”皇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