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尸,封尸,算是同一门手艺的两个分支。
二师父当年既是缝尸的高手,也是封尸的高手。
不过他去了阴城村以后,封尸蜡的用途只是混着其他材质补全尸体缺失的部分,从来没有进行过封尸。
因此,缝尸的本事我还学到两三成,封尸我则是一点都不会。
封尸第一步,是在尸体头顶、咽喉、左右前胸、左右肋、左右后腰、肚脐下、左右大腿根、左右腿弯、左右脚底,开十五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封尸蜡从口气灌入其中把缝隙填满。
开口子的难度就在这里,深浅大小角度位置一丝一毫都差不得,封尸蜡灌进去以后,口子受热收缩,完全闭合,表面只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线。
水平次一些的,才会选择针线缝合伤口。
灌蜡这一步,同样非常考究匠人的功力。
封尸蜡灌的少了,皮肤会瘪下去形成凹坑;灌的多了,皮肤鼓胀人会变形;灌的快了会烫坏尸体;灌的慢了,蜡一旦没有流到指定位置就凝固了,封尸也功亏一篑。
尸体内部的灌蜡完成以后,才是在尸体外面形成一层蜡壳,这也是封尸的最后一步。
匠人要把熔化成液态的的封尸蜡,一点点浇在尸体上,一层摞一层紧贴皮肤。
这一步最大的难度,还是在于对封尸蜡温度的把控,避免破坏尸体。
最终,封尸蜡会形成一层大约两寸厚的蜡壳,等封尸蜡完全凝固,封尸才算是彻底完成。
这里还要说一下封尸蜡的特性,这种蜡凝固后,温度越低就越坚硬。
在隆冬时节,壮汉举着利斧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在封尸蜡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除了高温下容易熔化,封尸蜡几乎没有短板。
综于以上这些原因,封尸的成本也变得非常高。
按照现在的物价,就算用最普通的封尸蜡,制造一个蜡尸,也得五十万块钱。
寿衣店的三楼,目测至少四十个蜡尸,成本怎么说也得过两千万。
这么大点的门店,撑死也不到两百万。
寿衣店老板为什么要制作这么多的蜡尸?
他不过是开了一家小小的寿衣店,哪来这么大财力?
“你是不是想偏了?”
霍无疾拿剑鞘戳了戳我腰子。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有这么多蜡尸,而是这些蜡尸为什么会出问题。”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回过神来。
当务之急,是这些蜡尸出问题了。
正常情况下,蜡尸是不存在尸气的,除非当初在封尸的时候,就被人动了手脚。
封尸蜡最怕高温,所以这里才专门准备了一台大功率空调,保持房间内的低温。
寿衣店老板刚才急匆匆的跑回来,应该也是发现空调停止了运转,赶紧上楼来补救。
可从现在屋里的湿热的温度来看,空调停止运转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蜡尸已经开始熔化了,刚才霍无疾去扶一个倒掉的蜡尸,手上还沾了一些封尸蜡。
情况很明显,随着封尸蜡表层的软化,蜡壳的硬度也在下降,这些蜡尸也随之开始挣脱束缚,恢复行动能力。
应该说,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尸体,而是一群尸煞被封住了。
现在,这些尸煞就要脱困了。
黑暗中的角落里,响起一阵阵细微的破裂声。
一开始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两声,可很快,这种破裂声就连绵了起来。
最前面的一排蜡尸,有几个突然出现了轻微的摇晃。
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没一会儿这几个蜡尸就把自已给晃倒了。
蜡尸重重倒地,身上的蜡壳随之被摔得严重变形,出现了一道道德裂痕。
一只细密绿毛紧贴皮肤的手臂顶破蜡壳抬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个蜡尸相继挣脱了蜡壳的束缚。
竟然全都是绿毛尸煞!
空气中的尸气和尸臭味越来越浓烈。
天道山把这种长毛的尸煞叫做僵尸,根据特征划分了黑白红跳紫五个大类,也是玄门中应用最广泛的一种划分方式。
我们阴阳行者的划分比较笼统,长紫毛就叫做紫毛尸煞,长绿毛就叫做绿毛尸煞。
绿毛尸煞,也就是黑白红跳紫里的跳僵。
相比于黑白红三种毛色的尸煞,跳僵最大的特征就是坚不可摧的筋骨皮和恐怖的力量,还能够进行远距离的跳跃,活动范围变大了许多。
要是三五个尸煞,我咬咬牙也能打。
可这数量实在太特么多了,我牙咬碎了也顶不住啊!
好在这会儿是白天。
“见光死的东西,这可是大白天!”
我抽出铜锏朝着窗户扔过去,打算把窗户砸破,漏进来太阳光对付这些蜡尸。
没想到窗帘子后面竟然是钢板,铜锏插在上面愣是一丝光都没透进来。
“先往楼下退。”
我取出了棺材钉往门框上一插,霍无疾也往另一边门框上插了一把短剑,我接着把棺材钉的铁链缠在了剑柄上。
铁链在门框上横起一道防线,我们所有人都退到了台阶上,那些蜡尸则是被铁链拦在了三楼房间里。
蜡尸闻生气而动,互相挤压着往门口跑。
冲在最前头的一具蜡尸,身体刚接触到棺材钉的铁链就冒气一阵白烟,接着就像热刀子切猪油一样,铁链轻易的勒进蜡尸身体里,蜡尸就这么被拦腰一分为二,化作两截滚落下楼梯。
拦腰而断的截面露出了死灰的皮肉,还有填满脏腑缝隙的封尸蜡。
紧接着,那些皮肉开始变得焦黑一片,而且这种焦黑,正在快速蔓延至蜡尸全身。
蜡尸身上的绿毛迅速枯萎,尸体焦黑干瘪,很快就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为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棺材钉对尸煞的压制作用真不盖得,当初强如无头尸,已经到了顶级紫毛煞的水准,也照样遭不住棺材钉,更不要说区区一只绿毛煞了。
绿毛煞虽然没有完整的神智,骨子里趋吉避凶的本能却还在,同类被瞬间干掉,其他蜡尸也快速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靠近门框上的铁链。
“先去二楼吧,趁着白天,一定得把这一屋子的绿毛煞给解决了。这要到了晚上,阴气大盛,他们再撞塌房子跑出去,那麻烦就大了。”
楼梯太狭窄,我招呼大家先下楼。
总觉得自已忽略了什么,细想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啊啊!”
最先下楼的高伯庸突然惊呼一声,紧接着,吴老二的飞剑纷纷朝着一堆布料激射而去。
高伯庸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捂住脖子,不断从指缝里溢出来的血水,正在逐渐变黑。
难怪从刚才我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
三楼地面上有一些破裂的蜡块,寿衣店老板被一股非人力所能造成的巨力扔下了楼,分明就在传递一个信息。
有一只绿毛煞早就挣脱了蜡壳,杀掉寿衣店老板后,畏惧窗户破掉后漏进来的太阳光,又藏了起来。
刚才,藏在布料堆里的那只绿毛煞,又偷袭击了毫无防备的高伯庸。
是我的疏忽,才导致高伯庸受了重伤。
“有段时间没碰上灵异事件,脑子不往那方面转,这回大意了……”
高伯庸毫无血色的脸色,勉强挤出一丝无力地笑。
“这次,我怕是要在这里殉职了……”
“别说话了,我先给你止血。”
我取出行针袋,拿掉高伯庸捂住伤口的手掌,打算先用银针给他止住失血。
至于那只偷袭高伯庸的尸煞,这会儿已经在吴老二飞剑的持续切割下,变成了一堆臭烘烘的尸块。
高伯庸脖子上是一道抓伤,四条很深的抓痕,皮肉外翻,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半边脖子正变成紫黑色,流出来的血也完全成了黑色。
我把银针用打火机灼烧一下消了毒,快速扎在伤口周围。
一直下了十几针,高伯庸的伤口才止住了血,失血量还有,不过已经变得很小。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银针止血法,原理倒是很简单,用银针把断掉的主要血管从断口处重新接起来,勉强恢复供血。
虽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不过眼下这种情况,足够用来保命。
对面就是医院,只要能止住血,高伯庸这条命就丢不掉。
我给高伯庸止血的工夫,罗三川取出两粒药丸,霍无疾立即去端来了一盆清水,把其中一粒药丸融化在里面。
看到高伯庸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罗三川端着一大盆药水走到他面前。
“来,把这个喝了,祛尸毒的。”
“啊?”
高伯庸受到惊吓,惨白的脸在一瞬间恢复了几分血色。
“这时候就别贫嘴了。”
我接过药水,给高伯庸冲洗伤口。
罗三川嘿嘿一笑,往高伯庸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一番处理后,高伯庸伤口渗出的血水重新变成了红色。
“风烛,你又救了我一次。”
高伯庸恢复了一点体力,叹了口气。
“我又给你们添乱了。”
“老高,别乱想。你这也是给我们挡枪了,刚才那一下子太突然,不管换作我们中的谁,同样也躲不掉。”
我编了个借口宽慰高伯庸。
“我们先把你送医院去,安心养伤。对了,你受累回头跟黎素或者童阳说一声,帮我搞一份寿衣店老板的尸检报告。”
“那我跟黎素说说,到时候让她联系你。至于童阳,你短时间是见不到他了。”
高伯庸点了点头。
“上星期有个赌鬼当街抢劫,拿螺丝刀刺伤了一个老大爷,童阳硬是瘸着条腿追那个赌鬼跑了八九公里把他抓住了。本来玩你的铜锏砸伤了脚,骨裂还没好,这么一折腾,差点就给截肢。”
我倒是也没想到,童阳那个顶着一张娃娃脸,性子有些软弱的家伙,竟然也有这么刚烈果敢的一面。
铁蛋刚才用房间里的布料和落地衣架做了个简单的担架,和吴老二一前一后,抬着高伯庸去了医院。
我走到窗户边,从破洞处翻身上了三楼。
三楼外面有防盗网,我一手抓住防盗网的上边缘,整个人挂在了上面。
铜锏露出来一截。
原来封死窗户的材料当中并没有钢板,只是一层保温泡沫。
不过防盗网中间位置焊上了一块刻着花草图案的钢板,铜锏正好扎在了上面。
抽出铜锏以后,我没有再跟窗户较劲,直接爬到了屋顶上。
几锏砸下去,屋顶立即破了一个大洞,太阳光照进三楼房间,那些绿毛煞顿时浑身冒起了白烟,纷纷乱作一团,争抢着往没有光的角落里躲。
还有五六个蜡尸慌不择路,从门口往外跑,当场就被铁链割成了两截。
我一鼓作气,拆了整个屋顶。
这一下,所有的蜡尸都无所遁形,在太阳光的炙烤下,像火炉旁的蜡烛一样快速消融。
不过几分钟,蜡尸的皮肉骨发全都消散无形,地面上只剩下一坨坨的封尸蜡。
“风烛,需要支援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我低头往下一瞧,是李响带人赶过来了。
“已经解决了。”
我冲李响挥挥手,直接跳到三楼地面上,打算收回棺材钉。
脚底踩到一坨封尸蜡上的时候,软趴趴的封尸蜡当中,竟然有一块硬物。
按理说,绿毛煞被这么晒,早该尸骨无存了才对。
脚尖碾开封尸蜡,露出一块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石牌。
黑色石牌上缠绕着一些草根一样灰黄色的丝状物,我伸手扯了扯,发现这些丝状物竟然和整块封尸蜡连在一起,不过因为颜色相近,所以并不起眼。
我收起棺材钉快步下楼,把二楼那些被铁链勒断的蜡尸拆开看了看,也发现了黑色石牌和类似草根的丝状物。
而这种丝状物,是顺着经脉蔓延到蜡尸全身的。
当即我推断,这是某个人留在蜡尸体内的一种控制手段。
通过黑色石牌和这些丝状物,那人就可以隔空控制蜡尸的行动。
几十个绿毛煞,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寿衣店老板应该只是代为保管,幕后掌控这些蜡尸的,另有其人。
正好这时候,李响也上楼了。
我把寿衣店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讲述了一遍。
“李组长,这两样东西你留着,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它们的来历。”
我把黑色石牌和丝状物都交给了李响。
借助灵调中心庞大的信息网络,要查一些东西肯定比我们简单多了。
“有关部门都来人了,这事儿是不是就可以从我们手上交出去了?”
罗三川活动了一下腿脚,露出一脸疲态。
“忙活一晚上没睡,我得回去补个觉。”
“这事儿还没完。”
我这话一出口,罗三川还没打完的哈欠硬是憋了回去。
“怎么没完,咱么还非得揪出幕后主使吗?灵调中心也能处理这种事。”
罗三川一百个不情愿。
“你们还记不记得,寿衣店老板眉心有一道很细的伤口,大约这么长。”
我抬手比划了一下。
“我怀疑,寿衣店老板并不是被蜡尸杀死的。真正致命的,是他头顶这道伤口。所以我才找高伯庸要寿衣店老板的验尸报告,想确认一下。”
造成那种伤口的兵器,要比普通的纸片更薄,我们几个人终归还是经验差了些,想不出有什么手段能造成这种伤口。
如果是某个人出手的话,寿衣店的出入口只有店门和二三楼的两排窗户,我们在寿衣店老板摔下楼之后接着就进来了,那人要么是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手段瞒过我们的实现离开了,要么就是还藏在寿衣店的某个角落里。
这时候我又想起来土狛了,他要是在这里,凭他的狗鼻子,肯定能把那人给揪出来。
“走吧,先不管这事儿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我最后打量了一遍屋内。
“这里面连个监控都没有,李组长,麻烦你回去调一下外面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来过。”
“这没问题,监控画面还有寿衣店老板的验尸报告,到时候我一起给你。”
李响当即答应了下来。
离开寿衣店,在路边摊吃了点馄饨小笼包,我们几个回酒店简单洗漱一下就睡着了。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已清醒过来,我出了浴室刚拿起手机打算叫个外卖,黎素的电话打了过来。
“风烛,你在哪里,有点事我需要当面转达给你。”
黎素语气平和,却隐约流露出一股严肃的情绪。
她这时候联系我,肯定是关于寿衣店老板的验尸报告。
“我在酒店,一会儿发你个位置,我去门口接你。”
挂断电话,我接着把定位发给了黎素。
从她刚刚的态度来看,寿衣店老板的死,应该比我预料中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