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处理过的猪下水又膻又臭,混着猪血的腥骚味儿,一路过来差点给我熏吐了。
到了山脚下,往里是一大片崎岖的乱石滩,三轮车进不去,只能步行。
“走!”
师父跳下三轮,提上两桶猪血,把又臭又重的两桶猪下水留给了我。
“这老东西……”
我赶紧拎着猪下水跟了上去。
乱石滩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边缘锋利,还有许多坑洼裂缝,一不小心得栽跟头,摔一身伤。
即便有十几年的功夫底子,我提着一百多斤重物,动作还是有些笨拙,走得战战兢兢。
反而师父那老胳膊老腿儿的,一路上行走如风,很快把我甩后面一大截。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到了一条宽阔的深沟前。
阵阵阴冷潮湿的风从沟里吹出来,裹挟着死老鼠一样的臭味,发出刺耳的啸声。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大晴天,这一带却阴云密布,晦暗无比,笼罩在一大片阴影之下。
死人沟!
八九岁的时候,我跟师父来过这里一次,当时死人沟从山前一路往山脚下延伸,裂缝连接到蛤蟆山的肚皮上。
而现在,这道裂缝继续往山上扩张,竟然快把整个蛤蟆山给一劈两半了!
“师父,这蛤蟆山快裂了。”我说道。
“是啊,死人沟里的煞气很快就要镇不住了。”
师父长叹一口气,眼中尽是浓重担忧,还有一抹深沉的无奈。
这样严肃的神情,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张老脸上看到。
“别管这个了,先干活儿。”
师父提着一桶猪血倒在地上,脚步快速移动起来。
桶里的猪血流成一道线,随着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副鲜红刺目的图案来。
这是在画起阵符。
起阵符是一座阵法的根基所在,就像盖房子先夯房基一样。
师父要布的这座阵,叫做栓灵困生阵法。
进入阵法当中的一切生灵都会受到影响,变得困顿疲乏、无力动弹。
阵法规模越大,就能够困住越强大的生灵。
我对这座阵法十分熟悉,主要是因为师父经常用小型栓灵困生阵法逮野鸡抓兔子,屡试不爽。
“师父,平时咱们不都用狗血吗,今天怎么换成猪血了?”我问道。
“你个憨批,用狗血布阵来抓狗,你觉得靠谱吗?”
师父头也不抬的说道。
两桶猪血用完,一座直径三十多米的阵法也有了雏形。
师父动作不停,又拎起一桶下水,挑出五脏一样样摆在起阵符五个方位上,当做阵眼。
生灵五脏分属五行,布置阵眼需要按照五行相克的顺序来摆放,从而达到逆克相伤的效果。
“肺金锐气以袭肝木。”
“肝木血败以朽脾土。”
“脾土腐浊以侵肾水。”
“肾水泞淖以灭心火。”
“心火衰熄以止肝木。”
这便是五脏五行的逆克相伤。
阵眼摆好后,整座栓灵困生阵法便完成了。
师父让我把剩余的猪下水从死人沟附近一直洒到阵法边缘,当做吸引土狛过来的诱饵。
做完这些,师父和我藏到了一块两米多高的大石头后面。
“师父,土狛毕竟是狗鼻子,咱们离这么近会不会被它发现?”
我们藏身的地方距离死人沟也就五六十米,怎么看都不安全。
“咱们身上那点味儿早让猪血跟下水给盖住了,甭担心,老老实实等着吧。”
师父往后一躺,不再搭理我。
我闲得无聊,掏出手机一瞧也没信号,只能玩个单机游戏。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天色更加阴沉。
师父熄了烟袋站起来,扭头看一眼阵法的方向。
几分钟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死人沟那边传了出来。
一个黑影像是个匍匐爬行的老人一样,慢吞吞爬出死人沟,朝着栓灵困生阵法靠近。
等黑影快走到阵法边缘时,我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老狗,垂头耷耳,无力地拖着尾巴,灰白皮毛上到处都是结成块的污垢,身上的皮松垮垮堆起许多褶皱,跟穿了件超大号的破皮衣似的。
老狗看上去病恹恹的,过分粗壮的四条腿显得很不协调。
隐约还能看到,它酷似藏獒的大脑袋上,顶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凸起,那是经年累月撞击棺材形成的老茧。
土狛出现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传闻中残忍凶戾的土狛,竟然长得这么挫。
还没有村里的土狗好看。
土狛大口吞吃着地上的猪下水,连观察一下周围环境的警觉性都没有,一步步走进了栓灵困生阵法当中。
“不仅挫,还特么蠢。”
我心里头又给土狛加了一条评价。
“噗通!”
走进阵法当中没几步,土狛身上好像突然压了什么重物,一头栽倒在地,挣扎几下都没能站起来。
“老伙计,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不能走出这蛤蟆山,也不能被人瞧见。”
师父缓步走了过去。
我去,他俩竟然还认识!?
“可你不仅跑出去了,还害得一村民险些丧命,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师父语气低沉,眼神当中浮现一抹杀机。
“呜……”
土狛看着师父,晃着脑袋哀鸣了一声,吃力地翻过身,露出了自已的肚皮。
肚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块,还有一道斜长的伤口,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根。
随着刚刚的挣扎翻身,伤口再次撕裂开,汩汩流出血水,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还有花花绿绿的内脏在肚子里蠕动。
难怪它看上去要死不活的,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受伤了,谁干的?!”
师父也很诧异,脚尖抹掉几道符文解了阵法,大步走过去,从褡裢里拿出一瓶止血药粉,全都洒在了它伤口上。
伤口边缘整齐平滑,明显是刀剑之类利器造成的,肯定是人为。
“会不会是挖了哪个尸变的棺材,让人——啊不对,让尸给砍了?”
这一带荒无人烟,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嗬——”
突然间,土狛嘶吼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恶狠狠盯着前方,露出尖锐的獠牙,浑身灰毛炸开,尾巴像条狼牙棒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方向上,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还真有人在这儿!”
我赶紧走到师父旁边,活动一下关节,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我说这孽畜怎么还懂得在死人沟阴眼处修行,原来是有人养出来的!”
一个浑厚而冰冷的声音,突兀出现在远处的阴影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