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27 13:58:18 字数:3129
就都国的律法而言,灭族连坐算是最可怕最无情的刑罚,通常只有通番卖国的国贼才会被判此罪,缘由自然是杜绝都国之密有外泄的可能。既是当年震惊都国九都的杀人狂,最后也只是判了抄家。因此,如今清菀公主所定下的这个罪责,不得不说,定得十分之重,更是有些不合理法。
但是步昀明白,清菀公主是要震慑那个凶犯。尽管这世上有无亲无故而绝情狠毒的人存在,可是在这艘龙船里,所有的士兵护卫却皆有家眷挂念,何况还是扩至九族的亲朋范围。
入夜后,回到船舱的清菀静默地靠在舒适的软垫中,半晌无语。倒是艳昭又来了火气,愤愤不平道:“真是气死我了!是哪个王八羔子不长眼睛,竟敢损毁御用龙船?还是趁着公主出嫁的大好日子,这人要是被捉住了,看我不打他几个耳光子替公主出气!”
一旁奉上果盘的雁禾瞥了艳昭一眼,“我看要定那人的罪是不假,你这丫头也该做做规矩了,口上越发没有顾忌。”雁禾将果盘置在清菀的手边,“公主,您当真不能再惯这丫头了,您看,如今都成什么模样了?在王宫里的时候,她眼里还顾忌着几位年长的女官,如今出了王宫,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哪里还听奴婢的管束。”
清菀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就着雁禾的手,吃了一颗拨好的葡萄,甜甜地十分可口,复又吃了一颗。艳昭听着雁禾告自己的状,一脸苦相地望着清菀,“公主……艳昭只是久未离宫,有些兴奋。您不要罚艳昭,艳昭以后不会了……”
青色的丝巾擦了擦红润的嘴唇,清菀瞧着示弱的小姑娘,笑道:“你别嘴上说说,以后多和雁禾学着些,雁禾平日已对你十分宽容,若你连她这关都过不去,下次我一定罚你。”
清菀嘴上训着,心里头却明白这小妮子同自己一般,喜欢这个宫外的世界,哪怕是一口呼吸,都要比宫里头的畅快。
“是、是!艳昭一定好好和雁禾姐姐学!”艳昭朝雁禾吐吐舌头,赔笑道,“雁禾姐姐,以后您可千万不能再和公主告状了,否则我就惨了呢,您菩萨心肠,一定也不想看我受罚的,是不是?”
“你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
只是小姑娘一双水灵的眸子眨巴眨巴的盯着雁禾瞧,惹得雁禾也不尤移开目光,掩嘴一笑。只得宠溺地点了点凑上来的丫头的脑袋,微微摇头。
清菀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看着这一幕,心想其实到头来最宠着艳昭的还是雁禾。
“不过公主,您觉得会是谁和您过不去?”
清菀轻笑一声,“同我过不去的,看我不顺眼的,想把我除之而后快的,素来不少,否则王兄也不会特意派步将军来保护我了。只不过原本这龙船上的士兵皆是严格选拔出来的,竟然有人能鱼目混珠地躲藏其中,看来幕后主使者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可他只是破了个小窟窿,龙船到底还能行驶,这又有什么用?”
雁禾想了想道:“会不会他们本不是想要公主的性命,只是想要警示公主?”
“警示?他们能警示公主什么?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清菀轻摇着扇面,“他是吃了熊心还是尝了豹胆,等人捉到了,我可以把他交给你,让你慢慢去审,届时你们想知道什么就可以问什么了。”
“真得?真得?!公主让我审吗?嘻嘻,那我不是也像个官大人了?”
清菀瞧着女子调皮的模样,好笑道:“不过艳昭,你会审案子么?”
“这审案子能有多难,做到威逼利诱不就成了?实在问不出来,我就大刑伺候。”
“你倒是挺熟落的,那如果严刑之后,他还是不招呢?”
“这……”艳昭嘟着小嘴,思索了半天没得出个结果,才对着清菀窃窃笑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了,我们既然要审他,总不能把他打死了,是吧?公主。”
“总算你还知道底线在哪里。”
这时,门外传来步昀的禀报声,因船舱内设有珠帘,便放了他进来说话。
“公主的计策甚好,贼人果然主动投案了。”
“是什么人?”
“末将该死,贼人竟是末将的副官,韩旭,末将已将他关在船牢中。”
“嗯,本宫派雁禾与艳昭前去审讯,步将军暂且留下,本宫还有事询问。”清菀转而对两人嘱咐道,“去吧,可不要空手而归。”
“是,公主。”
待两人退下,清菀怔怔地望着跪在不远处的步昀,语调冰冷道:“那么步将军,你就同本宫讲讲,身为你的副官而犯下如此重罪的男子,是个什么人物吧。”
龙船上的船牢是座水牢,被关在里头的人会半身浸在海水中,饱受阴冷海水的侵袭,通常泡不过一夜,人的皮肤就会开始发皱发烂,痛痒难忍。雁禾同艳昭下到船牢时,只见水牢的柱子上锁着一个男人,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眼神里竟是如野兽一般的狠绝。
艳昭率先踏上架在水牢上的木板,走到男子的跟前,俯视这个凶犯。
“损坏龙船的就是你?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嘛,胆子倒是不小,敢毁我家公主的喜船,我看你真是活腻味了。”
“呸!”一口唾沫正巧吐在艳昭的脚边,害她踉跄后退了半步。
“你!”
“要杀就杀,少废话,要不是清菀这个妖女拿我亲朋的性命来做要挟,你们怎么可能抓住我?”
“你竟然还敢骂公主!”艳昭气得上前甩手就是一巴掌,又立即吩咐守在一旁的侍卫拿来刑具,挑了一跟夹刺的鞭子拿在手中,狠狠道,“我这就替公主惩戒你!叫你皮开肉绽!”
鞭子打在身体上,原本就是火辣辣得疼,何况这男人还是浸在海水中,这每一次的抽打就同在伤口上撒盐一般没什么两样。往昔有些凶犯抵不住一顿鞭打就出声求饶,可是此刻待在水牢里的男子,却是骂得越发高兴起来。
“呵、清菀是妖女!清菀是妖、妖女!是妖女!”
“你!”
艳昭又要甩下一鞭时,被上前的雁禾止住了手。雁禾一直站在一旁仔细地打量着男子,明明已吃痛至极得渗出了冷汗,却仍是咬牙挺着,可见这个男人并不是会因为刑罚而松口的人。
雁禾凝视着男子的眼眸,问道:“你口口声声辱骂公主为妖女,可公主及笄之后便未见过其他男子,你为什么说公主是一个妖女?”
“哼!我是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过她与王上日日相见,举止亲昵,却是朝野尽知的事,一个不顾伦常,狐媚兄长的女人不是妖女是什么!”
“放肆!”雁禾怒喝,“公主清白之躯,岂容你凭空诬陷!不过听信一些流言蜚语,便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你委实愚笨!”
“我才不是空口无凭!我恩师一家就是被清菀这妖女害死的!”
“你恩师是谁?”
“御史严宗卿!”
严宗卿。
水牢中的人并不知道,此刻在水牢之外,隔着一层木板的女子正手持樱花折扇,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清菀捋了捋胸前的发丝,严宗卿……她记得这个老臣,三个月前因力荐她下嫁海国而惹怒了王兄,被贬官流放,王兄当时也只是一时气盛,本想着给过他教训之后,便召他回朝,官复原职。奈何严大人在流放途中染病,一命呜呼。事后,王兄心有愧疚,除赐了严宗卿风光厚葬外,亦安置其遗孤老小,得保他们一世无忧。
这事若当真要算起来,到底是天意,可这个韩旭未将罪过算在王兄的头上,而是赖在她这个旁观者的身上,可就没有什么道理了。不过更令清菀觉得奇怪的是,一个明白要知恩图报的人为何偏偏如此迂腐,也怪不得他是严宗卿的徒弟,果然师徒一根筋,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船牢中的雁禾对严宗卿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道:“严大人遭逢不幸,何以会同公主有关?是他自己不懂进退,惹怒王上。流放途中染病离世,亦是天意,你这样胡乱报仇,根本是迁怒!”
“迁怒?!她作为都国唯一未嫁的公主,享尽了都国百姓的供养,为都国与海国结亲有何不对?可是自从君王当朝,唯独对这个公主百般纵容,若不是她接连引诱王上做出不正确的决断,王上为何频频不以都国利益为先?恩师又怎会极力主张将她下嫁海国?恩师死谏为得不是单单一个两国联姻,是为了保住都国帝王日后的昌盛英明!”
“你、你放肆!”
从未听到过这样犀利指责之词的艳昭,此刻被这人气得浑身发颤,尤其是眼睛已不听话地起了一片水雾。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诬蔑公主?!可恶、实在是可恶!
没在海水中的男子却无惧地泛出一阵冷笑,低沉高喝的回音在水牢里回荡不散。
“清菀妖姬,害人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