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16 8:08:52 字数:2612
在无望无际的汪洋海域上生活,可以过得很精彩,也可以过得十分之枯燥,在与季翡整整对弈了两日之后,清菀觉得即是平稳的船舱也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倦了。”
清菀将手上的白子丢入一旁的棋盒里,靠在了一旁的榻上。身上是许久不穿的绫罗绸缎,这种飘逸如仙子般的衣饰装扮素来是贵族女子间的喜好,因为仙子应当是受人仰视的存在,而大多的权贵,总是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与众不同的。
“那我为你抚琴入眠,可好?”
季翡一边说着,一边已从容地坐在了榻边的琴案上,只不过安眠的曲调尚未奏响。靠着自己手臂躺在榻边的清菀,已是冷冷地拒绝道:“不要,很吵。”
而男子依旧笑的温柔,“那我就坐这陪你罢。”
清菀没有再说,是因为她知道,即是她再多说什么,季翡也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就像当初他欺骗自己给她疗伤那般。不过季翡所说的陪着,断然不会只是干坐,他移到了女子榻边的椅凳上,纤长的手指绕过女子的秀发,小心翼翼得梳理在手间。
在海国,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对自己的头发分外珍重。他们自幼被教导发丝的珍贵,贵族女子甚至会有一个专职的嬷嬷替女子整理落发,将一根根发丝规整得拾放在精致的木盒中珍存。因此在海国,一个人头发的好坏,便可以看出此人的身份。
“我记得第一次摸到菀儿的发丝时,明明柔顺如绸缎,如今的发尾却有些枯黄了,可见菀儿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清菀知晓海国的习俗,对此不予置评。她有时候反而想不明白,这个讲究沐发、讲究香料的国家,为什么历代的君主却多是暴戾之人。
“菀儿,我给你沐发吧。”季翡有些心血来潮地提议道。
“不敢有劳季公子大驾。”
清菀睁开疲倦的眼眸,睨了不安分的男子一眼,为什么他就不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只不过一睁开眼睛,男子手上一条褐色蓝边的发带顿时侵入女子的眼眸,飘逸的发带缠绕着黑丝,这是海国大婚时互换信物的习俗,亦是缠绵一生的白首之约。
刹那,不顾自己的头发还缠在季翡的手中,清菀倏地起身,只觉头上一疼,季翡惊愕地瞧着手中几根被扯断的发丝,愣愣出神。
半晌,季翡抬头望进清菀的眼神,迷雾笼罩中含着丝丝的悲凉。
“疼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清菀却觉得季翡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扯断这个约定是她,如果对方当真是一颗真心,那么受伤的自然是季翡。而她,便是那个侩子手。清菀拢了拢头发,自从离开王宫以后,她的心好像的确越来越软了。
“请季公子放心,都国人并不如贵国那般,在乎头发。”清菀叹了口气,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道,“季公子既然不想让我午睡,那么我们便去外面透透气吧。”
船只的甲板上,一眼望去,午后的苍穹海域,无边无际。阴冷的冬日,寒风横穿,愈发显得汪洋海阔。此刻,所有的船只是静静地停在这片无望海上,其余护卫舰保持雁行跟在季翡的主船之后。船队已然行了近两日,想必季翡是在等待入夜之后,方下令船队通过两国边境。
清菀披着上好的白狐袄站在船舷边,季翡似乎对她十分放心,一点都不担心她会从这跳下去。自然在这样的深冬跳下海,她自己也清楚,恐怕是必死无疑的。
深海的海水格外得清澈,海鱼一点都不怕生地在船只旁游动,清菀怔怔地看着船下的鱼儿,就好像是欣赏着宫中湖水里的锦鲤,然而海中的它们要比锦鲤更自由自在得多。
季翡见她看得出神,不尤吩咐护卫拿了些鱼食过来。清菀倒也好心情得接过,一点点磨在手指间,洒下汪洋,顷刻便消失不见。
“你来世若再投胎转世,是觉得做人好,还是做鱼好?”清菀稍稍倾身出去,凝视着海中鱼,漠然相问。
“鱼,岂可同人相较。”
“言下之意,你还是认为做人更好了。”清菀将手上的饵食全然洒尽,拍了拍手道,“而你我身在帝王之家,是否又比普通人更为高贵了呢?只是宫中世事素来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又或者此刻,你我若跌进海中,顷刻就会变作鱼儿的口腹之物,这样你还觉得百年修身,轮回成人,还是一件幸运的事么?”
季翡听罢,轻松一笑,“菀儿真是会说故事,可人鱼之说,也只能隐射出人对于世事的逃避之心,却并不能改变世事的走向。”
女子朝手上哈了几口热气,抬头笑道:“小看这些鱼,可是会吃亏的哟。”
几乎语音刚落的一刻,从桅杆处跑来一个护卫,跪地禀报。
“报!”
“说。”
“前方发现都国的巡境船队!”
季翡骤然眉头一蹙,这里明明不是巡境船队出现的海域范围,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但顷刻,季翡恍然一悟,望着目视前方的清菀。
“是你?但不可能,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你不可能有机会通知他们。”
冷风呼啸间,清菀顿了许久,方卖着关子说道:“你我之后或许还会有许多交战的机会,所以其中的玄机之处,我还不能透露给你,但是……”
女子转过身来,幽幽笑道:“季翡,你似乎将我的心肠想得太软了,实则我们是被用同样的方法培育出来的,你能在战场上狠绝如斯,我又为何不能?”
“呵。”季翡赫然痴笑,语调里却是风淡云轻,“我早该想到,菀儿不是笼中鸟,你是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的。但是菀儿,你现下在我的手里,我需要担心都国不放我离开么?”
“如果你手中的是都国清菀公主,自然能有几分把握。”清菀应得同样淡定,“可是都国已然王榜明示,清菀公主早已不在人世,我这个区区的都国平民百姓,又何德何能可以保住你一个海国君王?”
“那么,菀儿是想对我见死不救?还是想再推我一把,好让我从此万劫不复。”
季翡移开自己望着女子的目光,等待她回答的这一刻,他的胸口豁然感觉到了一种揪心的疼痛。总以为自己已是百毒不侵的心冷绝狠,一国之君从来都不允许动什么真情,可偏偏这个同样出自深宫的女子,却什么都要讲究一颗真心。
然而博弈之间,他终于发现,这一颗真心委实不是那么好给,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给。
“七年前,海国挑起的那场边境之战,让都国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想即使再过个七年、十七年,幸存的人们都不能忘怀那段血腥的往事,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刻骨铭心的悲痛。”十指连心的冰冷,慢慢侵上心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海国会想要一再得挑起战争,但是侵犯都国土地,侵害都国子民的人,就是都国的敌人。”
清菀望着男子俊雅的脸,肃穆道:“季翡,如果你愿意做都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那么不用旁人救,你自己就可以救自己。”
隐约间,季翡只能等着女子对他做出最后的答案,侧脸问道:“你觉得我该如何?”
清菀深吸一口气,霍然应答。
“希望海国君主,能在今日与都国签下和平契约,从此结为盟国,永不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