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9 8:18:19 字数:2821
“你在吧,我有事找你。”
深夜,铁达穆独自提着灯走到山谷口,对着夜色笼罩的山壁说道。顷刻,一个黑影从倾斜的阴影中窜了出来,缓缓现身在朦胧月色之下。
“是公主有什么事吗?”
尽管每个月,铁达穆都至少会见韩旭一次,可每次见面,他都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多了一种沧桑的感觉,而且这种沧桑是由内散发出来的。
“她最近食不下咽,变得没有食欲,就是往日喜欢吃的东西也变得不爱吃了。”
“我知道了,我会转诉崔太医,看看有什么法子。”韩旭点头道,“还有其他事么?”
“没了。”
“那么我就告退了。”
自从清菀住进山谷之后,韩旭就好像变成了这山壁的影子,日夜守卫着这个入口,甚少有离开的时候。清菀明明是命令他们远离这个地方,却只有他,执着地维持着自己护卫的责任,尽管韩旭这么做,令铁达穆更方便传递一些需求,不过……从还在无望海上之时,铁达穆便将韩旭的行为心思都看在眼里,既是时过境迁的当下,他也不得不佩服韩旭的毅力。
“你打算守多久?”
已转过身子的韩旭骤然止住步子,转过身来,瞧着霸气挺拔的男子,淡淡道:“我身为贴身护卫,看护公主是我的职责。”
铁达穆依旧傲然不动,抬头瞧了一眼月色时辰,直视男子清澈的目光道:“那么只要我让清菀去掉你贴身护卫的职责,你就会离开了吗?”
淡漠的眼眸豁然在这一刹,划过一丝犀利的恨意。韩旭急忙将自己的诧异隐藏在阴影中,他不擅长言辞诡辩,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也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是铁达穆仍然直直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韩旭从未有将自己心思曝露示人的想法,但这一刻,眼前气势如虹的男人,却已将自己视为一个猎物,紧咬着不放。
“其实,是你想要我离开公主吧?”
铁达穆稍走上前一步,声调骤冷,“如果我说是呢,你会照做吗?”
韩旭握紧两侧的拳头,他的身姿仍旧保持着军人般的笔直,“不。”迎上铁达穆的眼神,诚恳认真,“我曾对公主发过誓,我愿意做她手中的剑,也愿意做她身前的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一生的誓言,致死都不会有所改变。”
“还真是令人感动的誓言。”铁达穆勾起唇角,“我可以理解为即使清菀撤掉了你的职位,你还是会默默地藏匿在角落里,保护她吗?”
“请不要故意用这种措辞。”韩旭语气肃穆严厉,“我只是感激公主饶恕我当年犯下的大错,免除我一家的死罪。”
铁达穆冷笑道:“现在可没有什么人会为了什么承诺、报恩这种东西,而甘愿奉献出自己的一辈子。”
“凡事都有意外。”韩旭应得清冷,一旦确定了自己心中的信念,面色神情都变得坚韧无比,“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和公主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呵。”铁达穆嘴角一翘,“你说得对,凡事果然都有一个意外。”
月色下,韩旭瞧着男子转身回去,傲然霸气的背影在朦胧月晕的照耀下,似乎比往昔的狂龙血鲨多了一份温和。少顷,铁达穆豁然停下步子,回过身,盯着韩旭意味深长道。
“你知道吧,说阿菀怀的是双生子,到时候,我可以考虑让孩子认你做干爹。”
随意洒脱的挥手,铁达穆笑意盎然地大步而去,留下身后的韩旭,一阵错愕。
他,竟然可以做公主孩子的干爹?
韩旭举起自己的手,放在心口,聆听心脏的悦动,这根本就是一场梦吧,一场美梦。
清菀怀胎十月的日子是在梅花怒放的季节,只可惜山谷一年如春,并不适宜栽种冬季花草,但四季常开的海罗兰一样令清菀很是舒怀。然后,一日夕阳西落,万丈的霞光洒在银灰色的石壁上,好像是映上了湖光的水色涟漪。
而在这犹如仙气环绕,天鸟迎驾的时刻,初降人世的破涕之音,响彻紫菀花谷。
寒冬春谷,躺在床榻上的清菀和坐在床沿边的铁达穆,各自抱着一个孩子,品味着初尝父母的喜悦。
“我想好了。”清菀嬉笑没开地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哥哥叫做夕晖,弟弟叫做夕晨。”清菀眉毛一挑地盯着同样欣喜的男子,“是不是很好听?”
“夕晖,夕晨,是很好听。”
这一刹,铁达穆露出的表情,要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和善,这种神色只会令人想到两个字,幸福。
一切,想来就是天伦之乐。
“公主!”
“雁禾!艳昭!”
一身布衣的两个女子哭泣着跪到了床榻前,仰视着她们最敬爱挂心之人,心潮澎湃,却又激动地说不出半个字来,这种难以自制的重逢喜悦令身边的人都为之动容。恭敬地守在门口的韩旭,抿着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曾经的泉家花园。
那个专为公主而建的花亭,满园花香,他们三个人都一心想要陪伴在公主的身侧,看着她露出比花儿还要美丽的笑颜。不过,现下公主的笑容同样喜不自胜,让人看着也一样笑逐颜开。
“公主,韩旭都告诉我们了,你怎么可以骗我们呢?你知不知道艳昭那时候真以为公主往生了,艳、艳昭都快哭死了!呜呜……”
艳昭拼命用袖子擦拭着自己已然泪眼婆娑的花脸,清菀看在眼中,心想当初骗这孩子时,她一定比现下哭得还要奔放,欣慰的微笑挂在唇角,感慨万千。
“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雁禾。”
已逐渐平复下来的雁禾,不像艳昭那般哭红了鼻子,只是小声地抽泣道:“公主没有对不起属下,只要能让公主获得幸福,就是要我们死,我们也绝不会有二话。”
“有你们这样支持着我,我才能幸福啊,没有了你们,我又谈何幸福呢?”清菀抬眸对上铁达穆金色闪耀的眼眉,相视一笑,“对了,来看看我的孩子吧,很可爱吧。”
父母总是喜欢炫耀自己的孩子,尽管他们还身处襁褓,不会说话走路,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父母心中的骄傲。
重逢喧闹的一日过后,为了能让清菀安稳入睡,铁达穆尽着父亲的职责,在另一间屋子里,哄着小床上的双生子安然入睡,雁禾、艳昭则暂且留下来照看清菀,毕竟多添了两个孩子,已不能光依仗铁达穆一人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清菀靠着枕垫躺在床上,一旁燃着一座烛台。稍前时分,她寻了个理由遣开了雁禾、艳昭,独自留下了韩旭,立在她的床前。
“外头,现在是什么状况?”
韩旭静默了一刹,问道:“公主,还是要插手谷外的事么?您不想在这里共聚天伦么?”
清菀淡淡一笑,望着一边的烛火道,“韩旭,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若有一天让他重获光明,你觉得他会高兴吗?”清菀瞧出韩旭的犹豫,转而望向他的神色分外认真,“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韩旭一顿,应道:“会。”
“那么若然剥夺掉一个人的光明,你觉得他还会高兴么?”
明知道女子的问话应当是一个陷阱,可是韩旭却没有半点挣脱的能力,嘴上不由自主地答道:“不会。”
少顷,清菀换上一脸温婉的笑靥,“我很想为孩子营造一个犹如仙境、安稳美好的国度,可是他们长大之后到底会做什么选择,却不是我可以掌握决断的。若然如此,与其将他们的童年困在这个安逸的环境中,不知他们何时会走出谷外,面临种种困惑阻碍,倒不如先让他们懂得如何在外面的世间中生存。”
静默的黑夜,清菀交握着双手,感受着前刻孩子还躺在她手中的感觉。
“如此,若然有一天,当他们觉得这座安宁的山谷才是他们的净土之时,这个家也会永远欢迎他们回来。”
这是周全的安排设想,亦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建下的坚固后盾。
韩旭忽然发现,尽管清菀一直以来的笑意皆变得温和慈爱,但是其中含着的坚强刚硬,亦比往昔百折不摧。
烛火悦动,红光隐约间,清菀嫣然笑问道:“韩旭,现在你可以如实告诉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