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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生恨

作者:王家玉玺 当前章节:3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28

更新时间2013-6-3 8:14:13 字数:2950

 “王谕,清菀公主往以才行,贤明婉顺,如今朝夕丧子,乃泉都府照顾公主不周,视为对王族不敬。今罚泉都府三年俸禄,闭合自责,返躬内省。若有再犯,定严惩重处。钦此,领受。”

王都的圣旨是在清菀出事的第二日便连夜送到泉都府上的,残月冷风中,泉都府一干人等跪在正厅上,额头抵地,异口同声,“谢王上。”

举手接过圣旨的泉老王爷神情悲恸,只是让他痛的并不是帝王的责罚,此刻比起泉都府的前程,他更感慨一心期盼的长孙就这样成了一场痴妄,可怜那孩子还未能在他娘亲的腹中孕成人型,竟就这样夭折了去。

女子小产犹如生养过一个孩子,元气耗损,而再多的补品和宽慰都不能弥补清菀痛失骨肉的悲戚,何况这个孩子还是清菀的第一个孩儿。

“智轩……我……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

每每回想起清菀躺在自己怀里,伤心欲绝念出的那一句话,智轩就恨自己的无能。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清菀在自己眼前出事,他不止不能将自己心爱的女子留在身边,还不能给予她半点保护。站在那个园中小亭下,智轩对着黑夜中的月晕张开五指,黄色光晕在这一刻好像化作了阴暗的血色,一点又一点浸满了他的双手,那是清菀的血……清菀和……“我和泉淙的孩子……”

智轩的手指豁然握拳,将满腔的自责、不甘和疼痛牢牢地握在手心,那些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心情和隐忍,就像是入嘴的汤药,苦涩却不得不喝。

九月初九,重阳踏秋,然而卧在床榻上的女子却是孱弱地犹如步入凋零的秋叶,秋风一扫,便能折去她仅剩的一点生气。

“清菀。”瞧着这样面色苍白的她,智轩抑不住内心的担忧,再不能恭敬疏离地唤她一声公主,“今天是重阳,登高赏菊,我们出去走一走可好?”

清菀面无表情地靠在软垫上,双眸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然而水榭庭院,小池绿荫,一到了女子的瞳眸里,却是灰白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已经初九了么?”

“是啊。”

女子干涸的嘴唇黏在一起,轻吐的几个字,看上去却是未动,“……今天是他的头七。”

沉默无声的雅室里,寒露一过,露气寒冷,清菀的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被褥。智轩难得一次放下君臣之间的礼数,轻抚上女子露在被外的玉手,冰凉如雪,骨骼消瘦的骨节握在手里只令智轩感到心颤。

“清菀……”

“公主,王爷来了。”艳昭立在门口唤了一句,床上的女子缓缓侧目瞧了门外清风明月的男子一眼,神色木讷,半晌才凄凄道:“我想同泉淙说话。”

智轩心头一愣,自己在他们之间不过是个外人,须臾,终是替清菀捏好了被角,默默退了出去。只是与年轻的泉王爷相互问礼时,智轩忍不住在心头问自己一句,他当年所做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其实这两日,名头上为驸马的泉淙,素来比旁人要探望地更殷勤一些。只是昨日并未曾与旁人遇上,而他和清菀相见时也总是独处,泉淙也就未曾瞧过清菀那张凄楚哀怜的悲伤面容。

“公主,若非借楚将军临别一面,我当真不知你的演技竟出神入化至如此境地,实在令人膛目结舌,望尘莫及。”

清菀抿嘴一笑,得意的嘴角里半点不存方才的哀伤,“装傻充愣、朝秦暮楚,这些见不得光的本事恰恰是王宫中不得不会的能耐,能耐高的,自然能在宫中如鱼得水,否则他日任人宰割,也只能叹一句技不如人。不过要论此道的能者,我还算不得骄楚,想来我王兄才是真正地令人不可企及,往后你定要千万记得,绝不能开罪于他,否则泉都府数十年的功业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呵,公主言重了。”泉淙摇头轻笑,“公主的王兄贵为当今帝王,即便王上没有这样的能耐,又有谁敢冒杀头之罪欺君罔上?”

“当然有。”清菀撩开被褥,轻拢了素衣外的锦袍,起身坐到案前,拿起紫檀木梳,一下下地打理起自己的长发,“你眼前的本宫,不就是么。”

语落,泉淙眉头一锁,沉声问道:“公主之前所说,只有先骗过最亲近的人,方能骗过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是不是指楚将军?”

“不错。”

“所以公主才当着他的面演了小产这一出戏?就是要他全然相信公主如今正受丧子之痛?”

清菀颔首笑道:“是。”

泉淙回想起当日女子所说过的话,喃喃回忆道:“公主当日所说的话,意在只有骗过了楚将军,我们才能瞒过最终的那一个,那个人……”泉淙陡然一震,“是当今王上?!”

“就是如此。”清菀对着鸾镜比划了一番,“王上的性子,我比任何人都要深知千千万万倍,只有智轩将他所见所感的哀痛和悲鸣切实传达于王兄,王兄才会全然应允我的请求,为你纳妾继后,为泉家延续香火,而令我少受不能再孕育子嗣的自责。若非这般惺惺作态,楚楚可怜,王兄是断不会让我受什么二女共侍一夫的委屈。”

“可是就算心愿达成,公主却要背负不能生育的名头,公主这样不顾自己的名望,牺牲成全,即便大计可成,要我和茉莲如何安心?又能何以为报?”

“没有什么好不安心的,我从来在乎的都不是清菀的名誉。”

泉淙微微不解,“那公主在乎的是什么?”

清菀拈下插在一旁玉瓶中的菊花花瓣,慢条斯理道:“是紫菀花。”

紫菀花?清菀公主在乎一朵花而更盛名誉?静立的泉淙似乎听懂了这个答案,又似乎浑浑噩噩不能明白。其实从第一次在宫殿中见到她时,泉淙就隐隐感觉到,这样一个神色淡漠难测,眼眸深邃如渊的女子,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明白的。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泉淙方独自步行至王府中的偏院里,轻悄悄地推开门扉,静谧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台,照出一旁白衣女子的素净面容。

“那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茉莲见泉淙进屋,立即迎上去问道:“公主的身子还好吗?”泉淙宠溺地摸了摸女子的脸颊,拥着她坐到桌前,笑道,“你不用担心,公主是装作小产,又不是真得小产,她身子无碍的,只是人前人后要装得虚弱一些。”

“我也是听丫鬟们说的,她们说公主近日一直病卧床榻,就连房门也未出过,我只怕她会闷坏了身体。”茉莲微微低着头,满是自责,“公主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

“嗯。”泉淙握住女子莹白的手掌,此时此刻他何尝不明白,他们的相聚相守都委实来之不易,“往后我自会做牛做马,报答她对我们的恩德。不过现下你自己身怀六甲,切要多加小心才是。”泉淙说着,一手轻轻触碰着女子的腹部,嘴角跟着慢慢贴合上去手掌,忍不住上扬,“你生怕公主整日待在房中会闷出病来,其实你自己也几日未曾出过这个房门,不如明日我陪你出去透透气,等到深秋过后,日子愈发寒凉便不宜出门了。”

“这样不好。”茉莲摇头劝道,“毕竟是在王府,我又没有名分,若让旁人看见你我并肩踱步,岂不是凭生枝节?不妨再忍忍,既是要出去散步,明日我让婢女陪我在这小院里走走便好。”

“都听你的。”

泉淙温柔地笑着,手中玉雕的碧绿小像轻落在茉莲的颈项。从来传闻都做不得真,泉王爷的确制了一个玉雕,只是并非做给清菀,而是雕给他真正心爱的女子。

玉,晶莹剔透,窗,薄如蝉翼。

偏院深夜下的一张纸窗,外人只需在窗外稍稍捅破,便可以看清屋内的行为举止。然而屋中一对深情相望的男女未曾发现,院落的屋檐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散发出灼热的愠怒,一身深蓝衣衫的智轩咬牙怒目地看着窗内相拥的身影。智轩不敢相信,清菀丧子之痛尚且悲戚未能好转,身为她夫君的泉淙竟然就在自己的府邸,在清菀的眼前,将其他女人抱拥在怀?!

回想起清菀下身满目的血腥,死灰无生气的瞳眸和神色,脑海中那些一直被埋葬的记忆蓦然开启,温文尔雅的男子心中,此刻只装得下一个字。

恨!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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