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11 22:04:58 字数:3079
清菀和韩旭是在次日拂晓时分,方到达了一个小镇落脚,火红温暖的日光刚刚浮出山头,照亮了一片苍穹。丑时鸡鸣,辛勤的人们已准备开始一日的劳作。只不过这一刻,马背上的清菀早已困倦地不行,躺在韩旭的怀里睡了过去,既是马匹颠簸了一路都未能将她吵醒。
韩旭看着睡梦中的女子,宁静委婉,如果以后就这样和她,一路漫无目的地游遍四方,想来也挺好的。韩旭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头,唤道:“阿紫,到客栈了,醒醒。”
清菀唔唔几声,厚重的眼皮很是艰难得动了动,贪睡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撒娇的孩童,韩旭不尤看得有些好笑,竟不知她还有这样乖巧稚气的一面。清菀挣扎了片刻,呢喃道:“到哪了?”
“已过了玉都界限,这里是果都的小镇,我们且在这里歇歇,吃点东西。”
“嗯……可我还想睡……”
韩旭提议道:“那我们要间客房,你可以先休息一会。”
清菀默然点着头,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赶路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情。这会既不是床榻,只要给她一张桌子或仍是这样窝在韩旭的怀里,清菀也觉得十分满足了。
清早的小客栈很是清净,只有两个似是外乡客的男子,坐在柜台边上的木桌旁用着简单的早饭,勤快的小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窗棂,嘴里还哼着一首轻快的小曲,见了韩旭俩人便立即将布头往肩上一甩,迎了上来。
困倦难捱的清菀自从弃了公主的名头,性子便放开了许多,这刻也不顾什么莲步的走路礼仪,晃晃悠悠地就往里堂去,不想惺忪的睡眼一合,竟是脚下一浮,被木板凳绊倒,径直撞在一旁正在用膳的男子身上,一碗喝了一半的粥汤洒了大半。好在男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清菀不稳的身躯,才以免她扑在洒出来的粥汤上。
自然,这一撞顿时让清菀清醒了七分。
韩旭急忙抚过清菀,“有没有伤着?”
清菀摇了摇头,站直了身子,对着位上的公子谢道:“多谢公子,打扰两位用膳了,我立即让小二为公子备一份新的早点。”
“不必了。”玄袍上用金线绣出来的祥纹很是出挑,男子拿起桌上的描金象牙扇,顷刻一展,颇有彰显他富家身份的味道,“我早上本就没有什么胃口,没想到能被这样清秀端丽的姑娘投怀送抱,委实是在下的幸运才对。”
“放肆!”韩旭怒喝,眼看他手上就要发作,清菀向前一拦,嘴上客套道:“公子客气。”心中暗想,此人难得生得这般俊秀唯美,没想到美男子实则是个登徒子,真是令人叹息。
玄衣男子起身,风度翩翩道:“姑娘若是有空,可否赏脸同在下小酌一杯?”
清菀笑得亦是温婉,“今日时辰尚早,公子小酌的恐不是时候,既然公子心胸宽大并不对此事在意,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在这位傅粉何郎没有多做纠缠,到底请了一礼让出了道,只是韩旭仍不放心地回头睨了男子一眼,而果不其然地看见男子略带玩味的目光停留在清菀的背影上,委实令韩旭很不痛快。
而一直默然坐在桌边的另一个白衣男子,这刻自顾自地用完了自己的餐点,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从袖中拿出一条雪白的巾帕擦了擦嘴角,方淡淡启口道:“还没看够?”
玄袍男子嘴角一扬,折扇一合,重新坐回桌边道:“不过是觉得那姑娘有些眼熟罢了。”
“在你眼中,眼熟的姑娘,又何止这一个。”
男子哈哈一笑,朗朗赞道:“知我者,莫过雪空。”
之后,清菀他们在客栈休息了几个时辰,方启程赶路。按清菀推算,王上无论信或不信她葬身火海之事是真是假,约莫五日内都国十六都里的大城内,都会招贴上她离世的王榜,而王兄则会固执地暗中派人来追查她的下落。只是若然王上的心中有一点相信,那把火或许是她为泉淙、为腹中骨肉殉情而去,那么不过几年,王上终究会停止这个绝望的搜寻。
“这就是你当初假怀身孕,假落胎儿,却连我们也要隐瞒的原因?”
清菀颔首道:“骗人先骗己,只有让王兄相信,我和泉淙的确有夫妻之实,才会有可能令王兄觉得,既不是为了泉淙,为了腹中的骨肉,我也到了生无可恋的地步。”
秋意渐深的官道上,青骢马行得不疾不徐,清菀幽幽道:“韩旭,今早虽然遇见了一个风流公子,不过你也不能再用对公主的态度来保护我,我的新名字和新身世,你可别忘了。”
韩旭应道:“我记得,不过也不能任你被旁人轻视。何况只要不遇见王上,你的新身份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韩旭,你要记得,我此生即便可以与智轩再遇,也决不能与王兄相遇。若是有那一天……”清菀低垂的眼眸一愣,音若寒冰,“韩旭,记得,杀了我。”
因为那时,便只有她的死,才能保住王兄的一世清明。
四日后,官府贴出告示,都国公主清菀薨逝,封号永菀,赐邙山王陵厚葬,全国哀悼三日。看到榜文的那一刻,清菀他们正赶到韵城城下,黄昏拂晓的霞光照射在黄榜上,清菀静静地望着黄纸上原本属于她的名字,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到底赶在夜幕降下前,挑了一家较大的客栈入住打尖,只是还未上楼便听见客栈里的坐堂说书人口吐“清菀”二字,不尤挑起了清菀的好奇心,遂拉着韩旭点了一壶茶,坐在人群的角落里,啃着瓜子听起书来。
说书的是一个略带老成的长者,眉飞色舞,剑指天下,“都说宫中多寂寥,那个去世的清菀公主其实并非如传闻中那般狐媚惑人,她之所以二十岁才嫁人,不过是因宫中仅剩的一点人情味而已。话中清菀公主的嫡亲王兄,也就是当今王上,本为先帝三王子,原先并无登位的可能,再加上他们两兄妹母后早逝,无外戚依靠,自幼在宫中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要知道王宫里纸醉金迷不假,攀高踩低却也是寻常事,既是莫名死去的王族子弟素来亦有不少,他们既然相依为命多年,情义如何不深?”
“原来这王子公主也活的那么不容易?”一名听客摇头叹道,“怪不得王上对这个公主千依百顺,就连御用龙船都给她做了喜船用,原来是患难过的情份啊。”
“不错。”见有人响应,说书人越发眉飞色舞起来,“后来先王驾崩,因大王子、二王子劣迹斑斑,王太后雷厉风行钦点了三王子继位,王上和清菀公主方在王宫朝堂上扬眉吐气,王上亦将清菀公主留在身边多年,过了些闲逸舒适的生活,直到不久前方让她出宫嫁人。只是哪里想到,这一嫁不仅亡了泉家,也送走了公主自己的性命。”说书人此刻一顿,一一瞅过底下的客观,故作神秘道,“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段原本大好的红线姻缘,到了最后,为何泉家会亡?公主又为何会死?”
“为什么?我听人说,公主是殉情死的。”
说书人摇着头,咋着嘴,晃着手指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呐。”
底下的人忙不迭催促道:“其二是什么?”
“是命,那个清菀公主是紫微破军命。”
原本高高兴兴磕着瓜子的清菀猝然一怔,片刻轻笑道,“我还以为这说书先生是在为我说好话,原来是转个弯的在说我的不是。”清菀拍了拍手,喝了口茶,对韩旭道,“不听了,天也晚了,就住这吧,叫小二弄些饭菜到房间里用。”
说罢,清菀便起身找了掌柜住店。都国素来信仰星象命数,尤其韵城是沿海城镇,依海而活的百姓对星象命数要知晓地更多一些,自然一个说书师傅更能将这些星象之事,说得头头是道,锦上添花。
紫薇,破军命。
意指命带杀戮,这种命格最适合将相之才,战场上杀伐果决,挥刀杀敌,可堪大将。然而女子带此命者,多是杀气凝结不散,煞意难消,虽自身命硬,却无益于周遭之人。大多城乡街坊之间,说某家的女子克夫克子克家的,便多是这个命格。显然说书人接下来要说的,约莫就是这样的话,不过想必他一定可以将这个故事,说得愈发绘声绘影、离奇难测,就是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叫做危言耸听。
韩旭道:“那我先去马厩照看一下马匹,你先回房去吧。”清菀点了点头,韩旭便从后门步了出去,只是待清菀方要上楼,却听见背后一阵骚动,说书人惨惨喝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老大不喜欢听你说的书,臭老头,给我立即闭嘴!”
张牙舞爪的佩刀男子一把挥开了说书人的书案,而他的身后,一片惊愕百姓中仍然巍然不动,端坐在位上喝茶的只有一个人。
铁达穆?!
他怎么会在这里?清菀惊愕的眼眸里只得了四个字: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