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27 7:58:06 字数:2921
“韩旭!”
清菀一身布衣,盘着头巾,将自己的长发隐了起来,粗看上去倒也一时瞧不出是个女子。她在船上一路摸索,找了一些时辰才找了这处牢房,好在这刻尽数的狂龙海盗都在甲板上对付被雷劈损的桅杆,一路上,耳畔的声响虽然凌乱吵杂,她却没在回廊上遇见什么人。
牢房里只燃着一盏壁灯,这盏灯也已几乎要燃到了尽头,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然而它却一直冉冉坚持着,就好像是在为清菀指路一般,照亮了屋中唯一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
韩旭的衣衫已经多半被抽打得破烂不堪,在深秋又潮湿的牢房里,他露在空气里的伤口化脓红肿,十分难看。
“韩旭?”清菀合上门,又唤了两声,却不见男子的回应,不尤担心地凑到他的身边,可看着他伤痕满布的身体,又不敢碰触,只能大声叫道:“韩旭?韩旭?!”
意识朦胧间,韩旭微微睁开双目,愣了半晌,都不敢相信梦中的女子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良久,他方虚弱地启齿问道:“你怎么会到这来?他有没有为难你?”
韩旭对她出现在船上并不吃惊,可见阿刀所说的话,没有一点作假。
“你还担心我?也不瞧瞧自己,你这一身的伤……”清菀低首细瞧着韩旭满身的创伤,愈发应不出话来。
“没事。”韩旭挤出一点笑颜,“我是军营出身,这点痛不算什么。何况就是和当初在龙船上的海牢相比,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胡说,当年即便艳舞会武功,有几分力气,却也不能和这群海盗做比,何况当时艳昭心有分寸,而狂龙的人动起手来,哪里会知道什么手下留情。
“韩旭,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放你出去的。”
韩旭久未进食进水,口干舌燥,咽了一口唾沫,道:“你听说我,如果有机会,你就自己先一个人逃出去,不要管我。”
“胡话!”清菀厉声一喝,“韩旭,你听着,以后只要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不许你再瞎想,更不许你有轻生的念头,听见了么?!”
真是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子,她到底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与生俱来的王族威严,不可能只因身份的变化而有所改变。韩旭想着,眼眸中不尤噙着笑意,点了点头。
清菀这才放下心,笑道:“你放心,如今铁达穆已经大半相信了我紫菀的身份,只要我们继续一口咬定,他拿我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你对阿刀说的那些话,我也已经从他嘴里套出来了,铁达穆同清菀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其实已无关紧要,不过他们是再问起那个同心结,你就说是公主临死前握在手中,你带出来留个纪念。”
韩旭应了一声,这时船身陡然剧烈一抖,清菀一时没能站住,摔倒在地上,滚到了牢房的一侧,背脊狠狠地撞到了一边的墙上。
“清、阿紫!”
“没、没事。”清菀摆摆手,扶着墙站起来,背上一片火辣,“外头正在刮红风,来势汹汹的,雨势也厉害。这会他们都在甲板上收帆稳杆,所以我才能偷偷来找你,不过等他们忙完,大多人应该就要躲回船舱里了。”清菀凑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回头怔怔地望着男子,肃穆凛然道,“我先走了,韩旭,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其实今夜,能够见上她一面,韩旭已觉得此生无憾,应道:“我知道,你自己才要当心。”
侧目芳华中,清菀微微一笑,扬起的笑意却令韩旭一惊。
女子绯红面容上的笑靥灿烂夺目,犹如三月桃花,嫣然润红,然而梦中那一片妖娆的桃林,却是由血染红的。
那令人痛苦不堪的三生三世,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身边……
出了牢房的清菀,几乎是踏着左右前行的步子,踉跄向前步行着。这会她并不打算回到铁达穆的船舱去,既然她已经违背了铁达穆的指令,就干脆当是自己好奇跑到甲板上看,也比被人发现她同韩旭见过面的好。
只是船只频频晃动,清菀扶着墙仍是不能站稳,几次都是原地蹲下才稳住了身型。然而又是一击电闪浪翻,清菀径直摔在一旁的门上,木门“砰”得一声就被撞开,清菀疼得皱着眉头,刚要起身,却发现她一不小心打开的这扇房门里,床榻上一道冰冷犀利的目光直落在她的脸上。
青衫长袍,真是冤家路窄,这间屋子竟是聆风的舱房?
只是这样的不期而遇,委实令清菀懵怔。
“我、我……”
聆风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就盯着她看,让清菀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一尊不动的神像,稳坐在香案上,既是海浪翻滚,仍然不能动其分毫。
“你是偷跑出来的。”
男子语气肯定,一双蔚蓝的双眸似乎能将一切看透。
“我、我……”
聆风语速甚缓,音调却十分冷冽,“你还偏偏偷跑进我的屋子,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杀了你,铁达穆只会以为是你自己逃跑的。”
一直知道聆风是狂龙的军师,清菀亦佩服他未雨绸缪的狠绝。铁达穆被誉为海上的王者,即便王者之路并非如帝王术中所云,皆是一条孤寂之路,但是无所顾忌的君王却的确更令人难以捉摸、难以参透,难以打败,而一个不会被打败的人,才能在打下江山之后坐稳大好山河。
而一个明君治世,是需要贤臣辅助的。
据清菀来看,聆风就是一个贤臣,还是一个可以为了君王名声,置自己于险境的勇者。能令这样的人忠心于自己,铁达穆委实很有福气。
“你……你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你说好带我去找韩大哥的,不是吗?只要找到他,我们一定会离开的!”
“你根本离不开。”
端坐的聆风翩然起身,身材纤弱的男子踏在摇晃的船板上,却要比清菀稳当很多。
“铁达穆会飞奔来救你,本就出乎我意料之外,是你的命太好,还是我的运数不佳?”
清菀爬起来就想往门外跑,不想身弱的男子却很有力道,豁然将门板一按,令清菀无路可走,靠得相近的俩人,清菀能看见男子冷冷的目光中多了一分神秘的探究。
“你的命……日丽紫府。”
霎时,清菀不语,喉头咽下一口唾沫。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要比任何时候都令清菀感到惶恐,记得正雅当年与她第一次在天宿司初见,正雅便是顶着一张被海神附身的面容,神情莫测地望着她,清清淡淡的一句。
“公主的命,日丽紫府。”
意指命中日照贵气,紫微、天府二帝同宫,更是贵格之贵。但是……
正雅之后又对她批了四个字,“双重华盖。”
所谓盛极必衰,她命中的星术太过显贵,因此会比常人更容易陨落。清菀虽不信怪力乱神,却觉得这和王朝兴衰变迁的道理,有异曲同工之意。或许如此,冥冥中,她从来都不想在那个荣华奢靡的王宫中多做停留。
而眼前,这个温润如公子哥的海盗军师,却同王都天宿司的祭司一般,批出了她的命格,八个字,字字不差。
“双重华盖。”
当后半句也从聆风的口中道出时,清菀的心里微微有些惊异。虽知久微擅星象之术,清菀却不曾想过,聆风竟是个中好手,他难道也身负所谓的神通之力?
“我听不明白……”
但是清菀心里清楚,无论是当初的都国清菀,还是如今的孤女紫菀,聆风都很不喜欢她。
此刻,男子的瞳眸泛出冰冷的色泽,这个女人留在阿穆的身边,到底是福还是祸?如果她不是清菀,尚且福祸不知,但若她就是那个都国公主……
蔚蓝的眼眸猝然暗淡下去,他收回了手,重新坐到了床榻上。
“把门关上。”
清菀愣了一刹,立刻就跑了出去,很是听话地将房门阖上。她靠着木板,耳畔聆听着暴风雨的呼啸声,清菀低首翻开自己噙着汗水的手掌,原来她还是十分担心会被旁人揭穿自己的身份。
朝开暮落,她不想正雅的第三个预言成真,更不想自己会回到那一片木槿花开的地方。
突然,船只剧烈一震,惊醒了清菀的担心,她晃晃悠悠地赶到船舱外,甲板上雷霆交错,风雨咆哮,然而与想像中不同的是,她没有看见一片混乱的景象,所有海盗在这一场狂风暴雨中,反而像是被钉在了木板上,漠然不动。
不等清菀询问,就听见一个海盗对着一边的海域,惊悚高呼。
“鬼船!是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