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起源于秦岭,流200里地,到了棣花,河道就非常非常地宽了。原本是直直地要往东去,到条子沟口,山为之一束,像拐过一个墙角,收纳了条子沟的小河,忽地掉头往南,顺着苍苍莽莽形成内弓状的南山缓缓而去;大约去七八里,到马鞍岭,又向北流,南山几乎与北边的牛头岭的山尾相接;出山口又掉头往东南去了,棣花就成了一个盆地。丹江上下有盆地的并不多,规模大的仅四处,一个做了商州城,一个做了丹凤城,再就是商镇的金盆和棣花。金盆那地方是一趟平的盆地,出了全县最大的地主李玉海,也是我的出生地。母亲生我的前头曾生过一个孩子,但没有成,怀上我后为了我能平安地活着,被姨接去住进了驻扎在金盆的解放军的团部。大姨父解放前是陕南游击队的负责人,解放后任独立团的团长,而团部就在李玉海的宅院里。我是生在金盆里的,生命里既沾有共产党军队的光,也沾有大地主的光。棣花盆地的盆地是不平的,几乎是对等着,一半高一半低。高的是旱田种玉米、小麦、谷子、大豆;低的是水田,冬种麦夏插秧。棣花是饿不死人的地方,遭旱,水田有收成;逢涝,旱地有收成,但终年却吃不饱。高低交界线是那塄畔,塄畔下是棣花的老街。早年,从条子沟下来有一条石板铺成的路,那里有一个石牌楼、一个亭子,亭子下常年停泊着一只木船,撑船的雷老头家就住在塄畔上。河边待渡的人一吆喝,老头就跑下去,“吱吱吱”地将船摆到对岸刘家源的渡口,刘家源的人也提着篓子和口袋到棣花老街上赶集。这一路风光是十分地好,路南水田稻浪起伏,蛙声一片,长满高大柳树的河堤下有成片成片的芦苇,芦絮放白,随风卷来如漫过一层云似的;而路北的塄坎,红沙石壁上凿满了题词。经过一座庙宇,庙宇是建立在突出的塄角上,下有石头砌成的蹀门,就进入了西街。然后是中街,过小小的石拱桥,桥是将西街后的一溜荷花塘与中街后的大片的荷花塘分开的。中街两边是高高的台阶,人家都是丈二高的木板门面,各家店铺卸动了门扇,门扇又平支在台阶下,摆满了应有尽有的家用杂货。中街的东头,是几家饭店,吊面坊和一家铁匠铺,铁匠铺打出的镢头是名牌。再过一座小小的拱桥,这桥又是分隔了中街一片荷花塘与东街的一溜荷花塘。棣花的荷花塘像一顶平放的官帽,中街处是帽顶,东西街处是帽翅。如果有扁平的船,可以从东街荷塘一直荡到西街荷塘。夏日里荷塘荷花放香,成群的蜻蜓在空中飞,相当多的人家在稀饭里煮摘来的莲子,或者用荷叶铺笼底蒸红薯面馍,红薯面馍上就留下荷叶的脉络印痕和清香。冬日里,荷塘全结了冰,冰层上稀落着干枯的荷茎,有人就拿了铁锨在冰上铲荷茎回去烧饭,一边铲一边将一支点着当烟卷吸。腊月天是产藕的时节,藕出奇的是11个孔,四面八方的人都赶来买。棣花的藕全然在外边涂上泥,保鲜又增斤两,这是棣花人最开心的日子。卖藕和一年喂一头猪,是农户全年最大的收入。到了东街,那就是我所在的生产队,虽然没有门面房,但有戏楼、魁星楼、老爷庙和二郎庙,有戏楼和老爷庙之间最大的一个广场。再后,官路通过了一条从苗沟下来的小河,这小河与丹江南岸山间出来的小河遥遥相望,过河即到了贾源村,自然又是青石板道,直斜斜地铺到盆地东头的拐弯处。半圆之上的塬上,靠东,就是牛头岭。牛头岭是土岭,正面看似乎平地而起,其实有根有脉,向北一线直到苗沟的主峰月亮山。我家的祖坟即在牛肚下,父亲的坟又迁埋在牛鼻孔下。立于牛头岭上往南看,南山诸峰皆往盆地供迎朝揖,分别有太阳山、虎山、龙山、马鞍山、笔架山、帽山、案山、锣山、鼓山,还有一垭,形成弯月状。垭里生满古松,以天幕作背景看,如松中藏月。松中藏月下的河南岸有塔,塔对面遥遥相对的是塬地半塄上的法兴寺,寺里早没有了和尚,一对大石狮和铁锤还在,坐满了学生,是棣花小学。
棣花·社员(2)
村人们常常念叨棣花昔日的兴隆,其实时间仅隔了20年,那时丹江的水大,从丹江下游的商南县渡船一直可以上行到龙驹寨,再到棣花。搭船而来的商人带着烧纸、食盐、瓷器、布匹、木炭就在中街的店铺里出售,聚聚散散着方圆十多里的人。这些人给棣花增加了相当的福利,那些饭店、客栈、剃头铺、小炉匠铺收入了多少无法估量,单是中街两头的两个公共厕所,粪尿的积攒是相当快的。商人们和船工售完了货并不立即返回龙驹寨和荆紫关,他们踏着青石板街道去法兴寺敬神焚香,然后沿街去铁匠铺和吊面坊。巩家的吊面细长如丝,中间却是空心,远近闻名,当然闻名的还有巩家的三儿媳人长得稀。三儿媳是个年轻的寡妇,惹动过许多凄美的风流故事。天黑了,东街的戏楼上如果有戏演,远远近近的人打着火把就来看戏,看戏的孩子喜欢一路上点燃路畔的荒草。但凡黑夜里看见远山近岭火光一片一溜的,就知道棣花的戏楼上在演戏了。若是一日两日戏不上演,船工们可能就回去了。偶尔谁家的媳妇或女子悄悄地坐在了船头,为的是贪图坐便宜船,更为的是受不得船工那一把五彩丝线或一块头油和篦梳的引诱。商人们却要留下来,他们就住到街上的客栈里,或寺庙的厢房里。更多宿于老爷庙和二郎庙。这两座庙据说先有老爷庙,后金人入侵,以小河为边界,金人也就以老爷庙的样子要修二郎庙。修庙正愁没有木料,一夜苗沟山洪暴发,从山地冲下无数的巨木,天明待人捡回建造,庙起,木料竟不多一根,也不少一根。
我在《商州初录》、《商州又录》和《商州再录》的系列散文中都曾详细地介绍过商州,说商州是秦头楚尾,是中原文化与楚文化交汇过渡地,是陇海线没有开通之前,关中平原通往东南的要道。龙驹寨是相当繁华的水旱码头,而棣花则是龙驹寨的门户。历史上,有相当多的一批文人,如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都经过了这里,留下过他们的踪迹和诗文。但更多的是这里出产两种人,一是隐士,二是土匪。白狼、李长有、长毛等川粤滇豫的诸多流寇在这里时间最长,危害严重。我的外公就是李长有过境时被抓去,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又后来,土著的兵匪蜂起,为避匪而为匪几乎成了一种风气,丹江沿途的大的村落差不多都有匪徒。外地人描述过去的商州是:山坡上耕作的农人,正挖着地,见坡下有陌生人背包袱经过,就招之吸烟,将烟袋递给客人,并亲自用火绳点燃,指着不远处石壁上的刻字,或许刻字是“野心被白云缠绕……”一镢头就往客人头上刨去,那人就“扑”地倒了,从死人的嘴里取下还冒烟的烟袋自个吸着,说,“咋恁不经刨的?!”掘个坑埋下了,又平静地挖他的地。人人要生存,不为匪害而要成匪,棣花就有人去过西安抢军警的枪,结果被捉住了,在西安的南门城楼上被砍了头。据说那人的坟还埋在牛头岭下,埋时是以一截木头做身子的,头是一个葫芦上画了眉眼。此人被杀后,没人敢去弄枪,却盛行了拳脚功夫,棣花就应运产生了许多拳脚师傅,教授一种“熊拳”。我家老院居住的刘家,也就是五林叔的胞兄,年轻时便学过拳脚,吃一筛箩小米做成的干饭,用肚皮可以掀起一尊辘轳,他抢人杀人,最后也被人打死在一个厕所里。隐士呢,在这么个地方,各朝各代却有相当多的文化人隐居于此。其中,最早也最有名的就是秦末汉初的“商山四皓”。这些隐士逃避的是政治,却把知识传播开来,而民间的语言和风俗也就有着浓厚的典雅之风。在我很小的时候,印象里逢年过节,家家都要贴对联的,联语多是自编,平仄对仗工整,字极有功夫,这是由村里的老先生执笔的。谁家有人过世了,已经没有了在石碑上刻墓志铭的豪华,但红绸子上却要以金粉书写铭文,且门前的墙壁上要贴一张白纸,上写:恕报不周。几乎是历来的规矩,家居的房子再小,都要造高大门楼,门楼上要砌一块石刻横批。都是“耕读传家”、“紫气东来”、“三阳开泰”一类。60年代,几个有名的拳师相继过世,文化人却正红火,这就是西街的韩家和贾塬村的贾家。这两家的成分都高,是地主和富农,属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但棣花崇尚文武的风俗,再加上他们的人格高洁,威望甚重,反倒少有受到轻视。两家的家长都有一肚文墨,所有的才智就集中表现在写对联的铭锦上;两个人几乎平分了棣花的东西两片,渐渐地也形成了各自的风格而争胜好强,以至街东的人不服街西的人,街西的人不服街东的人。对联和铭锦的高下优劣无可定判,惟一要压倒对方就是在正月里耍社火。各家的社火朵子挖空心思要做得玄、做得妙,为的是要赢得如山如潮的观赏人群的一声叫好。棣花的社火因此在丹江上下十分著名,每次县上社火比赛,拿头奖的必是棣花,而没有棣花的社火参加,任何社火比赛都毫无精彩和意义。若是棣花单独闹社火,总是早饭一过,各村锣鼓就敲响,然后抬着朵子集中于中街的店铺门前的台阶上,那些是高跷的,分别坐于人家的屋檐和墙头上,等候东西二街的社火一到就游行每一条道路,然后去戏楼的广场上。越是精妙的朵子越是迟到,而做朵子的则常常就在韩家院和贾家院,同时有一些探子相互深入到对方的村中窃取情报,然后回去通报。若觉得自己的设计不及了对方,立即修改方案。几年过去,西街的是压倒了东街,他们的《游西湖》是能在一只船上艄工的篙尖上立于一人,而船又能起伏波动;《宝钗荡秋千》更能使人在秋千上来回摆荡。东街刺探情报高明过西街,西街就严加防范,关了韩家大院门,且村口布了岗哨。东街已经数年斗不过了西街,出奇制胜,就出社火穗子,即以丑角逗乐,五林叔和迷糊叔自然是最佳人选。他们化装成奇丑的老妪,胸部挂着猪尿泡,手里拿着风箱,猪尿泡里装上了水,见人就挤奶出水,风箱里又装了灰,在人窝里喷射。丑角最能夺彩,成百成千的人围着他们跑,一边用土坷垃掷他们,用柳树条打他们,一边嬉笑着说:“这活鬼,你这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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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花·社员(3)
我是棣花公社棣花大队东街村的社员了,我已经能闭着眼睛说出居于我们村的土地在前河滩里多少亩水田,西河滩里多少新修地,东里多少亩旱田,西里又有多少梯田。我爱土地,爱土地上的每一株庄稼苗。牛头岭下有一片谷子地,谷子成熟了的时候,成群的鸟儿要去糟蹋。妇女队长分配我去看护,说好中午后有人来替我的。我一个人整上午站在谷子地中的一座坟丘上,大声吆喝,甩响鞭,直到嗓子发哑,精疲力竭。到人影儿已经偏西,顶替我的人仍没有来,我蹴在那坟丘上突然感到了恐怖。坟丘上有一个鼠打的洞,总疑从洞口中冒出一股烟,烟雾散去要现出女妖怪来。但我不能走,无人看守的谷子鸟是会来糟蹋的,我就一直在那里吆喝到下午,又吆喝到天黑。天黑了,母亲见我一天没有回家,以为我自己到小河边的那一溜柿树上去吃蛋柿而摔下来了,柿树下当然没有我。她去问妇女队长我下午干的什么活儿,妇女队长才猛地想起我还在谷子地里,和母亲赶来看,我果然还在那里。队长说:“你这娃真老实,不来替换你,你就饿死在这儿呀!”她是这样责骂着,却从此信任起来。那时候天已旱了很久,丹江里的水也开始能支列石,稻田的灌溉水很紧张,我们村灌水的时候,常常渠的上游有人就岔了水灌他们的地。那个晚上队长就派我沿渠上下跑动,以防渠漏和被人岔水,到了下半夜,我困得难受,摘了一颗青辣椒在嘴里嚼,真的发现有人岔水。我据理力争,双方就打起来。我被对方提了腿扔到水田里,但我不退却,跳出来还是去用手搬石头泥块堵他挖开的渠口。那人就用烟袋杆子在我头上敲,梆,梆,梆,他敲他的,我还是堵渠口。他说:“你是条狗吗?血头羊了还扑着往前咬?!”我们村的人闻讯赶来,水是保证我们灌溉了,我的头上却起了5个青包,又都渗了血,数天里都粘着止血的鸡毛。
村人都开始夸我是好社员,但我知道我不是,因为好社员是能犁地、能扬场、能插秧和拥红薯窝子,这些我都不会,甚至我连像样的农具也没几件。我干什么就喜欢侍弄干什么的工具,比如现在,我好写作,就爱收集各种类型的笔和砚台;好烟茶,但凡在哪儿见到稀罕的茶具就买,烟斗也是着人出国捎回来有十多种。我有了社员劳动手册后,我是重新更换了家里镢头和锨的把杆的,而且用瓷片刮磨得光溜锃亮。可我们家也仅有镢头和锨,别的农具需要钱买就没有再置。一天,也就是第一回担尿水往牛头岭上栽红薯苗,母亲走了三家,才借来了两个尿桶。我的个子矮,水担的系儿就挽得很短,但还是在上坡时前边的尿桶撞在地堰上;我一个趔趄滑倒。尿倒了一地,尿桶滚下坡,而一个尿桶底板如车轮一样一直滚到坡下。我坐在那里大哭,这不但浪费了一担尿水,更害怕的是尿桶的主人要我赔尿桶!我就下坡捡了桶底,双手在那里安装起来,又返回家用棉花泥巴糊塞桶底缝儿,弄得一身的肮脏。我的诚实被我的笨拙破坏得一干二净,村里人就嘲笑我,连有来伯也说:“这娃今辈子是冬生,要难过了!”冬生是邻村人,棣花人都知道,他长得单单薄薄,却会纺线、纳鞋底、演旦角戏,装什么女人像什么女人。这样的人在农村肯定吃不开,尤其在一次铡草中伤了右手两根指头,什么重活也干不了了,家里穷得如洗,只好娶了个貌丑又脑子不清楚的女人为妻。有来伯的话使我受刺激,我羞愧,但我不服,偏要让村人看看我到底怎么样!
真正的农民的德性我就是在那一年里迅速形成的,我开始少说话,一切都刻苦,不要求吃与穿。每日空手出门,回来手从未空过,不是捡些柴火,就是挖些猪草。这如小偷偷惯了人,一日不偷心发慌手发痒似的。我家的院子里总是晒有各种树枝树根蒿草和落叶稻根豆秆,更有捡回来的绳头、铁丝圈、破草鞋、碎砖、烂瓦。能节省一粒米就节省一粒米是我的快乐,能给家里多拿回来一样东西就多拿回来一样东西更是我的快乐。所以,我们家的猪总是有食吃,猪圈里的土垫得干,尿窖里及时灌了水,柴总是有,虽是野枣刺,剁得短晒得干,饭稀是稀,但从未断过顿,有客人来还能吃上一顿面条。当我端着饭碗蹲在猪圈墙上一边扒饭一边经管着猪吃食的时候,我给人描述我的设想:“这头猪卖了,要喂一头母猪,母猪一年生12个猪娃,一个猪娃12元,12个猪娃……还有,养鸡呀。鸡生蛋,蛋生鸡,生生不已。”旁人说:“你昨晚是不是梦见挖金窖啦,那金窖能深只管深?!你真个是银来伯的接班人。”银来伯是极节俭极勤苦的人,他家是中农,他比小说电影中的中农更像中农,常年见他忙着,衣衫破旧,腰里系一条草绳,帽子上头油腻得软塌塌的,叼一杆旱烟袋,用火镰“咔咔咔”地打火;见人就笑,笑而无声,哭穷,十指短而粗,指甲里满是泥垢,但就靠着他的节俭和勤苦使日子过得很宽裕。把我比做银来伯,我喜欢。当然,在那贫困的环境里,我学会了自私,因为一分钱,一根柴火,一把粮食,对于生命是那么重要,你少了一份就再也没有了那一份,你不争取那一份就不会是你的那一份,就那么一点东西,周围又都是如狼似虎的人,他多吃一口,你就得少吃一口。为一分工记错了,我与记工员争吵;队长在分粮分菜时秤高了低了,我也有意见;我去借别人家的农具和生活用具时被人家说一堆刻薄话,而感到难堪;别人来我家借东西,我也同样骗说没有或是某某借走了。出门在外,憋屎憋尿要跑回拉在自家尿窖里或自留地里;实在赶不及,拉在野外了,偏不让别人捡去。拿石头把粪便砸飞。雁过拔毛,过河屁股缝里夹水。该显摆的时候打肿脸充胖子般地显摆;该藏富时就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而且我学会了嫉妒,左邻右舍谁的日子好过了,心理就不平衡,旁人诋毁他们我也加入其中,却也常常笑话谁不会过日子。五林叔家的日子过得很糟,每每春荒二三月家里就揭不开锅;麦子还未熟,他家就收割自留地的麦,用碾子踹了麦糠熬麦仁糊汤;包谷还嫩着,掰下来砸了做浆粑吃;一旦生产队分了麦和稻子,他们家就上顿吃烙馍下顿蒸米饭。他们家就成了被嘲笑的对象,每当他们家关了院门,必有人说:“又在胡吃海喝哩,到春上,喝风屙屁去!”我们家的东西从未发生过彻底没有的现象,但什么东西又从未吃过新鲜的。比如红薯,总是捡坏的吃,把好的留下来,再有坏的,再吃坏的,吃到最后全都吃的是坏的。母亲在阴历六月六的那一天,要把全家所有的衣服拿出来晾,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入箱中,而有事无事爱把柜里、瓮里的麦子稻子包谷豆子倒出来量量,筹划着全年的分配,计算着逢年过节和家里人或亲戚们有什么红白喜丧事需要的支出。日子越贫困,年节和行“门户”人情越十分看重,这如边远地区才流行民歌一样。对于粮食的珍惜,是我们最基本的道德。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不孝敬,对粮食不珍惜,这样的人我们是不交的。每一顿吃饭,剩那么一碟半碗,肚子再饱也要吃下;在路上见着一颗麦子或豆子,捡起来也得放进嘴里。别人曾经取笑过我买了一把扇子,为了不让扇子烂,把扇子夹在腿缝里,头在扇子前左右摆动着起风取凉。这是编造的,但我吃芝麻烧饼,芝麻掉进桌缝儿里了,就一手猛拍桌面,使芝麻跳出来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吃。人死了入土为安,食物进口算没浪费。几年前,每顿吃饭前,我和弟弟抢先藏铲子,为的是在饭盛完后去铲锅底的稠的,为此我们吵过嘴、打过架。我现在是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了,弟弟也从学校回来务农,我们当家了,每顿饭倒埋怨母亲做得太稠了。在那年的春天,我们在河边摘新绿的柳叶和杨叶,回来煮熟了经泉水拔过苦涩当下锅菜。后来河畔村头的杨柳全没有嫩叶了,就将院墙头上去年秋后架着的红薯蔓取下来,在锅里炒熟了,在碾盘上碾碎罗出面,我和弟弟就抓着吃,竟吃得过多,当晚拉起肚子。拉出来的屎是稀的,并不臭,紧迫得跑不及厕所,稀糊糊地从裤管往下流。冬天里白天短,黑夜长,肚子饥得睡不着,母亲从檐笸下取两颗帽盔柿子在热水里温了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或者我们吃萝卜。萝卜和柿子是不能一块吃的,吃下去胃里就翻腾得难受。或者萝卜和柿子也没有了,就喝辣子开水,弟弟也因此常常尿床。那时候,村里害胃病的人多,尿床的孩子多。我也尿床的,每每梦里去谁家贺寿吃宴席,有红条子肉端上来,席上的人举着筷子去抢,肉盘子还未放到桌上在半空就被抢夹完了,我吃得嘴角流油,这晚儿就尿床了。
棣花·社员(4)
收麦天里,农家说龙口夺食,那是能把人肠子头挣出来的日子,没黑没明地干活儿,稍一立在那儿就打盹。我常是在大片的麦田割麦时,一人一溜往前割。你不能拉下,你脑子麻木,身子僵硬,你只是机械挥镰、拢麦,一步一步往前走;你要想解脱,你就用镰往手背上砍。那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砍伤了手,我倒在麦捆上,血从手上往下流,我却趴在那瞌睡了。邻村有人就是倒在麦田里瞌睡,大张着口,蛇从口里钻进去而死的。我瞌睡在那里,队长让我回家去歇歇,回来我头疼的毛病就犯了。我那时经常害病,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太阳穴处老留着拔过火罐的红痕,额头上也常被针挑破做放血疗法。在家睡过一天,我给队长说头还疼,出不了工,实际上我却打我的小算盘,躲避着村人,和弟弟去邻村的地里拾麦。拾麦就是在收割后的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或者用小笤帚连土带沙扫地头上的麦粒。当然,拾麦人一半是拾一半是偷。经过没有收割的地边,手那么一捋,极快地捋过一把麦粒。我的怀里揣着一把剪刀,能潜入地中“嚓嚓嚓”地剪麦穗。少不了被看守人发现,那就得扔掉篓子兔子一般地逃跑。那一年我丢失过两个篓子,跌伤过膝盖,但我和弟弟一共拾到30斤麦子,这些麦子单独磨成面后,母亲给我们烙过一张很大的饼。那时,农民,几乎没有不偷盗的。就在这个夏天,本家族出了五服的六婶娘是个小脚,扎着裤腿,穿那么一双粽子般大的鞋,她看见别人播麦时故意让麦粒溜进鞋壳,然后走回家把麦粒倒出,她鞋里装不下多少麦粒,就将麦粒塞进裤子里,结果塞得过多,裤管下坠得厉害而被发现了。六婶娘脸皮薄,回家后羞愧得喝了老鼠药。但老鼠药过时了,她没有死去,只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村里人知道了倒同情她,去对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都是没抓住的贼,你是被抓住的好人,当农民哪能不厚脸皮?!”迷糊叔的家在村口,出门几十米就是麦田,他半夜起来小便,忽然觉得手痒痒的,便去麦田里把白天割倒的麦子抱了那么一大捆。天亮了,李过秤发现麦田麦堆有了异样——他是负责分粮分菜分柴火过秤的,我们就叫他“李过秤”——他告诉了队长,队长就顺着一路遗落的麦穗寻找,寻找到了迷糊叔家。迷糊叔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日头起咒,但麦子却从他家楼顶上的一副空棺材里搜了出来。迷糊叔把一捆麦子又抱回麦田,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说:“是我拿的?我害了夜游症了,生产队的麦子我怎么就拿回来啦?!”
妇女队长是不会生育的,她风风火火,敢说敢为,得罪过一些妇女,背地里都骂她是“绝死鬼”。她也有心让自己生出孩子来,想尽了一切法儿,终未成功。乡里的风俗,新婚的夫妇在八月中秋的夜里,家人偷偷地在其被窝里塞一个南瓜或包谷茄子,来年就可抱上娃娃。忽一日,是中秋节的前一天,那个窝嘴的说话一声高一声低的前院婆婆对安民说:“你们怎么不给六婶的炕上塞些东西呢?真让她当‘绝死鬼’吗?”安民将这事告诉了我们七八个同伙,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好像六婶生育不生育与我们有极大的关系。于是,晚上吃过家里烙的垫有核桃仁的饼,就云集于村头,决定去偷生产队的南瓜、包谷棒子、茄子给六婶塞炕了。如果是给自己偷着吃,我们做贼心虚;这回是为了六婶生育,我们胆大妄为,竟各人怀抱了摘来的南瓜、包谷棒子、茄子、萝卜、莲花白还有葫芦去了她家,在那土炕上堆了一大堆。这件事第二天村人就知道了,开始议论这是一场阴谋,是窝嘴婆婆和妇女队长合谋要侵占生产队的财物;并且说头天晚上我们离开后,有人看见窝嘴婆婆从妇女队长家抱走了两个南瓜。于是,我好懊丧,想那些东西他们足足能吃几天的。后来,妇女队长什么也没有生出来,她家的檐笸上倒晒出了那么多的南瓜子。
秋后收获了红薯,牛头岭就空闲了,我们就开始整天地去捞红薯。捞红薯是在收获过的地里,用锄头挖寻着遗散的红薯,我是捞得最多的人。一般的经验,站在一处地方,齐齐地挖寻过去会捞到红薯的,但我嫌那样费劲,拿着锄头满地跑,这儿挖一下,那儿挖一下。出奇的是,凡是我挖过的地方,没有不捞得着的。同伙们都眼红,问我怎么知道哪儿有红薯,我说不上来,嘴上却得意:我眼睛能透过地看的!前些年里我回了一趟故乡,和我当年的同伙们喝酒,大家还说起我捞红薯的本领,啧啧不已。他们仅知道我捞红薯,但谁也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每晚上我和弟弟出去偷生产队的红薯蔓。真是贼不打3年后自招,我告诉他们在偷红薯蔓时是在半夜,在门卷窝里灌了水,开门就不响,然后月色苍茫中潜入生产队的红薯地里,用镰刀去砍红薯蔓根儿,一口气砍那么几行,极快地装在背篓里幽灵一般地进村进院。那阵儿心里怦怦地跳着,自己在前边小跑,老觉得身后有人也小跑着撵来,回头看看,却并无人,就疑心有鬼。有一次背篓突然被拉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咔嚓扯了裤管,回来身子像筛了糠一样地抖。母亲是知道我们的行为的,她没有反对,只是担心我撞见了鬼。乡下的鬼很多,据窝嘴婆婆讲,她夜里路过牛头岭下,听见坟上两个人在吵嘴,一听声就是雷老汉和贾家的七爷。雷老汉和七爷都是死了的人,坟埋得很近,他们的鬼魂吵没吵架我是不知道的,但他们生前为了砍河堤上一棵树而打闹过一场,是一对仇人。所以,母亲为我叫了“魂”,但第二天,我去那地畔查看,原来地畔上有一个小树桩,树桩上还挂着我裤子上的一块布。我这么说着,我的同伙都笑起来,说他们都有过晚上去偷红薯蔓喂猪的经历,甚至到包谷地里偷摘套种的黄豆叶,有时连黄豆杆子一起拔回来,就剁着豆叶和还未饱满的豆荚一块喂猪。大家说着往昔的偷窃行径,是那样地轻松和快活,也令我平衡了长久以来每想起就觉得自己丑恶的心理。说实话,毛主席那时实行公社化,他的用意或许要让农民过富裕日子,最后达到共产主义,但农民是并不爱公社的。记得我小时候吃食堂,家家不准存私粮,不准有锅。我们家人口多,正愁得没吃没烧,当然是欢呼雀跃。但离我家不远的二姨家却恨得咬牙切齿,因为她家殷实,她就把所有的粮食磨了面,突击着变法儿吃,吃不完,烙了饼晚上送到我家,最后吃干吃净了入公共食堂。食堂先是吃得特别好,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就喝能照见人影的稀包谷糁汤,喝得肚皮发亮,喝得出了人命,食堂制也就垮台了。公社化是集体劳动,人人都在偷懒,都在磨洋工,都在混工分,集体的利益犹如一头牛,每个农户手里都拿着小刀和小炒勺,一点一点割着牛肉去炒。一年四季,生产队的农活总是干不完的,庄稼却长得黄瘦稀薄。我们给牛割草,并不是想着牛爱吃什么,而是想方设法要增加草的分量,就拔而不割,拔出的草连根带泥,又常常故意浸水。各家尿窖中的粪水是定期收缴泼往生产队地里的,一担粪水8分钱,轮到收谁家的粪水了,头一夜这户人家必是往尿窖里灌水,把草木灰倒进去搅成黑色。特定的体制使人的私欲未能扼制反倒极度膨胀,大家都在哄着,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说破。“人民公社万岁”的标语写得满村的墙上都是,农民却认作那是在墙上写字哩,写的内容从来不在心上引起感觉,犹如小孩子看见人民币也只认做是纸一样。
棣花·社员(5)
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话是对的,农村是一片大树林子,里边什么鸟儿都有,我在其中长高了、长壮了,什么菜饭都能下咽,什么辛苦都能耐得,不怕了狼,不怕了鬼,不怕了不卫生,但农村同时也是一个大染缸,它使我学会了贪婪、自私、狭隘和小小的狡猾。
记忆——“文革”(1)
<b> 我曾接待过几个欧洲记者,不知怎么谈起了阶级斗争。他们说,真正有阶级斗争的是欧洲的国家,斗争异常激烈。有人是代表着大资本家利益的;有人是代表中低产阶层利益的,谁上去就为谁说话。所以,为议会席位的斗争是具体而实在的。他们弄不明白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中,地富反坏右何以能成为一个对立的阶级而那么长期地斗争下去?</b>
那时候,“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着,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精神渗透在每一个人的血液中。任何革命,都是年轻人的节日,当革命并没有革到自己头上时他们都是热情而快活的。围猎可以使人疯狂,革命也同样使人疯狂。写到这里,我或许老了,总认为,那一场我们身在其中的“文化大革命”,不管它的起因是千种万种,责任应该是大家的,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日日夜夜的躁动不安、慷慨激昂、赴汤蹈火、生死不顾,这里有着人的自以为是的信仰,也有着人的生命类型的不同,这如蜜蜂巢里的工蜂、兵蜂和蜂王。我亲眼目睹了武斗场上,我的一位同学如何地迎着如雨一般的石头木棍往前冲。他被对方打倒了,乱脚在他的头上踢,血像红蚯蚓一般地从额角流下来。他爬起来咬住了一个人的手指,那手指就咬断了,竟还那么大口地嚼着,但随之一个大棒砸在他的后脑,躺下再不动了。那场武斗结束,打扫战场时,我的那位同学的右眼球掉出来,像一条线拴着一个葡萄,而他的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一截手指。他当然是这一派的“革命烈士”,他家的门楣上钉上了红色的“革命烈士”的牌子,当然后来这牌子又被摘掉了,他又永远不是了“革命烈士”。我还是在中学的时候,参加了造反队,那时期不参加造反队,别人不说你也自觉到是很可耻的事。我们的造反队叫“刺刀见红”。这名字够可怕的,但我们只会与人辩论,又都是小个,与他人辩论时要一跳一跳地才来劲儿、才来气势。我的嘴唇厚、口笨,造反队能让我参加,为的是我的语文好,可以每日为造反队写大事记和大字报。我极羡慕另一班级的“风雷激”造反队的大字报,上边有相当多的新词新句,比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可忍,孰不可忍”、“惊回首,峥嵘岁月稠”。似乎懂得,似乎又不懂,不晓得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的句子。学校里先是从早到晚地辩论,后来社会上的两大派组织插手进来,学生两派的总头儿各自成为社会上两大派的领导成员。作为临委会下属的小组织“刺刀见红”慢慢无所作为,况且我写的大事记也被人偷去了。我就不大正常去学校,不是呆在棣花就是去商镇我的舅家。舅家常做搅团饭吃,我爱吃那东西。终于,全县的临委会失利,筹委会的势力浩大,且武斗开始,我们棣花的同学就彻底不去了学校。革命是起起伏伏的,两派的势力也是水中的葫芦,一个按下去一个浮上来,形势日日变化,这时候我就毕业了。棣花的造反派绝大多数是筹委会的,我回到棣花后就不敢说在学校时我属于临委会。记得有一夜,家人在院外乘凉,不知什么地方“轰”地一声爆炸,许多人就拿了木棒、长矛向大队部跑去,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只是静等消息。过一会儿,传来话,是贾源村有人在试验炸药包,结果把自己的双手炸掉了。后来又传来消息,说手是炸掉了,但不是在试验炸药包,而是邻村一位姓田的老干部从临委会人手里被抢了回来,为庆贺而放了炸药包。姓田的是陕南游击队出身,能双手打枪,因站在筹委会一边,临委会是一直要打倒他的。我在校时是反对田的,忍不住冒了一句“那田麻子……”我还没说出个怎么样,仅仅说他是个大麻子,旁边几个人就“呼”地站起来训我:“住嘴!田麻子是你叫的吗?”我吓得不敢言语,跑回屋去。母亲跟回来说:“你是小娃,别人可有这样观点那样观点,你不要有观点!”我说:“毛主席说,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母亲说:“死了才有鬼魂哩,你死啦!”
武斗是越来越升级的,棣花最有名的有一个“榔头队”。其实他们并没有全拿着榔头,而是棣花历来有拳脚功夫,他们的能打善战使临委会闻之丧胆。312国道是通过棣花,又是丹凤与商镇的交界地,这里就成了两派争抢的关口。筹委会得势,临委会的人做鸟兽散,我家屋后100米处的公路上,一棵巨大的原木就横在那里,有一队荷枪的人守着检查出境的车辆行人。荷枪的人中有斜眼雷善,常端起枪瞄准地塄上停着的什么鸟,“叭”的一声,鸟是打不着的,地塄上却“呼”地冒一股土烟儿。听父亲讲过,雷善的父亲解放前就是“逛山”,跟了商镇的土匪刘松林背枪。一次去山阳,刘松林下令3天后放枪,第三天听号角集合。号角已经响了,这“逛山”还到一家农户的檐笸上去端人家的烟土——那时商洛地区种有罂粟——刘松林就将他一枪崩了。雷善有其父的遗传,也喜欢摆弄枪,但他的枪法打不准。关卡上并没有抓到临委会出境的人,可是在一个晚上,父亲从学校回来了,已经是半夜,我忽然听得有人说话,睁开眼,是父亲和一个陌生人坐在小屋里,接着是父亲和那人开了门出去。我问:“啥事?”母亲说:“少说话,睡吧睡吧!”我重新躺下,母亲却没有睡,惊慌失措的样子坐到院中的捶布石上。约摸过了一个小时,父亲回来了,我听见母亲在问:“走了?”父亲说:“嗯。”母亲说:“河堤上没有巡逻的?”父亲说:“走的是芦苇园。”我立即明白那个陌生人是“偷渡出境”的,就说:“那是临委会的?”父母听见我这么说,倒吓了一跳,进来叮咛道:“这事对谁也不敢说!他是我的同事,不跑出去就会没命的。”我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可是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正在吃早饭,是蒸土豆蘸着盐吃,中街那边“当当当”地敲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邻居好几个人放下碗就跑去了。一会儿邻居的儿子回来,他拿着一副假牙让他娘戴,他娘牙掉了数年,嘴窝缩着像婴儿屁眼儿。但他娘戴不上,儿子就把假牙扔到尿窖去了。我的母亲问哪儿弄的假牙,那儿子说:“昨夜里在西河岸上抓住了临委会的一个头儿,他是往省城搬援兵,被抓住了,假牙就是那人嘴里的。”父亲当下脸就白了,怀疑是他送走的那人,但他又不能去现场,打发母亲去探个虚实。母亲去了,中街上正游斗那人,并不是昨晚来我家的,他被游斗到街口,押他的人一抬脚,将他踢到了水田里,他跪在泥水中磕头求饶。村里人是瞧不起他这副模样地说:“你这熊样还当头儿?”拿木棒打他的头。似乎是觉得直接打他碍眼,有人就拿了一条麻袋,套住了他,立即木棒擂如雨,我看见鲜红的血在泥水里漾开来。
记忆——“文革”(2)
不久,临委会的势力却大起来,“榔头队”的头儿们和骨干又纷纷逃散了。我的邻居家的那儿子,据说已是一个什么副指挥,他在一次夜里双方对峙的阵地掩体里和人吸烟,对方一个冷枪照着烟火亮光打过来,原本那冷枪瞄得很准,照烟火亮光左边半尺远的地方打,那正是心脏,但那副指挥是个左撇子,用左手拿着纸烟,结果他左边的一个人就挨枪子儿死了。副指挥在这场失利的武斗后逃去了西安,好长时间没有踪影。而村人对他颇有意见,说他是拿着筹委会的一笔巨款的。那巨款就有他好过了。
之后,棣花有过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县上的临委会的一大队人马进驻了小学,屋顶上的大喇叭不断报告着临委会的革命主张。喇叭在一个夜里被一颗子弹打哑过,临委会的人搜查了几天,没有结果,却在贾塬村的一个女人屋里抓住了一个奸夫。奸夫是她同一生产队的,女人家的同族不答应,奸夫死不承认有那种事,结果被解了裤子,在尘根头上一按,一道白汁拉出多长,奸夫就险些被打死。住在小学里的人拉来了许多整袋的面粉,天天烙锅盔、捞粘面,村人倒眼红了,说:“过的是毛主席的日子!”他们有吃的却没烧的,就在学校会议室后的地塄上砍那棵古槐。槐树是法兴寺的百年物事,粗得3个人牵手才能合抱,用斧子砍了一天,还没有砍去四分之一,就要拿炸药包埋在树根下爆破。古槐是棣花最大的树了,历来认作是风脉树,要爆破古槐的消息一经传开,许多老年人就呼天抢地,但谁也不敢前去阻挡和劝说。一声巨响,古槐是倒下了,压塌了大殿后檐的一角。整个树干被他们劈碎后拿去做饭了,而树根却被我们东街村的人蜂拥一般前去挖刨。人们在那里争抢,有两个人就打起来,各自的家人也参与其中,双方都打得焦头烂额。我知道得较晚,待到小妹来叫我的时候,弟弟已经在那里占着了一条延伸的树根。我们就随着那条根刨了一天,竟弄到整整三背篓劈柴。约摸一月后,一日黄昏,风呼呼地刮,突然石畔沟口枪声大作,村人就传说筹委会又回来了。就见从小学里跑走了许多人,从中街口的石桥往南,顺河上了南山,一边走一边往后面放枪。村里人见临委会一走,就张狂起来,去棣花那些属于临委会观点的人家门前示威,去大队猪场里揪来了在那里下放喂猪的公社原党委书记。这位书记是临委会保护的人物,有人就喊:“让他背炸药包!”已经从安康地区传开消息,那里抓到四类分子、走资派,每人反绑了手,又系上炸药包子,点燃导火索,让其在河滩上跑,跑着跑着炸药包一响,什么都没有了。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给党委书记背炸药包。我们一伙年轻的就到小学去,看那里睡没睡生病的未能逃走的人。学校的大门敞开,一条狗也没有,走到食堂窗外,向里一看,喜得我们都叫了一声,那锅里还有一张未烙熟的锅盔!立即破窗而入,七八只手去掰锅盔,灶口的残火烧着了三兴的裤管,七哥弄了一个踉跄,柴灰迷了眼睛。六哥把每一个人踢开了,叫嚷着由他来分。他就用手指比画来比画去,长而黑的指甲在上边画道儿,然后解开来,递给了我们,而他是没有吃锅盔的,端起了案板上一堆已揉成的面团,揣在怀里拿走了。
不久,两派实行了联合,武斗基本上结束了,县上两大派的头儿都进了革命委员会,且都来到棣花检查农业学大寨的工作。这两位头儿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他们的到来,棣花的许多人家,或是在武斗中亡者的家属,或是受伤残废的人,要求解决他们的救济。这当然已不可能,苦得一个亡者的老娘就精神分裂了,见谁都叫“我儿”!黄昏里站在村口呆呆地往南山上望,老太太的手永远都插在长襟下,脖子前伸着,像一只猴子。
两派虽然无战事,隔阂却并没有消除,渐渐又发展成了宗法斗争。我们村主要是贾姓,也有以李姓为主的一些杂姓。贾李两家族曾各是一派,时常大睁了眼寻找对方的动静。李家族的人书写了毛主席语录,贾家族的人发现了某个字写错了,就无限上纲;批斗四类分子的会上,贾家族的人喊口号,一声接一声地喊,越喊越快,就出错了。明明喊的是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却出口变成了打倒毛主席!刘少奇万岁!李家族的人就闹一场轩然大波。一日吃午饭的时候,几个堂兄变脸失色地在我家厨房里开会,原因是得到消息,李家族的人明日要出大字报,揭发我的六哥在厕所小便时嘴里说着毛主席,手却抓着自己的生殖器,是严重的恶攻行为。这样的事是极不得了的,县城附近的村子有人因发生了猪瘟,别人家的猪都死了,惟独他家的猪没死,他激动得抱住猪说了一句“万寿无疆”,结果被抓去坐了牢。大家就追问六哥到底抓没抓自己的生殖器,六哥说小便哩咋能不抓生殖器!本族的二哥就扇了他一个耳光:“那你去坐牢吧!”六哥就呜呜地哭起来。骂过了也打过了,亲人毕竟是亲人,总得想办法呀!有人提出去给李家族的人求情,但更多的人不同意,说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二哥就出了个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晚就把事情化险为夷了。二哥的主意是,既然在厕所小便时只有两个人在场,对方说咱的人抓着生殖器说毛主席,咱为什么不可以说是他抓着生殖器说毛主席?于是,就立即写起揭发大字报,又让我去李家找三娃,想办法要让三娃看到正写着的大字报。三娃是政治观点不鲜明的人,但基本上属于临委会的。我约他来我家看一本《说岳全传》,他来了,瞧见了写好的大字报,立即回去通报了李家族人。果然,李家族的人自己倒慌了,竟派了三娃来说情,协定谁也不要揭发谁,一场恶性事件就不了了之了。
20年后的今天,我因病去看医生,一位老中医在他的诊所里悬挂着一面告示牌,上边写着:土改时期不谈田,四清时期不谈钱,文革时期不谈权,改革时期不谈烦。我笑了,老中医或许是几十年间明哲保身的澹泊人物,或许是经历了大灾大难不死的角色。在中国,一般的百姓,说安分有世界上少有的忍耐性;说不安分却是没有不对政治发生兴趣的。狐狸因美丽的皮毛而产生了猎人;人以口无遮拦而引来杀身之祸。其实,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是芸芸众生,我们就归其之中,多言多语有什么用呢?如我们去足球场看比赛,踢进球了,我们排山倒海地欢呼“牛×”!踢不进球了,我们万口一辞地骂“傻×”!如今我之所以特别喜欢韩国的围棋手李昌镐,并不在于他的棋艺天下独步,而是他那张永不言笑的石佛一样的脸。在我大学毕业分配到陕西一家出版社工作后,社会上正流传着关于江青的是是非非。我那时轻狂,在单位里说过一些,后来追查谣言,出版社的人都面如土色,表态没有传过谣,也没有听到过谣;如果有人揭发自己传过谣,愿负一切责任。有一个人还站起来念了写在纸上的四句诗,他永远开会发言是念四句诗的,四句诗的最后一句永远是“高举红旗向前进”,念完了就坐下,再不吭一声。追查会开到一半,另一个人站起来发言,突然就提到了我,说:“我没有传过谣,平凹……”他的目光从眼镜片子上斜着看我,会上的空气凝固了,我紧张得手心里出汗,但他不说了。他或许良心发现,不想害我;或许看到了我的可怜,要同情我。总之,他再也没检举我,我的一场灾难就这么过去,飞机安全着陆,也从此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