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我是农民》作者:贾平凹【完结】 > 《我是农民》@txtnovel.com.txt

第 8 页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4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0

指挥部的办公室是借来的两间民房,房主一家住在了隔壁。他们家有一个女儿,长得小巧玲珑,自几千里来到了寂寞的山沟,她见到了许多世面,自己也如一枚青柿子一样迅速地红起来,变软变甜。她学着演出队姑娘们的样儿留起了马尾巴的发型,也买了雪花膏擦脸,还将一件灰蓝布裤子一会儿宽一会儿窄地变化着。她的娘常常当着众人责骂她:“叫你去地里摘豆角,三声五声你不吭,照啥镜哩?镜子里有鬼哩,摄了你的魂去!”我刻蜡版的时候,她常就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纳鞋底儿,她能纳出各种图案。我一抬头,发现她正看着我,看

见我看着她了,忙将头别开,慌忙朝河滩喊她妹妹,河滩里并没有她的妹妹。房东的邻居老太太长着一口白牙,她从来不刷牙的,牙却长得瓷一样白。一日突发奇想,她对我说:“你妈没给你订下媳妇了吧?”我说不急。她说,还不急呀,胡子都长出来了还不急?我摸摸嘴巴,是长了胡子,已经硬扎扎的,就拿夹子捏着拔,说:“媳妇反正在丈母娘家养着的!”老太太就指着在河滩地里拔葱的女房东说:“她是你丈母娘行不行?”旁边的安付就笑,似乎说了一句:“这倒是个好对象哩,两个人一般高的。”其实,我比那女子高。我说快别胡说,大家就哈哈笑。女房东提着葱过来问说什么呀这般高兴的?安付说:“平娃说你拔葱是不是包饺子呀?如果包了饺子会不会给他吃?”女人说:“行呀行呀,只要平娃不嫌我家脏,就来吃嘛!”果然这一日她家包了萝卜葱花素饺,给我端了一碗。这些玩笑可能也传到了那小女子的耳里,她见我倒羞答答啦。一日,我在她家房墙上的那块黑板上写指挥部的一份通知,中午时光,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河水哗哗响,而树上的蝉又叫个没完没了。我写着写着,觉得山墙那边有人一探一探的,一仄头,小女子露出个黄毛脑袋,见我看见,极快地跑过来,手里拿了两个蒸熟的红薯,说:“给!给!”我刚接住,福印恰好从医务室那边过来,笑着说:“咦,咦!”小女子满脸通红地就跑了。我吃了一个红薯,福印吃了一个红薯,我警告福印:“这件事以后千万不要再说了,我没那个意思,也不要害人家。”小女子是很可爱的女孩儿,但我暗恋的有人,以后因自己心里没鬼,倒大方地去她家。而我的那个她也常去她家,我们可以随便翻她家的案板和锅台,寻找能吃的东西。小女子见我和这位叫我叔的人在一起话多,她就再没了那种羞答答看我的眼神,却仍一如既往地拿她家的东西给我吃,只是大方多了,没人时给,有人时也给。

我回到家,把情况给父母说了,我说我不同意,她是个斜眼。母亲就骂我:“咱弹嫌别人啥呀,只要不是瞎子,斜点有啥。错过这场婚姻了,你打光棍儿去?”但父亲听了我说的情况,一句话也没有说,闷在那里吸烟了。父亲的不作声,实际上是支持了我,因他的问题,使得儿子找不下个称心的媳妇,他心里有苦说不出。母亲见父亲不作声,就又嫌父亲不帮她,说:“我管不了你儿子,你就随他的意去当光棍儿呀?”父亲却埋怨起了我那亲戚:“她怎么提说一个五官不周正的人呢?”父亲这么一说,母亲也不硬逼我了,我赶紧擦黑儿往

工地上赶去。在半路上,我遇见了引生,我感到晦气,怎么今天就碰上引生呢?难道他没有那玩意儿,我是有着也和他一样没个媳妇吗?与引生相对而过时,我朝天吐了口唾沫,引生就和我凶起来,我借机向他发泄,拳擂脚踢,但我不是引生的对手,他摔倒了我,又从地堰上搬下一大块土坷垃向我砸来;我就地一滚,滚到路下的河滩,只有骂:“你绝死鬼引生!”我最侮辱他的是把我的裤带解开,摇着那东西给他看,然后在暮色苍茫之中,将一根木棒端在腿根部恨恨地往水库工地走去。

又一批招工的指标到了公社,又有许多人离开了水库工地,从此要吃国家饭了。他们差不多在极短的几天时间里完了婚,欢天喜地地给大家发喜糖。而完了婚姑娘就尾随身后,屁股一拧一拧地轮得圆。我真不明白,一端了国家的饭碗,婚事就这么容易,这些姑娘好像都在那里存放着,谁一招工招干,就给谁批发一个?!福印说,在山上割草砍柴你该有经验吧,再高再野的山上,你看不到苍蝇,可你刚一拉屎杂统鱿至恕O蔡浅允浅怨耍粤讼蔡侨匆槁鄯追祝嫡馀徽泄さ亩际歉鞔蠖痈刹康亩蚯灼荨S腥司驮诠さ厣洗舐睿峁懈刹炕亓松较岜惴肆常詈蟠蚱鹄础5比皇歉刹渴苌耍蚋刹空咭云苹邓ㄉ璧淖锩辛伺贰6杂谡獯问录椅薅谥裕抑还匦奈夷且徽判⌒〉谋ㄖ剑俏倚丛谌占潜旧系墓适隆R搅剖夷歉鲆缴欢系厣⒉甲判陆娜な拢何魃杰窆ち哪衬撤沽看螅钌系姆莘共还怀裕慷倭硗獬砸煌氲酒ぷ映疵妗?沙粤四牙拢揭搅剖乙阂┏裕幻恍阂锰逦卤砝纯伲逦卤砭挂话攵显诟孛爬铩?馇诘募富矫瘢乩镏值暮焓怼⒙懿范枚啵以谖蓍芟碌睦弊哟桃洞脖煌底吡耍萌銎拍镉玫静菰烁鋈诵危劬锶潘嵩娴拇獭6牍さ?里地的那条沟里,那患羊癫风的男人的婆娘,据说已经有许多人光顾过了,傻男人每每路过工地,人们就逗他,问夜里看见了什么?他说怪哩,睡觉的时候炕底下放着的是一双他的草鞋,一双婆娘的布鞋;半夜里起来尿尿,迷迷糊糊却见炕底下鞋多了,是一双黄胶鞋;天亮起来,炕底下又是一双草鞋,一双布鞋。

各大队又来了一批新的民工,展开了新一轮的大会战。小小的山沟里拥进了近四千多人,整日里红旗招展,夯声阵阵,演出队配合大会战又办晚会了。没有了她,节目得重新调整。我照旧去幕布侧传递台词。心想,这些演员真笨,除了姓田的,再也没有一个能胜过她了。她这会儿在家做什么呢?福印却过来,悄声说:“想啥哩?”我说:“没想啥。”他说:“我听说了,你去茶坊村相过亲?”我把这事给长来说过,长来一定是又说给他了,我支吾,想把话题岔开。福印却说:“我倒给你物色一个,我怕人家不同意,事先并没给你说,我先试探了人家,她只是笑,好像有门道儿。”我说:“谁个?”福印努了努嘴,竟指的是正演出的田×。我说:“你别戏弄我,人家能看上我?”话只说到这里,这个节目就快结束了,福印忙着让下一个节目准备。对于田×,我真的没有注意过,经福印这么一提,倒细细看起来。她头圆脸圆,胸部丰满,肤色嫩白,抬脚动手不是农家子弟的味。但她的脚不好,肥嘟嘟的有些笨,又怕冷,整个冬天穿一双棉鞋,演出时也不敢换单鞋。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从台前下来坐在那里对着镜子补妆,于镜子里瞧见我看她,向我说:“抠眼睛!”我忙避了眼。她却说:“看啥哪,我又不是×××!”我怕她再说出什么来,赶快离开台子,也不去传递台词了,悄然回到指挥部办公室。办公室里,会计和关印坐着喝酒,问我怎么不在台上,我说头痛。他们就一边喝一边说起演出,竟也说到田×:“干部的娃和农民的娃就是不一样。”我说:“怎么个不一样?”他们说:“洋气嘛!”田×是洋气,她能和我是一个辙里的车吗?

福印没有再向我提田×的事,我也没向他问起,我似乎没有了激情,是一堆湿漉漉的柴,点着了不起焰只冒烟。第三天晚上,我正在陈家沟民工连的工棚里看别人吵架,福印把我拉走了,说:“两天了没见你求我提亲的事,你是不热火人家?”我说:“差距太大的事我就不想。”福印却说:“多少人都要想死了,你倒不想?今夜是我约你们在河湾见面,10点钟你独个去吧。10点钟!”回到了办公室,我心里扑腾扑腾跳起来,真的要和她谈恋爱呀?我没手表,办公室里有一台马蹄钟,我看了看,是9点,还得一个小时。炊事员烧了一锅辣子杆水,让几个领导烫脚。大家的脚差不多都冻伤了,可只有两个盆子,先领导泡,然后才是我们。我刚泡了一会儿,马蹄钟响起来,已经是10点了,忙把脚取出来,来不及穿袜子,穿上棉鞋就往河湾去。河湾里有月亮,有屋大的石头和一棵从石堰上斜长过来的柿树,但没有人影。我站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离开,大石后闪出一个人来,是田×。她说:“你不守时,福印说你要在这儿见我,我来你却不在!”我走过去,说:“我不是要见你,他说让我到这儿来……”她说:“你不承担责任,那好,算我在这儿约你!”格格格笑起来。我忙把她制止了,并让她声音往低些。她说:“你到底有经验!”我脸火辣辣的,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立即又想起了我暗恋的那个人。河水哗哗地响,寒气一阵阵袭过来,河对岸的坡上有一声什么鸟叫。她说:“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福印让你来说什么呀?”我说:“……福印说你愿意?”我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她说你冷?我说冷倒不冷,这儿说话是不是不安全?她说:“鬼到这儿来哩!福印是给我说了,我以为他开玩笑的……这事还得给我妈我爸说哩。”她一说“我爸”,我立即安静下来,明白站在面前的是革命干部家庭的孩子,我们是有距离的。这么一想,倒不颤抖了,真的感到了身上冷。我说:“那你和你父母商量好。”她说:“这事我不给我爸说,我妈听我的,我怕我爸,以后再给我爸说……我爸不会同意的。”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问我怎么不说话了。我说:“你愿意吗?”她说:“你呢?”我说:“我是农民,我父亲还有历史问题,我恐怕一辈子窝儿在农村了,这你想好。”她说了一句:“我只要你有本事!”事情到这一步约会的目的是达到了,我轻轻跺脚。她说:“这儿就是冷!”我说:“我没穿袜子呢。”她低头看了看,说:“那咱就回去吧,别冻坏了脚……这事你不要给任何人说,男人家就爱给人显摆,说了事情就槽了!”我说:“我知道。”她就先走了,走到了水田边的路上,咳嗽了三声,我听出是她给我的暗号,才从树后走出回指挥部办公室。炊事员问我哪儿去了,袜子都不穿?我说拉肚子。福印使眼色,我们走出了门,他悄声问:“怎么样?”我汇报了情况,最后说:“冷得很,人都要冻僵了!”

真正地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里开始的,又冻坏了我的脚,也冻坏了她的脚。数年后,当我们解除了我们的恋爱关系,我就觉得那一晚选择的地方不好。今天早晨,我到《美文》编辑部召开编前会,编辑们又在会前互相戏谑了。一个编辑说昨晚上给副主编老王打电话,问老王在家干什么?老王说:“停电了,黑灯瞎火的能干啥?”编辑说:“那正好扒灰吗!”老王说:“扒灰也扒的是黑灰!”大家哈哈地笑,我也笑了。猛地想到遥远的那一夜,心里说:我的第一次恋爱是“冷爱”。有了那一次的“冷爱”,每次

在工地上碰着田×,我总是羞答答地手脚无措,而她则应付得滴水不漏,因此除了福印,竟谁也没有看出。不久,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同意了,但仍是没给她爸说。我开始和福印形影不离了,没人时谈的都是田×,他对她评价是非常高的,逼着我写情书给她。但是,田×却因母亲有了病,离开了工地。在没有了她的日子里,我觉得工地空旷了许多,才知道自己已经对她有了感情了。福印是十天八天就要回家一次的,我就同他一块去他家。福印自然要走5里路,翻过一座山梁,去她家把她也叫来,我们就坐在福印家的土炕上说话、嬉笑和吃热土豆。她送给过我笔记本、钢笔,可我没什么送她。在土炕上我们脱了鞋,坐在那里用被子盖了腿,我是在被窝里用脚蹬住过她的脚,却没有吻过她,也没有摸过她的手。

我在福印家住过的那两天里,父母让弟弟到工地再次找过我。父亲的冤假错案有了平反的迹象,学校派人来通知父亲返校,弟弟是来报告这喜讯的。事后,我把父亲可能平反的事告诉了田×,田×欢喜得一蹦老高,说:“看来我会给你家带来福气的!”几十天后,父亲正式得到平反,恢复了公职,补发了工资。我们家有了翻身解放的喜悦,家中的客人骤然又多起来,一来人就嚷道祝贺,要吃喜烟,要喝喜酒,父亲就又大摆酒席。母亲是不高兴了,怨父亲不该再对某某好,受难的时候他几时来过家,路上见了如同不认得似的;向他借一元钱,不但不借还说了一堆难听的话。父亲说:“有理不打上门客,世事就是这样嘛!”父亲正经地和我谈话,问我和田×的事发展如何?我说还是那样,她不敢对她爸说。父亲说,现在你让她给她爸说吧,你已经不是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啦!田×的回话是给她爸去了一封信,并邀请我和福印去一趟她家。我和福印去了她家,在她家院门外,我却紧张了,想打退堂鼓,福印一把推我进院,她已经在堂屋的窗内看见,大声喊:“妈,来客了!”她妈肥胖胖地站在堂屋门口,从院门到堂屋是几米远,我觉得我走了半天,手没处放,脚下也拌蒜似的。她们家收拾得特别整洁,许多家具是农村很少能见到的。床上铺了太平洋大单子,每个枕头上都罩着枕巾或细纱头巾;生一盆特别旺的木炭火,有热水壶,用巨大的搪瓷缸泡茶;小房的四壁和屋顶糊着报纸。贴着系列年画。而庭堂里耀眼的是两辆飞鸽牌自行车,一台缝纫机,柜上放有小摆钟,她的母亲也戴着一块手表。这一切都显示着一个干部家庭的身份、地位和富有。但他爸仍是没在家,任何亲戚也没来,偶尔邻居有人过来,说:“来客了?”她母亲说:“她们工地演出队的同志。”

当我们重新去了水库工地,不出一个星期,几乎一阵风似的大家都知道了我和田×在谈恋爱了。我矢口否认着,别人却说:“田×都承认了,你还保密啥?是舍不得给我们吃糖吗?”我跑去见到了她,问她怎么就给外边张扬了,她说:“知道就知道吧,咱又不是做贼哩!”我只好将发给我的两元钱买了水果糖,在棣花民工连的工棚里散给大家。

父亲领回了补发的工资,他除了拿出一部分买酒肉招待来客和给二伯父家周济外,就买了一辆自行车,然后全部购买粮食。自行车买回后,依照当时的风俗,用一种塑料带子把所有的车梁车杆都包扎了,以防磨损。这车子成了我家最贵重的物件,有事没事都去擦洗。买粮的那天,是棣花逢集,父亲领了全家去。我记得在中街一户熟人家的院子里,放一个筐篮,把集上买来的一袋一袋麦子往里边倒。母亲一直是蹴在筐篮边上,她似乎不相信这些粮食是我家的,对我说:“你大大把剩下的钱全买了粮食,我说留些给你们买布做衣裳,可他全要买粮食!”我说:“先吃饱再说!”说完,抓了一把麦子丢在嘴里嚼。回到家,弟弟拿了新买的麦子去水磨坊磨了,全家人直等到面粉担回来,做了一次捞面吃。这一天我没有去水库工地,全家欢欢喜喜地坐了半宿,因为弟弟妹妹捞面吃得过多,胃反倒都吃坏了,难以消化,不停地放屁。父亲笑着对母亲说:“你闻闻,娃们放屁都有臭味了!”

在我们村里,有一户地主,据说解放前人缘不好,但发了暴财。在西安城里也有铺面,还有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孩子。解放后他死了,他留在了村里的是大老婆和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儿子。历次的政治运动,他的老婆就受批斗,那已老得没了牙齿的老太太见人就说她有罪,说社会主义好,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后来就屙血尿血死去了。她一死,替丈夫还罪恶债的任务就交给了她儿子,“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儿子就被揪出来。儿子年龄小,自身没乱说乱动,但总得陪斗。而村里一发生盗窃事件、破坏通讯和水利设施事件,或者有了什么反动标语,首先就提审他。他长得丑,沉默寡言,没有朋友,像幽灵似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去过他家,住在原先他家老宅的一间厦屋里,黑洞洞的,什么家具也没有,晾在门窗下的单子被子上留下肮脏不堪的痕迹。我父亲的冤案平反后,我在泉边碰着他担水,见没旁人,他低声说:“你大大平反啦?”我说:“嗯。”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看见他第一次笑,笑里是恭贺和羡慕,然后担着水就走了。望着他远去,我心里一阵冷,他是不可能平反的,地主成分这座大山会压着他家一代一代的。但或许压到他这一辈就结束了,因为他不可能娶妻生子。可怜他今生不知道女人的滋味!不知道了也好,免得生子又害子啊!5年前的一个中午,我在西安城里的西大街突然碰见了他,他苍老得我已经认不出了。好像是谁在叫我,我转了一下头没发现熟人,就又收拾我的自行车;又听见谁在叫我,就看见他站在前边,拉着一个架子车。就在他似乎要走了,我认了出来,赶忙叫住他。他说:“我叫了你两声,见你不理,我只想你不会理我了……”我忙问他怎么在这里,第一个念头是不是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也不讲地富和贫下中农的高低贵贱了;他是来到了城里的婶娘家了吗?他说:“我给一家饭店打工,拉煤的。”我问了问他的情况,他依然没有成家,婶娘家他去过,也是一辈子受改造,现在退了许多房子,但人家并不认他。我说:“你出来这么些年,没回老家吗?”他说:“去年回了一趟,我家也没有啥,但还被贼偷了,偷了被子和锅,我回去了一天就又回来啦。”我留下我在城里的住址和电话,让他有空儿来坐坐,他却再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我浩叹了,这位地主的儿子一生就这么度过了!如果我父亲的问题一直不得平反,而我又没有上大学的机会,我又会怎么样呢?

父亲重操旧业,做他的教师,政治上虽不背那沉重的包袱了,但教师仍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并且受过那样的摧残再如何地笑,笑容也不会灿烂。我呢,与田×的恋爱还是悬而未解,虽然母亲已经开始积攒粮食、棉花,织起了土布,因为要订婚,起码给女方240元钱、三套衣服、五个土布的。我反对过母亲做这种积攒,我在院子的梅李树下拍腔子说:“我要找的女的,应该是一分钱不要的!”我说这话时,天上轰隆隆响了一个雷,使我吓了一跳,莫非我说大话了?!母亲也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对天祈祷,骂我没有尿泡尿照照自己长个什么样?说张狂话天怒人怨的。母亲是温良恭俭让的,父亲平反后,又买了一批粮食,她就害怕引起村人的嫉妒,见谁都客客气气,感谢着人家曾经给予的关照;谁家有红白喜事,立即去行“门户”;她甚至端了升子,给左邻右舍分别送过面粉;而家里来客喝酒,就院门关了,尽量不让划拳声传出去;垃圾里不得有鸡蛋皮。她说:“田家虽然是干部,可不给人家财礼,人家那么大个姑娘就白白给你养啦?”但我拿定主意,要给田×谈一次的,财礼我是绝不给的,这并不是我不爱她,也不是吝啬,而是不能让父母为财礼受艰难困苦。可是,田×依然没有再到水库工地,得到的消息却是她被提拔成了公社妇联干事。那时候是讲究提拔一批年轻人进入机关的,她属于以工代干,虽然还是农业户口,却每月可以拿十多元的补贴工资了。她的提拔,使我有些丧气,甚至觉得我们的恋爱是不会成功了。因为她正式参加工作是不可避免的事,而妻子是国家干部,丈夫是农民的家庭还没有听说过。我就没去再找她,静观她的表现,任其自然发展。当我再次回家,听母亲说,田×来过一次家,她是公社的干部了,来村里检查工作,就顺道到了家来。母亲显得异常兴奋,对田×的印象颇好,说人长得一朵花儿似的,又会说话,句句都叫着姨,也不羞口,一句一个平娃长平娃短的。我说:“她没有叫你妈?”母亲说:“人家再大方也不能没过门就叫我妈的!我给她20元钱,她死也不接,我说这是规矩,你是嫌少吗?她还是不接,她倒把头巾送给了你妹妹,你没见她那天穿得多洋气哟,她穿的是黑呢子短大衣哩!”我说:“这还行。”去厨房里找剩饭吃。母亲撵我到厨房,说:“你今日回来了,去公社找找她,领回来了我给你们包豆腐饺子吃!”我不去,说:“她还没给她爸说哩,你别高兴得早,八字还没一撇哩!”我返回了工地,继续编印工地战报,但最热闹最有色彩的水库生活似乎过去了,没了两员台柱子的演出队缺少了演出的条件,我也不愿为他们写什么节目,一有空就在另一个日记本上写我的故事。只是在工地收工后,我和电机房的小巩在指挥部门口的石板上下象棋,我又上了棋瘾。这一日,已经吃过晚饭,我坐在工棚给大家念我新写的故事,有人告诉我,南沟的傅先生盖的新房塌了。傅先生是棣花方圆惟一的阴阳先生,虽然不敢公开行事,但谁家盖房修墓,嫁娶埋人没有不黑夜里把他请来掐算方位日子的。他的老宅在南沟的一个洼地里,却偏偏在梁峁上盖了一座新屋,河这边的棣花街上,人一抬头就能看见,都说傅先生能把新房盖在那儿一定是那儿有好穴。但是,新房却塌了!大家议论开来,多少还有点幸灾乐祸。有人就断言,这一定是他的同行给他使了法。因为傅先生有个师兄弟,会鬼八卦的,夜里走路能使法让鬼抬轿,也可以使法让鱼突然掉到谁家院里,让谁家蒸馍蒸出了一笼石头,最后死时是浑身起了蒜头大的水泡。自个说,他一生整过别人,也得罪了一些对手,有高手使了五雷轰法,他破不了,他该死了。这么一说,大家都恐惧起来,我偏详细询问,要把这些事记录在日记本上。但福印狼一样地在指挥部办公室门口喊我,我去了,办公室里坐了我的弟弟。弟弟又是要叫我回去的,说家里有重要事。我当时想,会不会与田×的事发生了什么变化,要么,父母不会天这么黑了让弟弟跑来!我们就点着了一根火绳,一路摇甩着跑回家,父亲告诉我的却是从此改变我命运的一宗大事。父亲说:“我一直认为你不应该就这样下去的,你会从山里出去的,现在真的有机会了,大学开始招生了!”父亲很激动,双手又嗦嗦地抖起来,他端了酒盅喝酒,酒洒了一身。我说:“这是真的?”父亲说:“文件已经到县上了,我的一个学生在教育局,他给我打的电话,我赶紧就回来啦!”我说:“上大学,我能上大学吗?”父亲说:“这是天赐的良机!你想想,以前当兵招工,我的问题没解决,公社里又没咱认识的人。这次招生,偏偏我刚落实了政策,教育局也有我的学生,公社的文书也是新调来的。他是和你舅家一个村的人,我感觉这事该到成功的时候啦!”我说:“我的意思……我是初中生,能读大学吗?”父亲倒骂了我一句:“没志气!”他的想法是,只要有机会上大学,课程赶得上赶不上那就看自己的奋斗了,天底下哪儿有轻轻松松的事呢?他告诉我了招生的范围包括初中67届学生,招生并不严格考试,原则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审核,学校最后只是象征性考试罢了。父亲说:“你应该第一个报名,这消息不几日就会传下来,你得抓紧。好像你不热火?”我说:“热火!”父亲给我倒了一盅酒让我喝,我喝得口辣心烧。第二天,我去大队支书家。支书不在,说是去水库工地了。赶回工地一打问,支书却偏偏又回家啦。我就又往棣花去,我背了一背篓干柴准备作为见面礼,这是福印给我出的主意。以前的参军招工,都是有后门的,或是要送礼的,我一时没钱买酒和点心,福印提议把我存放的柴背去,但我存放的柴不多,他又将他存放的柴给了我一些,送我上路。一路上,我舍不得这些柴,心想事情真能成了还罢了;若事情不能成,这柴就白送了,为砍这些柴,我是不小心用砍刀砍伤过小腿的哩。我黑水汗流地把柴背到支书家的村口倒紧张了,我是从未给人送过礼的,背一背篓柴怎么进人家的门?见了支书又怎么开口说话?想了几套说话的方案,到了他家院门外,门关着,敲了一下没有响动,倒高兴啦!他家没人,是可以躲过求人的难堪啦!我把柴背篓背回家去,父亲没在,母亲听了我的叙述,倒催我再去。她没有骂我,而是好言好语劝着鼓劲,我只好抖抖精神,把柴背篓又背去了。天已经黑了,他家的院门这回开着,我低了头往里走,门小,柴捆大,一时又不得进去,堂屋里支书的老婆听见响动喊:“谁?谁?!”我一紧张连人带柴倒在那里,赶忙爬起来解了襻儿绳,把柴往台阶上抱。我说:“支书在家吧?”他老婆说:“在哩。你这是怎么啦,给我家背柴火?”我说:“我从水库上捎了一点柴,这有啥的,年轻人砍点柴值个啥哩!”我进了堂屋门,支书在炕上躺着吃旱烟,坐起来了,把烟锅嘴擦了擦让我吃。我是不吃烟的,我说:“支书,我有个事要给你说的。”支书说:“是指挥部捎什么通知?”我说:“我自己的事,得求你哩。”支书就自己吃起烟,说:“啥事?”我说:“我在工地上找你,说你回来了……我想考大学哩。”说完我就看着他的脸。我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分明是还不知道有这事。他说:“考大学?大学不是停了几年了吗?哪儿的事?”我说了我父亲说过的情况,说:“可能文件很快就到大队的,我先来给你报告的,我父亲是从教育局得到的消息……”我强调我父亲消息的来源,我的意思是要他知道我父亲已经平反了,是人民教师了。我已不再是“可教子女”了!但支书说:“考大学?好嘛!只要你能考上你考吗!这又不是参军呢、招工呢!”他是应允了,我立即如释重负,说:“那我这就算报名啦!”我没想到这么快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想好的那一套一套要说服他的方案一个都没用上,我感动得认为他是一个好人、好支书,应该当一辈子的支书!从他家里出来,我琢磨着我们的全部对话。支书是以为这次上大学要考试的,像往昔考大学一样,而且我是第一个报名的,所以,他一口就应允了。如果他知道最主要的是群众推荐、领导审核上大学,他是不会这么干脆的。事后,果然是这样,等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后,报名的已十多个,竞争得十分厉害。是公社的文书坚持把我列入了报名者的前三名,才没有在第一轮、第二轮中淘汰。而第二年后,村干部都知道了上大学比参军、招工更好,从此就没了一般人的份儿啦。报完了名,我又返回到工地,而父亲却反复不停地走动着。他找到县教育局,找到公社的文书,尽量给人家说好话,还把我编印的工地战报拿给人家看。母亲告诉我,父亲是整夜睡不着觉的,担心这样担心那样,惟恐有差错。不久,田×来了一次工地,因为她的铺盖一直还在原来的民工连里。她取铺盖时来找了我,说大学招生的文件正式下达到了公社,公社的文书、主任都与她爸熟,她也报了名,而且是作为第一候选人推荐的。我说我也是报了名的,应该是第一个报名的,不知大队文书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没有?她说,听文书说了,名单里有我,我父亲也找过了文书,而且她也求文书能推荐我,我被列为第二名,争取两个人一块去上大学!随后,我回到家,十多天没去工地,专门关注着公社的动静。父亲也从学校回来,那文书就来我家喝酒。文书是能喝酒的,而且豪爽,他说田×给他讲了她与我的关系,他表示这次一定先让我们走:“是人才怎么能不给人才发展的机会呢?总不能把笨蛋送去上大学吧!我看过平娃编的战报,编得好呀;那田×的字写得也好嘛,不像是女娃娃写的嘛!古时候都有伯乐哩,人才在咱公社里,竟然这么多年军也参不上,工也招不上,以前的公社领导营私舞弊嘛,他妈的个王八蛋!”我赶忙敬酒,全家大小都敬酒,他就喝醉了,直到天黑,披着那件红卫服外衣摇摇晃晃地回了公社大院。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这是我第一回体会到的。我有些自命不凡了,原来参军不成招工招干不成,连代理教师也不成,都是要我却糯笱д猩耍∥乙估锶チ巳藜遥抟参腋咝耍鲆槐臼椋暗嚼畎椎囊皇资罡遥骸把鎏齑笮Τ雒湃ィ冶财袷桥钶锶耍?以文件要求,每个候选人必须有一份群众推荐书的。我找到支书,希望他召开个群众会,给我出一份推荐书。支书却说主要劳力都去水库工地了,而且这么些年我主要在水库工地,应该是水库指挥部出推荐书为好。我只好又到工地,工地上已传出我要考大学,一些人就嫉妒了,说真正的贫下中农子弟没有去,而刚刚平反了的“反革命分子”的儿子竟上大学;他又是和田×恋爱的,好事怎么让一个人全得了?我担心写推荐书时有麻烦,但召开的会议上说我好话的人竟那么多,评语写得好得不得了。甚至建议团支部在短时间内吸收我加入共青团。我将推荐书交给公社,在公社的大院里竟意外地碰到了田×和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那种十分刚毅的人,脸面严肃,不苟言笑。看见他,我立即有了压迫感。田×把我介绍给他,他并没有多说话,只看了我几眼就去支书的屋里喝酒。我跟着去屋里。没人同我说话,也没人让我喝酒,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周身不自在,说:“我给你们再买一瓶酒去!”退出来,身上却没有一分钱,站到商店门口企图碰个熟人借钱。田×跑来了,说:“我知道你没钱!”她买了一瓶酒,让我拿去。他们似乎觉得这很平常,就把瓶子打开,五魁六顺地划起了拳。田×在门外向我招手,我走出来,她悄声说:“我爸同意啦!”我问:“怎么个同意法?”她说:“我爸说,要谈就谈成,却不得半途又不成了!”她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不明白当时是怎么想的,但后来我们却真的就半途不成了,这当然是后话。当时听她说她爸同意了,我看着她的手,想去握一下,没敢,院子里没有人,但一只鸡站在台阶上朝我们看,我觉得鸡也有灵性,它监视哩。田×兴奋地说:“咱俩都上了大学,以后就再不回来,世世代代都是城里人!”3天后,我们正式订婚,仪式是福印以媒人的身份领了她来到我家,我的母亲给了她几块布料,她不接。福印劝她:“不接就是表示不愿意。”她接了,开始叫我的父母亲为“爸”为“妈”,叫得亲热;并当日去商店买了一双鞋送给福印,算做谢媒。又几日,将那些布料做成衣服送给了我的妹妹。她做得非常周到又体面,村里人没有不夸奖的。但我从来没叫过她的父母,我口笨,见面只“扑哧”一笑。她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家,在院子里格格格的笑声使左邻右舍都听得见。她甚至要我领她去村里转转,说是散散步,我不。我去自留地灌溉的时候,她也一定要厮跟去,我不和她一块走,偏让她前边先去,我磨蹭着在后边拉开距离。村人在说:“婚姻就是那样的,一个丑的搭一个俊的,一个哭的搭一个笑的,将来他们是女的要当家!”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我们最后并没有成家。一年之后,因多种原因闹开了矛盾提出分手,而双方家长却已经亲密无间,坚决不同意解除婚约。这样拖过了3年,我为此跌过跤,差一点终身残废;她发生了失职行为,险些被开除公职,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断绝了关系。现在,每当回想起那段生活,不由得不想起她。据我的妻子后来说,她怀孕时挺着肚子去县医院检查,常常在医院里就碰着了也挺着肚子来检查的田×,两个人友好地谈着要做母亲的喜悦。她还是那么直爽大方,高声大笑;也问到我的近况,甚至说她还梦到了我,在梦里与我吵架。但我在之后再没有见到她,只是默默地祝她幸福。我是个好男人,却不一定是个好丈夫,或许,她没有和我成家还是她的另一种福分哩。那一个春节是快乐的春节,也是焦急的春节,公社的通知迟迟不见下来,虽然文书不断捎来话,说是十拿九稳了,母亲就为我买了一双尼龙加底的袜子、一件绒褥,并缝制了进城的铺盖。可不幸的消息传来了:分配给棣花公社的招生名额因故取消了一个,只有一名了!这就是说,我和田×只能走一个,而她是排在第一名的。支书找着了我,也找着了田×,他作了种种分析,虽然他与田家更熟。但我与田×订了婚,应是一家人了;以我的学习比她好,推荐书也写得比她好,就只有我走啦。她哭了一场,最后说:“那就你走吧,我要走了,你肯定不放心,还没有妻子上大学丈夫是农民的,但却有丈夫是国家干部妻子当农民的。当初我说我图你有本事,你真的要上大学了,我高兴我有眼力!”我终于接到了入学通知书,而几乎在我离开棣花不久,田×也正式招工。那一天清晨,从县城开来的班车停在了棣花的站牌下,我的一家人,甚至包括我的几个伯父伯母及堂兄堂弟,还有田×的家人,在站牌下已等候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把我的铺盖和一个小箱子搬上了车,叮咛这样,叮咛那样,我坐车走了。车开出了巩家河沟口,就进入商镇地面了,我回过头来,望了望我生活了19年的棣花山水,眼里掉下了一颗泪子。这一去,结束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结束了我的农民生涯。我满怀着从此踏入幸福之门的心情要到陌生的城市去。但20年后我才明白,忧伤和烦恼在我离开棣花的那一时起就伴随我了,我没有摆脱掉苦难。人生的苦难是永远和生命相关的,而回想起在乡下的日子,日子变得是那么透明和快乐。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难道是我老了吗?但我不承认我老了,即使已46岁的人了,我心态依然未老;而产生这种想法,是我走过来了,走过来的人,给还没有走的人说什么道理他们也是听不懂和听不进的。那年是1993年,我刚刚出版了我的长篇小说《废都》。我领着我的女儿到渭北塬上,在一大片犁过的又刚刚下了一场雨的田地里走。脚下是那么柔软,地面上新生了各种野菜,我闻到了土地的清香味。我问女儿:“你闻到了清香吗?”女儿说没有。我竟不自主地弯腰捏起一撮泥土塞到嘴里嚼起来,女儿大惊失色,她说:“爸,你怎么吃土?”我说:“爸想起当年在乡下的事了,这土多香啊!”女儿回家后对我妻子说:“我爸真脏,他能吃土?!”孩子是城市的孩子,她喜欢上公园去登假山,去游泳池戏水,去动物园看狼看虎;她只知道衣服是从商店来的,馍馍是从厨房来的,她是不知道土有多香的。当乡下的亲戚和村里的人来城市看病和办事,好不容易来到我家,我用特号的大碗给他们盛饭,不放烟灰缸而让烟蒂就扔在地板上,女儿总是埋怨他们的不文明;而我那些依然还在乡下的初中同学拿着红茶、包谷糁来到我家,说:“我到你这里来,就是鲁迅笔下的闰土啦。”女儿总是笑,说我年轻,比我的同学至少年轻10岁。这时,我真想把孩子送回到乡下去三五年甚或十年。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孩子是不愿意去的,即使是真要送孩子走时我也会不愿意了。社会已到了这步田地,竞争十分激烈,你不让孩子加班加点学习,别人的孩子都在加班加点,你的孩子就会被淘汰,没了工作,没了饭吃。但孩子却越来越变得自私、孤僻、任性、娇气,缺乏生活的自立和坚忍。整个社会,一切都在速成着,一切都做作起来,人人忙碌,浮躁不堪。孩子们整日地唱着那些尽是愁呀忧呀的流行歌曲,我就说:“孩子,你们那种愁忧并不是真正的愁忧。在没有童年和少年的城市里,你们是鱼缸中的鱼,你吐了我吃,我吐了你吃。愁忧将这么没完没了地伴随着你、腐蚀着你,使你慢慢加厚了一个小市民的甲壳。真正的苦难在乡下,真正的快乐在苦难中,你能到乡下吗?或者到类似乡下的地方去?”

___1998年10月1日夜写毕2006年5月为插图版改毕

在这样一个举国上下共同关注中国农民生存状态的时刻,编辑了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的自传作品《我是农民》,其意义早已从一部纯文学作品的情感追忆延展为对时代精神先进性的艺术升华。强调承担人文关怀的文学,没有比这一刻更能体现出其自身固有的使命,即以最真实的描写记录和反映社会的本来面目。以冷静而深刻的文字,揭示人与社会的状态和内质,剖析人性的深刻与复杂,用真善美来启迪人们的心灵,在冷静思考中熔铸情感,在叙述描写中表现生命的力量。我们关注文学的态度其实就是关注我们人类本身认知和思辨能力的发展。毫无疑问,《我是农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中国农民的窗口,作家怀着近乎自咎的使命感直面苦难、拷问灵魂、思辨历史,作品充溢着浓浓的人文关怀。朴实无华的叙述,呈现的是一个有良知、有品格、有风度的作家的博大胸怀。

从拿到这本书稿到出版,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与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贾平凹先生不停地就中国农民的内在局限性话题进行讨论。他说,这和地域的封闭及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穷苦使得中国农民有着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一个农民,他每天面对的是一张嘴的问题,面对的是永远的关于不平等的疑问,这疑问是一杆秤,天是高的,地是广的,如果我们忽略这种疑问,就会产生混乱和不和谐音。只有把目光投向广袤的中国农村,以民为本,关注民生,为改变农民的命运做出实实在在的努力,在点滴改变中提高农民的自信,中国农民才会找到最根本的出路。

“真正的苦难在乡下,真正的快乐在苦难中。”这是《我是农民》的篇首语,作为大家门书系推出的第一部作品,我们都很清楚,“我是农民”这四个字将会成为一种流行语词。它基于一个阶层的价值重构、情感裂变、伦理沉淀、转型阵痛的过程而终将流行于中国历史前进的脚步中。

最后,对在本书出版过程中给予帮助和支持的朋友们表示衷心地感谢。对贾平凹先生,除了敬仰之外,还要写出如下诗语:

我要请你

留住这永远的风度

不是一片纸上的恣意

是一把信念的骨头在铮铮作响

我请你,请你

挟着泥土的性灵覆盖住

天光的飘渺,那些无畏的勇气

让它们伴随你的手指

走进人间无尽的征途

做一个灵魂的记录者

忠实而执著

牟洁

2006年5月10日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哈喽小白】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