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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国军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9

过了十五年了,这一天仍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可以作为一个坐标,使这个日子“荣辱”起来,重要起来。

尽管这个日子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轰轰烈烈过,但是,它对于我依旧很重要,我会永生记住它!也许,不,肯定的,只有我一个人会记住它,记住四月二十五日。

它,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记住它,听起来好像让人不免有些惆怅,但我依然觉得,那是一个没有一点儿悲伤的日子。真的!一点儿悲伤也没有。

尽管如今,故事中的主人公已经成了陌路之人,甚至已经路人相见了,但是,作为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我又怎能忘记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呢?

这,毕竟是我和刘晓庆爱情故事的开始。

如果没有四月二十五日这件事情发生,事情将会是另一个样子。我们会随着这个戏的结束,大家各奔东西;也可能仅仅会成为好朋友。但是,命运却没有安排我们这样做。

人,最可贵的是有记忆;人,最可悲的也是有记忆。

记得有人曾经说过:“什么样的人最幸福?傻瓜最幸福,因为他没有记忆。”从这一点来说,好像有记忆的人永远都不会幸福的。

可能,我天生就是那种可怜人,一切发生过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总是记得很深。我总是清晰地记得和那些老朋友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也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天性,虽然也因此获得了长久的友谊,但也使我在过去感情的纠葛中沉陷了太久,太久……

现在算起来,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十五年了,我和刘晓庆离婚也已经八年了。就是说,一个抗日战争的时间都过去了。这八年的时间,连日本鬼子都被赶出了中国,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很多记忆,还没有被我从脑海中赶出去,这不能不说是我的悲哀。

那天晚上,当疲惫的她在我怀里睡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窗外的天空已渐渐发白了,看着怀里的她,我当时真的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一片空白……刘晓庆睡得很沉很沉,一直到我悄悄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在拂晓前离开她的房间的时候,她仍然沉沉地睡着……

在门口,我还是那么恋恋不舍地看着睡在床上的她,她的一只脚露在了被子外面,我只好又走过去,替她悄悄地盖上,她依然没有醒。

这个时候,我们初次见面时产生的感觉又突然出现在我的心中,我觉得,我和这个女人,在今生今世,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发生。但是,那一刻的我,从没有感觉到会有今天,今天……

回到我房间的时候,一切还是寂静的,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曙光,再也不能入睡了。

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情。

第二天早晨,我悄悄地把早餐送迸她的房间里,她还是那样躺在那里,连姿势也没有变,沉沉地熟睡着。我禁不住走过去看着她,轻轻地凑过去,吻了她。突然间,她将我紧紧地抱住,一切又是重复……重复……只不过,每次重复的感受都有所不同。

以后的几天,除了演出,一切都是在重复昨天。

演出总是要结束的。李叔叔为了庆祝这次演出的成功,举行了一个很隆重的告别宴会。宴会上,我们大家唱啊,跳啊……

刘晓庆的舞跳得很漂亮,当时她的爵士舞表演简直让大家惊呆了。在一九八二年的中国,能够跳出地道的美国风味的爵士舞的人。简直太少了。她的多才多艺使大家叹为观止。

在那个晚会上,我也唱了刚刚学会的一支歌——

达板城的石头平又园,

西瓜大又甜;

达板城的姑娘辫子长,

两只眼睛真漂亮!

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

一定要嫁给我!

带上你的妹妹,

穿着你的嫁妆,

坐着那马车来……

我一边唱着,一边看着刘晓庆,她也明白我歌声的意思,在那里尽情地跳着。

事后过了很多年,每当李叔叔来北京看我的时候,都问我:“你们当时为什么脸皮那么厚”

说起来真的很难为情,但当时处于那种感情的旋涡中,很少能顾及到外人会怎么想。

刘晓庆是先回北京的,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在机场默默地注视着那离开跑道、驶向蓝大的飞机,它,带走了我的心……

因为四月二十八日是我儿子的生日,演出结束之后,我匆匆地赶回了佳木斯。

当我亲着我那刚满周岁的儿子时,不知为什么,几滴泪水不能抑制地落了下来,妈妈看见后,用非常惊奇的眼光注视着我。我极力掩饰着,不让我的父亲和兄弟发现我的这点变化。

但是……妈妈看见了!

看着我的儿子,我真的感到万分内疚,心里很难过,因为未来对我来说,已经完全变了。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想知道,然而我却意识到,我做了一件永远伤害我儿子的事情。

妈妈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走过来用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对我说:“你呀!……”

不用妈妈说什么,我也明白,她已经知道了,尽管我并没有向她坦白,但从那声长叹里,可以听得出,她什么都知道了。

人是很复杂的,人的思维也在不断地变化着。

我带着深深的内疚和伤痛告别了我的儿子,因为我还要到长春去,送刘晓庆到丹东出外景,有很多戏要在丹东拍。

其实对儿子的那种歉疚中,包含更多的是对赵雅理的负疚感。可是,这种感觉既不能说,也不能写,我只好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家乡……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再次相见

再次相见

回到长春,我去车站接刘晓庆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从北京再次回来的她,见了我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她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好像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而且,在她的眼中,隐藏着很深的怨恨,这使我非常茫然。因为有很多人在旁边,我也不好多问。

在长春招待所,她住在三○九房间。

当人员散尽,我才知道,在哈尔滨那种肆无忌惮的折腾,使她得了感染,回北京后,病了好几天。这时,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一种病,我还知道了有一种叫吱哺但丁的药。

但是现在想起来,当时刘晓庆不理我,除了因为得病之外,很有可能还出于她的真实思想。她并没有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看得很重要,或者,她很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很快,她也向自己的欲望投降了。

没有什么责备,我们又开始了。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满可以像当时刘晓庆期望的那样,我们就此罢手。我仍然可以过我的日子,还原回那个大家都很喜欢的形象;她呢,也可以继续她生活的安排.而不至于被我这个北方小伙子打破。

可是,无论是我还是对方,都没有做出任何抉择,这个故事仍旧继续了下去

我们都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人当时这种偷吃禁果的力量,的确可以冲破一切阻碍:越是偷偷摸摸,越是刺激。

这也可能就是人类的悲剧,人们永远学不会什么叫“见好就收”,不管是爱也罢,恨也好,总是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会想起:该画一个句号了吧?

如果把长春发生的事全部讲出来,就人啰嗦了。但我心中的那些记忆,仍然是那么具体,那么美好,那样让人永远都忘不了……真的……永远都忘不了!

过了不久,我们到丹东去出外景,那时已经是五月初了。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在丹东的日子

在丹东的日子

法国有一个大革命家叫丹东,并且有人还专门拍了一部关于他的电影。每当我看这部影片或者从人们嘴里听到丹东这个字眼的时候,我的思绪就禁不住地飞到了那个遥远的边境小城,那个保存着我的许许多多美好记忆的地方……

我们摄制组来到丹东后,住在郊区的一个飞行员宿舍。这个楼是为朝鲜培养歼击机驾驶员而建造的,后来由于培养任务减少,就被闲置起来。

小楼坐落在群山之中,自成一个院落,四周的环境很美。

当时我住在二楼左手的第一个房间,和组里的录音师同屋。刘晓庆住在右手的倒数第二个房间。

当时在丹东主要是我和刘晓庆的戏。在戏里,我们扮演一对恋人,所以我们可以借着准备角色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整天泡在一块儿。

五月的辽宁已经是青山绿水了,而且天气也并不热。

由于驻地坐落在群山之中。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外面山上盛开的野花以及叫着飞过窗子的杜鹃。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种鸟,它的叫声真的很好听,它的出现激发了我们的灵感,以至于我和刘晓庆的“接头暗号”就是——我用口哨吹《杜鹃圆舞曲》的头两句。每当我要约她出来的时候,就在窗下装着若尤其事的样子,边吹口哨、边慢慢地踱过。不一会儿,刘晓庆就偷偷地溜了出来。

丹东市电影发行公司的人对摄制组的成员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在丹东市最好的饭店来宴请摄制组的主创人员。

为了表示对我们这些电影人的敬意,他们买了整整一船海鲜。所有的盘子里,是捍得不能再高的螃蟹,盛得不能再满的对虾,还有海螺肉和毛蛐……

主人还特别介绍了给金日成做过朝鲜冷面的大师傅,他匕为我们做了一次可以上国宴的朝鲜冷面。

这种冷面决不是我们平时在一般的冷面馆儿里所吃到的。泡在冰冷的狗肉汤里的,是一块儿宽宽的面片儿,它被叠得整整齐齐,只有在你用筷子去夹的时候,它才会一下子变成一碗面条。而且每一根面条都是那样地粗细一致。这简直是一件艺本的杰作,大家都不由得赞叹大师傅绝妙的手艺。

不知不觉,宴会从下午已经进行到了晚上。

当我们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才发现,饭店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一定是饭店的同志不小心把消息透露了出去,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赶过来围观。究竟有多少人?谁也看不清楚,只觉得黑压压的一大片。要离开饭店,已经成了一件大大的难事。

最后,经过反复研究,我们决定采取《孙子兵法》中的策略——声东击西:由导演带着几个主创人员从前门出去,并找了一个身材和刘晓庆相仿的人化装成她,刘晓庆呢,却从后门偷偷地溜走。

当时我们八个年轻小伙子护在她身边,想把她平安地送出去。

就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导演们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着走了出去,我们八个加上刘晓庆通过厨房,从后门往外走。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派了一个当地的同志出去看看。也许恰恰因此耽搁了时间,当我们走出门的时候,立刻看到,楼角儿正有许多人在往这边跑。

现在想一想,那次围观的群众足足有二千多人。我们还没有醒过懵儿来,就陷入了这二千多人的包围之中。

我们八个小伙子手拉着手,把刘晓庆围在中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下穿过我们的肩膀,穿过我们的头,伸向刘晓庆,人们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叫喊着,谈论着,手里还不停地抓着……

我正好面对着刘晓庆,黑暗中,看到她那苍白的充满了恐惧的脸。

我们纷纷挥动着手臂挡开人们伸过来的无数双手,大声地斥责着。

叫喊和斥责声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声音的旋涡,气势汹汹地,仿佛要淹没掉眼前的一切。

开始,我们八个小伙子还信心百借地移动着,可是,阻力越来越大,到了后来,根本动不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突然间,我被什么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脚插在了一辆自行车的车圈里。围观人的车子散落了一地,脚底下磕磕碰碰的,根本无法站稳。大家慌乱地把插在车梁、车圈里的脚移出来。

人们慌乱的涌动变得规律起来,大家口里喊着“一二”,“嘿……嘿……”地挤着。人群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一会向前。一会又向后。我们几个挤在人群里,仿佛漂浮在海里的遇难者。荡啊荡的,内心也和身体一样丝毫没有着落。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我们被人群拥到了马路边。其他七个小伙子都不幸被马路沿儿绊倒,摔在了地上,他们身后的群众也控制不住,倒下了一大片,刘晓庆也被挤得向我扑过来。一下子,我看到了她那惨白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一双大眼睛里溢出绝望的光。

后果是任何人都能够料想得到的。而且在人海中,我也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间,刘晓庆突然大喊了一声“国军”,那是发自内心的哀号。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疯了,因为正常的人不可能做出后来我做的事情。

我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把刘晓庆夹在腋下,努力地用后背挤开后面的人群。

一切都是黑暗的,眼前好像充斥着人们的脚、胳膊和身体……我也觉着那黑暗似乎马上就要将我吞噬了。我腋下夹着自己乙爱的女人,拼命地挤着,和人们抗争着。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凭知觉可以判断出。汽车就在我的右后方。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只救生船一样,我居然夹着她……

那是二千多围观群众啊!

身后的力量越来越小,我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放眼望去,部队的那辆轿车在不远处响着喇叭。

我夹着刘晓庆拼命地向汽车奔去,也可能.我这亡命徒般的举动更加激怒了群众,使他们回过槽儿来,人们铺天盖地地追了过来。

终于,我冲到了车前,一把将刘晓庆塞迸车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我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没想,就紧紧地锁上了车门,喘息未定,愤怒的人群就把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抬厂起来,可能,他们根本不允许我的这种蔑视众人力量的胜利,所以,人们在一种亢奋的情绪里证实着自己的存在。

车被抬起来了,无数双手臂托着车底,敲打着车门。“砰砰胖”,周围无斥看敲打车体的声音和人们的喊叫声。

我回身看了一眼刘晓庆,她依然是面色苍白。这时,为我们开车的空军(幸亏是空军的)同志聪明地发动了引擎,汽车轰隆隆地响起来,在和人们较劲儿,这一举动,无疑使围观者更加疯狂,人们又一次抬起了汽车。

车轮在空中“轰轰”地转着。

不过,这毕竟是几吨重的汽车啊!而且,仓促间聚集的人群似乎还不太习惯通力合作,车身被不情愿地放在了地上,接触地面的一刹那,车身在摩擦力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向前方移去。司机赶紧刹车,挂倒挡,车身又向后滑去。

车子就这样向前、向后、抬起来、又被放下……

最后,人们终于恋恋不舍地把车放下了,汽车的车轮坚定地向前碾着,虽然速度不快,但力量不可抗拒……围观的人们终于本能地闪开了一条缝隙,我们的车一溜烟儿地跑了……

人群被撇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有几个人似乎还很不情愿地追了几步,可仍旧慢慢地消失在夜幕里……

我看了看身边的刘晓庆,这时她满脸木们,没有任何表情。是的,刚才的一幕,对于任何女孩子来说,都太可怕了。

回到驻地,人们不由得谈论起这场“历险记”,而且还互相埋怨着,这时我才发现,我浑身上下所有的地方都湿透了,几乎没有一条干爽的布丝。

不少人对于我的“英雄救美”行为颇为嫉妒,在他们的赞扬声中,流露出不满;我呢,则得意洋洋地坐在一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里;刘晓庆此时也缓了过来,开始诉说着她的感觉。

渐渐地,她停下来,把头转向我。

静静地,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第一次说“我爱你”

第一次说“我爱你”

当天晚上,当我认为同屋的录音师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就悄悄地离开屋子,下了楼,推开了刘晓庆的房门。

屋里没有开灯,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这一天和往常不一样,刘晓庆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窗子前面。其实,窗子上拉着厚厚的窗帘,根本看不见外面的风光,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

我慢慢地走过去,立在她的身后,而她仍旧动也没动。从她的身上发出淡淡的汗味,原来,她还没有洗漱,只是换上了一件当时很时髦的睡衣,睡衣的领子上缀满了粉红色和藕荷色的小花。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地转过来,呆呆地盯着我看,我身后透过来的走廊里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

也许,她正在为晚上的事情惊魂未定、或者,正在心里谢我?

轻轻地,她抬起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我也轻轻地揽住她的腰,那细细的腰……

我们对视着,久久地对视着,什么话也没有……

她的眉毛在动,鼻子也皱起了几道细微的小榴儿。

“我爱你。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她低声地对我说。

她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抚摩着,我则紧紧地揽住她的腰。

“突、突,突……“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其余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融化了,甚至,包括我的心脏。

她的话使我深深地震颤了。

这么多年了,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声音好像也刚刚消失。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真的,而且“永远”爱我,当时的我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这也许就是贝多芬演绎的那种爱情,是普希金沤歌的那种爱情,是托尔斯泰赞美的那种爱情……这是人类最美好、最伟大的情感,我获得了,我拥有了!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我都为此永远感激她,感谢她使我变得那样富有,感谢她使我拥有了那么多,那么多……

在我和刘晓庆的感情发展过程中,随着双方感情不断地深入,危机也越来越明显。

这种危机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当时我并不知道,刘晓庆还恋着另外一个人;另一方面,在事情的外部,也存在着种种障碍。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我们一直小心谨慎,可是仍旧招来了人们注意的目光。

大家都是过来人,而且这种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又能瞒住谁的眼睛!

就在那一天,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同屋的录音师并没有睡着。

为什么?难道他在监视我吗?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第三者

第三者

那时辽宁正是春雨纷纷的季节,有很多时候,我们都要在驻地等待天晴。

已经准备完台词的我们常常是无所事事,有时,我们会唱一首当时不知道名字的歌,那是我们从台湾的一盘四重唱磁带上学来的。一九九六年,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又听到了这首歌,翻开目录,我才知道这支歌叫《寒雨曲》。

当时我和刘晓庆常常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蒙蒙的细雨浇灌着青山上的野花,听着偶尔飞过的杜鹃的叫声,嘴里哼着这首歌……

由于刘晓庆是学音乐的,所以她唱二部,我唱一部:

吹过一山的风

呜呜呜……

带来一阵茫茫的寒雨

雨中的山上是一片翠绿

只怕是转眼春又去

雨啊雨

你不要阻挡了

她的来时路

来时路……

我朝朝暮暮

盼望着有情侣

呜呜呜……

呜鸣呜……

我和刘晓庆说:“马上要拍戏了,今天晚上我不过来了,你好好睡吧。”

她点头答应了。

晚上,又是夜深人静时。

到了每天那个时候,我又爬了起来,踞着脚尖走了出去。在走廊里,我把所有人的门上都做上了记号,就一个人溜出了这栋小楼,在院子里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坐下。

山里的夜晚是那样的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甚至,远处村庄里连狗都不叫。

我在外面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悄悄地溜回楼里,好像没有任何人发现,可是,我在所有的门上做的记号,都被人碰过了。当侦察兵的经验告诉我,在这二十分钟里,所有的房间都走出过人。可是,楼里的灯并没有亮,又没有人出来,而且,在上半夜,也不可能出现集体上厕所的事情,那么?……

答案只有一个,大家发现了我们的偷情!这个发现在当时决不亚于爆炸一颗原子弹,如果证据确凿,它使你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下放农村,直至迸监狱都不为过。

第二天,我把这个情况十分严肃地告诉了刘晓庆。

刘晓庆发火了,她抱怨我,说是我使她陷进了深渊,是我使她名声扫地,是我使她面对四面楚歌,说我怎样地不爱她,不疼她。不为她着想……

她的发泄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胆小、怕事?

可是我们并没有被别人抓到啊!万一人家问起来,我们可以撒谎,可以不承认,可以抵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嘛!从她的神态看来,好像她在发泄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感情,一种她自己难以左右的怒火。

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时的她仍然恋着另一个人。这个人也是她的一个很好的朋友,也许,这个人才是促成刘晓庆和她丈夫王某离婚的根本原因。为了不牵扯进更多的人,为了不伤害那个早就退出的实力人物,我还是让他神秘起来吧!

当时我发现刘晓庆总是收到信,而且每次信来了,都是她自己偷偷地看。

我没有权力去查询,去探问。

如果人家不想告诉你,问又会问出什么答案呢?

这个道理,当时在处理我和刘晓庆之间的第一个男人的时候,我似乎还能清醒地知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又忘掉了这一点。

对很多事情……咳!后来的故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在那次以后,我们结束了在丹东的排戏,转移到第二个外景地一一一辽宁的凤城。

风城也是个很古老的城市,薛仁贵证东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这里的山“长得”很漂亮。记得有一座山峰上有一个小洞,据说那是薛仁贵征东时射的箭眼儿。

我们还是住在部队的招待所里,只不过这次是在陆军。

组里的另一个演员一一一杨雅琴也赶到了凤城。自然,她和刘晓庆住在一起。

这时,组里已经发现我们之间的事儿了。我们自然要有所收敛,几乎没做什么可以让别人指责的事情。

同屋的录音师苦口婆心地劝了我一次,那真是一个好人,抱着善良的愿望和我说了许多。

可是我和所有偷情的人一样:“感谢你的好意,你多虑了,这件事情是没有的。而且,我想我当时撒谎撒得很坦然,虽然是欲盖弥彰,但大家没有抓到什么把柄,也只好罢休。

刘晓庆主动地和我谈起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觉得,她对他的感情是很纯洁的,当然也无可指责,因为他们相识在刘晓庆遇到我之前。

她对那个嫁老人哥一样的男人充满了崇敬。但是,他们之间差了十六岁,而且那位“老大哥”还有一个生病的妻子,更重要的是:那个“老大哥”是文艺界有口皆碑的好人…

也可能,刘晓庆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看作一种寂寞中的及时行乐,所以她也井没有内疚,因为她所爱的人也是有爱人的。而且她自己也是独身,又长时间地寂寞孤处。

她也没有想到会深深地爱上我。也许是丹东饭店的事燃起了她对我的激情,这种炽热的感情和她那原有的情悸发生了剧烈的冲撞,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心中剑拔弩张地决斗着。也许是因为时我的感情与日俱增,更使她陷入了深深的不安,越来越不由自主地否定着以前的那份情感,这种否定反而加深了她对我的感情。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我能为你去死

我能为你去死

回到长春以后,听制片主任讲,刘晓庆执意要回招待所三○九房间,别的房间都不住。

这其中的含义恐怕只有我才能领悟:三○九房间已经留下了我和她的许多故事。

一九九七年春天,为了完成我的四十集电视连续剧《飘雪》,我又回到了长春。

因为故事发生在东北,北京的许多配音演员在口音上很难达到艺术要求,所以我又回到长春电影制片厂,找到了我当年的许多同学,请他们帮我把这个节目录制好。

十分凑巧的是,当我在长影招待所办完住宿手续,服务员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发现这把钥匙正是三○九房间的钥匙。

我,是否有勇气面对这个房间?

我稍微迟疑了一会儿,但也没有要求改换房间。

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沉重……因为身边有我的副导演,所以我曳不能说什么。

打开了那个房间的门,我不由得站住了。

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又疾风暴雨般向我扑来……

那是夏季一个燥热的晚上,也许天边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已预报了不久将至的雷雨,而雷雨又提前把闷热罩住了整个世界……为了不使声音传到室外,为了不使走廊里的人透过门上的玻璃发现我俩的身影,我们不仅关了灯,又把窗帘遮了又遮。

当我们停止燃烧、终于可以停下来呼吸时.我们好像已经成了被暴雨淋透的落汤鸡……

就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刘晓庆不去擦掉额上的汗水,痴痴地望着我……

“你爱我吗?”

“爱啊。”

“你如果爱我的话,”她说,“就从这三楼上跳下去。”

当时我想也没想就走到阳台上,正当我准备翻过护栏跳下去的时候,刘晓庆跑过来把我扯住了。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当时怎么会想都不想就要往下跳呢?当年的我确实傻得可爱!

为了证实自己的才华,我还抽时间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叫《白月》,描写了抗日战争时期,一个尼姑庵里的小尼姑和村里的一个小伙子的爱情故事。我们共同研究这个剧本。对于这个故事,刘晓庆非常感动。

这是我写给她的,因为这一点,这个剧本永远不会拍成电影了。

这段时间,在凤城发生的事情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全厂,厂里人对此议论纷纷,我的很多朋友和老师也在提醒我:“晦!别让刘晓庆那双带钩子的眼睛把你钩走了!”

“咳,我坦然一笑。“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但是心里不能不想。

我和刘晓庆谈了很久,她还是那句老话,“千万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别人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他们也没有抓到手,你就死活不承认。”

我们采取了不回避的策略,在厂里,一起工作,一起走,一起吃饭。反正我们在戏里演一对儿嘛,谁又管得着呢?

戏一场一场地拍着,镜头一个一个地完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分别前那种难以割舍的感觉越来越重,谁都闭口不谈将来,但这毕竟改变不了即将到来的残酷的现实。

最后,分别前的那一夜终于来到了!

那天晚上很热,也很黑,厚厚的云把月亮挡得严丝合缝,连走廊里的灯也不知为什么不亮了。

我们溶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刘晓庆紧紧地抱住我,哭了起来……

最后这几天,不知为什么,她常常会谈到死,谈到她可能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死掉,所以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去。”

“我会的。我说。

“拜托你两件事情。

“你说。

“第一,不管我死在哪里,一定把我背回家。

“好,我一定把你送回家,送到你的亲人身边。

她还谈到了她的父亲:“我死了以后,无论如何,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你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不管你死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把你背回家;不管你走得多么匆忙,你也不必担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要替你找到爸爸,把你的一切告诉他。

对于我们之间感情的前景和未来,我们谁都闭口不谈。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两个人没有逾越——她的“老大哥”和我的妻子赵雅氓。由于这个缘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许诺。其实,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我们的感情,是真的!”

我们之间决不是逢场作戏,也不可能成为那种露水夫妻。但是对于未来,谁都想像不出将会发生什么。我们用什么样的勇气走到怎样一步,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我们都是注重承诺的人,虽然说不上一诺千金,但是都要彼此负责。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车站道别

车站道别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分手的日子到了,《心灵深处》的拍摄工作全部结束厂。而且,香港导演李翰祥邀刘晓庆在他寿演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中扮演西太后这一角色这个角色无疑对刘晓庆产生厂很大的吸引力,即使她不愿意回北京。工作完了她也没有理由继续呆下去了。

和欢送所有的演员一样,长影人总是热情的。大家带她拿着东西,送到长春站。

那一天天气极好,我们在站台上等车。

来送刘晓庆的人很多,大家在谈着创作、友谊、感情和离别的话语。我帮她把行李送上车以后,就静静地站在远处,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一声不响地注视着她。刘晓庆一边和欢送的人们谈笑着。一边在人群中找我。当她看见我站在后面的时候,她径直走过来,拉着我来到了站台的另一面。

站台里的光线是暗淡的,而站台的另一面却是阳光充足…

阳光下的一切都是那样清楚,她那略带栗色的头发,那件浅藕荷色的上衣,还有穿在里边的带着小蓝条的衬衣。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相互尤语……好像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相互注视的目光在阅读我们经历的日日夜夜,在收集那千丝万缕细弱的略带颤抖的感觉。

这时,一辆火车头从身边的铁路上驶过,司机拉响了汽笛。

为什么,那汽笛声那么响?简直震得人发慌,那喷出的水汽,一下子把我们淹没了。即使在可以掩人耳目的蒸汽中,我俩也都没有动。

当眼前的蒸汽消失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阳光下的她。

那熟悉的眉毛,脸上那须仔细辨认才能看到的碎槽,那双棕色瞳孔里的纹路。鼻子、嘴唇……

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很乏味,而且,我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表达我此时心情的话语了,连一句简单的“祝你一路顺风”都说不出。

刘晓庆的眉头在微微地抖着,她的嘴抿在了一起,上唇上挤出几条小印儿。

“哥们儿,我会使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我被她的话深深地打动了,连想也没想,就对她说:“哥们儿,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什么时间,只要你希望我去,拍一个电报,我会坐最快的那班车到你身边。”

我发现,刘晓庆的眼睛湿润了;我也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

刘晓庆转身走了,在朋友们的拥随下,她登上了火车。

随着火车在我视线里的消失,刘晓庆离开了。

我不知道送行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残片—

残片—

我已顺利地回到了北京,一到北京的当天下午就忙着试装,忙得我不亦乐乎。试装的效果竟出奇地像西太后,我十分欣慰。

在北京,已经有好几个人向我说:“听说你演的《心灵深处》拍得不错。今天谢添还向我说过这句话,看来已有些名声在外了。在北京的热闹的大街口,出现了《心灵深处》的巨幅广告,来完成的影片尤其是外厂的这么早上广告,可能在北京还是第一次。

我将致力于推荐你上戏的工作,力争救你出苦海。当然这还得有恰当的时机,希望你抓紧时间写剧本,要精益求精,用你全部的心血和才华来写作,盼望你的佳作早日问世。

刚才,我大哭了一场,有史以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地大哭过,我深深地感到我受骗了。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地不守信用!你为什么不来,我给佳木斯和长影都发了加急电报,你曾对我说,只要见到我的消息,你会坐最快的那一趟火车来,我好不容易请了两天假,赶快给你发了电报,怎么说,今天上午也该到了,想不到你这样地无情无义,明天早晨六点,我就要离开此地了,我相信,这就是我们的永诀

你万万想不到昨天和今天我是怎样过来的!我现在是那样恨你,只有,恨!

我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我简直把你看错了

今天晚上我怎么过呢?我恐怕会就这样哭到天明吧……

如果你在今晚来,一切都饶恕你,不然决不饶恕!

我在这时回到北京,就是为了看看屋子!

两天,噩梦般的日子!就冲着你这样的无情无义,我将永远忘记你!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就这样吧!

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百思不解。

我过去曾认为你对我的感情是胜过一切的。足以使你克服任何困难,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使得你不能来!看来我是错了。

我将永远记住这两天的日子!

我和刘晓庆──不得不说的故事--刘晓庆发来电报

刘晓庆发来电报

我把承德来的电报拿在手里,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但我深知这份电报的分量,它是一个女人沉甸甸的爱和深情的召唤。可是,我当时的心情也绝对不比这份电报轻松,相比之下,显得更加沉重。

去还是不去?

真是到了一个抉择的关口。

我可以不去,那样的话,我们之间的故事就会结束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很快地被人们淡忘。

过几天,雅抿回来了,我们照样是一个完满的家。我可以悄悄地把这段感情藏在心底,没有人会知道。在儿子面前,我仍然是一个好父亲;在妻子的眼里,我也还是一个好丈夫;同时,我在剧团里的位置和工作也不会受到丝毫损伤。

可是,我甘心这样做吗?我能这样做吗?

我对刘晓庆有过诺言,男人说话要算数的。我亲口说过,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立刻赶到。

可是,为什么我又犹豫了?难道我不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我不应该马上飞到她的身边吗?

我去团里请假。

团里的老同志毕竟久经沙场,这种小把戏,在他们眼里简直幼稚得不行。

可当时我却想得很简单。

由于团里领导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或者说出于对我的爱护,他们没有准假,虽然我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说是北京的一个摄制组让我去试一下角色,可是,只要一提到北京,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和刘晓庆联系在一起。所以,毫无疑问,他们没有开绿灯,借口说,团里、支部还有工作需要你来做。其实,他们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心照不宣了。

回到招待所,接到妈妈打来的长途。因为刘晓庆同时向佳木斯也拍了一份电报,妈妈打电话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儿。

我真想跟妈妈实话实说,可是身边有很多人,不便开口;二来,我也想到,当时在母亲的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赵雅氓的位置,因为她在妈妈眼里是个勤快、善良、善解人意、孝敬老人的好媳妇,而且,她还为陈家生了一个儿子,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这一切都使赵雅氓在妈妈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我向妈妈撒谎。妈妈在电话里疼爱地骂着我。

中国不是有句老活一一一“知子莫过于母”?

我完全可以把我请假未遂的情况汇报给刘晓庆,想必,她可以理解,也不会太伤她的心。可是当时的通讯并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有大哥大、BP机……

她住在北新桥一位老同志的家中,和她联系是非常困难的。而且,她在北京只信住两天。

我拿着这份电报,真是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晚上,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家里,一点睡意也没有,透过窗户,看着挂在天上的月亮。

那天还是上弦月。

我不由得想起哈尔滨的月亮、丹东的月亮、凤城的月亮和招待所三○九房外的月亮。

真是左右为难!

隔天,我就写了张条子,搁在团领导的桌子上,说:“家里来电话,母亲病危,我得赶回佳木斯去。”

那时真是,怎么连这种借口都说得出来?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孝子,可是,当今天,我的母亲过早离开我的时候,我想,也许是对当年我拿母亲病危作借口撒了无数谎的惩罚吧!也许是因为我的诅咒,母亲才损了那么多的阳寿。

哼,还说自己是个孝子呢!

当时的我就像着了魔,不知为什么,行为总是在和理性发生冲突,也不知为什么,当你做出决定之后,心里仍然会出现很多障碍。

当我拿了车票准备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的时候,却遇上了我的一个朋友。虽然我已经决定要走了,但是我拉着我的朋友的手说:“走和留对我来说都很困难,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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