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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绿的五四班 未夕
美少年新老师
1
类思是一个公认的好学校。
省级示范小学，历史悠久。
类思之所以出名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美女老师多。
那一次市里教育系统举行健美操比赛，类思一出场就震动了全体观众。
请一色的年青漂亮MM，穿着雪白的T恤，玫瑰红的小马甲，同色超短裙，脚蹬白色的短靴，一个个盘着高高的发髻，青春明亮的眼睛，粉红色水嫩的面颊，哦哟，不要太出风头哦。
可是，类思也有小小的遗憾。
没有长得象样的男教师。
男教师是不少，可是除了一个教体育的苏剑因为身材高大，人年青，尚能看看之外，无不其貌不扬，身姿五短，就没有一个超过一米七的。
不过，这个小遗憾，今年可以得到弥补了。
区教育局说，他们把今年招进来的最好看的一个年青男教师给了类思，类思的校长是一个比较注重老师形象的人，亲自去看了，说果然不错。
类思的主教学楼是八十年代末期建的，目前看来比较落伍了，所以这个暑假校领导筹了款进行了大的改造，老师们提前一个星期就上班搬家。
上班的第一天，大家就见到了传说中的美少年新老师。
美少年姓苗，叫苗绿鸣，容颜清秀，身材不是顶高，但胜在修长，细苗苗的，还有很可爱的笑容以及笑容里露出的洁白牙齿，穿着简净顺眼。
于是老师们都说，果然不错，不错。
美少年在全新的工作岗位上遇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和几个男教师一起，把三架沉重的竖式钢琴依次从四楼抬到一楼新音乐教室里去。然后在把三楼电脑房里全部被淘汰的旧主机搬到临时腾出来做仓库的教室里。
美少年家境良好，虽说不是特别地娇生惯养，上师范时也常搞大扫除，可是，师兄师姐们都挺疼他，这么重的活计真还没做过。
不过美少年很厚道，从小听老师的话，长大了听领导的话，再说，很想给同事们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所以干得十分卖力。
美少年米白色的衬衫很快被汗水与灰尘染成了灰色，脸上也蹭了一道一道的灰，花脸猫一般。
第二天的工作是搬资料室与荣誉室，高大威猛的体育老师苏剑一个胳膊下夹着一个主机，笑着道：“统共那么几间屋子，倒来倒去的好玩儿吗？”
苗绿鸣抱着另一个主机跟在后面，嘿嘿傻笑两声，真的不好玩儿。
搬完了这两个室，是把自然室的新桌椅搬上三楼，这是特地定做的桌椅，实木的，漆成了深蓝与鲜黄两色，挺贵重，也挺沉重，这个室是法国教育部投资建的，为的是进行一个教学试验。
等到终于把桌椅都搬到位以后，苗绿鸣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再也动不了了。
后勤的老师送来了冷饮，苗绿鸣撮着下巴，有一口无一口地吃着蛋筒，化了的冰凉的奶液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带出一片凉凉的痒意。
美少年新老师想：哎哟，明天我可真不成了。
可是第三天，还是歪歪倒倒地来干活儿了，这小学教师，还真不好当呢，美少年感概。
“哼哼，往后你看吧，还有更不容易的呢，劳力就算了，还得劳心呢。”有老教师告诉他。
美少年笑眯眯地看着老前辈，心里道：劳心不怕啊，只要不再这么劳力就行。
美少年打错了算盘。
草鞋班
2
每学期暑假前，校长会挨个儿找担任班主任的老师谈话，交待下学期的分班问题，新老师则是在开学前接受新的班级。
苗绿鸣跟校长谈完之后，马上有老师问他：“叫你带哪个班？”
苗绿鸣答：“五四班。”
那老师脸色立变，别有深意地笑起来：“好好好，有这个班垫底，什么样的班你也不怕了。”
美少年小苗老师没有经过文革，对样板戏不太熟，脑子没有转过弯儿来。
又有第二个老师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答案后，嘴巴张成O形，久久不能合上，半晌才说：“年青人啊哈，是应该多多锻炼的，呵呵呵。看来学校存心要培养你。”
苏剑老师与苗绿鸣老师早已成了好朋友，苏剑得知苗绿鸣要带五四班时，立刻炸起来：“靠，完了，完了，你算是中头彩了。”
小苗老师被吓得不轻，又是一头雾水，急问这话怎么说，苏剑回答：“这个班，不是人带的。”看看身形薄弱的小苗老师，苏剑老师说：“你要小心，不要让他们爬到你头上拉屎。”
“这么严重？”小苗惊道。
小苗老师决定去找五四班前任班主任杨华了解一下情况。
杨华还能算是个年青老师，三十来岁，微胖，不过五官很甜，戴了副眼镜，说话轻声慢语的，听到苗绿鸣问，回答说；“我先给你几个数据：四，八，十，二十，二十三。”
苗绿鸣的眉间落下一溜黑线，更糊涂了。
杨老师甜甜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四，就是这个班有个‘四人帮’，八，就是有八大金刚，十，就是至少十个二百五，二十，就是大约二十个学困生，二十三，就是，有二十三个特殊家庭，其中包括，离异，或是父、母一方跑得无影无踪，或是与人私奔，或是……从事某些不太正经的职业。”
“哦。”苗绿鸣说。“什么不正经职业？”回头略一想，明白了，脸红了。
杨老师继续笑着说：“我们是草鞋班。”
这样多的新名词扑面而来，美少年老师晕头转向。
杨老师看出他的不解，接着详细解释。
其实是这样的，按类思的老规矩，一年级新生入学的时候，学校会进行分班，一般按家长的成分来分。商贾大款，大小干部家的孩子为一班，谓之皮鞋班，知识分子，文人雅士家的孩子分一个班，谓之布鞋班，平民百姓，小商小贩，下岗职工家的孩子分一个班，谓之草鞋班。
苗绿鸣悄悄吐舌头。谁说血统论已作古废止？
杨老师叹一口气接着说：“这个班，把我教伤了。我至少折了五年寿，并从此埋下了癌症的隐患。小苗儿，对不住，这个包袱给你了。我真同情你啊。不过，我是罪受到头了，也顾不得你了。”
苗绿鸣唯唯，心里却有一点不以为然，再怎么着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能怎么样呢？苗绿鸣虽不气宇轩昂，好歹也是一介男子汉，怕了他们不成。
杨老师突然又回头，跑上前来对苗绿鸣说：“忘了跟你说一件事，那个，班上有个叫郑宵的，他的妈妈你千万不要招惹。”
苗绿鸣有点儿莫名其妙，好好的，他怎么会招人家家长？还是妈妈呢。
杨老师忙说：“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杨老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苗绿鸣：“反正你不要答理她，特别是她打电话来要单独谈谈孩子情况的时候。你记得我这话就行。”
绿绿的鼻子
3
在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新老师们和同学们见了面。
今年类思共来了五位新教师，四女一男，男的就是苗绿鸣。
苗绿鸣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米色的九分裤，一截细腿露在外面，校长叫到他名字时，他上前一步给学生们鞠了一躬。
孩子都按班级站成一个一个方队，大日头底下站得不耐烦，被班主任的凌厉目光盯得不敢动弹，心里早一肚子不高兴，美少年一出现，如同给人群打了一针兴奋剂，“哦，咦，啊，哇，嘿嘿”之声络绎不绝。每一个方队里，都有一些孩子没有看清楚新老师，却被这些哦咦之声触动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不勉跳起来看，整个齐整的队形，如同那老鼠出洞的游戏，不时冒出一个跳起的身影，刷地出现又咚地消失，此起彼伏，校长说：“注意纪律啊，刚才大家表现不错，现在有点儿躁动不安，新学期要拿出新面貌来！”
大队辅导员拿着话筒喊：“我表扬……”拖长了音调眼光扫射一通，每一个班的方队都有跃起的人，表扬从何下手？只好说：“我表扬一年级方队。”
底下一片翁翁声。
一年级？他们站在最前面看得最清楚，当然用不着跳，孩子想。再说，一年级的小豆子懂什么？他们不懂得欣赏。
咱们学校为什么不象别的学校那样，弄个高高的水泥台子？开会的时候，领导们发言的老师们，还有象这样的场合中的新老师们都站在台子上，一目了然，看得清楚谁还会费劲巴拉地跳来跳去？
有美人不让人看，真是违背人的天性啊。
苗绿鸣在类思引发了轰动效应，孩子们如同误喝了酒的小猴子，莫名的兴奋，每天下课的时候，苗绿鸣值勤的时候，他的身边都会围了一群小孩子，女孩子拉着他的胳膊，嗲声嗲气地说话，男孩子搂着他的腰攀着他的肩，其中有一个男孩子的喊声压住了众人：“小苗老师，我们班的周卓越说他长大了要做变性手术然后嫁给你。”
小猴子们笑得东倒西歪，一个女生尖利的嗓门儿响起：“我们班的许梦莹还有赵小妍也就想嫁给你。”
苗绿鸣在孩子的胳膊里奋力地挣扎，一边说：“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在下心领了。”
每天放学时，苗老师的身后都跟了一长串小尾巴，都是等着跟他一起回家的孩子。
孩子还给他起了个昵称，绿绿老师。
开学不久之后就是教师节，苗绿鸣老师收到了来自全校不同班级学生的贺卡共计三百一十六张。
有买的，也有自制的，有写中文的，也有中英文合璧的，还有语法很奇怪的纯英文版的。比如：
I very much like you. 再如：I wish you are our class teacher. Teach Miao, you happy.之类。中文的祝语多半是：感谢恩师，或是师恩难忘，苗绿鸣茫然，没交几天书，这个学生都不认识，如何就成了他（她）的恩师了呢？
苗绿鸣老师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觉得冰心女士说，世界上最可爱的就是孩子真是没有说错。那些贺卡他每一张都看了，堆在他的桌子上桌前的地上，他细心地理好，捆捆扎扎收进了办公室里分给他的崭新的有透明玻璃的书橱。
同办公室的刘老师笑眯眯地对他说：“小苗儿，你要是这么收着，很快橱子就会挤爆的。”
苗绿鸣问：“那怎么办呢？”
刘老师说：“过些日子叫门房许师傅来收走吧。”
苗绿鸣说：“哦。”心里真是不落忍，到底是小孩子的一片心意，后来苗绿鸣想了个法子，他把贺卡带回家，糊成了两个彩色的大箱子，用来装他的碟片。
这样受欢迎的一位美少年老师，做为幸运的五四班学生来说，当然是无比快乐的，可是他们表达快乐与对苗老师的欢迎方式，比较奇特。
那是苗绿鸣第一天正式上课。
苗老师有一点点轻微的近视，为了显示教师的气质，特地配了一副眼镜，小黑边，哈利波特款式，满怀信心地向教室走去，他准备了一篇热情而幽默的自我介绍，准备一鸣惊人。
远远的，就听见五四班有喧哗之声，咦？不是已经打了上课铃了吗？
苗绿鸣推门进去，一个足球迎面扑来，咣地打在他脸上，打飞了眼镜，可怜的哈利波特款，飞到黑板上再落到地上，砸得粉碎。
苗绿鸣的鼻子一热，两道热血缓缓流了下来。
这里要说明一下，绿绿老师有一个特别敏感的鼻子，稍稍碰一下，会很激烈地流血，非常惊心动魄。
绿绿老师，出师未捷，鼻血长流，染红了半副衣襟，只好向苏剑老师借了运动服换上。
苏剑老师原先是篮球运动员，身高一米九，体重八十八公斤，威武雄壮，他的衣服绿绿老师穿起来活象掉进了面口袋，鼻子里还塞着药棉，非常非常地有趣，同学们奔走相告，无不欢欣鼓舞。
现眼了
4
绿绿老师在第一天上课时血溅五步，鲜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原本喧哗的教室有刹那间的安静，然后，同学们纷纷下位凑上前来。
有同学递过来餐巾纸，不是成张的，是那种卷纸，显然是塞在口袋里时间长了，呈现出可疑的灰色，绿绿老师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抓过来堵住鼻子。
有男孩儿大叫：“都怪徐白，你要倒霉啦，你把老师鼻子打出血了。”
叫徐白的男孩儿叫得更大声：“是我啊？是汤恩伯踢的最后一脚！”
汤恩伯与徐白一样操一口本地土腔：“哪个孙子踢的？”
徐白哈哈大笑：“是孙子踢的，不是我踢的。”
又有同学喊：“反正你们都要倒霉，老师，叫他们赔钱！”
“医药费！”有人喊。
“是的！营养费！”
“输血费！”
“老师，”有粗粗的正在变声中的声音传来：“老师，我输血给你！”
绿绿老师头晕脑胀，耳朵里一片翁翁声，不自觉地低下刚刚仰走的头看向同学们，这么一来，鼻腔里的血倒流到嘴里，顺着嘴角流下来。
有同学惊恐地大叫：“老师吐血啦！”
教室里如同沸油里落下一壶冰水，哗！炸了。
门外冲进来一位女士，长发，声音清脆，“Quiet---!”
是绿绿老师的配班副班主任英语老师张小然，她同时教好几个班，刚才正在隔壁上课，听到动静过来的。
张老师是市里颇有名气的一位老师，有三十多了，听说绿绿老师的妈妈也姓张，不由分说地认了绿绿做了大侄子。
张老师看见眼前的状况，说：“班长呢？”
一个白净的小姑娘站了出来。
张小然老师接着说：“我正在隔壁上课，你去请教导处的老师来盯一下，让小苗老师去医务室！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上位去！语文课代表站出来，把那些兴奋过头的人的名字给我记黑板上，回头小苗老师找你们算账！”
教室里虽然还是有翁翁声，但是，学生们三三两两回座位的回座位，去找人的去找人，果然是绿绿的小姨妈，三下五除二平息一声风波。
下课之后，五四班的同学们不约而同跑到五年级办公室门口，伸头伸脑地看绿绿老师。小孩子越聚越多，挤在后面的恶作剧故意将前面的人用力往里一推，前面的那个哎哟一声跌进办公室，爬起来与后面的推推搡搡，闹得不可开交，堵住了进出的路，里面的老师出不来，外面的老师进不去，不由得让人想起改革开放以前菜市场里难得卖次小排的情景。
办公室的老师生了气，喝斥着象哄小鸡一样地把人都哄走，咣地关上门。
绿绿老师觉得很尴尬，向前辈们道歉。大家对他一通安慰。都告诫他这个五四班是不能惯的，那都是给把梯子就要上天的孙猴子。
五四班同学还记得张小然老师的话，等着绿绿老师来找他们算账，谁知等了两天没有任何动静，同学们不禁喜上眉梢。
看来绿绿老师不仅长得好，竟然还是个软柿子，真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两天，绿绿老师也有些意外，传说中的五四班并没有给他太大的麻烦，上课时也比较安静，一张张小脸，也颇可爱，楼上楼下，校里校外地遇着了，亲热地叫小苗老师好，作业虽不算出色也看得过去，绿绿老师不勉想，哦，原来小学老师做久的人，多少都有点夸张。
到了第三天，绿绿老师不幸当堂现眼了。
事情是这样的。
类思有个传统，每天早上老师做完早操，校长会宣布她与教导处的中层们今天将去哪位老师班上突击听课，谓之随堂听课。一般而言，三十岁以下的年青教师中招的比例最高。
今天早上，绿绿中招了。
绿绿老师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天天认真备课，总是期望着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所以信心实足地进了教室。
领导们已在后排就坐。
课堂上学生反应虽不十分热烈，但也算顺风顺水。
这时，绿绿老师想请一位同学将课文：古诗两首中的石灰吟有感情地朗读一遍。
绿绿老师还未完全记住班里同学的姓名，就说：“请那位穿黑T恤的男同学你来读一下。”
那个男孩子没有动。
他是一个样貌平常的孩子，细小的五官，微黑的肤色，剪得极短的头发，短的发茬立在头上鬓边，瘦瘦的。
他居然不站起来，并且对着绿绿老师翻了一个白眼。
绿绿不解，于是又叫他一遍，并以手势示意他站起来。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被他点中的那位男同学，然后又转过头来，突然不约而同的暴笑出来。
中间还夹着拍桌子的声音。
绿绿叫：“安静！”
有人用笑劈了叉的声音说：“老师她是女的！”
绿绿老师的脸刷地红了。
这个小插曲刚刚平息下来，不多一会儿又出问题了。
绿绿老师问：“哪位同学能够说一说，你身边发生的，宁可粉身碎骨，也要留存清白的例子，你们可以小组讨论一下，然后每组选一位代表来发言。”
同学们翁翁翁地讨论起来，绿绿老师抱臂在一旁看着暗想，不错嘛，瞧瞧这气氛多么热烈。
可是他没有听清同学们讨论的内容。
内容如下：
下课你打游戏机借我打下啊。
陈李已经是第三十二次被看成男孩儿了，破纪录啦。
你拿我的CD什么时候还？
放学以后我们躲到后花园去然后等人走了去打球。
你还知道三班刘雪琪的家在哪块啊？
绿绿的这件T恤跟我的一件一样。
你猜绿绿有没有女朋友？
听说大学里面除了谈恋爱不干别的。
我换了个QQ号，写给你晚上记得加我。
……
五分钟以后，绿绿老师说：“好，现在讨论结束，哪位同学能够说一说？”
没有一人举手。
绿绿老师有点儿发愣，镇定一下，又热情扬溢地鼓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举手要发言。
绿绿老师的背上开始冒冷汗。
话说老师最怕的事有两件，一是挂黑板，就是自己没话说了，呆站在黑板前。二是冷场。
正在此时，一位坐在前排的男孩坚决地英勇地举起了手。
绿绿的眼睛笑眯起来，真是救人于水火的好孩子啊。
绿绿说：“罗奇同学，请你来说一说。”
叫罗奇的这位同学有一张扁平的脸，脸上有一个扁平的鼻子。
罗奇同学站起来说：“老师，我要大便！”
绿绿心里说，今天真是受刺激啦。
绿绿说：“那个，等下课好吧，坚持一下。”
罗奇说：“我急了。”
绿绿说：“那你去吧。”
罗奇站起来，他走路的样子与声响都很怪，有点儿摇晃，脚在地上拖着走，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罗奇出去不到十秒钟，又回来了。
绿绿老师问：“你……这么快？”
罗奇说：“没有纸。”
绿绿老师气急攻心，但又怒极而笑，露出漂亮的白牙齿，说：“我也没有。”
五四群英
5
下课之后，听课的老师们个个笑不可抑。
苗绿鸣回到办公室，以书遮面，一头磕在办公室上，呻吟不止。
今天真是丢人现眼啊。
对面坐着的刘老师是市级名师，刚才也听苗绿鸣的课了，笑得直喘，说：“小苗儿，你可真有眼力，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叫了罗奇呢？”
绿绿老师飞红了一张脸问：“罗奇是怎么回事？”
刘老师说：“你注意看他了没有，他的脸形扁平，鼻子也扁平到几乎跟脸融为一体，双眼分得很开，一般这种孩子智力都有一些问题。”
“那么为什么家长不送他去特殊学校呢？”
刘老师竖起一根手指摇一摇说：“小苗儿啊，这话等到你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就不会这么说了。再说，现在弱智的定义是IQ七十分以下，可是罗奇IQ是七十二，他只有到普通学校来。可是，现在的课业对于他而言是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是的的确确不能也！”
“哦。”
“小苗儿，”刘老师接着说：“接一个新班级，首先一个，要对班上所有的学生了如指掌，名字，家庭，性格，习性，爱好，天敌，等等等等。这样，学生们才会觉得你是不好糊弄的，才会怵你，听你的。”
绿绿老师当天晚上就把学生的入学登记表全部带回家去研究了，平时也留心观察，很快就掌握了一些情况。
首先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一个叫沈永恒的小男孩儿。
这孩子之所以如此的引人注目是因为他无论上什么课，无论走到哪里，无在干什么，他们的手里都捏着一样奇怪的东西。
一根竹筷子。
第一次看见他在课堂上捏弄筷子，绿绿老师把筷子收走了。第二天，他又带来了筷子。
如此这般，绿绿老师的办公桌抽屉里很快堆起了一堆筷子。
可是当绿绿老师第N次看到沈永恒捏着一根筷子深情地抚摸时，张大了嘴，所谓目瞪口呆是也。
绿绿老师找来了沈永恒同学的父亲。
沈爸爸身材挺拔，神情可亲，书卷味极浓，绿绿老师知道，沈永恒其实是班上唯一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父亲居然是江苏省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做医药研究工作的，沈永恒是后转到类思来的，当时校长说，各班都满员了，只有五四班人数略少一些，只是不是什么最好的班。沈爸爸豁达地说，只要孩子有地方读书就行，不挑班级。
听绿绿老师问起沈永恒摸筷子这件事时，沈爸爸笑着开心地说：“我儿子小时候抓周，就抓的是一只筷子。这都抓了十来年了，改不掉的。”
沈爸爸笑起来时文文气气的脸略显得有点儿傻乎乎的。
沈爸爸接着说：“小苗老师你不用担心，这种毛病无伤大雅，再说，”他又笑，“天才，都有点子毛病，呵呵呵。”
话已至此，绿绿老师也再无话可说。
好在，沈永恒的成绩很好。
第二个让绿绿老师吃惊的人物就是吴昀。
吴昀，据五四班过去的班主任杨老师说，就是“四人帮”之一。
如果说沈永恒给绿绿老师的感觉是惊讶，那么吴昀给他的感觉就是震惊。
他也有一个恶习。
他--吃--头--发！
第一次看见他上课时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坐立不安，然后突然piu地从头上拔下一小撮头发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时，绿绿老师吓得足足站在讲台上愣了有两分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看着他头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秃，以为他得了什么病，还怪同情的。没想到这斑秃竟然是这么来的。
下课后，绿绿老师摸摸吴昀的头，问：“你这么拔头发，不痛吗？”
吴昀笑模笑样地摇摇头，piu地又拔一撮头发来吃。
绿绿老师只觉胃里直泛恶心，“好吃吗？”他问。
吴昀点点头：“好吃。”
他神态颇为陶醉享受，看起来不象是装的。
吴昀其实心里挺高兴的，这位新来的绿绿老师，并没有向以往的老师们那样批评他上课吃头发，而是关心地问他痛不痛，他真是有一点感动的，恨不能拔下一撮子头发请绿绿老师尝一尝。
真是好味道啊。
查了书绿绿老师才明白，这种毛病，叫做异食癖。
注意到沈永恒与吴昀是因为他们的毛病。
注意到汤恩伯则是因为他的名字。
这孩子居然叫汤--恩--伯！
跟历史上那位党国的高级将领的字一个字也不差。
绿绿老师看着他的名字，不能置信。
办公室的老师们纷纷说，这算什么。
教数学的李老师说，我教过一个张学良。
张小然说，我教过一个赵紫阳。
教语文的刘老师说，我正在教一个胡金（锦）涛。
真是有一套的家长啊，绿绿老师想。
这位汤恩伯，学生登记表上显示，父母均无业。
吴昀父母是双下岗，可是他父母是：无业！
从长相说来说，他可跟那个不可一世的“中原王”相去甚远啊甚远。
他尖嘴猴腮，眼睛极细小，眉毛疏淡，支愣着两个大大的与小小的脑袋不匹配的大招风耳朵。
据杨老师说，他最大的特点是，耍无赖。
杨老师特别友情提醒绿绿老师，这个孩子，是不能碰的，哪怕你无心地拍他一下背，他都会躺到在地，做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打起滚来。
这叫家长、学校和媒体知道了那还了得。
打学生啊，这可是根高压线，一碰就死的。
开学没多久，绿绿老师就见识到了汤恩伯的耍赖功夫。
那天绿绿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改本子，就听见张小然老师冲进办公室对他喊：“大侄子，快去看看，你们班的汤司令躺在饮水机那儿不肯动地方，说是有人撞了他，围了一群孩子在看呢。
绿绿老师赶紧跑到三楼饮水机那里。
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群小孩子，把楼梯道都堵住了。
绿绿老师扒拉开人群挤进去，见汤司令平平地悠闲地躺着，半闭着眼睛，手伸出去抓着一个男孩子的裤腿不放，那男孩子看上去象是低年级的，给吓得不轻。
绿绿老师蹲下去拍拍汤司令的脸问：“你怎么啦？”
汤司令睁开眼看看绿绿老师，回答：“他把我撞跌倒了，现在我动不了了。”声音半死不活的，听上去颇吓人。
“哦？”绿绿老师说：“那么你哪儿痛？”
“背痛。我可能要瘫痪了。”
“啊呀！”绿绿老师惊叫，“你别动，千万别乱动，你是不是觉得整个脊背木木的，然后连手脚也慢慢地麻起来？”
“是啊是啊。”汤司令装腔作势地点头。
“可能真是伤到背上的神经了。”绿绿老师回头问那个倒霉的低年级小男生：“你是怎么撞人家的？背是不能随便撞的知不知道？弄不好真就一辈子瘫在床上了，你养他？”
绿绿老师声色严厉，吓得小男生哭起来：“我没有，我就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倒下去了。”
“轻轻的？轻轻的会是这种结果？”绿绿老师对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沈永恒使一个眼色：“你有磁卡吗？去楼下打120叫救护车来。”
沈永恒转转眼睛，哦了一声就下楼去了。
跟聪明孩子打交道真是愉快，绿绿老师想。
回过头又蹲下来对汤恩伯说：“你别动，在救护车来之前可千万不能移动，一动那受伤的神经就修复不了了。你们统统让开，给病人一点儿空气。汤恩伯，你乖乖的啊，救护车一会儿就到，一到医院就给你动手术，尽可能地救你，治好你的背。千万别动，你！”
汤恩伯开始往起爬，被绿绿老师一把按住，“叫你别动。知道刘罗锅吧，他小时候就是摔倒了伤了背，古时候医疗条件差啊，没有及时地医治，就成了罗锅了。”
汤恩伯挣扎着要起来：“现在我觉得好一点儿啦，我要起来。”
“别起来别起来。过来几个帮我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汤恩伯扑腾起来：“我没事啦没事啦。”
“你确定没事？”
“确定。”
“真的没事？”
“真的！”
“好吧。那起来吧。”绿绿老师松了手。
汤恩伯挣坐起来，脚下踩着饮水机流出的水，扑通又滑倒了。
绿绿老师站起来叉着腰，一歪头招呼着身边的几个男孩：“弟兄们，拉汤司令一把！”
小子们答：“喳！”
天使面孔
6
绿绿老师首战无赖大获全胜，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苗绿鸣乃二十一世纪新新人类，怕你们小毛孩子不成？
很快，他的自信就受到了打击。
这打击来自一个叫郑宵的孩子。
郑宵，据杨老师说，也是“四人帮”之一，并且，杨老师提醒绿绿老师，千万不要被这个孩子的表象所迷惑。
结果，绿绿老师还是被迷惑了。
也只能说，郑宵的迷惑性比较大。
大家都没有见过天使，可是见过郑宵同学的人，没有一个不联想到天使这个词的。
郑宵个子不太高，但是长手长脚，想必将来会拔高的。
雪白的皮肤，玲珑剔透的五官，柔软的头发，略呈棕色，注意！这可是人家天生的哦，不是染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清脆动听。
遗憾的是这孩子穿得有些零乱邋遢，但就是在这一片支离中他也有着一份沦落的美丽，真是让绿绿老师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初次见到这孩子的老师们，无一不被他可爱可怜的表象所征服，绿绿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是，老师们总在不久之后，便慢慢认清这孩子天使面孔下的本质的东西。
绿绿老师也是一样。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一大早，绿绿老师来到自己的五四班，赫然发现，教室前门上一个大洞，象一张大张的笑哈哈的嘴。
绿绿老师把书咣地一声惯到讲台上，撸起袖子，决心找出肇事者。
晨会课上，绿绿老师问全班同学：“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绿绿老师扫视了班上同学一眼，每一个人都是清白的表情无辜的眼神。
绿绿老师冷笑一声：“给大家五分钟时间，想想清楚，是自己承认还是等我调查出来？”
“还有三分钟。”绿绿老师提示：“还有两分钟。”
这个时候，教师里响起一个声音：“是谁快点承认吧，别让老师着急。”
绿绿老师寻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张天使一样的面孔。
绿绿老师笑起来：“郑宵同学说得对。最好别让老师急，老师一急就容易火大，一火大，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的日子不好过，你们也不会开心，对不对？”绿绿老师在第一排学生的课桌上坐下来，继续笑道：“所以，那个干坏事儿，你还是招了吧！”
有同学在下面附合：“就是就是，招了吧招了吧。”
郑宵又说：“快点跟老师坦白了吧。你们不知道吗，很多老师为什么得癌？就是气出来的啊。”
绿绿老师走过去摸摸他软软的头发：“是这个理儿。”
半天过去，只听教室里一片翁翁声，却没有人出来领罪。
绿绿老师说：“既然如此，等我调查一番。我要不给你们露一手，你们也不知道我的本事。我宣布，下午破案！”
绿绿老师极有气势地又叭地甩了一遍书。
绿绿老师大话说出去了，可是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底。
孩子的事儿，又不真的是刑事案件，能怎么查？
好在，一节课下来，绿绿老师就找到线索了。
提供线索是是校工陶师傅，陶师傅说，昨天放学清校之后，他在四楼打扫，看见五四班门口有三四个小男孩儿，好象是把什么东西丢在教室里了，商量着要踢开门。结果你一脚我一脚，还真踢上了，而最后把门踢开的，陶师傅说：“是一个长得跟金童子似的孩子。”
这个结果倒真是出乎绿绿老师的意料之外。
绿绿老师问陶师傅：“您确定没有看错？”
陶师傅笑起来道：“确定没有。那么漂亮的小孩子，轻易也不会看错。”
这贼喊捉贼的事儿，听说过，还真没怎么见过。
绿绿老师决定跟小天使来一次正面地交锋。
下午绿绿老师对全班宣布，他已经查到了作案的人，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够自己来找老师承认。
说话时，绿绿老师有意无意地看了郑宵两眼，却不料碰上他清澈得如同水晶一样的眼睛，也正回望着自己，那眼里一派纯洁的茫然。
眼神交锋之下，败下阵来的是绿绿老师。
一直等到快放学，都没有动静，反倒是绿绿老师自己沉不住气了。
想了一想，找了一个由头，留了几个学生到自己办公室来订正作业，其中就有郑宵。
绿绿老师很快打其他几个同学打发走了，单留下郑宵。
郑宵拿着本子站在他桌前，微微歪着头，绿绿老师看他一眼，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软软的声音问：“老师，我可不可以走啦？”
绿绿老师反问：“你说呢？”
“嗯，”郑宵想了一想，“我觉得可以吧。我订正完了。”
绿绿老师说：“郑宵，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郑宵摇摇头，又停一下，点点头：“有。”
绿绿老师说：“说吧。”
郑宵忽闪着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扫在鼻翼上：“老师，我想对你说，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家哦。你是坐车还是走路？”
绿绿老师撮起下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孩子。
真不是一般人啊，绿绿老师想。
绿绿老师笑道：“告诉我，郑宵，门是你踢坏的吗？”
“不是的。我没有踢。”郑宵同学神情自如。
绿绿老师歪着脑袋，看向郑宵：“可是我有目击证人说是你踢的呢。”
郑宵的明媚大眼中渐渐地弥漫上了水气，盈盈欲滴：“老师，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刹那间，他的眼神让绿绿老师几乎认为自己真的是冤枉了人家孩子，他转过脸去不看那双眼睛，说：“第一，我没有打你，第二，我也没有冤枉你。郑宵，敢做要敢当。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误，找学校的木工师傅把门修好，赔了钱就行了。”
偷眼看时，发现只有在说到赔钱二字时，郑宵同学的面色才微微地变了一变。
绿绿老师心里有了底，回过脸来道：“郑宵，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玩抗到底，死不承认，等我找人来对质，然后你赔修门的钱；二，你现在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钱我替你赔。”
郑宵低下头，绿绿老师只看见他头顶缎子一般闪着光泽的棕色头发，再抬起头来时，他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一种自嘲与妥协：“好吧。我选二。门是我踢坏的。”
绿绿老师点点头：“行了。你可以走了。”
郑宵微微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这时候的神情才象足了一个孩子。
绿绿老师笑起来：“没错，你可以走了。记得犯错不要紧，别错了还不敢承认，太不象个男人了。”
郑宵微笑起来：“我是男孩不是男人。”
绿绿老师也笑：“总有一天你会长成男人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做男孩子。”
郑宵小小的脸上浮上一线可以称做忧伤的东西：“不能吗？”
绿绿老师又细看了看他：“不能，谁都不能。”
原形毕露
7
这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地大。
类思小学从大门到教学楼有一段挺长的柏油路，地势比较低。
这一天下了大暴雨，气温一下子降了近十度。这对于被秋老虎折磨的N城人来说，简直是个福音。
可是类思的这条路，被淹了。那浑浊的水，直淹到大人的膝盖。
可这并不是普遍现象，类思也不能擅自停课，所以这一天一大早，老师们就来到了学校，把学生们一个个地背到教室里去。
低年级的小孩子还算好，毕竟人小体轻。高年级的不少孩子，发育良好，有的甚至比老师还高壮，可就难为了那些女教师们。
有懂事的孩子，坚决不要老师背，老师们就替他们卷高了裤腿，扶着他们慢慢地在水里一路趟过来。
比如，五四班的李汉汉同学，他就坚决不要绿绿老师背。
绿绿老师看看汉汉同学，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也就不再坚持。
李汉汉同学身高一米七，比绿绿只矮着一个头顶儿，体重七十八公斤，绿绿老师若站在他的身后，就只冒出一个头顶尖儿，完全被屏蔽了。
绿绿细心地替汉汉卷好裤腿，搀着他慢慢地走过那一片齐膝的污水。看他呆呆地站在走道里，胖腿儿湿嗒嗒的，叹一口气，吩咐一名女生到自己的办公室拿来一条干爽的毛巾给他擦腿脚，自己转身又去背其他的孩子。
有五四班的被绿绿老师背过来的女生站在廊下低语：“绿绿瘦得真可怜。”
“是啊是啊，背上全是骨头，象纸人儿似的，我都不敢真趴上去。”
终于，绿绿把班上的学生背的背，扶得扶，全都弄到了一楼的走廊上，又招呼大家赶紧进班去，不要堵住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