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昀问：“没事为什么要做诗呢？他们为什么不玩儿呢？”
绿绿告诉他：“因为他们要借物言志，表达自己的理想与志气。”
吴昀叹一口气。
绿绿问：“为什么叹气？”
吴昀反问老师：“小苗老师，你的理想是什么？是当老师吗？”
绿绿被他问愣住了，是不是呢？他细想一下。
似乎不是。
小时候，他曾想做一个漫画家，可是妈妈说，文学啦，美术啦，只能做为爱好，做理想太虚幻，做职业是要饿死的。
大学毕业后他曾想做一个专栏作家，可是大家都去找工作，都说靠码字是买不到房子车子，也讨不到老婆养不活儿子的，整个中国有几个韩寒，郭敬明呢？
绿绿不是海归，不是MBA，没有一张很硬实的文凭，他只是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人，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他的青春，然而，青春，是很容易流走的。一个平凡的人，至少应该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工作，以养活自己。他也不想回家乡去，那里有他全部的亲人，可是，爸妈，舅舅，姨妈，表兄弟们，全都宠着他护着他，在那里，他永远都只是他们眼中长不大的，身体不太好的小孩子。
绿绿慢慢地说：“理想啊，我的理想就是好好地生活呗。”
吴昀说：“我也想好好生活啊，可是活着真累啊，天天读书上课做作业考试，老师，我真想时间嗖地一下就过去，我马上就可以退休了。老师老师，等我退休后咱们一块儿旅行去吧。我们到美国迪斯尼去玩儿吧。去完了美国再去英国看伦敦桥。”
绿绿说：“呸！等你退休我就该出殡了！少废话，重默一次！”
第三类人，以郑宵为代表。
郑宵，绿绿倒不太担心他，这个家伙，精得象小鬼，平时不太听课，可是复习时格外认真，从不讲话走神，回回能混个七八十分。可是他不做作业着实令人生气，这种习气也不能姑息。
绿绿说：“不行郑宵，你得把作业补起来。”
郑宵问：“小苗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做作业？”
“为了掌握知识。”
“可是我不做作业也能掌握知识呀，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绿绿拿过一瓶矿泉水，把里面的水倒进一个杯子里，说：“郑宵，你看，这是什么？”
“是水呀。”
“对了，是水。我们就好比是水，这个呢，是什么？”
“是杯子呀。”
“是，是杯子。杯子是一种容器。学校和我们的教育制度就好象是一个容器。我们被倒进这个大容器里，容器是什么形状的，我们就必须是什么形状的。你明白吗？”
郑宵不作声，但是绿绿看得出来，他是在认真地思考。
“但是，容器并不都是好的呀。我们为什么要迁就它？”
“因为它不可能来迁就你。但是，我们可以努力地保持我们水的本性，自由的，流动的，清澈的，不可阻止的。有一种我们脱离了容器，汇入大江大河的时候还可以尽情地奔流，你明白吗？”
郑宵又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好象有一点明白，但还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可以慢慢想，反正你有的是时间，现在呢，你必须把作业做完。”
“我回去写可不可以？”郑宵还在讨价还价。
“N-O,N0!”绿绿想，你回去会写才有鬼。
“给你半小时时间，做完数学英语，语文作业可以减半。”
郑宵得了便宜不作声，埋头苦写了起来。
每一天，绿绿都留这几位辅导他们写完功课。考前这二十来天，他没有一天早于七点回家。
有一天放学，听到等在校门口的家长在抱怨：“老师一个个的都是蜡烛坯子，谁请他们给我们孩子补课啦？这么晚还不放学，不就是一个期末考么？弄得跟赶考似的干什么？”
这不是他们班的家长，但是绿绿听了这话，还是挺难过。
第一次，他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成灰泪始干，不过是个蜡烛坯子。
期末考试如战场，五四班的各路精英们在绿绿及其他老师的带领下，准备应战。
这是一支实力薄弱的军队，谁都没有胜利的信心。
罗奇依旧每节课睁着迷茫的大眼，看着老师与黑板，低下头来跟他看来如同天书一样的题目较劲。
徐白每天上课唉声叹气，如同犯了烟瘾一般不断地打着呵欠，一听到下课铃声便活了过来。
郑宵依旧每天与绿绿为了作业讨价还价，能少写一个字都是舒坦的。
沈永恒依旧每天带着他的宝贝筷子，课常上的东西对他而言，是太达简单了，他埋着头，看着大部头的百科全书，老师们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他都按时交作业。
吴昀依旧每天殷切地向往着退休，向往着可以一夜之间变成一个能理直气壮无所事事的老头子。
汤司令一看到老师布置作业就不断地翻白眼，薄薄的嘴唇轻轻翕动：“这么多啊，这么多啊。”声音宛转哀怨。
李汉汉却决心在期末考中一鸣惊人，以报答他喜欢的绿绿老师。
女孩子们嗲声嗲气地套绿绿地话：“老师啊，这个会不会考啊？”
绿绿说：“我也不知道啊。都要复习到。”
女孩子们叫：“老师啊……“
绿绿汗毛竖起：“真的真的，试卷都是教导处出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终于，到了考前的那一天。
绿绿说：“大家还记得前些日子思品课上看的电影吗？董存瑞的牺牲前是怎么喊的？”
“为了新中国，前进！”大家齐齐道。
绿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来来来，我们一齐说：为了快乐寒假，前进！”
这一次期末考，永恒还是第一，汉汉进了前十。
郑宵每门课七八十分，心满意足。
汤司令与徐白勉强及格，乐不可支。
吴昀挂了一盏红灯，开学要补考，虽经苦难，傻笑不改。
罗奇除了体育之外，成绩册上宛如正月十五夫子庙的灯铺子，一片火红。
绿绿看着他木木的眼神，不忍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依然奖给他一个本子，说他平时打扫卫生很积极。
罗奇高兴起来，把本子宝似的藏了起来。
新学期学气象
17
过年的时候，绿绿老师回了家。
表兄表姐们都调侃他：“噢哟，人民教师回来哉！”
表兄们上来又抱又揉：“来来来，辛苦了要好好补一补。大哥带你去吃狗肉火锅。”
那一个说：“二哥请你吃鲍鱼吧，双头的哦。”
还有的说：“三哥带你桑拿去吧。”
大表哥拨拉开三表哥的手：“我们绿绿的小身板子，桑拿一蒸，回头你一瞧，噢哟，人米塌了。（人没有了。）还是大哥最疼你，带你去按摩踩背吧。”
“不成不成，小姐会把绿绿的小腰踩断的。噶蹦一声，人就起不来了。”
绿绿奋力从这一群家伙的魔爪下挣出来，一人腿上踢上一脚，这一群白领金领，平日里人五人六，就会拿他闲打牙干取乐，好不可恶！
“绿绿，”大表哥又说：“来我的公司做事吧。一周上四天班，工资有你现在的四倍，好不好？”
“我呸！”绿绿说：“我又勿是女银，做勿了侬额小蜜（我又不是女的，当不了你的小蜜！）”
二表哥说：“大哥很是庸俗。还是跟着二哥的好，跟着我写两年的程序，你就出息了！”
绿绿生了气：“你别得意，也是吃青春饭的！哼！”
三表哥说：“我们绿绿学中文的，还是跟着我做出版最好。”
绿绿翻翻眼：“跟你也学不出什么好来。看看你们出的那书的名：离婚女人的三个情人，我的二奶岁月
，混在深圳的日子。什么呀！”
大家同笑，这个小兄弟，果然还是单纯得可以。
年三十的晚上，绿绿真正骄傲了一把。
兄弟姐妹们朋友虽多，可是，论起收到的恭贺新年的短信，还是绿绿最多。从一大早开始就没断过。很快就塞满了手机的信箱，不得不清掉一批。
同学同事，更多的是学生。
他们班不过四十七人，可是，他收到的学生短信怕是有三百来条。还在不断地嘟嘟嘟地送进来。
细一想，明白了。
校园网上有每个老师的联系方法，如今的小孩子，有几个不在网上逛来逛去的？
一条又一条的短信蹦出来，各种符号组成的表面，笑的，吐舌头的，龇着牙的。
女孩子们用一串串的小心心组成各种图案发过来。
汉汉写：老师，我过年也不会乱吃东西。
罗奇写：祝苗老师新年快乐，工喜发财，青春永住。
短短两行字，有两个别字，但是，绿绿还是看得很高兴。
吴昀写：小苗老师，祝你幸福。
绿绿回道：也祝你幸福。
吴昀又回：好多作业，我不幸福。
绿绿回道：慢慢做。
吴昀又回：我想退休。
绿绿笑不可支，回道：你做梦！
郑宵的短信也来了：小苗老师，新年新气像哦，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啊？
绿绿回了一个鬼脸：你少操心，容易老。有空做作业！
郑宵回了一个哭泣的脸。
沈永恒同学的短信是：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看得绿绿倒在床上笑。真深沉啊。
大表哥说：“绿绿看什么？高兴得勒像协舍两百吊铜第（高兴得象捡了二百吊钱。）分大哥看看。”
绿绿说：“我们的精神境界一个商人是不能了解的。”
很拽的绿绿老师啊。
寒假是很快的，一晃就过去了。
绿绿的大表哥开车把他送回了南京，带了一车子好吃的。
开学报到那天，绿绿看到，汉汉果然没有再长胖，很多孩子穿着新衣服，陈李居然穿了件浅绿的棉衣，以前她都穿蓝、灰与黑。寒假里，陈爸爸听从绿绿老师的话，把她送到了乡下去过年，下乡的亲朋中女孩子比较多。吴昀白胖了，头上又见更多的斑秃，没有绿绿老师看着，他又开始无节制地吃头发。汤司令却瘦了，说是吃坏了拉肚子拉的。徐白穿着新衣，背后看就象个大人，绿绿差一点儿没认出他来。郑宵却还穿着旧衣服，衣上还有油渍，不过，天使面孔依旧耀眼。
绿绿非常有先见之明，第一天就颁布了一条临时班规。
各人负责各人脚底下那一小块地的卫生，如发现有果皮纸屑瓜子壳儿，自行留下打扫干净。
可不是，孩子都偷偷带了许多过年的吃食来，老鼠偷食似地，趁老师不注意便往嘴里塞上一个。
绿绿很能理解，他自己就带了一大包，收在办公桌抽屉里。
南京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开春就开始暖热起来，春天短得象兔子尾巴一般。棉衣很快地穿不住了。
绿绿穿着白底蓝条的布衬衫，深色矮圆领儿的毛衣，衬衫的下摆露出一截在毛衣外面，旧牛仔裤与大头皮鞋，简明清爽。
刘老师说：“看见绿绿，才算是真正看到了春天，眼睛真舒服。”
侯老师打量一下绿绿点头道：“为师者，对于他的学生，专业和相貌缺一不可。”（借用我家妖妖的原话。）
大家一致同意。
没过两天，五四班的多个男孩通通按绿绿老师的样子装扮起来，也故意把衬衫从毛衣下摆拖出来。
天知道，绿绿老师其实是一个有些零乱的人，衬衫之所以会拖出来，只不过因为他忘记束好了。
张小然下了课说：“五四班好象一下子出来好多个小绿绿，弄得我一阵一阵犯迷糊。”
刘老师笑着说：“小然，你还记得吗，你刚分到学校来时，留着一头长直发，头顶挑出一缕来，别了一个蓝色的小蝴蝶发夹。第二天，好多女生都在头顶别一个小发夹子。”
现在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一边鄙薄轻谩着自己的老师，觉得他们木讷保守，不可理喻，一方面还是会不自觉地模仿着老师的举动与穿着。
侯老师说：“我想起来，我们学校以前每逢周五就会开小型运动会，先走队列，每个班学生走路的姿式都与班主任一模一样，看起来好玩极了。”
张小然老师笑起来：“真是，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第一界的学生都结婚生子了。看来我能教到他们的子女呢。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都老罗！”
绿绿说：“小姨年青得很啊，上次我同学来找我，还向我打听那个坐在我对面的美女姐姐是谁。”
小然老师爽脆地笑：“我大侄子真会讨人喜欢。可是，真的是变得多罗。首先是教了那么多年，什么本事也没长，练出一把粗大高亢的嗓门儿，我老公对我说，我们那个楼，从一楼到七楼，每个人都知道你老公与儿子的名字了，他说我说起话来声音直冲云霄，没法子，一个人一行做得久了，就会被打上职业的烙印，一辈子都退不去。”
刘老师说；“提到过去，我记得，那时候周五下午是不排课的，不是开运动会，就是搞周末音乐会，读书会，参观，学生轻松，老师也高兴，没有那么多的调研考试，没有各类教育检查，弄得大家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没有人提什么素质教育，可是却是真正的素质教育。”
“是啊，那时候，条件没有现在好，办公室里没有空调，冬开升了暖炉，用铁皮的烟囱，天冷了可以在上面焐手，炉子上可以煮东西，大家轮流带食材来炖了吃，什么牛肉粉丝汤啊，鸡汁干丝，红豆枣子汤，糯米藕，一走廊的香气。校长和主任们也绝不会阻止或是批评，有时还笑眯眯地伸头进来，问煮什么这么香，还舀上两勺子吃。”侯老师回忆说。
小然老师说：“可不是，大家又没耽误工作，都很自觉认真，真怀念那些日子啊。”
侯老师说：“现在条件好了，炉子是不升了，也不准乱煮东西吃。天天一人对牢一台电脑叭叭打字，一个办公室里坐着，居然用QQ说话，真是笑话！”
小然说：“我们办公室不这样。”
刘老师点头：“对！我们不这样，我们面对面地交流，让彼此的灵魂无限接近。”
呵呵，刘老师曾经是一位文学女青年，也教语文，是五二班的班主任。至今仍充满诗情画意。
绿绿静静地听着他们怀旧，觉得那真是值得回忆和向往的好日子，最适合简单快乐的人。
刘老师叹一口气说：“唉，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罗，本学期又要进行调研考试，调研哪门学科，哪个年级，什么时间调全不知道，搞突然袭击，听说连体育都有复习提纲，也要笔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年级是重点，六年级上学期调研过了，一二年级不会调研，三年级的内容过于简单，考试成绩拉不开档次。四五年级最适合调研。我们这学期的教学，难免不变成应试教育。”侯老师是数学老师，最长于分析。
绿绿是第一次面临调研，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怕调研考？”
“能不怕吗？考完了，计算机统计分数，哗，全区八十几所学校每个班级的均分、排名、及格率、优秀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校长会上读一读，校长面子要不要？校长回来在学校读一读，我们的老脸要不要？”候老师接着说。
绿绿这下才慌起来，他这学期可还要转正呢。他的饭碗还没端稳。再说，又摊到这么个倒数第一的班级。
“完了完了，”他说，“要是我们班考不好，我是不是得走人？”
张小然笑道：“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大侄子。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五四班是什么样大家也清楚。除非你自己请辞，或是真的出了大纰漏，否则，可以干上一辈子。”
“可是，校长说了，现在师范生过剩，有的是大把的新人哭着喊着要进类思。”绿绿愁眉苦脸地说：“啊呀，勿得了，我的头好象大了一圈啦。”
小然老师暴笑：“她说着，你听着就行了。别傻乎乎地往心里去。”
新的学期，绿绿和他的五四班又开始了他们艰难却又不失乐趣的跋涉。
快乐作文
18
你若是问一个小学生，最头痛的是什么，他多半会答：除了考试就是作文了。
提到作文，十个有八个小孩如同被点了死穴。
每每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地写啊写啊，边写边数字数，快了快了，快到五百字了，快到六百字了。真比葛朗台数他的金币还要较真。
可不，孩子们每天在学校从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四点半，上足七小时的课，回到家再用两小时做作业，周末去上各类辅导班，学习各种才艺，平时的娱乐也不过就是看看动画，打打游戏，QQ聊聊天，他们所有的生活，都被学习占具，被电子三维形象与设计占具，他们如何能写出生动有趣的好作文来。
绿绿老师坐在办公室前批改这一次的作文，边改边叹气，那些古怪的句式，别扭的语句，饭里砂子一般的别字，倒还是次要的，全班五十三人，约有三十八人写了同样的题材，才真正叫人无奈啊。
绿绿把作文给张小然老师看，小然老师笑着说：“怎么还在写这个题目？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写这种作文，真是历史悠久啊。我记得我家有一个亲戚，她有两个儿子，作文都写不好。于是她就写了一篇范文，有意义的事，写捡到钱包交了公。叫两个儿子把范文背熟了，第一年大儿子考中学，正好考到这个题目，第二年二儿子考中学，又是一个差不多的题目，结果，人家两儿子，捡了两回钱包，上中学了！”
大家都笑。
第二天，有作文评讲课，绿绿抱了作文本进班。
绿绿笑眯眯地坐在第一排同学的桌子上，这样开场：“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明天开始我决定不做老师了。”
课堂里一片哗然。
有小女孩子开始尖叫：“不要啊老师。”
郑宵说：“老师啊，你去哪里？要出国啊？还是要下海啦？”
吴昀说：“老师你是不是要退休啊？”
沈永恒说：“老师，世上无难事，我们支持你！”
李汉汉说：“抗议抗议，增加老师工资！提高老师待遇！”
绿绿由得他们乱喊了一通，用教鞭磕磕讲台示意他们安静：“各位，多谢多谢！可是，我不当老师，不是出于不满，而且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好的出路，叫工作也可以。轻松又有趣。”
小蜡烛大眼瞪小眼。
绿绿老师接着说：“现在我们先来谈一谈你们这一次的作文，暑假里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们班上五十三个人，共有三十八名同学写到他在街上捡到了钱包，数额不等，合计金额人民币三十五万八千五百五十元整。这笔钱，我得挣上十年。所以我决定不做老师而改做捡钱这个极有前途的职业。如果你们以后在街上看到一个埋着头只看路不看人，不停地在地上拾拾捡捡的人，那一定就是我。”
小蜡烛们哄然而笑。
绿绿老师又说：“今天我们暂不谈如何修改作文，我只请大家仔细地想一想，我们来做一个调查，你的生活中，什么事是最开心的，什么事是给你映象最深的，什么事是你从心里觉得做得对，下次还想做，又有什么事是你做了以后非常后悔的。什么让你热爱，什么让你痛恨，什么让你伤心，什么让你幸福，什么让你担忧，什么让你害怕，什么让你惭愧，什么让你骄傲，什么让你哭泣，什么让你欢笑，什么让你觉得充满了希望，什么让你觉得走投无路。”绿绿老师一边说，一边将手上印好的调查卷分发给小蜡烛们：“你们好好填，不要商量，写出真心话来，不必给老师看，你们自己保存，收到一个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地方。”绿绿老师暗想，不出这么一招的话，那张纸片不出半天就会被某些家伙弄丢的：“以后，遇到作文写不出来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是不是会有一些启发。”
陈李突然发问：“老师，什么都可以答吗？”
绿绿说：“是，什么都可以。对自己没有必要说假话。”
徐白说：“老师，你保证你不会要我们交吗？保证不会看吗？”
绿绿举起三根手指，竖在耳边：“我起誓！”
这么一写，就写了整整一节课。一般作文课都是两节连上的，第二节课，绿绿老师说：“大家写好了吗？”
有人喊：“写好了！”
更多的人喊：“没写好没写好！老师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绿绿挠挠头发，笑起来，眼睛清透明亮：“咦，好奇怪哦，你们今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想写呢？”
大家说：“老师啊，不是你叫我们写的吗？”
绿绿伸手摇摇：“非也非也！每次的作文不也是我要你们写的吗？为什么你们觉得好难好难，简直比挤牙膏一样难呢？”
吴昀笑嘻嘻地说：“象便秘一样的难。”
小蜡烛们笑疯了。
绿绿对吴昀翻翻眼睛：“至少你还懂得用便秘这个比较文雅的词儿。”
可是好象还是吴昀比喻得更贴切一点，绿绿想，挤牙膏是肚子里面没有，便秘是肚子里面有，但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让它出来。
绿绿想：我的天，这帮死小孩，再教下去，肯定被他们带成大俗人一个！
最后，绿绿老师总结说：“今天，做这个调查，我是想告诉你们，生活里存在着许多许多的小事，虽然小，却无不闪烁着生命可喜的光彩，这些小事组合在一起，便成了我们的人生，你能说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吗？”
沈永恒说：“老师啊，人生当然是有意义的，但是作文题目常常是没有意义的。看了就让人没有写的欲望。老师能不能出一些有趣的题目给我们写啊？”
绿绿答：“我没有这个权利。作文题目，都是年级组的全体语文老师根据大纲的要求拟定的。不过，我们还是有解决的办法。”
说着，发下用班费买了漂亮的笔记本，告诉大家，这个本子是用来写每周的周记的。
大家都如遭雷击：“啊啊啊！除了作文还有周记啊？？？？？”
绿绿老师安抚道：“不要激动啊不要激动！这个周记，自由度是非常大的。你可以只写一小段，或是一首小诗，或是贴一张照片，画一张图，配上文字。也可以摘抄一段你最喜欢的歌词，但是要有评论或是感想，总之，长短不论，形式不拘，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哦，小蜡烛们总算是呼出一口长气。
这个周记本，每周绿绿老师会收上来改一次，你别说，孩子写得还真有趣。
有的写到了自己玩儿的一款新游戏，有的写了自己追星的过程，有的写了自己吃的一样新鲜东西，也有的，拍了有趣的照片，在下面配了解说词。有的则摘录了一段在QQ上的谈话。绿绿常常在中午时分躺在办公室专供休息的躺椅上，看得乐不可支。
有一回，绿绿在罗奇的周记上看到一则怪惊悚的东西。
一张照片，拍了两只鸡，一只叠在另一只的身上。
罗奇是这样配文字的：“今天我看到两只鸡，它们在打架，那个被压在下面的，好可怜啊。直发抖，还在挣扎呢。我联想到，我们班上有些同学，也非常喜欢打架，特别会欺负弱小的同学，我觉得这种行为真不好。鸡不应该打架，小学生更不应该打架。”
绿绿看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想了好一会儿才提笔批注：“它们不是在打架。”
罗奇同学看来对自己拍的这张照片十分满意，看到评语后特地来问绿绿老师：“老师啊，它们不是在打架那是在干什么呢？”
绿绿脸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小时候，他问过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妈妈说：“你是小鸟送来的一粒种子长成的。”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一直一直都相信这句话。
直到有一天，表哥们看A片，他无意闯进去瞄到了一眼，如五雷轰顶，刹那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一个智力上有一点问题的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解释清楚这件事。
最后，绿绿老师说：“它们……它们是在进行一种比较特殊的……肢体语言的交流。”
这话太文艺，罗奇更糊涂了。
后来，吴昀同学又在周记中写父母打架的事儿，一言不和，打到头破血流，孩子在文中细致地描写了爸爸妈妈相互谩骂的过程以及相互撕打的过程。
最后，吴昀写道：“我觉得他们的这种行为很丑陋。”
绿绿老师对他说：“父母永远都是父母，你不可以说他们丑陋。这个词用得太重了。”
吴昀问：“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绿绿想一想说：“有的时候，当人觉得用语言无法交流沟通的时候，他们会用肢体语言交流一下子。”
再之后，绿绿老师发现，班上的孩子当中，开始流行他的这句话。
比如，两个小男生产生了矛盾，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以往他们会说：“来呀来呀，来干一架！”
现在他们会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说：“来呀来呀，咱们来用肢体语言交流一下子！”
绿绿真是不知道，自己会对孩子产生这样大的影响。他想，以后说话，可真得小心罗！
绿绿坐在操场的栏杆上，悠闲地晃着腿。
这一天，是难得的两月一度的工会活动日，学生们早早地放学回了家，老师们可以打打球，看看小说，唱唱卡拉OK，练练瑜珈。
不远处，几个男老师正在打篮球，大声招呼着绿绿老师过去和他们一起打。
绿绿拢手在嘴边喊过去：“我累！我累！”
苏剑说：“运动运动。来呀来呀！”
年青男老师们一齐说：“来吧来吧，让我们用肢体语言交流一下子！”
原则问题
19
这一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五四班教数学的蒋老师就回家生孩子去了。
学校请了一位已退休的陶如海老师来带五四班的数学课。
说起这位陶老师，算是类思史上的一位名人。
据说凡他带的班级，数学成绩在区里都是名列前茅，再差再笨的孩子到他的手里一调理，肯定会大有进步。
绿绿老师挺高兴，这下子，五四班的数学有希望了，调研考试也不那么怕了。
绿绿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不错，跟张小然老师说：“小姨小姨，来了这位陶老师，咱们三个组成个铁三角，让五四班这学期打个翻身仗。”
不知为什么，张小然老师显得对此事不那么热心，绿绿有些诧异地问；“小姨你怎么啦？”
张小然老师说：“陶老师，教学上当然是有真本领的……绿绿，凡事，你要多个心眼。”
绿绿老师不大明白，张小然又说；“别误会，绿绿，陶老师也是我的前辈，我跟他没有丝毫个人恩怨。我只是说……人都有缺点……反正以后你多操点心，我也会帮着你的。”
绿绿还是不大明白，不过，有个有经验的老师来与自己搭班，总归是好事。绿绿足足高兴了三天。
等到陶老师来的时候，绿绿一看他，就乐了。
但凡奇人，多半相貌也颇奇特。
陶老师身材五短，只一米六左右，小眼大鼻，阔嘴细牙，近八百度的近视，头顶只余稀疏的几根头发。
陶老师退休有五六年了，他与刘老师，侯老师，张小然老师都是熟人，这次一回来，大家都挺亲热的，“教授”，“教授”地叫个不停。
原来陶老师博闻强记，知识面极广，且善于表演南京白话，所以，老师们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大家不禁回忆起陶老师的几件著名的逸事。
头一件就是“袜子事件”。
有一回上公开课，陶老师激情扬溢地在讲台上用他自创的自学讨论法引导学生学习工程问题应用题。讲到激动处，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汗。学生与听课的老师一同哄堂大笑。
原来，陶老师掏出的不是手绢，竟然是一只袜子，大家足足笑了半堂课。
第二件，有一年，学校组织暑期旅行，陶老师与顾老师，尹老师，陈副校长四人一间房。第二天起床后，在开往景点的旅游车上，陶老师讲了一个惊悚的故事，名叫：“四个男人六个头。”
原来，尹老师与陈副校长均戴了假发，晚上摘下来挂在窗上晾，夜里陶老师起来上卫生间，赫然见两具头颅在窗前摇曳。
办公室里自陶老师来了之后就笑声不断，绿绿想，真好真好，陶老师也是散淡快乐的人。
之后，绿绿还惊喜地发现，陶老师竟然做了一手好菜。特别善做萝卜丸子，带来请老师们吃，又香又脆，鲜美无比，绿绿每每吃得连舌头几乎都要吞下肚子去。
没过两天，五四班的几个坏小子就给陶老师起了新的外号，叫陶子。
徐白说：“姓陶就叫陶子，姓李就叫李子。”
吴昀补充道：“姓孙的叫孙子，姓王的最划算，可以叫王子。”
郑宵接着说：“那姓马的，就只好叫马子了。”
坏小子们大笑倒地。了。
绿绿得知后，把他们臭骂一通，说：“陶老师都好做你们的爷爷了，连我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前辈，你们敢不尊敬人家？小赤佬！”
沈永恒听绿绿老师用家乡话骂人，忙捧了小猪储钱罐，笑眯眯地送到他跟前：“老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骂人要罚一块钱！”
绿绿自知理亏，掏出一块钱来咚地投入小猪肚子，想想不过瘾，又掏出五块纸币扔进去：“再骂五块钱的。”
随又用吴侬软语骂了几个坏小子五分钟。
坏小子们如同听天书一般，绿绿老师出了气，拍拍手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陶老师果然教书有方，没过一个月，把五四班学生给治理得服服贴贴的，再没有人敢不做数学作业，而且，他讲课生动幽默，喜旁证博引，上数学课，五四班总是笑声不断，连极端厌学的吴昀小朋友也开始说喜欢上数学课了。陶老师还在放学后主动给孩子们义务补课，一把年纪，天天也是天黑了才离校。
之后的一个月的月考，五四班居然取得了年级第二名这样惊人的成绩。
绿绿老师喜得合不拢嘴。
原以为这学期可以顺风顺水地这么下去，不料有一天，一位叫马晓倩的女孩子的妈妈到学校里来找绿绿老师了。
绿绿老师以为她是来询问最近孩子的学习状况的，请她到办公室坐下来谈，她死活不肯，非要把绿绿老师拉到校园背人处说话。
绿绿老师听了晓倩妈妈的话，头嗡地一下子大了。
绿绿老师问：“真的？”
晓倩妈妈说：“我当妈的，怎么会编这种事来糟蹋自己的女儿？晓倩成绩不好，可是也不至于编这种瞎话！”
绿绿想一想说：“晓倩妈妈，这事儿，您先不要声张，我会认真处理，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还得麻烦您，找一个借口，让晓倩不要再参加补课了。”
从头到尾，晓倩妈妈都铁青着一张脸，这时她说：“我当然不会再让我女儿补什么倒霉的课。听说补习班上，有不少女生，这种事情，说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你们老师一定要给我一个说法。”
绿绿说：“放心，一定的！”
绿绿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脑子一阵阵发懵，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看起来那么幽默爽朗的人会干这种事。
他去找张小然私下商量。
“小姨小姨，出事了。马晓倩妈妈说……陶老师……趁给她女儿补课时……对晓倩……有不规矩的行为。”
张小然跌足道：“这老头子！他怎么就不改！”
这时绿绿才明白，张小然老师听说陶老师要来为什么会是那种态度。
绿绿说：“小姨，你看怎么办呢？晓倩她妈说，她要私底下联络几位女生的家长，如果，我们不能给出适当的处理，她们就要把事情闹大呢。”
张小然沉思半天，说：“说起来，陶如海这个人，也是个悲剧人物。别看他成天嘻嘻哈哈的，那不过是表面，是一种发泄罢了。他家原来很穷，他个人的外部条件也不好，三十大几了还找不到老婆，直到快四十的时候，才跟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农村姑娘结了婚。陶师母年青时长得好，就为了要一张城市户口，才不得已嫁给他的。后来，陶师母在乡下时的旧恋人到城里来打工了，两个人就……旧情复燃了，发展到后来，那男的竟然登堂入室，住到陶老师家里去了。陶师母还逼着陶老师做饭招待。陶老师为了女儿，忍气吞声好多年，弄得精神上……有点儿变异。以前，他就出过类似的事儿，因为他是教学骨干，学校一直压着这事儿，谁跟他搭班都提心吊胆的。他其实是，提前退休的。”
刘老师推门进来了，开玩笑说：“你们侄子小姨的说什么体已话呢？我们就听不得了？”
张小然把她拉到一边耳语几句，刘老师面色一变：“了不得！他怎么又犯老毛病了？现在可不象早些年，可以捂着盖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媒体一爆光，类思声誉就完蛋不说，他自己弄不好要吃官司的。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愧对家长和孩子啊！”
绿绿急得小脸刹白，整个人扑蔌蔌地抖。
张小然安慰道；“你别着急，我看这样，今天放学后，把女生都留下来，我给他们开个会，叫她们增强一些自保的意识。之后，咱俩都提高警惕，轮流看着，特别是放学后，别让他单独与女生一块儿呆着。”
那天放学后，全体女生果然被留下了，男生们很奇怪。私下里切切议论。
张小然老师跟女孩子们讲了一些人大了要知理，要懂得与男教师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疯疯颠颠的之类的道理。
不过，孩子到底还小，这么说，她们也半懂半不懂，张小然也不便说破说开。
这之后，张小然与绿绿两个人恨不得二郎神似地长出三只眼来。
每日陶老师补课或是上自习时，他们总有意无意地在教室里打着晃。
可还是有一天，绿绿就上了趟厕所，还未回到教室，就在窗口，看见陶老师借了讲台的掩护，一手改着作业，一手伸进一个女生的衣服里，一下一下地动着。
绿绿站的这个角度正好看个正着。
绿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推门进去。
陶老师的手飞快地缩回去，灵巧快捷得不象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绿绿结结巴巴地说，天好象要下雨了，请陶老师让孩子们早一点回去。
第二天，绿绿又与张小然商量。
张小然半开不作声，最终说：“这事儿，看来一定要向学校反映了。只得……请他走人了。绿绿，这事儿我出面去找校长，你退后。”
绿绿倒平静下来，年青的孩子气的脸上有着一种决然坚定，他们说：“不行小姨，我是班主任，我该全权对孩子负责。我去说！”
绿绿在校长办公室门前徘徊半天，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两天后，陶老师离开了学校，理由是，糖尿病复发。
学校另请了一位病退的女教师来带课。
几个月后，绿绿有一次在一家超市里又看到了陶如海老师。
他穿着半旧的棉衣，汲了双棉鞋，在买东西，神情十分委顿，再不见初见时风趣的笑脸。
绿绿闪身躲开，不知为什么，心里酸楚得很，他对这位老师有着隐隐的愧意。
不过，他觉得，他没有做错！
虐猫事件
20
五四班全体同学连同绿绿老师一起，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绿绿老师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一个秘密，他会活得很痛苦；如果两个人拥有一个秘密，就意味着全世界很快都会知道这个秘密；可是，要是一群人拥有一个秘密，他们常常会变得非常地团结。比如，绿绿老师又说：我们伟大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在建党初期，就是一群革命有志之士一同拥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要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他们就是因为这一个秘密团结在一起，最终取得了中国革命的胜利，所以，同学们，我们今天就要向革命前辈学习，一起来拥有一个秘密吧。
小孩子们原本就好奇，听得绿绿老师将这个秘密的性质无限拔高，更是心潮澎湃。
看来，绿绿老师要告诉我们一个秘密啊，他们想。
是什么样的一个秘密呢？
绿绿老师神秘地挥一挥手，坐在靠走廊的那一排学生很有默契地关上了窗子。绿绿老师压低了声音说：“同学们，我们要……不能做叛徒啊！同学们，叛徒是会遗臭万年的。”
罗奇说：“老师啊，什么叫遗臭万年？”
郑宵同学说：“就好比你放了一个屁，这个屁过了好多好多好多年还是那么地臭。”
绿绿老师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同学们，我说的话大家记住了吗？”
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记住啦！”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五四班的同学们，行动间神色间都带上了一点神秘的色彩。偶尔还会小声地如同革命者接头那样小声地说：“不要做叛徒啊！”
那么五四班同学与绿绿老师到底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共同秘密呢？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