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第四章里,以为画家是个野孩子。就是说--坏孩子。真的,他们错了。” “好了好了,你躺下,什么第四章不第四章,对,就躺在这儿,躺下来。”.7
“你真的愿意跟他好?”WR还是问我。
跑累了,我们坐在台阶上,WR用报纸卷一些小纸桶儿,预备装蛐蛐。
我说:“你呢?”
WR以他固有的率真说:“我讨厌他。你呢?”
我以我的胆怯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性格中那一点儿与生俱来的差别。
WR说:“你怕他,你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对吗?大伙都怕他,其实谁也不是真的喜欢他。”
我不作声,但我希望他说下去。
WR说:“你们都怕他,真奇怪。那小子有什么可怕?”
我说:“你心里不怕吗?”
WR说:“我怕他个屁!要是他再那样喊我的名字,你看我还会揍他。可是你们干嘛都听他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再没有拿WR的名字取笑过。
太阳完全落了,天黑下来,WR说:“嘘——,你听。”庙院里开始有蛐蛐叫,“嘟嘟——”,“嘟嘟——”,叫声还很轻。
WR说:“这会儿还不多呢,刚醒。”说罢他就跳进墙根的草丛里去。
月光真亮,透过老树浓黑的枝叶洒在院墙上和草地上,斑斑点点。“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这边也叫,那边也叫,蛐蛐多起来。男孩子们东儿一堆西儿一伙,既着屁股顺着墙根爬,头扎进草丛,耳朵贴近地面,一动不动地听一阵,忽又“咧咧涮”地快爬,影影绰绰地像一群猫。庙院里静下来,空落落的月亮里只有女孩子们轻轻巧巧的歌谣声了:“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她们没完没了地跳皮筋。WR找到一处墙缝:“嘿,这家伙个儿不小,叫声也亮。”说着掏出小鸡儿,对准那墙缝滋了一泡尿。一会儿,一只黑亮亮的蛐蛐就跳出来,在月光下愣愣地不动。
那晚,我们抓了很多蛐蛐,都装在纸桶儿里。那晚,我们互相保证,不管那个可怕的孩子跟不跟我们好,我们俩都好。后来又有两个男孩子也加入到我们一起,我们说,不管那个可怕的孩子不跟我们之中的谁好,我们互相都好。看门老头打起呼噜。到处还都有蛐蛐叫。女孩子们可能打算跳到天明去,“八五六,八五六,八八八九九十—……”月亮升高变小,那庙院就显得更大更深,我心里又高兴又担忧。
几天后,我听到一个喜人的消息:那个可怕的孩子要走了,要跟着他家里到外地去了。
“真的么?”
“真的,他家的人已经来给他办过转学手续了。”
“什么时候?”
“前天,要么大前天。”
“我是说他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就这几天。”
我再把这消息告诉别人。
一会儿,那个可怕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你很高兴是不是?”
我愣在那里。
“我要走了,你很高兴吧?”他眯缝起眼睛看我。
我愣愣地站着,不知怎样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刚才不是还挺高兴吗?”
我要走开,他挡在我面前。
这时WR走来,把我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可怕的孩子:
“反正我很高兴,你最好快点儿滚蛋吧。”
可怕的孩子恨恨地望着WR,WR也毫不含糊地望着他。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俩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对视着,互不示弱,什么话也没有,也不动,好像永远就这样,永不结束。
96
与此同时我想起,在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WR和O也曾面对面站着,什么话也没有。
中间隔着高高的书架。从一层层排列的书之间他们可以看见对方,但都低头看书,谁也不看谁。左手端着翻开的书,但从一层层排列的书之间,他们的右手拉在一起。那是他们即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
那时他们都长高了。少年更高一些。少女薄薄的衬衫里隐约显露着胸衣了。他们一声不响似乎专心于书,但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在说话。一只已经宽大的手,和一只愈见纤柔的手,在说话。但说的是什么,不可言传,罄竹难书。两个手指和两个手指勾在一起,说的是什么?宽大的手把纤柔的手攥住,轻轻地攥着,或使劲攥一下,这说的是什么?两只手分开,但保持指尖碰指尖的距离,指尖和指尖轻轻地弹碰,又说的是什么?好半天他们翻一页书,两只手又迅速回到原处,说的是什么?难道真的看懂了那页书么?宽大的手回到原处但是有些犹豫,纤柔的手上来把他抓住,把拳头钻开,展开,纤柔的手放进去,都说的是什么呢?两只手心里的汗水说的是什么?可以懂得,但不能解释,无法说明。两只手,纠缠在一起的十个手指,那样子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在抓挠,在稚气地捕捉眼前的惊讶,在观看,相互询问来自何方。很安静,太阳很安静,窗和门也很安静,一排排书架和书架两边的目光都很安静,确实就像初生之时。两只拉在一起的手,在太阳升升落落的未来,有他们各自无限的路途。
WR的目光越过书的上缘,可以看见O的头顶,头发在那儿分开一条清晰的线,直伸向她白皙的脖颈。O呢,从书的下缘,看见那两只手,看见这一只比那一只细润,那一只比这一只黝黑、粗大。我想不起他们是怎样找到这样的形式的,在那间书架林立的屋子里,他们是怎样终于移动成这样的位置的。那必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如诗人L的夏夜,甚至地球的温度也发生了变化,天体的结构也有了改变,他们才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但发生,我记得只是一瞬间,不期而至两只手偶然相碰,却不离开,那一瞬间之后才想起是经过了漫长的期待。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WR不再贪馋地剥吃小姑娘的糖果了。也不记得O是从哪一天起才不再坐在厕所里对男孩儿大喊大叫了。尤其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少年和少女互相开始彬彬有礼,说话时互相拉开至少一米距离,有时说话会脸红,话也少了,非说不可的话之外很少说别的。躺在沙发上,滚到地板上,蹿到窗台上,那样的时光,没有了。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再。不曾意识到它一去不再,它已经一去不再。周末,O的母亲仍然喜欢弹那支曲子,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琴声在整座房子里回旋,流动。少年WR来了,有时少女O竟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来了,直接到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去,常常都见不到她。有时WR来了,在路上碰见O的母亲,O的母亲把家门的钥匙给他,说:“家里没人,你自己去吧。”有时WR来了,O正出家门,他问:“家里有人吗?”她说:“我妈不在,我爸在。”然后擦肩而过。WR走时,要是O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就会喊她:“WR要走了,怎么你也不出来一下?”她出来,可他已经走了。他走了,在那间有一万本书的屋子里呆了整整一下午,然后回家。他走时常常借走好几本书。再来时把那些书还回来,一本一本插进书架,插进原来的位置。
O的父亲说:“嗬,你要把我的书全读完啦。”
O的父亲说:“关键不是多,是你有没有真正读懂。”
O的父亲说:“承认没有读懂,我看这态度不坏。”
O的父亲问:“那么,你最喜欢哪些书?”
O的父亲问:“为什么?”
O的父亲问:“将来你要学什么呢?将来,干什么?想过吗?”
O的母亲坐在钢琴前。O的父亲走进来:“WR我很喜欢他。”母亲停止弹奏,扭脸看父亲。父亲说:“他诚实。”母亲又翻开一页乐谱。父亲说:“他将来或者会大有作为,或者嘛……”母亲又扭过脸来。“或者会有,”父亲说,“大灾大难。”“怎么?你说什么?”“他太诚实了,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胆大包天。”“你跟他说了什么?”“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劝他别那么爱看书,我总不能说你别那么诚实坦率吧?”
有一天WR走过那间放书屋子,看见O也在那儿,看见好几架书都让她翻得乱七八糟,地上、窗台上都乱堆着书。她着急地问他某一本书在哪儿。他很快给她找到。他说:你要看这本的活,你还应该先看看另一本。他又去给她找来一本。他说:你要有兴趣,还有几本也可以看看。他东一下西一下找来好几本书,给她。他一会儿爬到高处。一会儿跪在地上。说还有一本也很好,哪儿去了呢?“噢,我把它拿回家了,明天我给你带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些书,很惊讶。
他也一样,在她惊讶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好像很久才认出她来,从一个少女茂盛的身体上认出了当初的那个小姑娘,或者是想了很久才断定,那个小姑娘已经消逝在眼前这个少女明媚的神情之中了。
站在那惊讶里回溯,才看见漫长的时日,发现一段漫长的时日曾经存在和已经消逝。那漫长的时日使我想起,诗人L在初夏的天空里见过的那只白色的鸟,飞得很高,飞得很慢,翅膀扇动得潇洒且富节奏,但在广袤无垠的蓝天里仿佛并不移动。WR和O站在惊讶里,一同仰望那只鸟,它仿佛一直在那儿飞着,飞过时间,很高,很慢,白得耀眼,白得灿烂辉煌,一下一下悠然地扇动翅膀……
97
天上,白色的鸟,甚至雨中也在飞翔。
雨,在窗前的大树上响,响作一团,世界连成一片听不到边际。只有这雨声,其它都似不复存在。WR绕过面前的书架,绕过一排排书架——一万本书,绕过寂静地躺在那儿的干年记载,在雨声中走进诗人L屡屡的梦境。
“哦……会不会有人来?我怕会有人来……”
“不要紧,我只是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哦,不是就这样儿……我怕也许会有人来……”
“今天他们,都不出去吗?”
“谁?呵,早晨我妈好像是说要出去……你的手这么热,怎么这么热?哦别,会有人来的……”
贴着灰暗的天穹,那只鸟更显得洁白,闪亮的长翅上上下下优美地扇动,仿佛指挥着雨,掀起漫天雨的声音。
“他们说要去哪儿?”
“好像是要去看一个什么人。”
“喔,你的手这么小。”
“早晨他们好像是说,要去看一个朋友。什么?呵,比比。”
“这样,手心对手心。”
“唉——,为什么我们的这么小,你们的那么大?”
“你听,是谁……”
雨声。雨声中有开门声。隆隆的雨声中,开门声和脚步声。
“噢,是爸爸。爸爸出去了。”
铃声。是电话。脚步声,妈妈去了。电话不在这边,在客厅里。
“你的头发真多。我见你有时把头发都散开……”
“好吗?”
“什么?”
“散开好吗?还是这样好?哦别,哎呀哎呀我的头发……”
“嗯?怎么了?”
“我的头发挂住了,你的钢笔,挂住你的钢笔了……”
白色的鸟,像一道光,像梦中的幻影,在云中穿行,不知要飞向哪儿。
“哦,你的脸也这么热……哦轻点儿……妈妈还在呢。”
“她不来。她很少到这儿来。”
“也许会来。哦哦……你干嘛呀,不……”
“没有扣子?”
“不。别。不。”
“没有扣子吗?”
“没有。”
“在哪儿?”
“别,你别……她也许会来那就来不及了……”
门响,妈妈房间的门。脚步声。厕所的门响。雨声,远远近近的雨声。马桶的冲水声。“喂,我也走啦,”母亲在过道里喊,“家里就你们俩啦,别光看书看得把吃饭也忘了。喂,听见了吗?”“听见啦。”“下挂面,总会吧?”“会!你走吧。”开门声。关门声。是大门。脚步声,下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雨声。世界只剩下这声音,其它都似不复存在。
“在哪儿?”
“哦你,干嘛要这样……”
“在哪儿?”
“后面……你干嘛……在背后,别……”
“哪儿呢?”
“不是扣子,是钩起来的,哦……一个小钩儿……”
那只猫,在过道里、客厅里、厨房里轻轻地走,东张西望。那只猫走到阳台,叫两声,又退回来,在钢琴旁和一盆一盆的花间轻轻地走,很寂寞的样子。那只猫,在空空的房子里叫了一会儿,跳上窗台,看天上的雨。天上,那只鸟在盘旋,穿云破雾地盘旋,大概并不想到哪儿去,专是为了掀起漫天细雨……
“我怕会有人来,哦……你胆子太大了,也许会有别人来……”“你真的喜欢……真的这么想吗……”“喔,你怎么是这样……”“不知道。”“一直都是这样吗?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从什么时候?喔,你一直这样么……这么……”“你真这么想这样吗……”“想。嗯,想。你呢?”“不。不,我不知道……我只想靠着你,靠在这儿……哦,我也不知道……可我只是想靠在这儿,你的肩膀真好……”“你看不见你自己。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有多漂亮。”“是吗?”“当然是。”“哦是吗,真的?”“不骗你,我不骗你。”“真的吗,我?”“你,可不是你?你自己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吗?”“不知道。我不好看。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想让你把裙子……”“我真长得好看吗?你说你觉得我很漂亮?”“我想让你全都脱掉,好吗?全都……”“噢不!不。我不。”“我想看看你。”“不。不。我不。我不敢。不……”“让我看看你。我想把你全看遍。”“哎呀,不!那太不好了……”“喔,我要看看你……”
那只猫卧在窗边,闭一会儿眼睛,看一会儿天上那只鸟。电话响了。雨声很大,雨大起来。电话响了三下,猫叫了三声。没人来。
“那……你别动。除非你不动。”
“哦我不……除非你别动,你离远点儿。”
“不,我不。你真的觉得我……哦……那你别过来,让我自己给你……”
电话响了七下。猫跳下窗台,回头看电话,电话不再响了。猫又看见那只鸟,看着它在大雨中飞……那时,WR看见了诗人L的全部梦景。
“不,你别过来……你别动你别过来……”“你真觉得我很漂亮?哦,你别过来!哦——!”“哦哦……哦……我丑吗?”“你真美,真的不骗你……”“真的吗?”“你怎么了?干嘛哭?怎么了?”“就这样,那你就这样,搂紧我就这样,别动就这么搂紧我……哦,就这样就这样……”“把头发也散开,好吗?”“嗯。”“都散开。”“让我自己,不,你不会……”“你的头发真多,喔,这么密这么黑,喔……你真白,你这么白……”“搂紧我,哦搂紧我搂紧我,吻我……”“好吗?”“不知道……”“你不高兴?”“别问我,吻我,吻我别说话……”
门开了,那只猫推开门轻轻地走进来。
“喵呜——”
“噢——!猫!”
“去去!去,出去!”
猫着看他们,绕过他们,跳上窗台,从这儿看天上那只鸟。那只鸟还在盘旋,在雨中,或在雨之上,划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穿云破雾地飞着。如果它不愿意离去,我想,在它下面,也许是南方。
“搂紧我,哦,搂紧我……”他们一同仰望那只白色的鸟。看它飞得很高,很慢,飞得很简单,很舒展,长长的双翅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飞得像时间一样均匀和悠久。我怀疑,这也许是南方。在南方,在那座古老的庭院里。曾经,母亲也是这样说的:“让我自己给你。”如今,女儿也是这样说:“让我自己好吗,让我自己给你。”一代代,可亲可爱的女人,都是这样说的。时间和空间无关紧要,因为她们,都是这样说的。雨,曾经是这样的雨。雨声,现在还是,这样的雨声。我有时祈盼那只鸟它盘桓不去它会飞下来,说这儿就是南方,说:这永远是南方,这样的时间就是南方,这样美丽的身体就是南方。
98
南方不是一种空间,甚至不是时间。南方,是一种情感。是一个女人,是所有离去、归来、和等待着的女人。她们知道北方的翘望,和团聚的路途有多么遥远。与生俱来的图景但是远隔千山万水,一旦团聚,便是南方了。
比如说Z的叔叔,画家Z五岁那年在北方老家见过他一回,在向日葵林里见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又见他在向日葵环绕的一间小土屋里住过一阵。那时,正是北方的向日葵盛开的时节,漫天漫地葵花的香气中隐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因此那便是南方。葵花的香气,风也似地在那个季节里片刻不息,灿烂而沉重,那个纤柔的名字蕴藏其中,那样的情感就是南方。
那时叔叔劝母亲,劝她不要总到南方去打听父亲的消息。母亲说:“你哥哥他肯定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就肯定会回来。”母亲说:“他要是回来了,我怕他找不到我们。他要是托人来看看我们,我怕他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了。”很久很久,母亲流着泪说:“你有你忘不了的情,我也有我的,不是吗?”叔叔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叔叔低头不语,因为这时,叔叔也在南方了。
离开那间小土房,五岁的儿子问母亲:“叔叔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儿?”
母亲说:“他曾经在那儿住过。”
穿过向旧葵林,回去的路上儿子问母亲:“叔叔他不是在等一个人吧?”
“谁?你怎么知道,爷爷告诉你的?”
“不是。爷爷他什么也不说。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猜他在等谁?”
“他在等婶婶吧?”
母亲叹一声,说:“不,不是。你的婶婶不是她。”
向日葵林走也走不尽,儿子问母亲:“那她是谁?”
“她本来可以是你的婶婶。她本来应该是你的婶婶。”
“那现在她是谁呢?”
“呵,别问啦,她现在是别人的婶婶。”
“那我见过她吗?”
“见过,你看见过她。”
“谁呢?”
“别问啦。你见了她,你也不知道那就是她。”
无论她是谁,无论见没见过她,无论见了她是否能认出她,都并不妨碍那是南方。葵花的香气昼夜不息漫天飞扬,那个纤柔的名字如果也是这样,对于一个男人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那么这个男人,他就是在南方。
99
但是WR惹下大祸,不得不到遥远荒僻的西北边陲去,在那儿度过他的青春年华。一切正像O的父亲所预感的那样,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将来,或者大有作为,或者嘛……”O的父亲现在更加相信是这样,如果眼前这个孩子,这个青年WR,他能从大灾大难中活过来的话,包括他的心,主要是他的心,他的诚实和锐气也能从这灾难中活过来的话。
WR把所借的书都还回来,一本一本插进书架。
O的父亲说:“你喜欢的,随便挑几本吧。”
“不用了,他们不让带书。”
“是吗,书也不让带?”’
“不让自己带。需要看什么书,他们说,会统一发的。”
火车站上,少女O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WR。从早晨一直到下午,她找遍了所有的站台,所有开出的列车的窗口她都看遍了,她不知道WR要去哪儿要乘哪趟车。WR也不知道,没人告诉他要去哪儿,只告诉他要多带些衣服,要带棉衣。从早晨到下午,太阳一会出来一会消失,疏疏落落的阳光斜照在墨绿色的车厢上。O终于看见WR排在一队人中间来了,一队人,每人背一个背包,由两个穿蓝制服的男人带领着走进站台。O冲他招手,他没看见。O跟着这一队人走到车头,又跟着这一队人走到车尾,她冲他把手,她看见WR看见了她,但WR不看她。一队人站住,重新排整齐。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开始讲话,但不说要去哪儿。另一条铁道上的火车喷放蒸气,非常响。O听不大清楚那两个人都讲了些什么,但听见他们没说这一队人最终要去哪儿。一团团白色的蒸气遮住那一队人。一团团蒸气非常白,非常响,飘过站台,散漫在错综交叉的铁轨上。
那一队人上了车,O从车窗上找到WR,悄悄对他说:“我爸爸说,如果可能,我们会给你寄书去。”然后她再想不起说什么。
火车就要开动时O才想起最要紧的话。
O说:“我们不会搬家。真的我们老住在那儿不会搬家,你听见了吗?”
O说:“肯定,我们家肯定不会搬走。要是万一搬家我会告诉你的。万一要是搬家我肯定会提前把我们的新地址告诉你。”
O说:“要是没法告诉你,嗯……那你就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去找我,我会在那儿的墙上留下我们的新地址,或者我把我们的新地址留给那儿的新房客。”
O说:“要是那儿没人住了,要是那座房子拆了的话,那……那你就记住那块地方,我每个星期都会到那地方去看看的,你能记住那块地方吧?每个星期最后一天,对,周末,好吗?下午三点。”
O说:“不过我想不会,我不会没法告诉你的。万一因为什么我没法告诉你的话那肯定每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准在那儿,记住了吗?要是我们搬了家又没法告诉你我们的新地址你就到我们现在的家那儿去找我,每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我准在那儿。”
O说:“三点,一直到七点,我都在那儿。”
O说:“不过不会的,我们肯定不会搬家,要是非搬不可的话你放心,我肯定能把新地址告诉你……”
火车开了,WR离开这座城市,离开O,离开他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和最后一个朋友。但是他留给O的信上说;“……木过我不会把我的新地址告诉你。
十一、白杨树
100
F医生平静的小河泛滥进那个动荡的夏天,我想,不大可能是因为政治。F医生不问政治是众所周知的。F医生一向只关心他的医学,以及医学以外的一些神秘事物,比如灵魂的由来和去处。他越来越相信:大脑和灵魂是两码事,就像电脑和利用电脑的人是两码事,就像推理和直觉是两码事,就像理性和欲望是两码事,就像写作和写作所要追寻、所要接近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感受是两码事。有一回F医生对诗人L说:你的诗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写出了一行行诗文的呢?你必于写作之先就看见了一团浑沌,你必于写作之中追寻那一团浑沌,你必于写作之后发现你离那一团浑沌还是非常遥远。那一团激动着你去写作的浑沌,就是你的灵魂所在,有可能那就是世界全部消息错综无序地纺织。你试图看清它、表达它——这时是大脑在工作,而在此前,那一片浑沌早已存在,灵魂在你的智力之先早已存在,诗魂在你的诗句之前早已成定局。你怎样设法去接近它,那是大脑的任务;你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它,那就是你诗作的品位;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它,那就注定了写作无尽无休的路途,那就证明了大脑永远也追不上灵魂,因而大脑和灵魂肯定是两码事。这是题外话。我主要是想,F对任何一派政治家都漠不关心、敬而远之,甚至望而生畏,那么他走进那个动荡的夏天必是旧情泛滥所致,只能这样理解,和想象,他只是要去寻找他旧日的恋人——女导演N。
以后,F夫人坚持说:F医生一反二十多年之常态,事实上从他看见那本黑皮小书——《LOVEE STORY》——时就开始了,只可能比那更早!这判断不全错也不全对,F医生的旧情泛滥可以说始于此时,但绝不比这更早,其实真正的泛滥发生在F医生走进厨房之后。F医生的儿女后来推断说:就是在煎饺子的时候他从衣兜里摸到了那份印刷品,那是白天别人塞给他的他可能已经忘了,他可能是偶然需要一张废纸才从衣兜里把它摸了出来。这推断也是不全错又不全对。F医生站在煤气灶前煎饺子,“滋滋啦啦”的声音里全是那本黑皮小书掀动的往事。他总看见少女N 捧着那本黑皮小书,为书中男女主人公悲惨的爱情故事感动得流泪,总听见青年F对少女N一遍一遍发出的誓言,说他会像书中的男主人公一样违抗父命同她相爱、同她结婚、永不分离。旧情于那时开始不断地涌动,F医生并不是偶然需要一张废纸才摸出那份印刷品,他是要找些什么可读物来抵挡住旧情的风暴,可找到的却偏偏是那份印刷品,上面有N 的名字,说是这位女导演如何如何以及正在怎样怎样拍摄着一部连剧本还没有的故事片。F读罢,呆愣了很久,仿佛听见了一种不祥的声音,一团一片喧嚣不息那声音就像年年除夕的爆竹响,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但他明确感到了一种危段。
F医生从厨房里出来,已是神色大变。他步态迟缓地走进卧室。坐在沙发上嘴里含含混混卿哩咕噜地不停,面容僵滞目光恍惚。F夫人以为:一件似乎无望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着,从不使昼夜颠倒的F正进入昼夜不分的状态——他又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徘徊了。F夫人便像夜里曾经有过的那样,引导这个丧失了警惕的梦者泄露秘密。她把那本小书在F眼前晃了晃,确信该人已经进入了梦的诚实,便问他:“这病,现在有办法治了吧?”“有一点儿,不多。”“什么病?那是什么病况?”“白血病。可你以为真是因为白血病吗?可这并不是悲剧的原因。”F夫人机智地跟随着他的梦路问:“那,悲剧的原因是什么?”好半天F没有回答。F夫人紧追不舍:“你的,或者别人的,悲剧,是什么?”这时F医生的样子,就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久已忘怀的大事,惊惧之余,绞尽脑汁追忆着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于是他又听见了未来的不祥之音,甚至闻到了一种可怕的味道。F夫人仍不放过他:“譬如说你的,你的悲剧,是怎么回事?”F的头深埋下去,他真是弄不清这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了。就在F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所在的当地,那句消散多年的话又还魂般地聚拢并借助他的声带振荡起来:“你的骨头,从来不是个男人。”……也许从来就有这样一个秘诀:咒语由被施咒的人自己说出来,就是解除咒语的方法。窗外星光朗朗,月色融融。F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心中也如外面的夜空一样清明了。少顷,有一片如云朵般的微笑在他的眼睛里掠过。二十多年的咒语与二十多年“平静的小河”便同归于尽。F夫人又有些害怕了,靠近他,拍拍他的肩,抚摸他的背,叫着他的名字,想把他唤醒回来。但这一次F医生没有睡,也再没有醒,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话,声音较虚如同自语,很久以后F夫人以为听清了那句话,其实并不,那句话并不是“我要去看看她了”,而是:“我得去保护地了。”
但是二十多年不见了,音讯皆无,在哪儿能够找到N 呢?
101
有一条小路。有一排白杨树。背景是一座三层的楼房,芜杂零乱的楼区依然如故。
除去那排白杨树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一切都没有变。
(给我的感觉是:舞台设计者无计可施,那排树是对时间的强行说明。)
F医生倚着自行车站在小路上。小路西端也还是那样堵死着,有一根电线杆和一盏摇摇欲坠的路灯。从F的位置(还是这个位置,还是当年的位置,也可以认为:还是上一场的那个位置),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可以望见那个久违了的窗口。F张望那个窗口,甚至连张望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很像是剧场休息了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有人擅自想象过一些莫须有的故事,现在,排定的戏剧继续演出。要不就是仅仅换了一回幕,舞台灯光熄灭了一会,F医生趁机钻到后台去改了一下装,灯光再亮时观众已从拙劣的字幕说明上循规蹈矩地认可:这是二十多年以后。)
具体时间是暮春的一个黄昏,下班的时候。
这儿是一块相对安静的地带,远处(抑或幕后),市声喧嚣。
(出于对生命变迁的暗示,也可能是出于对生命轮回的暗示,或者是考虑到生命本身就随时随地提供着这类暗示,戏剧编导没忘了在离F不远的地方安排下一个老年男人。)一个老人不断扭转头看F,神色中流露出猜疑。F早已认出于这个老人,或者这还是当年的那个老人,或者——时光流逝得无情呵——这老人已经是当年那个老人的儿子了。
当年N的母亲将F拒之门外,他不得不在这条小路上徘徊,那时在他的前后左右就总有这样一个目光警惕的老人。当年那老人,比现在多着一条红袖章。当年那老人指指自己臂上的红袖章,问F:
“你是什么人?”
“中国人,”F回答他。
“别废话,我没问你这个。”
“那您是问我什么呢?”
那老人想了想,说:“我问你总在这儿,想干什么?”
“那么您总在这儿想干什么呢?”
那老人愣愣地看着F,心里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清醒过来了,说:“我问你呢,不是让你问我。”
“您凭什么问我?”
“我注意你好多天了,你总在这儿走来走去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以为我没发现吗?”
“我是问您,您有什么权利问我?”
那老人就又指指自己的红袖章:“就凭这个问你!”
F摸摸那红袖章,说:“您在执行任务是吗?那么我告诉您,我的任务比您的重要一百倍。您的权利是这条红袖章,我的职业却让我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您懂了吗?”
那无辜的老人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面有疚色:“这么说,您是……?”
F不忍心折磨他了,说:“我们各自恪尽职守吧,别再问了。这件事,最好不要张扬。”
当年,那可怜的老人,便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远远地向F医生投来怀疑而又恐惧的目光。因为,F在与N 分手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N 的母亲几次将他拒之门外,让他独自在那白杨树下苦苦地徘徊……
N 的母亲:“你就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找她了。”
那个慈祥但是憔悴的母亲:“走吧走吧,你们就别再折磨她了。我只剩了这一个女儿了。”
你们,她是说的你们,不是你而是你们。
那个历尽坎坷的母亲:“不不不,我懂,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能理解。”饱经沧桑,倍受艰辛的那个母亲:“是的是的,很可能你父母的考虑是对的,何况我们也不愿意影响你的前途。”
这一回是我们,她不是说我,而是说我们。
对此她作了一点补充:“我们,N 还有我,我们并不想危害任何人的前途。”
任何人,没错儿她是说的任何人。
不容分辩,那个傲骨依旧的母亲不容分辨:“好吧就这样吧。”她的眼睛看着门外,示意那是你应该撤步的方向。“不不,不用再见,到此为止。”
N的父亲,57年的右派,曾经是作家,一位知名的作家,57年被定为极右分子开除了公职,后来像WR一样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比少年WR更早地远离故乡。我对他仅存一点儿依稀的印象:一个身材高大笑声爽朗的男人,膂力过人。我记得在那座美丽得出乎意料的房子前面,在那个绿草如茵花木繁茂的院子里,他两臂左右平伸,儿时的F和N各攀其一臂。“好了吗?”“好啦!”他便把两个孩子抡起来,天转地转,阳光跳跃白云飞走,直到N喊起来“放下我放下我,快放下我呀,啊妈妈——你看爸爸呀,我都晕啦”,然后N的白裙子像降落伞那样展开,落地,在那男人爽朗的笑声中男孩儿F和女孩儿N搂在一起,等待世界平稳下来。世界平稳下来了。世界平稳下来了,但那爽朗的笑声没有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见了,N和母亲搬离了那座美丽的房子……
N 的母亲带着N离开了那座美丽的房子,住到这片芜杂零乱的楼区里来。N的母亲,脸和手日渐粗糙,但举止依然斯文,神情依然庄重尊贵。N 的母亲,穿着依然整洁素雅不入时俗,依然在夜晚、在礼拜日弹响那架老式的钢琴,弹奏她历来喜欢的那些曲子。那钢琴声在这片芜杂的楼群里流开,一如既往,不孤不傲,不悲不戚,独独地更显得悠长和容易被踩碎
那个坚强的母亲:“好了好了,我们唯一的安慰就是我们没有欺骗谁。她的父亲是这样,她和她的母亲也是这样!”那个正气浩然的母亲把门关上,把年轻的医生拒之门外:“我们也从没有打算欺骗谁,对对,尤其是爱情!”
F像个被识破的骗子那样退出来,像个被抓住又被释放的偷地那样,低着头退出来,在这条小路上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那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老人,就是目前这个老人要不就是这个老人的父亲,如此惟妙惟肖的眼神只能归功于遗传基因。那时的一排白杨树都还细弱,暑假已经过去但蝉鸣尚未低落,此起彼伏叫得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日子,那些个漫长的分分秒秒,他不得不在这条小路上徘徊张望,等待N从家里出来或从外面回来,等待她的出现好再跟她说几句话,把昼思夜想的那些话都告诉她,把写了而没有发出的信都给她看。
(至此,戏剧的发展有两种方案。一种是N 很快地出现,那样F就可能不是现在的F,他就会疯狂地倾诉,嚎陶,呐喊,炽烈的语言如果决堤泛滥就会激活他的另一种禀性把他锻造成一个舍生忘死目空一切的恋人。当然还有一种方案。)
日复一日乃至夜复一夜,他以他的全部勇敢在那个老人警惕的目光下踱来踱去等候着N,并且准备好了随时迎候警察的盘问。但他没能得逞,这戏剧采纳了另一种方案。
(另一种方案是:如果N出现得太晚,F的疯狂就要耗散,在日复一月夜复一夜的等待中他那软弱求全苟且偷安的禀性就又要占了上风,堤坝一旦不能冲决便要等到二十多年以后了,所有那些炽烈奔涌的话语都将倒灌回心中,只在夜梦里发出些许残断的回响,F就仍是今日之F。)
人永远不是命运的对手,N有一个多月没回家。F忘了,那正是N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当F夜以继日在这条小路上徘徊的时候,N正在几千里外的西北高原上访贫问苦,在黄土窑洞的油灯下筹备她的毕业论文。我想,N 之所以选择了那么远的实习地点,正是想借助空间的陌生来逃避时间的苦难。
而现在,F呢,他又站在这条小路上,站在苦难的时间里窥望那些熟悉的空间。
窗口还是那个窗口,“人面不知何处去”。他从午后望到了黄昏,那窗口里和那阳台上唯有夕阳慢慢走过,唯有栉风沐雨的一只箩筐转移着影子,冷清幽寂了无声息,没出现过任何人。如果出现了会怎样呢?
(喂喂,如果出现了会怎样呢?冥冥之中的编导者问:如果N出现在阳台上,会怎样呢?阳台的门开了,N走出来,倚在栏杆上看书,那会怎样?阳台的门开了,N走出来,深呼吸,作几下体操,会怎样?阳台的门开了,N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来,晾衣服,那会怎样呢?N走出来,和她的孩子,一起浇花一起说笑,这个尘世的角色F他又会怎样呢?)
那样的话,我想,F医生他肯定会躲进白杨的树荫里去,躲在白杨树粗壮的树杯后面去,远远地张望她们,或者仰脸凝视白杨树的叶子和楼群间狭窄的天空。他对梦景的嗜好有着近乎受虐般的情结。他将远远地张望,或在天际里察看他那形容全非了的往昔的恋人,以及与她相关的一切。按照我的理解,F绝不会立刻上楼去找她。回家的鸟儿收藏起夕阳,万家灯火舒展开夜幕,如果我的理解不错,F不会上楼去找她。对于重逢的形式,我们怕的不是残忍我们怕的是平庸。F医生必定只是默默地张望,不会挥手也不会召唤,他必定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希望旧日的恋人:
-: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二:注意到了他,但是没有认出他。
三:认出了他但并不理睬他,转身回去。
四:她看见了他,忽然认出那是他,于是不管她正在干什么都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笑容慢慢融化,凝望他,像他一样,不招手,也不召唤,互相凝望,直至夜色深重谁也再看不见谁。
但千万不要是五:她忽然看见他,认出了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冲他招招手,然后下楼来,“哎——,你怎么在这儿?”明知故问,“好久未见了,你好吗?。呵,挺好,你呢?”“我也挺好,上去坐坐吧?”“不啦,伯母也好吗?”“你忙吗?上去坐坐吧?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于是只好一起上楼去……
千万不要是五:走过无比熟悉的甬道,走进无比熟悉的那间小屋,看见完全陌生的陈设,“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孩子,妈,您看谁来了,您不认识他了?”不认识了,一旦走进那小屋就一切都不认识了,连茶杯也不认识了,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认识了,连空气的味道也不认识了,“抽烟吗?”她递过烟来,保持着得当的距离……
千万不要是五:“你还是少抽点儿吧,好吗?”她不是说他,是说另一个男人,“呵,他的心脏不太好,”客气地解释,然后脸上掠过一丝外人看不出来的嗔怒,“喂,你听见没有,你少抽点儿,我说错了吗?”没错没错,那个男人的心脏不太好而这个男人的心脏你已无权干涉,“不信你问问他,他可是大夫,”嗔怒很懂礼貌地退却,换上微笑,“大夫的话你总应该信吧?”“可大夫也在抽呀?”于是都笑,虽然并不幽默虽然一点儿都不可笑
千万不要是五:然后没话找话说,“哦,你身体还好吗?”“还好,还行,还凑合。”“忙吗?这一向在忙什么?”“噢,一般,自己也不知道瞎忙什么,你呢?你们呢?”“都一样,还能怎么样呢?”又找不到话题了,其实不是找不到,是躲着一些在心里已经排好了的句子……
千万不要是五:“哎,你知道XX现在在哪儿?”谢天谢地,总算又碰到一件可说的事,“XXX在干什么呢?”“XXX呢,最近你见过他没有?”“没有,没有,这么多年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样,他?”“几年前倒是在街上碰见一回XX,听他说X X X已经当上局长了。”“不错,那家伙倒是个当官的料。”“你呢?该是教授了吧?”“惭愧惭愧,不过一个主治医生,跟剃头匠似的整天动刀子。”……“呵,不早了,不多打扰了。”“也好,那,以后有时间常来吧。”“唉哟,怎么说走就走?真这么忙?那好吧,认识你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