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第四章里,以为画家是个野孩子。就是说--坏孩子。真的,他们错了。” “好了好了,你躺下,什么第四章不第四章,对,就躺在这儿,躺下来。”.10
那伤残的花朵还是沉睡。那花朵要在辽远的梦想里,才能找回他的语言。直接走向性只能毁掉无边的梦想。那梦想在等待自由和平安的来临,那梦想要靠一个细节的催动。
要靠,凝望。
不,并不是目光的凝聚,并不是注目于现实或拘泥于梦境。而是相反,是目光的扩散是心神的漫展,是走进遥远和悠久,是等待目光从遥远的地带一路归来,心神从悠久的时间里回首现在……那凝望里,现实会渐渐融化。
那凝望里,是教人入梦的万语千言。
女人从幽暗中走出来,走进烛光,并不把那些纺织物披挂起来,步态悠缓但周身的肌肤坦然流荡。那是一种诉说:在这儿,不用防备。
女人在烛光中漫步,身影轻捷,绕过盆花,光光的脚丫踏过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咬牙一个发卡推进鬓边,安详如平素地梳装打扮,那是一种诉说:这儿,你看这儿,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呀这儿没有别人,这儿只有我和你,只有我的自由和你的目光,我嘛,我不怕你的目光,一点儿都不怕,你尽管那样惊讶地看我吧,痴迷地看我吧,怀着无边的欲望看我吧,你不是别人,你和我再不是别人。
女人坐下来,坐在地毯上抱拢双膝,自由自在像一个孩子,不知危险的孩子,入神地看那一点烛火,看那小小的火焰,呼吸吹动它了,四壁光影摇动,她可能在想,在问:那么这是在哪儿?这是何年何月?她可能在想,在回答:这就是我梦想的地方,这就是梦想的时间,是我梦想中的生命。
烛光里,女人的肩膀微微地耸动,洁白的光芒轻轻地喘息,把乌黑的长发从胸前撩开,铺散向脊背铺散向腰间,跪起来,吹灭烛火,跪着,看一缕细烟袅袅飘散。然后她走向窗口,拉开窗帘,让淡淡的月光从容地进来,让微拂的夜风平安地进
来,让铺向远方的万家灯火呈现眼前,我想那是在说:我们还在人间,但我们不再孤独,世界依旧,但这是不再孤独的时候。
女人光洁的背影伏在窗台上,有节奏地轻轻晃动,星空和灯火时而在她的肩头隐没时而在她的身旁闪现,她心里大概有个旋律,光光的脚丫踏着节拍,踏着一个随意的旋律。她认真地看着窗帘上的一个洞,那是男人抽烟时烧的,她看着那烧痕,像个专心阅读的孩子,专心地阅读竟至忘记了自己赤裸的肌肤处处都在荡漾,我想那是说:此时此刻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此时此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全部人间那就是你和我呀……
那时,深不见底的黑暗才有可能慢慢消散。仿佛风吹草动,近乎枯萎的现实里有了蓬勃的消息。
那时残疾人C看着他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看着她的裸体,不,那绝不像大理石,更不像什么雕塑,那仅仅是真实,是普通,不是冷峻的高贵而是温馨的平凡,是亲近,是一个女人鲜活的肌肤,有折皱,有弹力,还有硌痕,在静谧的夏夜里,那是天宇中亘古流涌的欲望在地上人间凝聚而成的残酷和美丽……
然后一个细节不期而来。那个细节,如期而至。
那是什么呢?只能记得,是一个不假思索的细节轰然触动了万缕生机。
也许是无拘的话语越过了禁忌,也许是无忌的形态摈弃了尊严,也许是不小心轻蔑了人间的一个什么规矩,一种在外人面前不应该有的举动,一个促不及想的呈现,猝不及想如同一道按耐不往的笑声,多少带着狂荡和放肆猝然降临……多么美好的一个不小心哪!那是一个象征:一切防御都在那一刻彻底拆除,一切隔离骤然间在世界上崩塌,无需躲藏也无处躲藏,没有猜忌也无需猜忌,不必小心,从此再不需要小心,从此我们就呆在这不小心里面,不小心得像两个打翻了人间所有规矩的坏孩子,浪子,我们是死也不回头的浪子,我们就是江湖大盗我们就是牛鬼蛇神,肆无忌惮放浪不羁或者你就管那叫作淫荡吧……
那很像是一个,仪式。
一种象征。
她转回身来,也许是赧然微笑,也许是畅然流泪,也许是目光的迷离灼烫,那是一个仪式,那是说:看哪,这就是我,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找到了,在孤独中我们互相找到了……那是个仪式那是说:看哪这就是我,我的灵魂我的肉体,我的胸,我的腰,我的腿我的脚丫,我的屁股,我的旺盛我的茂密我的欲望,我的被埋藏和忽略了数万年的全部秘密如今一心一意向你敞开……那是说:看哪,这就是你的放浪的不知羞的女人,她从那叫作羞耻的黑暗里回来了,从那叫作羞耻的孤独中回到你这儿来了……那是说:看看你的女人吧,她已经没有秘密已经没有保留,有的只是像你一样的饥渴和平凡,这饥渴的肉体和灵魂她跟你一样,很久以来她就跟你一样,很久以来就向往在你的眼前恢复她的平凡……
那便是爱的仪式。
C或者我,想:性,原是上帝为爱情准备的仪式。
这仪式使远去的梦想回来。使一个残疾的男人,像一个技穷的工匠忽然有了创造的灵感,使那近乎枯萎的现实猛地醒来,使伤残的花朵霎那间找回他昂然激荡的语言……孤独消散孤独消散,孤独消散我们看见爱情,看见羞耻是一种罪行,还有防备、遮掩、规矩、都是罪行,是丑陋。如醉如痴的坦露如颠如狂的交合,才是美丽。放浪跟随着欲望,“羞耻”已沉冤昭雪,自由便到来……走过寒冷的冬天、残酷的春天、焦灼的夏天,到了灿烂的秋天了,也许生命就是为了等候这一场狂欢,也许原野和天空就是为了筹备这个盛典,昂耸和流淌的花朵是爱的最终的语言、极端的语言,否则再说什么好呢?再有什么才能表达爱人的心意呢?再有什么能够诉说往日的孤寂和此刻的欢愉呢?再有什么才能在这纷纭而隔膜的世间表明一块神圣的极乐之地,再有什么才能证实此时此刻的独一无二呢?感谢上帝,感谢他吧,感谢他给爱留下了这极端的语言……现在,世界借助这语言驱逐了恐惧只承认生命的自由,承认灵与肉的奇思异想千姿百态胡作非为……一切都化作飘弥游荡的旷野洪荒的气息,成为风,成为光,成为颤栗不止的草木,寂静轰鸣的山林,优雅流淌的液体,成为荡然无存的灰烬
等C明白了的时候,他和他的恋人都明白了的时候,才知道那伤残的花朵已经得救。他们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听天地万籁之声和自己的喘息融为一体。他们静静地躺着,从镜子里看自己。
他们不仅要看见对方,他们要同时看见他们两个——看一个男人的女人和一个女人的男人。看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没有阻隔没有距离。他们要看见并且要羡慕镜子里那两个交了好运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直到看见身置其中的夜色不知不觉地谈褪,周围的星光和灯火渐渐寥落,晨曦从浩瀚的城市的边缘慢慢升起。那时,一群鸽子开始在灰蒙蒙的晨空中盘旋,雪白,闪亮,一圈又一圈飞得很快,但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轻灵流畅似乎都不与空气摩擦。他们仰望那鸽群,他们的眼神好像是说:这群鸟儿是不是真的?待鸽群消失,不知又落向了哪里,他们的目光也缓缓降落,落在对方的脸上,好像是问:我们呢,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近在眼前?我们是不是,一伸手就可以互相模到?他们把手伸向对方。男人的手伸向女人,C的手伸向他的恋人……
但是。
但是在我的印象里,就在C的手伸向他的恋人之际,无边的梦想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恶梦。他的手向她伸去但是那儿空空的,空空的,C什么也没有摸到。在她曾在的地方,似乎还留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但她已经不在。她已远走他乡。相隔千山万水,他们已是天各一方。
空空的她的位置上只有寥落的星光和灯火、淡褪的夜色、浮涌的晨曦和千里万里的虚空。C徒然地向那虚空中伸手向她,于是在我的记忆中,千里万里的虚空中开始万头攒动人声踊跃,但重重叠叠的眼睛都是对C无声的谴责和无可奈何的劝慰,喧喧嚣嚣的声音对残疾人C重复着一句话: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你——不应该……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让她爱上你。”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同她结婚。”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拖累她。”
“你爱她,你就不应该毁掉她的青春。”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没有回答。
我为什么不能使她幸福呢?
没有回答。
我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了么?一个没有了爱的权利的人还会有什么权利呢?他应该怎样呢?一个丧失了爱的领空领海领土的人他应该到哪儿去呢?
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必要回答。
仿佛没有必要去想这件事。就像没有必要去想:为什么活着就一定比死好。
C慢慢地穿起衣裳。窗外下起了雨,下得细碎,又不连贯。收音机里说今年旱情严重,今年是历史上降水量最少的年头。收音机里说,人在地球上越来越多,水在地球上越来越珍贵,水,正在到处引起恐慌。C习惯在早晨一边穿衣起床一边听广播,听着地球上的种种消息,心里像诗人L一样明白:他的恋人不管在哪儿,但肯定就在这个叫作地球的地方。
十三、葵林故事(上)
121
当C无边的梦想变成了一种具体的恶梦。那时,以及在那样的情绪里,我经由诗人的消息听见了葵林里的故事。
诗人L成为消息,在这个叫作地球的地方流传。有一年,他在葵花盛开的季节走进了北方的葵林。
北方,漫山遍野的向日葵林里散布着很多黄土小屋,荆笆和黄土砌成的墙,荆笆和黄土铺盖的顶。那是养蜂人住的。黄土小路蛇似地钻在葵林里,东弯西拐条条相连,蜂飞碟舞,走一阵子便能看见一间那样的小屋,或者有养蜂人住着,或者养蜂人已经离开,空空的土屋里剩一张草垫和一只水缸。养蜂人赶着车拉着他们的蜂箱,在那季节里追随着葵花的香风迁徙,哪儿的葵花开得旺盛开得灿烂开得漂亮,他们就到哪儿去,在那儿的小土屋里住些日子。几十只也许上百只蜂箱布置在小屋四周,数万只蜂儿齐唱,震耳欲聋,使养蜂人直到冬天耳朵里仍然是起起落落的蜂鸣,上瘾似地梦里也闻见葵花的香风。
诗人L在这个叫作地球的地方到处流浪,每时每地都幻想他的恋人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有一天他走进了北方无边无际的向日葵林,从日出走到日落,在葵花熏人欲醉的香风中迷了方向。天黑时他走到一个养蜂老人的小土屋,在那儿住了一宿。
养蜂的老人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呢?”
诗人L说:“没一定,随便哪儿。”
老人笑笑,说:“我不信。”
老人拿来干粮和新鲜的葵花蜜让诗人充饥,不再多问。
L贪馋地吃着,说:“我不是要到哪儿去,我是哪儿都要去。”
老人微笑着摇头,闭目听着门外他的蜂群陆续归巢。
L说:“真的,要是我不能走遍地球,那不可能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来不及。”
老人说:“我可不管什么地球不地球。我是问你,心里想着要去找什么?”
诗人不语,看着养蜂的老人。
老人暗笑,吹熄了灯,不再问。
月光似水,虫鸣如唱,夜风吹动葵叶浪涛似的一阵阵地响。
诗人不能入睡,细细地听去,似乎在虫鸣和叶浪声中,葵林中这儿那儿隐隐约约似有一种更为熟悉的声音。
他问老人那是什么声音。
养蜂的老人说:“笑声,要不就是哭声。”
L问:“谁呀?怎么回事?”
养蜂的老人笑道:“年轻人,谈情说爱呢。”
老人说:“葵花叶子又都长得又宽又大了,这会儿,密密层层的葵花叶子后头少说也有一千对儿姑娘小伙儿在赌咒发誓呢。”
养蜂的老人说:“这地方的孩子都是在这葵林里长大的,都是在这茂密的葵林里知晓人事的。”
养蜂的老人说:“这儿的姑娘小伙儿都是在这季节,在这密不透风的葵花叶子后面,头一回真正看见男人和女人的。”
老人说:“蜂儿在这季节里喝醉了似地采蜜,人也一样,姑娘小伙儿都到了时候。”
老人说:“父母认可的,到这儿约会,说不完亲不够,等不及地要看看女人的身子。家里反对的呢,到这儿来幽会,说呀哭呀一对泪人儿,赌咒发誓死不分开。可女人心里明白,这身子也许难免要给了别人,就在这葵花下自己作主先给了自己想要给的男人。”
老人说,那就是他们的声音。
老人说:“我在这儿养蜂儿养了一辈子,听的见的多啦。有的后来成了亲,有的到了还是散了,有的呢,唉,死啦。”
养蜂的老人说:“真有那烈性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人跑到这儿喝了毒药,不声不响地死了。也有的两人一块跑到这儿,把旧衣裳都脱了,再亲热一回,里里外外换上成亲的衣裳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一瓶毒药两人分着喝了,死在这密密匝匝的葵花林子里一夏天都没人知道。”
养蜂的老人说:“这一辈子听的见的数不清。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种下的,有多少性命是在这儿丢下的呀,世世代代谁能数得清?”
养蜂老人讲了一宿这葵林中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其中一个,似曾相识。
122
当年,葵花林中的一个女人,也是(像O曾经对青年WR)那样说的:“我不会离开这儿,你听见了吗?”她说:“只要葵花还是葵花我就还在这片葵花杯里。你要是回来了,要是我爹我娘还是不让你进门,你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
葵花林中的一个男人说:“用不了几年我就回来。那时不管你爹你娘同不同意,我们就成亲,就在那间小土屋里。有你,有我,有那间小土屋就够了。”
葵花林里的女人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葵花林里一直到老,等你。”
葵花林中的男人说:“不会的,用不了那么久,最多三年五年。”
那女人说:“一百年呢,你等吗?头发都白了你还等吗?”
那男人说:“不,我不等,我一回来我就要娶你。最多七年八年。”
“要是我爹我娘不让我在这儿,要是我们搬到城里,我也会常到那小土屋前去看看,看你回来没。”
“我会托人给你捎信来。”
“要是你没法捎信来呢?”
“我总能想办法捎信来的。”
“你的信往哪儿捎呢?”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说,“我们要是搬了家,你回来,就到那间小土屋去找我。在屋里的墙上有我的住址。我搬到哪儿去我都会把我的住址写在小屋的墙上。然后你就给我捎信来,你就在那间小土屋住下等我来,我马上就来,我爹我娘他们不知道那间小屋……”
我想,这小土屋可能就是Z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去过的那间小土屋。这女人呢,就是Z的叔叔和Z的母亲谈话之间说起的那个女人吧(她有一个纤柔的名字)。那么,这男人就是Z的叔叔了。
123
诗人问:“后来呢?他回来了吗?”
养蜂老人说:“回来过。”
诗人问:“女人呢,还在等他?”
养蜂老人说:“女人死啦。”
诗人问:“死了?她爹娘逼的?”
养蜂老人说:“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养蜂的老人说:“那姑娘她爹是这地界的大地主,这方圆几百里的葵花地都是他的。”
老人说:“先是姑娘的爹妈不让她跟那么一个不老老实实念书领头闹学潮的人好。那时候他们俩常来这葵林里来见面,我碰上过,那男的魁魁伟伟真是配得上那姑娘。后来政府张榜捉拿领头闹事的学生,那男人跑了,一走好几年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咱们的队伍打赢了,那男人跟着咱们的队伍打过来,打赢了,都说这下好了,真像那古书上说的穷秀才中了状元,这下姑娘她爹还有什么说的?可谁料想,男的这边又不行了。”
L问:“他不要她了?”
老人说:“那倒不是。”
L问:“那,为什么?”
老人说:“阶级立场。阶级立场你懂吗?男的这边的组织上,不让他跟那么个大地主的闺女成亲。”
老人说:“他们就又来这葵花林子里见面。夜里,蜂儿都回窝了不叫了,月亮底下,葵花的影子里,能听见那女人哭。听不见那男人说话但听得见他跟那女人在一起,光听见那女人一宿一宿地说呀说呀,哭呀,那男的什么话都不说。好多日子,夜夜如此。直到后来,组织上说这影响不好,把男的调走了。”
老人说:“那男人走了。那女人就死在这葵花林里,死在那边一间小土屋子里。人们把她的尸首抬出来,就地埋了。我亲眼见了,那姑娘如花似玉可真是配得上那男人。”
诗人问:“以后呢?”
养蜂老人说:“有好些年,那间小土屋子里就闹鬼。”
诗人问:“真的?”
养蜂老人说:“第二年,有个也是养蜂的人住在那儿,半夜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醒了,听见有女人哭,听见那女人就在小土屋外的葵花林子里哭,像是一边走一边哭,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可是不离开那小土屋周围。那个养蜂的想爬起来看看,可是动弹不得,心里明明白白的可就是动弹不得。那女人的哭声真真儿的,可那个养蜂的一动也动不了,还听见那女人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什么,她说什么?”
“她说‘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诗人L问:“这是她说的吗?你没有记错?”
老人说:“不是她还有谁?那就是她呀。”
诗人说:“唔,老天!她真是这么说的吗?她还说了什么?”
老人说:“她只说这么一句。‘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翻来复去就这么一句话。这话听着蹊跷,像似有些来由,说不定是一句咒语,那个养蜂的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想动弹怎么也动弹不得。直到月亮下去,那女人才走,那女人的哭声没了那个养蜂的才能动弹了。”
养蜂老人说:“那个养蜂的第二天来跟我说,说他不敢住那儿了,要跟我一起住。我不信他说的。第二天夜里我跟他换了地方住。”
诗人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点儿不假,真的。”
诗人问:“真的?你不是作梦吧?”
老人说:“我就没打算睡,想看个究竟。”
诗人问:“不是她还活着吧?”
老人说:“不,她死了。她还是死了的好。”
养蜂老人说:“月亮上来时我出去撤了泡尿,四周的葵花林子里只有蛐蛐呀蛤蟆呀不住地叫,葵花叶子像平时一样,让风吹得摇晃,发了水似地响。刚回到屋里躺下,可就动弹不得了。我听见她来了,听得真真儿的。她在那屋前哭一阵子,又到那屋后哭一阵子,左左右右总不离开那屋子周围,也不进来,还是那句话,‘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原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呜呜咽咽地就这么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个养蜂的没瞎说,我想爬起来瞧瞧,可说不清怎么的,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动不得,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我估摸那时辰正就是当年她和那男人幽会的时候。”
养蜂老人说:“月亮下去天快亮时她才走。我看见月亮光慢慢儿地窄了,从窗户那儿出去了,我听见屋外的风声小了,哭声停了,我觉着身子轻了些,能动弹了。我坐起来,扒着窗户瞧瞧,葵花林子静静儿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天蒙蒙地要亮了。我出来瞅瞅,在她哭过走过的地方瞅瞅,瞅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脚印地都没有,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L问:“后来呢?”
老人说:“天亮时那个养蜂的来了,问我怎么样。我说咱俩一块去报告吧,互相作个证明。”
老人说:“我们跑到乡政府报告了。来了一个排长,带了一个兵,两人在那儿住了一宿。”
L问:“怎么样呢?”
老人说:“一个样儿。两人都带了枪,可是听见那女人的哭声,两人就都不能动弹,想摸枪,枪就在身上可是人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来。”
诗人L问:“他们也听见那句话了吗?””
养蜂的老人说:“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还是那句话。天亮了那排长去报告了连长,连长报告了营长,营长报告了团长。当天晚上团长来了,那团长大半不是个凡人,一个人在那儿睡了,卫兵也不要,真也怪了,一宿安安静静的什么事也没有。结果那个倒霉的排长给撤了职。”
124
养蜂老人讲的那个男人,看来并不是z的叔叔,或者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因此就我的印象而言,葵花林里的那个男人,也可以是Z的叔叔,也可以不是Z的叔叔。比如说,也可以是F医生的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比如说也可以是——不论为了什么事业、什么信仰,不论为了什么缘故,不得不离开了葵花林里的一个女人的其他男人。
如果那个男人,像养蜂老人所说,他回来过,但是不能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结婚,于是又离开了那块葵花盛开的土地,他很有可能就是Z的叔叔。如果那个女人没死,一直还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葵林里,那个男人,就是Z的叔叔。但如果那个女人,像养蜂老人所说,已经死去,在那个男人走后独自跑到葵林里去死了,那个男人就不再是Z的叔叔,而是别的什么人了。
Z的叔叔那次回到故乡,正是漫山遍野的葵花开得最自由最漂亮的时节。那天Z跟着爷爷去看向日葵,在向日葵林里与叔叔不期而遇,Z偎在爷爷怀里感到爷爷从头到脚都抖了一下。叔叔站在几步以外看着爷爷,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叔叔和爷爷谁也不说话,也不动,互相看了很久。后来爷爷把Z放下,叔叔便走过来看看z,摸摸他的头。叔叔对Z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叔叔蹲下来,深深地看着Z的脸:“肯定就是你,我是你的亲叔叔呀。”Z觉得,他这话实际是说给爷爷听的。
爷爷心里明白,叔叔是为谁回来的。爷爷当然知道,但爷爷不敢告诉叔叔,葵花林里的那个纤柔的名字——那个女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叔叔对Z说:“回去告诉你妈妈,说我回来了,让她到我这几架好吗?”
Z说:“你这儿是哪儿?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叔叔站起身,看着爷爷,看了很久,问了一声“您身体还好吗”,就朝葵林深处去了。
Z问爷爷:“叔叔他要去哪儿?”
爷爷不回答,眼泪流进心里。但是爷爷心里有了希望:只要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活着,他就还有机会再看见自己的儿子,不管那女人嫁了谁只要她不离开这儿,儿子他就还会回来。爷爷相信必是会这样,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就又想起Z的父亲,Z的父亲至今不回来,肯定是他想回来但是没法回来,要不就是他真的死了。爷爷的眼泪流进心里。
爷爷在葵林边的土埂上坐下,空空地望着叔叔消失于其中的那片葵林,望着已经升高的太阳,把孙子搂在怀中。
“爷爷,叔叔他去找谁?”
“孩子,你将来长大了,爷爷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也不要知道别人的秘密。”
“什么是秘密?”
“这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得。爷爷只要你记住,不要去听别人的任何秘密,要是别人想告诉你什么秘密的事,你不要听。要是别人想对你说什么秘密,说那是秘密不能泄露给其他人,那样的事,你干脆不要知道,你不要让他告诉你,你不要听,如果别人要对你说,你别听,你走开,不听。记得住吗?”
“为什么?”
“你将来会懂的,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事。在你没有弄懂之前,记住爷爷的话行吗?千万记住,你的秘密不要对别人说,别人的秘密你也不去听。嗯?能记住吗?”
125
因为,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是叛徒。
“XXX是叛徒。”这样的话我们非常熟悉。比如说,是很多电影里的台词。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是这样,是叛徒,而且不是冤案。
我们因此想象一个叛徒的故事,即一个革命者不慎被敌人抓住,被严刑拷打,被百般威胁,然后成为叛徒的经过。怎样想象都可以,都不为过,只要她终于屈服,成为叛徒,她就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
因为我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女人。
至于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成为叛徒的经过,Z的叔叔从来不曾说起。所以需要想象,根据古往今来数不尽的这类故事、这类传说,去想象一种经历。
那个女人是那个男人的初中同学,两个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一所学校里念书,在北方那座县城的中学,同在一个班上。初中毕业后那女人不再上学,Z的叔叔继续读高中、读师范。初中毕业后两个人很少相见。但对于一个日益成为女人的少女来说,对于一个正在长成男人的青年来说,很少的相见足以创造出不尽的梦想了。很少的相见,会使他们记起两小无猜的儿童时代,记起他们在葵花林里跑迷了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记起他们一起在月移影动的葵花林里捉蛐蛐、手拉着手在骄阳如火的葵花杯里逮蝈蝈,记起女孩儿纳罕地看着男孩儿撒尿惊讶他为什么可以那样撒尿,记起他们在密密的葵林深处忽然发现了他们的哥哥。然后又在哥哥的怀里发现了他们的姐姐。很少的相见,但每一次都令他们心惊神荡,看见对方长大了,发现对方身体的奇妙变化,那光景大致很像诗人L的夏天吧。
有一天(当然是有一天),少女在葵花林里走着,青年忽然跳出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他呢,满脸通红窘得说不清话,很久她才听清,他是说他要借给她一本书,他说她应该看书,说可以不上学但不可以不看书,不应该不关心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当然,肯定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那情景可以想象,大约又与WR和O很相似,与WR和O在一排排书架间再次互相发现的时刻相似,但周围不是林立的书架和一万本书,只不过换成了万亩葵林和葵花阵阵袭人的香风。
是的,可能会有一只白色的鸟正飞在天空。永恒地飞在这样的时刻。
他不断地借书给她,她不断地把书还来,在密密的葵林里,越走越深。直到天上那只白色的鸟穿云破雾,美丽的翅膀收展起落,掀动云团,挥洒细雨。那时,如果另外的两个孩子碰巧走进葵林,在宽大重叠的葵花叶子下避雨,就会看见并且会饶有兴致地问自己——他们在干嘛?他们的姐姐怎么会跑到了他们的哥哥怀中?
经由那些书,男人把女人带进了一种秘密,那种秘密被简单地称作:革命。女人,开始在那间小土屋前为一群男人放哨。当然,她心甘情愿,那秘密所描画的未来让她激动不已,憧憬联翩。她独自在小土屋周围走来走去,停下来细听虫鸣的变化,走到葵林边,拨开葵叶四处眺望,阳光明媚或者雷雨轰鸣或者月走星移,她感到奇妙的生活正滚滚而来因而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我想,几十年后少年诗人去作“革命大串联”的时候,必也是这样的心情吧。一代一代,那都是年轻人必要的心情。)以后她又为他们送信,传递消息和情报,便不可避免地参与进那种秘密,知道了也许是她的软弱所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的软弱并不排斥那秘密中回荡着的浪漫与豪情,她真心地相信自己走进了真理,那真理不仅可以让所有的人幸福,而且也可以使她坚强,使她成为她所羡慕的人,和他所喜欢的人,使她与她所爱的男人命运相联,使她感到她是他的同志、他们的自己人。
这豪情,这坚强,或者还有这浪漫,便在那男人不得不离开北方老家的那个夜晚,使这女人一度机智勇敢地把敌人引向迷途,使男人脱离危险;那大智大勇,令男人惊讶,令敌人钦佩。
那夜晚,Z的叔叔最后看了一眼病重的母亲,与Z的父亲告别,之后,到了葵花林中的那座小土屋,女人正在那儿等他。男人的影子一出现,女人便扑上去。两个影子合为一个影子。寂静的葵林之夜,四处都是蟋蟀的叫声,各种昆虫的歌唱。时间很少了,他们只能互相亲吻,隔着衣服感到对方身体的炽热和颤抖。时间太少了,女人只是说“我等你,我等你回来,一百年我也等”,男人说“用不了那么久,三年五年最多七年八年,我就会回来,我回来我就要娶你”。时间太少了,况且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亲吻,感受对方丰满或强健的身体,感受坚韧与柔润的身体之间炽热的欲望和颤抖着的向往,所以不见得能说很多话。
女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我,要是我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回来,就到这小土屋来找你,要是你搬了家,地址会写在这墙上。”
女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你还是要在这儿等我,地址,我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你说一遍。”
男人说:“要是这小屋没有了,我还是到这儿来等你,你的地址,会写在这周围所有的,葵花叶子上。”
女人说:“你回来,要是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还没长起来,我的地址会写在这块土地上。”
男人说:“我回来,要是在冬天,要是小屋没有了葵花也还没长起来,你的地址,就写在这块土地上。”
这时,葵花林中的虫鸣声有些异常。男人和女人轻轻地分开,他们太熟悉这葵花林子的声音了,他们屏住呼吸四目对视,互相指出自远而近的异常变化:仿佛欢腾的世界开始缩小,仿佛乐队的伴奏逐步停止,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停下去,寂静在扩大随之欢腾在缩小。他们搂在一起又听了一会儿。毫无疑问,远处的虫鸣正一层层地停下去,一圈圈地停下去,一个寂静的包围正在缩紧。不用说,有人来了。分明是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不止几个,是一群,很显然是敌人来了,从四面而来。
惊慌的男人拉起女人跑。
软弱的女人瞬间明白,这是她应该献身的时候。很久以来她那浪漫的豪情中就写下了“献身”这两个字。
女人挣脱男人,匆忙向他嘱咐几句话,之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男人一把没拉住她,她已经跑开了。纤柔的身体挂动得葵花叶子响,她有些伯,伸手安抚一下层层叠叠的葵叶,于是获得灵感,知道了这响声的妙用,这是能够拯救她的男人的响声呀,她便愈加放浪地跑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在网中扑打的鸟抑或一条在池塘里乱蹦的鱼,她故意使葵花叶子如风如浪地喧嚣……
她停住脚步听一听,男人似乎远了,敌人似乎近了,在小屋前放哨时的骄傲感于此时成倍地扩大。她怕男人走得还不够远,怕敌人来得还不够近,她站在那儿说起话来,“呵,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呀……”从来想说而羞于说的话,现在终于说出口,感觉真好,这感觉无比美妙,她继续说下去,“呵吻我,吻遍我吧,我永远都是你的你知道吗,哦,你随便把她怎么样吧那都是你的……”她激动地呻吟,不断地说下去,“呵,我的人呀,你多好,你多好看,你多么壮呵,你要我吧,你把我拿去吧,把我放在你的怀里,放在那儿,别丢了,和我在一起,永远,别丢了,别把我丢了……”没有虫鸣的月光多么难得,没有虫鸣的葵林之夜千古难寻,养蜂的老人说过,那夜出奇的寂静,只有一个女人的话语,清清朗朗,在地上,在天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向日葵的每一片叶子上面。
没有虫鸣,一点儿也没有了。敌人近了,她知道。我相信那时候她未必是一个革命者,在那个时间里她只是一个恋人,一个炽烈的恋人或者:一个,疯狂的诗人。
枪声响起来了,乒乒乓乓四周都响起了枪声,有些子弹呼啸着从她的头顶上飞过,穿透葵叶,折断葵杆,打落葵花……她竟一点儿也没怕,又跑起来,在月光下掀动得葵叶也在呼喊:“等等我,你等等我呀,我在这儿你拉我一把呀……噢,你慢点儿吧,我跑不动啦……不不,我不用你背我,不,我不用,我还行…·』·”喊声并不扩大,并不扩大到让远去的男人听见,只喊给来近了的敌人听,为敌人指引一条迷途,指向一个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方向,没时间去想,她满怀激情地跑,跑在皓月星空之下,跑在绿叶黄花之中,跑在诗里,她肯定来不及去想:这也许真正是离开她的恋人越来越远的方向,从此数十年天各一方……
我的想象可能太不实际,过于浪漫。成为叛徒的道路与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样,五光十色奇诡木羁,可以想象出无穷无尽罂竹难书的样式。但这些故事,结尾都是一样,干篇一律。诗情在那儿注定无所作为,那是一片沙漠,或一眼枯井,如此而已,不给想象力留出任何空间。那儿不再浪漫,那儿真实、坚固,无边的沙砾或者高高的井壁而已。从古至今,对于叛徒,世界没有第二种态度,对叛徒的归宿不给予第二种想象。一个叛徒,如果不死,如果活着,除了被干夫所指万人唾骂之外没有第二种后果。人们一致认为,叛徒比敌人更可怕,更可憎恶,叛变是最可耻最可卑视的行为。对此,全人类的意见难得地一致。自从我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我回复一日地看它,一天又一天地走向它,试图接近它,谛听它的深处,但除去对叛徒的看法,迄今我没有发现再有什么事可以使全人类的意见如此统一。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持不同意见者,包括叛徒本人。所以,葵林深处那个女人的故事,不可能有第二种继续。就在她激情满怀,在葵林里说着跑着喊着伸开双臂兴风作浪之时,她已经死了。即便她不被敌人杀死,也不被“自己人”除掉,她也已经死了,在未来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个叛徒,一个可增可恶可耻的符号,一种使英雄豪杰志士仁人得以显现的背景比照。未来的时间对于她,只是一场漫长的弥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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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审问她,严刑拷打她,必然如此。听起来简单,但那不是电影中的模仿,是实实在在无止无休的折磨。无所不用其极的刑法,不让你死咬让你受的刑法,让你死去活来,让你天赋的神经仅仅为疼痛而存在。刑法间歇之时,进化了亿万年的血肉细胞尽职尽责地自我修复,可怜的神经却知道那不过是为又一次疼痛做的准备。疼痛和恐惧证明你活着,而活着,只是疼痛只是恐惧,只是疼痛和恐惧交替连成的时间。各种刑法,我不想(也不能)—一罗列,但那些可恶又可怕的东西在人类的史料中都有记载,可以去想象(人类在这方面的想象力肯定超过他们的承受力,因为这想象力是以承受力所不及为快意的),可以想象自己身历其一种或几种,尤其应该想象它的无休无止·,…·
也许,敌人还要当众利光她的衣裳,让她在众人面前一丝不挂,让各种贪婪的眼睛狠亵她青春勃发的骨肉。、但这已不值一提,这与其他刑法相比并无特殊之处。狠亵如果不是经由勾引而是经由暴力,其实就只有很亵者而没有被狠亵者,有羞辱者而没有被羞辱者。
也许,狱卒们在长官的指使下会轮奸她?也许会的。但她无力反抗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在她,已经没有了发任。她甚至没有特殊的恐惧,心已僵死心已麻木,只有皮肉的疼痛,那疼痛不见得比其他刑法更残酷。她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差别,甚至辨认不出周围的嘈杂到底是什么声音,身体颠簸、颠簸……她感到仿佛是在空茫而冷彻骨髓的大海上漂流……所以对于她,贞操并没有被触动。
暴行千篇一律。罪恶的想象力在其极端,必定千篇一律。
(未来,我想只是在未来她成为叛徒之后,在生命漫长的弥留中,她才知道更为残酷的惩罚是什么。)
在千篇一律的暴行中,只有一件独特的事值得记住:她在昏迷之前感到,有一个人没有走近她,有一个狱卒没有参加进来,有个身影在众人狂暴之际默然离开。她在昏迷之前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闭上,然后挤出人群,在扭歪的脸、赤裸的胳膊、腿、流汗的脊背、和狂呼怪叫之间挤开一条缝隙,消失不见。(这使我想到几十年后,少年Z双唇紧闭,不声不响地走出山呼海啸般狂热的人群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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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有过一段英勇不屈的历史。
在那段时间里,家家户户不大在意地撕去了几页日历,葵花子多多少少更饱满了一些,气温几乎没有变化,葵花林里蜂飞蝶舞,昆虫们昼夜合唱激情毫不衰减,但她,在那段时间里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
我们可以想象她的煎熬,想象的时候我们顺便把身体在沙发上摆得更舒服些,我们会愤怒,我们会用颤抖的手去点一支烟,我们会仇恨一个黑暗的时代和一种万恶的制度。我们会敬佩那个女人,但,这是有条件的。如果葵花子多多少少饱满了一些之后,那女人走向刑场英勇赴死,那几天的不屈便可流芳百世,令我们感动令我们缅怀。但如果气温几乎没有变化,那个女人终于经受不住折磨经受不住死的恐吓而成为叛徒,那几个世纪般的煎熬便付之东流在历史中不留任何痕迹。历史将不再记起那段时间。历史无暇记住一个人的苦难,因为,多数人的利益和欲望才是历史的主人。
历史不重过程,而重结果。结果是,她终于屈服,终于说出她并不愿意说的秘密,说出了别人让她知道但不让她说的那些秘密。她原以为她会英勇不屈到底,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颇富诗情画意的暂短历史,但酷刑并不浪漫,无尽无休的生理折磨会把诗情画意消灭干净。
何况世界还备有一份过于刁钻的逻辑:如果所有人都能英勇不屈,残暴就没有意义了;残暴之所以还存在,就因为人是怕苦怕疼怕死的。听说,什么也不怕的英雄是有的,我常常在钦佩他们的同时胆战心寒。在残暴和怯弱并存的时间,英雄才有其意义。“英雄”这两个字要保留住一种意义,保留的方法是:再创造出两个字——“叛徒”。
她成了叛徒。或者说,成了叛徒的一个女人恰好是她,是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这使另外的人,譬如我,为自己庆幸。那些酷刑,在其灭亡之后使我愤怒,在其畅行时更多地让我庆幸——感谢命运,那个忍受酷刑和那个忍受不住酷刑的人,刚好都不是我。
几十年中很多危险的时刻,我记得我都是在那样的庆幸中走过来的。比如在那个八月我的奶奶被送回老家的时候,比如再早一些,当少年WR不得不离开母亲离开家乡独自去远方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我阴云密布的心在不住地庆幸,在小心翼翼地祈祷恶运不要降临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