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务虚笔记》作者:史铁生【完结】 > 务虚笔记.txt

  “他们在第四章里,以为画家是个野孩子。就是说--坏孩子。真的,他们错了。”  “好了好了,你躺下,什么第四章不第四章,对,就躺在这儿,躺下来。”.13

M说:“那个人,你不用理他,反正你和他,完全可以没有父子关系。”

Z不出声。

M:“我是非得走不可了……”

M:“我是说,我非得离开这个家不可了。”

Z问:“上哪儿去?”

M说:“也许东北,也许内蒙,也许云南。我决定了,不管是哪儿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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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M去插队了。“插队”二字,未来的词典上应给出狭义的和广义的两条解释。狭义的是专指到农村去,和农民们在一起,即安插在农村生产队里像农民一样劳动和生活。广义的则是对上山下乡运动的泛指,还包括去边疆垦荒的几百万青年;这中间又有农垦和军垦之分,前者叫作农场,后者多称为兵团。由于M未来的故事,给我的印象是她去了农场,东北,内蒙,或者云南,这空间上的分别意义不大,在我的印象中早已忽略。

在我的印象里,她是文革中最早申请去边疆的那一批。某一项“重要指示”正萌动于心还未及发表之时,M和十几个男女青年领了潮流之先。这件事惊动了报刊和电台的记者。男记者和女记者纷纷来到城市边缘的这条小街上,踏着尘土和泥泞来寻找必将燎原的星星之火。由于火葬取代了土葬,空地上那间棺材铺早已关张,改作了居民革命委员会的办公室。记者们的光临,使这个小小的居民革命委员会声名大震,那些天它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这些采访者。居民革命委员们以及M 所在中学的领导们发动群众,搜集了M从小到大的一切光辉事迹,向采访者证明M的行动绝非偶然,这孩子从小热爱劳动热爱工农兵热爱祖国和人民……十八年来其优秀品质和先进思想都是一贯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感到很像是一篇悼词,于是要求去看看M本人。领导们和记者们便一同到M家里去。M吓坏了,窘得什么话也说不出,面对咔咔乱闪的镁光灯她甚至吓得直流泪。记者们请她不要过于谦虚,把群众提供的关于她的优秀事迹再陈述一遍,问她是不是这样?M根本没听清那都是在说谁,但是领导们示意她无论什么问题只要回答“是”。M于是点头,点头,一个劲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无论人家问什么都点头。这样,没用了几天,M还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就已成为知识青年的榜样。

那个酒鬼也因此大大地风光了一阵子,一会儿被称为英雄的父亲,一会儿被叫作模范家长。这酒鬼于是醒悟于是全力支持女儿到边疆去,并且站在那块空地上向众人保证他从此不再喝酒了,为了让离家去革命的女儿放心,为了与“英雄的父亲”或“模范家长”的身份相符。三天之后M要走了,这酒鬼说“壮行酒总是要喝一杯的,下不为例”,但是后来证明他的戒酒史为期总共三天。

我想,这一年可能是1968年。这一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这一年Z十七岁,M二十一岁。有可能我算错了他们的年龄,不过这没关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Z的异父同母的弟弟HJ已经十三岁,这肯定又是一个错误的计算,但对于一篇小说,这错误是可以容忍的,因为这对于写作之夜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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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的母亲之所以没有带着Z离开那个酒鬼,主要是因为Z的弟弟HJ已经存在,她不想再让一个儿子没有父亲。至于HJ的年龄,则应以我的印象为准,因为在我的印象之外Z可能并没有什么弟弟。1968年HJ已经十三岁,这与Z的母亲再嫁的时间无关,而是由于在我的印象里又传来了少女T的消息。

少女O和少女N曾经分别爱上了WR和F,这使得少女T一度消散。如今,Z的同母异父的弟弟HJ使T的形神重新聚拢,HJ的诞生,使曾经模糊的T得以成为清晰的T,确凿和独立的T。就是说,在1968年夏天,由于少年HJ如诗人L一样痴迷的目光,少女T重新又走上了那座美丽房子的阳台。

少女T走上阳台,阳光使她一下子睁不开眼,她伸展双臂打一个小小的哈欠。太阳在她的眼睛、牙齿和嘴唇上照亮水的光影。远处的河水静静地蒸腾,风速很慢,树叶在炽烈的阳光中缓缓翻动。T倚在栏杆上,在斑斑点点的树影中,双臂交叉在背后久久地凝望那条河。柔软的风吹拂她,她一只脚踏着节拍,美丽的双腿上也有水波荡漾的光影。这时候十三岁的HJ便要从家里启程了,以锻炼身体的名义,长跑。HJ一跑起来,我发现他就是朝着少女T所在的方向。从他家到那座美丽的房子,大约三公里,跑一个来回差不多要半小时——包括围着那座美丽的房子慢跑三圈,和不断地仰望T的窗口。这长跑,一天不停风雨无阻,只是在第五个年头上中断过三天。那一年HJ十八岁了,高中毕业后到一家有名的饭庄里作了学徒,他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先买了一支价格昂贵的金笔,用这笔给T写了第一封情书。

因而在我的印象里,少年HJ有着与少年L一样的形象,有着与L一样的勇敢和痴情,所不同的是诗人L的痴情被贴到墙上去了,而年轻厨师得到了T的回信。

T的回信很简单:我已经爱上了别人。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作朋友——一般的但是最好的朋友。

少女T爱上了谁呢?这时的T还是模糊的T。如果她爱上的是F她就仍然是N,如果她爱上的是WR她便依旧是O,但如果当她有了与N或O相似的失恋史后,她以为看透了一切,因而有其不同于N也不同于O的独特选择,那么,她就真正是T了。这个T,就与诗人所梦想的T绝然不同,就与N或者O都毫不相干,她不再模糊;O将为O,N将为N,T将为T,各有选择各有归宿。

又过了八年,在T有了与N或O相似的失恋史之后,她的独特选择是:为了能出国,就嫁给HJ吧。

这样的选择让HJ欣喜若狂。这样的消息让L倍感痛苦。这样的事实让Z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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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厨师HJ的长跑总共中断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相信他有理由继续跑,并且继续是朝着T的方向。HJ天性快乐,不太看重大脑而是更听信直觉,直觉告诉他只要坚持不懈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下去,T最终必定能够成为HJ的妻子。这样,他又跑了八年。

这八年中,HJ不断地跑向那座美丽的房子,不断地为T修理自行车,不断地期待T能多给他一点儿时间,不断地向T表达爱情和不断地遭到T的拒绝,不断地为T仍然爱着别人而尝尽酸楚,再不断地向T保证他虽然爱她但不会违拗她的意愿,他很满足于作她的朋友——一般的但是最好的朋友。除此之外,这八年中他还不断地为此遭到其同母异父哥哥的轻蔑、讥嘲和斥责。

Z不断地对HJ说:“你怎么就一点儿男人的骨头都没有?”

Z不断地对HJ说:“你以为你是什么角色?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你是什么吗?”

Z不断地对HJ说:“你不过是一个称职的自行车修理工,充其量还可以作她消烦解闷的一台对讲机。”

Z不断地对HJ说:“你以为她们真的可能爱上你吗?”

HJ纠正说:“不是什么‘她们’,是她!与别人无关。”

“那也一样!”

“那是她的事。”HJ总是这样回答。但是这样的语言,Z的思维里从来不曾有过,因而他永远也不可能听得懂。

“她顶多是对你存着一点儿好奇心,”Z对HJ说,“她把她家的那座房子看腻了,忽然发现还有人活在像我们这样的一条街上。她周围的人都娇养惯了,颐指气使惯了,所以她惊奇一个叫HJ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吃苦耐劳俯首贴耳。画尽了高山流水忽然觉得下里巴人才是标新立异,嘿,你懂吗这就像画画,画尽了高雅他们忽然觉得粗俗也挺有味道……听我一句吧,你毕竟是我的弟弟我才这样对你说,你要是真想赢得她你就得站得比她还要高,懂吗?尊严你懂吗?你要想让她爱你,你就得让她仰望你崇拜你……”

“哥,你不是有病吧?你把别人都想成什么了?”这是从始至终HJ能够想到的第二句话。说罢他换了运动鞋,快乐地向那座美丽的房子跑去。

最让Z不能忍受的还是那个酒鬼。Z的继父非常赞成小儿子的行动,为他可能为这个小院联结起那么一门好亲戚而兴奋不已。那时候Z才明白,能够让继父兴奋的除了酒和花之外,还有所谓“高干”,继父敬仰高干甚于敬仰他的酒,当然更甚于他的花。他让HJ把他珍爱的花一盆盆一株株不断给T送去,因为他有一次听T说她的父亲虽然不多喝酒但也是爱花如命。T的父母都是高干。Z于是想起在上寄宿中学时所受的一次侮辱。那么T的父母是什么级别呢?局级呢还是更高?很可能更高。

T的父母是谁?可能就是F医生的父母,也可能就是Z的叔叔和婶婶——不过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没有办法摆脱开我的错觉,我一想起T的父亲,飘来的就是Z的叔叔晚年的形象。

我只知道T的父亲有一段独特的历史,是Z的叔叔所没有的。那还是战争年代,在一条河上,T的父亲和T的伯父都是那条河上的船夫。有一天几个红军到了河边要过河去,而且后面有敌人追来。兄弟俩都是穷苦人而且都赞成红军,哥哥对弟弟说:“你的船把红军渡过去,我的船把敌人引开。”就这样T的父亲把几个红军渡过河去,想想自己已没有了归路,便跟随那几个红军去参加了革命。T的伯父九死一生居然逃脱了敌人的罗网,在外乡流落多年,后来仍回到那条河上去摆渡了。除此之外我对T的父亲再无所知,除此之外,T的父亲与Z的叔叔混淆不清。甚至Z的叔叔晚年的形象,把F医生的父亲也牵扯进去,我的印象常把他们混为一谈。

Z没想到,母亲对弟弟的恋爱也抱了一种好运将临的期待。但在这件事上,母亲甚至不如继父光明磊落。继父自始至终赞成HJ的选择,在T的父亲蒙冤(被打成叛徒)之时他也未改初衷。而母亲,则是在T的父亲平反复职之后,才赞成了小儿子的选择的。终于有一天,历史证明了那个酒鬼的英明,Z的继父便站在街头那块空地上向人们吹嘘:“我活了快一轮儿了,这点儿事情我能看不明白?忠臣遭贬,奸佞弄权的事我见得多啦!(我想他的那些历史知识,一定来源于京戏。)告诉你们,喝酒的未必都糊涂,不喝酒的也未必就明白。”

那一年可能是1977年也可能是1978年。青年厨师HJ仍然坚持不懈地长跑,朝着T的方向。

青年画家在那一年搬离了继父的小院儿,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所在工厂的一间仓库。Z把那仓库改成了自己的画室兼宿舍。初春,天上地上都是杨花,一年四季画室四周都是商贩们的叫卖声。这画室独自的寂静,将在女教师O的心里吹进一股清风或者引动一场风暴。_这画室兼宿舍的阴暗和简陋,将令O感动涕零。画室的主人身居闹市甘于清贫寂寞,一心在他的画布和油彩上,其出众的才华和超凡的意志将赢得O的仰望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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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的长跑中断了三天又继续了八年之后,有一天,那个酒鬼收到了一封从挪威或者丹麦——这不重要——寄来的信。信是用英文写的,幸而HJ八年来一直在学英语,虽然水平徘徊不前,但借助英汉词典总算把那封信大致弄明白了。

“爸,你是不是救过一个英国人的命?”

那酒鬼愣一下。

“你是不是在一个英国人家里干过活儿?”

那酒鬼喊道:“放屁!”

“妈,您快让爸去用凉水冲个头吧,我这儿跟他说正事呢。”

酒鬼用凉水冲了头,回来问小儿子:“这信,咱是不是得赶紧烧了?”

“干嘛?”

“弄不好,再算我个里通外国?”

“哎哟喂,都什么年月了你知道吗?现在的人,都还巴不得有个外国亲戚呢。”

“噢,”酒鬼沉吟半晌,说:“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在一个英国牧师家里干过两年,没干别的,也是侍弄花。”

“对对,牧师,是牧师,信上写的是牧师。”

“他还活着?”

“那个牧师已经死了,前几年死的。这信是她女儿写来的。”

“他女儿?呵,那时候她才刚刚会走路哇,她怎么会记得我呢?”

“信上说,她父亲一直想找到你,说是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帮助过他们,救了他一家人的命,可前些年他没办法找到你,他知道他要是给你写信,要么你收不到,要么反倒会给你惹来麻烦……”

“那是闹日本的时候,日本人不光找中国人的麻烦,也找英国人的麻烦,我带着那个牧师一家人逃到咱们老家去躲了几个月。就这么点儿事。他还说什么?”

“他临终前留下遗嘱,让他女儿继续找你。他写下了你当年的地址,说一旦中国开放了让他女儿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你。”

酒鬼看看那信封上的地址——歪歪扭扭的一行中国字,于是感叹他在这个小院已经住了半个多世纪。

“找我干嘛?”

“信上说,她父亲要她为你做些事……”

“我没事。我有‘二锅头’就没事。”

“她还说,你的孩子要是想出国留学,她可以帮忙。”

“我不去。”

“谁说让你去了?说的是我姐我哥或者我。”

“你想去?”

“那还用说?爸,妈,我去留学怎么样?”

“英国?”

“信上说,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洲,哪儿都行!”HJ非常兴奋,“妈,您说我去哪儿?”

母亲一声不响。母亲心里忽忽悠悠的想起了另一件事:应该到南方那座宅院去看看了,快三十年了不知那老屋还有没有,现在开放了Z的生父应该能回来了,也许他已经回来过了,也许他到那宅院去找过他的妻儿了,也许那老屋的主人早已换了好几次了因而没人能告诉他我们去了哪儿……是呀我得去一趟南方了,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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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与T终成眷属。T坦率地告诉HJ说:“我对你,可能仍然不是爱情。”HJ说:“可我对你是,这就够了。”T说:“甚至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HJ说:“可我知道,这就够了。”T说:“你知道什么?”HJ说:“不爱而被爱,和爱而不被爱,我宁愿要后者。”T问:“就没有爱而且被爱的吗?”HJ回答:“那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福气。”

HJ出了国,继尔T也出了国——英国,美国,加拿大或者澳洲,这仍然是一个空间问题所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几年后T的母亲也出国投奔女儿女婿去了,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只剩了T的父亲一个人。厨师HJ在国外上了两年学,然后凭着他的烹调手艺在一家餐馆里又干了几年,积攒起资金又有了绿卡,HJ夫妇在唐人街上自己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创业艰难,他们把T的母亲接来帮助料理家务,三个人同心协力艰苦奋斗,小餐馆日渐发达。HJ的老丈母娘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因而在国内那座美丽的房子里,只有T的父亲独自悄度晚年。

这时T的父亲已经离休,一旦无官无权,门庭若市很快变得门可罗雀。他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着,经常的行动就是为了追赶一只苍蝇,从这屋跑到那屋再从那屋跑到这屋,跑遍所有的房间,才想到苍蝇采取的是“敌困我扰,敌追我跑”的游击战略。于是他只留一间给自己住,其余的房门都锁上,相当于“坚壁清野”让苍蝇在那锁紧的房门里慢慢去饿死。幸而有他的老亲家常常给他送花来,同他一起饮酒论花。自HJ和T走后,那酒鬼便亲自来送花。那酒鬼没想到能与这样一位他仰慕已久的大人物促膝而坐,谈天说地议古论今,觉得是平生最大的骄傲。在出国的问题上,两个老头持一样的坚定态度:“不去,哪儿也比不得咱中国好。现在的年轻人不学无术能懂得什么?”于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鬼照例是每饮必醉,T的父亲每次只喝一两绝不越雷池半步,但他学会了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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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T的父亲与Z的叔叔乃至与F医生的父亲,在我的印象里混淆不清。他独自在那美丽而空荡的房子里徘徊,形神中包含着这三个人近似的历史。如果Z的继父以亲家的身份常常给他送花来,并陪他饮酒聊天,我觉得他就是T的父亲。如果他想到,早知今日夫人也去外国经营了私人餐馆,何必当初反对儿子与一个右派的女儿相爱呢?我感到,他就是F医生的父亲。如果他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侍弄花草,有一天把所有的奇花异草都看腻了,慢慢又想起了老家的葵林,想起漫山遍野的葵花,想起葵林里的那个女人而夜不能寐,那么他,就是Z的叔叔。

我的眼前常常幻现出这样一幅情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两个白发的老人不期而遇,一个是Z的叔叔,一个是Z的母亲,都提着简单的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回老家看看。你呢?嫂子,上哪儿去?”

“南方。好几十多年了。”

于是沉默,不用再多说什么,他们知道他们都是去找寻什么。

十六、葵林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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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一步步取得着权力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隔壁并不止于他所经历过的那样一种存在。这个世界的隔壁,并不都要空间的隔离。不需要空间的隔离,仍有人被丢弃在这个世界之外。那样的“墙壁”不占有空间,比如说只要语言就够了,比如说只要歧视的目光就足以把你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WR期待着更高的权力以取消人间的隔壁,这时肯定他还来不及想到,有一种“墙壁”摸不着当然也敲不响,那中间灌满的不是沙子也不是几十年的一个时代,而是历经千年而不见衰颓的一种:观念,甚或习惯。WR未必知道,这样的“墙壁”不是权力能打破的,虽然它很可能是权力的作品。这样的“墙壁”所隔开的那边,权力,鞭长莫及。

比如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就曾在那边,如果她还活着她就只能还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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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的叔叔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天亮时又看见了久违的葵花。火车在越来越辽阔的葵林里奔驰,隆隆声越来越弱小,仿佛被海洋一样的葵林吸收去,烟雾甩动在蓝天里,小得如一缕白色的哈气。

火车在小县城的边缘停住,Z的叔叔完全不认得这儿了,若非四野盛开的葵花,Z的叔叔想:难道就凭一个名称来寻找自己的家乡么?车站是一座挺现代的建筑,城里城外正耸立起一座座高楼,塔吊的长臂随着哨声在空中转动,街上到处是商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小伙子开着摩托风驰电掣,尘土飞扬起来又落在姑娘们花了很多钱和很多时间才烫成的鬈发上,落在花花绿绿的裙子和遮阳棚上,落在路边的馄饨汤里和法式面包上然后去千千万万的肠胃里走一遭。事实上老家已经没有了。我想,Z的叔叔对城里没有多少兴趣,他只是在城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点儿什么,歇一歇脚,远远地张望一下那座陌生的小城,之后便起身寻着葵花的香风走去。

一切都在变,唯这葵花的香风依旧。

葵林依旧,虫鸣依旧。我想,Z的叔叔走在葵林里,他应该还会产生一个想法:“叛徒”依旧。“叛徒”这两个字的含义,自古至今恐怕永远都不会改变,都是不能洗刷的耻辱,都是至死不完的惩罚。人间的一切都可能改变,天翻地覆改朝换代,一切都可能翻案、平反、昭雪,唯叛徒不能,唯人们对叛徒的看法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她怎样了呢,葵林里的那个女人?

Z的叔叔,他千里迢迢并不是来看什么老家的,他是来寻找那个女人——那个曾在他怀里颤抖过的温热的躯体,那个曾在他面前痴迷地诉说过一切梦想的心魂。往日,像这葵林一样连绵不断,一代一代的葵叶一如既往,层层叠叠地长大,守卫着往日,使往日不能消失。她仿佛还在他怀中,还在这葵林的浓荫下、阳光中或月色里,她依旧年轻、柔润、结实、跳荡,细利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他的臂膀,热泪流淌,哭和笑,眼睛里是两个又远又小的月亮……那就是她。那就是她,但中间隔了几十年光阴。几十年中,她,一直都在这个世界上吗?听老家来人说起过她,她还在,还活着。可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呢?甚至,为什么,她还活着?她靠了什么而没有……去死?Z的叔叔简直不能想象。他能够想象那几十年时光,在她,是由什么排列成的,但不能想象她的心或者她的命,怎么能够捱过那些时光。在他自己被打倒(也被称为“叛徒”)的那些年月,他曾经没有去死,没有从一根很高很高的烟囱上跳下去那是因为还有人知道他是冤枉的,因为妻子和女儿非常及时地对他说了“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那根烟囱有十几层楼高,就矗立在他家窗外不远的地方,趁天黑爬上去不会有人发觉,跳下来必死无疑,跳下来,肯定无法抢救,只要爬上去,只要一闭眼,就可以告别这个世界,一闭眼这个恶梦一样的世界就可以消散了。仅仅因为,妻子和女儿的那句话,因为那句话的及时,如今他才能够再到故乡。“我们像过去一样爱你,我们知道你不是‘叛徒’,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这话让他感动涕零,是他一生中听到过的最珍贵的话语。仅仅因为这个,因为那句话,因为及时,现在这葵林里才有一个踽踽独行的老人和他的影子。可是,她呢?

不不这不能混为一谈,是的,即便在写作之夜这也不容混为一谈。那么好——可她这个人呢?她和你一样的心灵呢?和所有人一样渴望平等,渴望被尊敬,渴望自由、平安、幸福的那颗心呢,她是怎样活着的呀?

我听人说起过一个叛徒,他活着,他没有被敌人杀掉也没有被自己人铲除,他有幸活了下来,但在此后的时间中,历史只是在他身边奔流。人群只是在他眼前走过,他停留在“叛徒”的位置如同停留在一座孤岛,心中渺无人烟,生命对于他只剩下了一件事:悔罪。这个人,在我的想象中进入北方的葵林,进入一个女人的形象。这个人,可以是一个女人,但不限于一个女人,她可以在北方的葵林里,也可能在这葵林之外的任何地方,与我的写作之夜相隔几十年,甚或几千年,叛徒——古往今来,这是多少人的不灭的名字和不灭的孤岛呵。几十年甚或几千年后,有一个老人终于想起要去看看她。我把希望托咐给这个老人,并在写作之夜把这个老人叫作“Z的叔叔”,虽然他也并不限于Z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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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的丈夫,那个狱卒,已经死了。死得很简单,饥荒的年代,上树打枣时从树上摔了下来,耽搁了,没能救活,死的时候不足四十岁。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的一儿一女都长大了,都离开了她,各种原因,但各种原因中都包含着一个原因——她是叛徒。她赞成儿女都离开她,希望他们不要再受她的连累,希望他们因而能有他们满意的家——丈夫、妻子和儿女。她希望,受惩罚的只是她自己。独自一人,她守着葵林中的那间黄土小屋,寂静的柴门寂静的院落,年复一年,只有葵林四季的变化标明着时光的流转,她希望在这孤独的惩罚中赎清她的罪孽。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对所有的人,她都是赔罪的笑脸,在顽童们面前也是一样。“喂,叛徒!”不管谁喊她,她也站住。“嘿,你是不是叛徒?”“你是不是怕死鬼?是不是个自私鬼?是不是个坏蛋?”“说呀,你是不是有罪?”不管谁问,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问,她都站下来,说“是”,说“我是”,然后在人们的讪笑声中默默走开。她不能去死,她知道她不应该去死,活着承受这不尽的歧视和孤独,才是她赎罪的诚心。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文化革命中,和几十年所有的运动中,不管是批判什么或者斗争谁,她都站在台上,站在一旁,胸前挂一块“叛徒”的牌子,从始至终低头站着,从始至终并不需要她说一句话,但从始至终需要她站在那儿表明罪孽和耻辱。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她一天到晚只是干活,很少说话。所有的农活她都做得好,像男人一样做得无可挑剔。她养鸡、养猪、纺线、织布……自食其力,所有的家务她都做得好,比所有的女人都做得好。她从没生过病,这是她的造化。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说:有一回过年,她忽发奇想,要为自己的家门上也写一副春联,但她提起笔,发现她已经几十年不写字几乎把所有字都忘了。她攥着笔,写不出字,泪如泉涌,几十年中人们第一次听见她哭,听见她的小屋里响起哭声,听见她哭了很久。此后她开始写字,在纸上,纸很贵就在地上,在地上不如在葵花的叶子上。有人见过葵叶上她的字,有人把那些有字的葵叶摘下来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句话——“我罪孽深重,但从未怀疑当初的信仰。”

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就从那一年,从葵花的香风飞扬的日子开始,茂密的葵林里常常能够找到有字的葵叶。那个女人,她疯了,她可能是疯了吧?有字的葵叶逐日增长,等到葵籽收获的季节,在你伸手就能摘到的葵叶中,十之一二便有那个疯女人写下的字。老人们以此吓唬孩子,孩子们便不敢独自到葵林深处去。幽会的情人们把有字的葵叶揪下来,扯碎,自认晦气。那个女人,她老也老了,又要疯了不成?葵叶上的字,写来写去并不超出那十五个。人们把十五个字拼来拼去,似乎也再连不出其他更为通顺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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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像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种现实:Z的婶婶,或者并不限于Z的婶婶,已经去国外经营私人餐馆了,但葵花林里的那个女人永远是抬不起头来的叛徒。这很像是一个笑话但这是一种现实:一些人放弃了当初的信仰坦然投奔了另一种生活,乐不思归,剩一个往日的叛徒在葵花林里默默坚守当初的信仰,年年月月甚或日日夜夜,都在为当年的怯弱而赎罪。

不是这样吗?

Z的叔叔不语,一步一步,走着葵林间的小路。

然后,也许是Z的叔叔也许是别人,回答:不不,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她贪生怕死,问题在于,她的叛变殃及了别人。

别人?谁?她的母亲和她的妹妹?

不。她的同志。

原来这样。但是敌人只给她两种选择,要么殃及她的母亲和妹妹,要么殃及她的同志,她可,应该怎么选择呢?

Z的叔叔没有回答。或者别的什么人,没有回答。

但是回答已经有了,回答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或几千年:殃及了同志她就是叛徒就应该受到惩罚,而殃及了那两个无辜的人——就像你当年那样——她说不定还可以成为英雄还可以享受着光荣。

像我当年那样?

Z的叔叔惊讶地看着四周熟悉的葵林。无边无际的虫鸣使它更加寂静,但每一朵葵花都在寂静中奋力开放,每一只蜂儿都在葵花的香风里尽情飞舞。

对,像你当年那样。你把她领进了那信仰,然后你跑了,让她独自去面对敌人给她的两种选择。

Z的叔叔在葵林里走,走得很慢,影子在坎坷的土地上变化着形状。

你为什么跑?你怕什么?怕被敌人抓去,对吗?

对,但是……

别说什么但是。你只回答,被敌人抓去有什么可怕?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当然知道,那可怕的,都是什么。

不过,我敢说我并不怕死。

现在谁都敢这样说,可当时你怎么死里逃生了呢?而且,你现在也只是挑选了一种最简单的局面,比她曾经想象的还要简单。而且你现在也明白,那不是一个死字就能抵挡的局面。如果敌人只送你一死,那么不管你是坚强还是软弱你就都可能是一个英雄了。而且现在你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在几十年前的那个葵林之夜被追捕的敌人开枪打死,你就不是要抛弃她而是要纪念她了。

Z的叔叔在葵林里走着,影子在层叠的葵叶上扭曲、漂移。

不单你知道那局面是怎样的可怕,所有憎恨叛徒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可怕。所以才有“叛徒”这个最为耻辱的词被创造出来,才有“叛徒”这种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

你听不懂吗?那么,憎恨叛徒的人为什么憎恨叛徒?

对,主要不是因为叛徒背叛了什么信仰。信仰自由嘛。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信仰,和自由地放弃任何信仰。主要是殃及。就是你说的那种——殃及!就是说,叛徒,会使得憎恨叛徒的人也走进叛徒曾面临的那种可怕的处境。

疼痛、死亡、屈辱、殃及无辜的亲人、被扯碎的血肉和心魂……人们深知这处境的可怕,就创造出一个更为可怕的惩罚——“叛徒”,来警告已经掉进了那可怕处境中的人,警告他不要殃及我们,不要把我们也带进那可怕的处境。“叛徒”这个词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作为一种警告,作为一种惩罚,作为被殃及时的报复,作为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作为“英雄”们的一条既能躲避痛苦又能推卸责任的活路,被创造出来了。

不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逃跑?我们,为什么谁也不愿意走到她的位置上去,把她从那可怕的处境中救出来呢?

你知道,那处境太可怕了,是呀我们都知道,所以,但愿那个被敌人抓去的人不要说出你也不要说出我,千万不要说出我们,不要殃及我们。那可怕的处境,就让他(她)一个人去承受吧。

我们是这样害怕被殃及,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也可能经受不住敌人的折磨,我们也可能成为叛徒,遭受永生不完的惩罚。这是那可怕处境中最为可怕的背景。

否则我们就无须这么害怕被殃及,我们就不必这么痛恨被殃及。否则,那就不是什么殃及了。让软弱的人滚开让坚强的人站出来吧,如果我们相信我们肯定经受得住一切酷刑,还有什么殃及可言呢,那就是一个光荣的机会了。

是呀是呀,如果敌人的折磨不那么可怕,我们去做英雄就是了,谈什么殃及?如果成不了英雄,后果不是更加可怕,敌人的折磨也就没那么可怕,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我们投降就是了。但是,真可谓“前怕狼后怕虎”,“叛徒”——这个永生的惩罚被创造出来之后,那处境就更加可怕了,就是完全的绝望了。一个人只要被敌人抓住,他就完了,他就死了,或者,作为人的生命和心魂,就已经结束了。多么滑稽,我们为了预防被殃及而发出的威胁,也威胁着自己,我们竟制造出了人的更为可怕的处境。这时候,人的唯一指望只可能是:不要被敌人抓住,以及,不要被叛徒殃及。

所以那次,你丢下她一个人,独自逃出了葵林。你知道,如果被敌人抓住,一边是死,另一边还是死,或者一边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另一边是永生永世的惩罚。所以你借助那个少女的单纯和激情,借助她对你的爱,自己跑掉了。

别这么刻薄,别这么刻薄吧。我没有那样想,当时我也来不及那样想。我跑了,跑出葵林,那完全是出于……出于本能。

出于求生的欲望?出于逃避折磨,和,逃避永生惩罚的——人的本能?

也许是吧,哦,就算是吧。

那么她呢?

她的求生欲望就应该被忽略,是吗?还有她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就应该替你去死,替你去受那折磨?要是她,不忍看着无辜的亲人被杀死、被折磨,她可怎么办呢?总而言之,如果她像你一样,想活着,她就得死;如果她像你一样,不想受折磨,她就得受永生永世的惩罚。是这样吗?

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在葵林里坐下。

很累了,他坐在土埂上。真是很累呀,他扑倒在土地上。向日葵的根须轻扫着他的脸颊,干裂的葵杆依然发散着香气。

他想在那香气中睡一会儿,或者就永远这样睡过去,不要醒,不要醒,只要不再醒这个世界就会消散,就像从那根高高的烟囱上跳下来一样,不过比那要舒服得多了……那根烟囱好高呀,就在他的窗外,不远,每天都能看见它冒着白色或黑色的烟……他曾几次走到那大烟囱下面,在那儿徘徊……有一天,他在那儿碰见两个孩子,男孩儿问:“老爷爷,我敢爬上去,你信吗?”女孩儿说:“你要掉下来摔死的,我告诉妈妈去!”男孩儿问:“老爷爷你敢爬上去吗?”女孩儿却忽然认出了他,喊:“不,他不是老爷爷,他是叛徒(走资派、黑帮、特务……)!”男孩儿问:“叛徒?什么是叛徒?”女孩儿告诉他:“叛徒就是坏蛋!这你都不知道?”男孩儿仰起头来问他:“是吗?”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是,叛徒是坏蛋,可我不是叛徒。”“那为什么我妈妈说你是呢?”“你妈妈不知道,你妈妈她,并不了解。”“那我去告诉妈妈,您不是。”“谢谢你,可她不会相信。”“那你自己去告诉她好吗?走哇,我带你去。”“不,那也没用。”“为什么?”“呵,你几岁了,还有你?”男孩儿七岁。女孩儿,“五岁半!”她说,伸出五个指头,然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表示。“不要上去,”他望望那根烟囱说,“你们还小,不要爬到那上面去,答应我好吗?”……那天,他和那两个孩子,在那根大烟囱下面玩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已经把叛徒的事忘了……现在那两个孩子在哪儿?他们肯定已经长大了,那天的事他们可能已经忘了,如同从未发生,但是“叛徒”这个词他们再不会忘了,不管是不是从那天开始记住的,这个词他们也会牢记终生……

他躺在葵林里,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小昆虫在枯干的葵叶上爬,微合双目,能听见方圆几里之内各种昆虫的欢歌笑语,甚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火车正隆隆地驶来又隆隆地远去了,各种声音,多么和平多么安详,多么怡然自得……各种声音慢慢小下去,慢慢虚渺起来漫散开去,细细的但是绵长的声音,就要消失,也许世界……就是这样消失……也许世界的消失……就是这样……如同睡去……沉睡而且没有梦想,一切都沉下去以至消失,或者都漂浮起来以至消散……但他渐渐朦胧的目光忽然一惊,看见了一张有字的葵叶。

Z的叔叔坐起来。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

那个字是:罪。

十五个字中的一个。果真如此。

那字,一笔一划,工整中有几分稚气,被风雨吹打过,随着叶脉裂开成三块。

他看着那个字。很久。

那张叶子,渐渐变红,涂满夕阳的颜色。

“不,这不对!”他站起来,向着暮色沉重的葵林喊。“那是为了事业,对,是为了整个事业不再遭受损失!”

血红色的葵林随风起伏、摇荡。暮鸦成群地飞来,黑色的鸟群飞过葵林上空。

什么事业?惩罚的事业吗?

不,那是任何事业都不可避免的牺牲。

那,为什么你可以避免,她却不可避免?

这样的算法不对,不是我一个,被殃及的可能是成百上千我们的同志。

为什么不能,比如说在你一个那儿,就打住呢?就像你们希望在她一个人那儿打住一样。或者,为什么不能在成千上万我们的同志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儿打住呢?成千上万的英雄为什么没有一个站到她的那个位置上去,把这个懦夫换下来,让殃及,在一个英雄那儿打住?

如果有人愿意站到她的位置上去,那就谈不上什么殃及。如果没有人愿意这样,一个叛徒的耻辱,不过是众多叛徒的替身,不过是众多“英雄”自保的计谋。

不对不对!她已经被抓去了,就应该在她那儿打住,不能再多损失一个人。

噢,别说了,那只是因为你比她跑得快,或者只是她比你“成熟”得晚。真的,真的别说了。也许我们马上就要称称同志们的体重了,看看谁去能够少损失几斤。就像一场赌博,看看是谁抓到那一手坏牌。

可是,可是不这样又怎么办?一个殃及一个,这样下去可还有个完吗?

这样下去?你是说就怕没有一个人能打得住,是吗?所以大伙就都希望在她那儿打住?

总归是得在一个人那儿打住,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噢,是的,这我倒忘了。而且这下,我们的良心就可以轻松些了。

如果在她那儿打住了,我们就更可以轻松了。

如果她被敌人杀死,我们会纪念她,我们会为一个英雄流泪,这时,其实我们的良心还是轻松的。我们会惋惜,我们会说:“她这么年轻就死了多么可惜,我们多么希望她还活着,希望她活着也看看胜利,也能享受人生,她还那么年轻,尤其她的心灵那么美好她的精神那么高尚,她不该死,她有权利享受一切幸福美好的生活。”我们会这么说,我们一定会这么说。但,你注意到一个怪圈了么?注意吧:如果她高尚她就必须去死,如果她活着她就不再高尚,如果她死了她就不能享受幸福,如果她没死她就只能受到惩罚——自从她被敌人抓去,这样的命运,在她,就已经注定了。

可这,是敌人的罪行!

不错,我们要消灭的正是这样的罪行,否则我们要干嘛呢?可敌人也是在惩罚呀!世世代代这人间从未放弃过惩罚,惩罚引起惩罚,惩罚造就惩罚,惩罚之后还是惩罚,可是人的价值在哪儿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生命,一颗满怀憧憬的心,一双纯真无邪的眼睛,一种倾向正义的愿望,在这惩罚与惩罚之间早已死去……

不对!方法相同,但目的完全可以不一样。

可以吗?恨的方法,可以实现爱的目的吗?

何况,目的,在哪儿呢?如果它不在方法里,它还能在哪儿呢?在终点吗?我们叫作开始的往往就是结束/而宣告结束也就是着手开始/终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他,坐在葵林里,坐在月光下:那你说,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还有你,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葵林又复寂静。

说呀,这回你怎么不说话了?

寂静中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必定也埋藏着一个艰深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应该寻找那个答案。

我只知道——我在Z的叔叔耳边轻声说——你是爱她的,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是爱她的,你一天也没有忘记她。我只知道——我在Z的叔叔心里轻声说——你是爱她的所以你还要爱她。

Z的叔叔,找到了十五张写有不同的字的葵叶。借助月光,他把十五张叶子摆开,拼成一句话:我罪孽深重,但从未怀疑当初的信仰。

然后月光渐渐昏蒙,葵林开始像海涛一样摇荡,风,掀起了漫天的葵花香。

他依旧坐在葵林里,不动,似乎身心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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