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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大地烽火连天,战报象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万历皇帝朱翊钧从十岁登基,到现在做了四十多年皇帝,他整天沉醉于花天酒地之中,从不过问朝政。一般事都交给大学士处理,内政则由宦官操纵。努尔哈赤自立为帝,令大学士沈鲤终日惶惶不安,他感觉早晚还得出大事,于是找了个机会提出辞职。万历皇帝在这件事上对他也确实不满意,准了他的本,又新任命了一个大学士叫方丛哲,依然还是把大小朝政交给他处理。
方丛哲这个人可比沈鲤谨慎多了,他接到边报,不敢怠慢,立刻找兵部尚书黄嘉善商量。黄嘉善一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吓得心“砰砰”直跳啊:“方大学士啊,咱们快去见皇上吧,这事你我都做不了主啊。”
方丛哲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和黄嘉善两个人急急忙忙进宫,把情况跟总管大太监一说。要是别的事想见皇上,就太监这一关就过不去。可是今天这事,太监可不敢拦着,赶忙进后宫养心殿去奏请朱翊钧:“万岁爷,大学士方丛哲和兵部尚书黄嘉善求见,有要事相奏。”
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在观赏歌舞,这些年来,他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怎么能够搜刮到更多的民财,充实国库;另一个就是怎么样用这些钱把自己的陵墓以及地下宫殿修好。今天他的兴致不错,太监这一句话打断了他的雅趣,他相当不满意,斜着眼睛瞅了瞅大太监:“我说,你小子怎么越来越不会办事啦,没看见我这正忙着呢吗?让他们等着吧。”
这大太监心里也憋气,可又不敢呛着皇上,稍挺了一会儿,见朱翊钧平静了一些,说:“万岁,方大学士和黄尚书说他们有十万紧急的边报。”
朱翊钧翻了一下眼皮说:“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成心是吧。什么火急水急的,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看着办吧。”
这回这大太监可急了:“万岁,不行啊,大学士说辽东起了边乱,努尔哈赤起兵造反了,李永芳投降了,我们的抚顺城已经失守了,辽东总兵张承胤也阵亡了,他们不敢自己做主啊。”
朱翊钧听了这话不由一激灵:“什么,你说什么,是真的吗?快传旨,让方爱卿和黄爱卿在武英殿等候。”这回他终于坐不住了。
大太监赶忙去宣方丛哲和黄嘉善。万历皇帝急匆匆来到武英殿。方丛哲和黄嘉善跪倒施礼:“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一摆手:“爱卿啊,快免礼吧,你们快为朕想办法拿主意,惩治努尔哈赤啊。”
方丛哲说:“我们这不正要和万岁商量吗,现在努酋非常猖獗,我们得尽快剿灭他,否则就会养虎为患啊。”
朱翊钧说:“对,快传旨,让辽东巡抚尽全力剿除努酋。”
黄嘉善说:“万岁,现在凭辽东之兵,根本就剿灭不了努尔哈赤。我们整个辽东可调之兵不足三万人,那努尔哈赤现在拥有七八万的军队,相差太悬殊了。”
万历皇帝哪知道辽东有多少兵啊,听黄嘉善这么一说,他愣了一下:“那就在全国调兵,他有七八万军队,我们就调他几十万大军,一举荡平建州,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个努尔哈赤给我消灭了。”
黄嘉善知道,皇上现在对国内情况太不了解了,身为兵部尚书,他太知道实情了。现在就是抽调全国之兵,也不过就四五十万。况且,现在全国各地都不太平,如果把兵力都调往辽东,那后果不堪设想啊。想到这,他近前一步说:“万岁,现在国内混乱,派不出这几十万兵啊。”
万历皇帝说:“黄爱卿,朕不是有百万军队吗?这养兵一日,用兵一时,怎么到关键时刻,连几十万兵都派不出去呢?”
明朝的军队名义上是有一百多万,可这里有一半儿左右都是假的,当官的为了吃空饷虚报人数硬凑合的。实际全国也就四五十万的军队。万历皇帝不理朝政,他哪知道这些呀。黄嘉善心里有数,到了这个时候,不能不说了:“万岁呀,这几年内忧外患,粮食欠收,全国兵员实际上减少了一半呀。”
朱翊钧听到这儿急了,他“啪”地一拍龙书案:“黄嘉善,全国兵力减员这么严重,朕怎么不知道啊?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黄嘉善把头一低,不敢吱声了。方从哲一看,黄嘉善没词了,他赶忙打圆场:“万岁,依臣之见,可在全国各地抽调二十万人马,再让朝鲜,叶赫派出兵来,然后在辽东还可以招幕一些新兵,这样加上辽东原有的兵马就可以凑齐四十万。我们有五倍于敌的大兵,定能平灭努尔哈赤。”
万历皇帝现在只想着及早铲除努尔哈赤,他心说:你们爱上哪调兵就上哪调兵,只要有兵就行。“好吧,爱卿,你就火速替朕传旨吧。”
“万岁,还有一事。兵有了,可由谁挂帅呀?”
“这——”朱翊钧这些年对朝中的文武大臣情况一无所知,对谁为将,谁为帅,谁行,谁不行,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方爱卿,那你看谁能挂帅呢?”
方从哲说:“万岁,臣斗胆保荐一人,此人原来是佥都御史,叫杨镐,他曾任朝鲜经略,兼理过辽东,对辽东情况比较熟悉,他可担当此任。”
朱翊钧连想都没想:“嗯,好,立刻召见杨爱卿。”
黄嘉善一听方从哲保荐杨镐统兵,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心想:这方从哲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推荐杨镐呢,杨镐是个草包,是常败将军哪。
那么杨镐是怎么一个人呢?杨镐是河南商丘人,曾经任过大明朝的佥都御史。明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倭寇侵犯朝鲜,朝鲜向大明朝求援,明朝派杨镐为朝鲜经略,统兵出战。杨镐到了朝鲜同倭寇打了一仗,结果遭到了惨败。他怕皇上降罪,又怕朝臣们嘲笑自己,修书向朝廷谎报军情,说自己怎么指挥得当,怎么英勇善战,怎么把倭寇打得望影而逃。皇上一见奏章非常高兴,下旨嘉奖了杨镐。后来,朝鲜求助于女真和蒙古,女真和蒙古派出了重兵才把倭寇打败。皇上以为是杨镐的功劳,看他平定外患战功卓著,命他为辽东经略。谁知杨镐到了辽东就乱杀边民,激起了女真各部的不满。那一年努尔哈赤进京朝贡,奏了杨镐一本,把他在朝鲜丧师辱国的实情,详细地奏给了万历皇帝。可把朱翊钧气坏了,下旨要把杨镐处死。杨镐也是沈鲤的人,沈鲤极力保奏,万历皇帝才饶了他的死罪,把他革职为民,永不再用。当然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朱翊钧早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不管你是谁,只要有人能领兵就行啊。所以方丛哲一保奏杨镐,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召见。
黄嘉善一听皇上答应了,赶忙阻拦:“万岁,不行啊,杨镐这个人刚愎自用,很难当此大任啊。”说完话他看了看方丛哲。
万历皇帝说:“那依爱卿之意,谁能担此大任哪?”
“这——”黄嘉善没言语。因为他刚才把国内现有的这些战将挨个过了一边筛子。能胜任的,离不开战略要地;能离开的,又都难当此大任。所以他半天没说话。
方丛哲和杨镐是同乡,相当年方丛哲考取功名时,还是走了杨镐的后门。后来,杨镐被免了官,方丛哲却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为了感谢当年杨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他无时不在找机会使杨镐得以复出。杨镐在朝中显赫惯了,冷丁地被贬家为民了,他哪能耐得住寂寞呢,他也经常派人和方丛哲联络,告诉方丛哲,不管干什么,只要能让我回朝做官就行。今天这样的好机会,方丛哲当然不会错过了。他见黄嘉善对自己的建议提出了不同意见说:“万岁,现在遍观我朝中之将恐怕难有胜过杨镐的,他经略过辽东,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地形都熟悉,这可是身为将帅最好的先决条件哪。”说完话,他斜眼看了看黄嘉善。
黄嘉善明白方丛哲的意思,但是他更知道,这是选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元帅,不是闹着玩,身为兵部尚书,对杨镐这个人他太知道了,他心想: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也得阻止你的这个建议。如果杨镐当了这个主帅,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想到这,他说:“万岁,这杨镐当年在朝鲜丧师辱国,现在我们再派他为帅,统领三军,这让人笑话事小,三军将士如果不服,可是要耽误大事的呀。还请万岁三思。”
方丛哲见黄嘉善死活不同意,心说: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呢,我可是大学士,一点面子也不给呀,那你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抢过话头说:“万岁,杨镐在朝鲜丧师辱国不假,那是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谁这一生还不犯点错误呢,万岁已经对他做了惩罚,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呀。万岁如果此次派杨镐去辽东,他定能感谢皇恩的浩荡,吸取以前的教训,尽心尽职,打败努尔哈赤,以报圣恩。”
万历皇帝觉得方丛哲说得有理:“好吧,方爱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二位爱卿,这元帅有了,派何人为将啊?”
黄嘉善还想说什么,一听皇上这是把门给封死了,算了吧,自己得罪不起方丛哲,更不能违背皇上的意愿。但是他毕竟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时刻为着国家的安危担心。听皇上说派何人为将,心想:这我得推荐几个有能力的人,要不然,元帅不行,将官再是个草包,那这兵派不派还有什么用呢?打败仗是小事,国家安危事大呀。所以他没等方丛哲说话,赶紧近前一步说:“万岁,我认为刘廷武艺高强,杜松英勇善战,可以让他们做个副帅。另外,铁岭总兵李如柏、开原总兵马林可以做为将领。”
刘廷、杜松都是大明朝当时有名的猛将,二十多年前,他们随杨镐征战朝鲜,如果不是他们英勇善战,当时杨镐就得全军覆没。杨镐在朝鲜的事露了,他们二人也受到了牵连,成为废将,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两个人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李如柏是原来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儿子,他曾经随李成梁镇守辽东多年,对辽东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都很了解,但是他打仗不行,是靠着他爹的威望起家的。马林这个人挺有谋略。黄嘉善点这四个人认为将可以弥补一下杨镐为帅的不足。朱翊钧点点头说:“好吧,就依爱卿之奏,命杨镐为大元帅,刘廷、杜松为副元帅,李如柏、马林为大将,火速抽调人马,尽快出关。方爱卿啊,朕的陵寝进度如何呀?”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闲心问这个呢。
方丛哲说:“万岁,主体工程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主要是缺钱哪,您看是不是能从国库里再拨一些银子出来。”
朱翊钧一晃头说:“国库里那还有钱哪,再说,朕的国库还得保证军队的军饷呢。那边你再另想办法吧,好了,就这么着吧。”说完,他一甩袖子走了。
黄嘉善心说,你要是早知道给军队军饷的话,哪至于有今天这个局面呢。两个人从武英殿出来,方丛哲赶忙拟旨,派快马去河南商丘请杨镐进京。
再说杨镐,在河南老家这些年除了打猎,就是钓鱼,借以消
磨时光。这一天他正在屋里坐着喝着闷茶,家人一溜小跑进来:
“老爷老爷老爷,大喜啦,大喜啦。”
杨镐抬头看了看这个家人:“什么事啊?这样咋咋呼呼的,没有个规矩。”
“老爷,京城来了差官,皇上圣旨到了,让您去接旨呢。”
杨镐一听高兴坏了,“扑”地一口茶就喷出去了:“你说什么?真的吗?”
“老爷,钦差大人现在前厅等候。”
杨镐赶忙站起身来,连跑带踮地往外奔:“快快快,快去准备香案。”盼了这么些年了,可算把这个钦差盼来了。
家人赶忙去抬摆香案。杨镐来到了前厅,先给钦差见了礼,然后净手焚香跪倒在地。传旨钦差打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杨镐立刻进京见驾,钦此。”别的再啥也没说。
杨镐接了圣旨,命人设宴款待钦差。席间他就问:“钦差大人,万岁宣我进京到底什么事啊?能不能先向我透露一下。”
钦差说:“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几天大学士和兵部尚书频频进宫,神色紧张,可能是有什么大事。对了,方大学士还交给我一封书信,让我当面交给您。”
钦差说完从内衣里掏出一封书信,交给杨镐。杨镐打开书信一看,脸都白了,刚才的高兴劲全没了。他本以为这次调自己进京能有个什么好差事,万没想到,是叫自己去和努尔哈赤交战。他知道努尔哈赤不是好惹的,心说:方丛哲啊方丛哲,就算我做不了以前的佥督御史,哪怕你给我弄个知府什么的也行啊,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个差事啊。不愿意归不愿意,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东山再起的唯一的机会了,就是刀山也得上,火海也得跳了。好在给自己派的这几员将还真不错。
杨镐送走了钦差,连夜打点行装,第二天早早地起程进京。
朝廷里文武百官听说皇上派杨镐为元帅去征讨努尔哈赤,一片哗然,几乎没有同意的。一大部分人写奏章上奏,劝皇上换人。但是所有奏章都落到方丛哲手里,他全给扣下了。
万历皇帝照样是每天观歌赏舞,吃喝玩乐。别说他一点也不关心朝政,当他听说杨镐到了京城的时候,还真破了一回例,召见了这个被朝臣们看得一文不值的人。
杨镐跪在武英殿万历皇帝朱翊钧面前,感激涕零:“万岁呀,臣杨镐当年在朝鲜丧师辱国,蒙蔽圣听,万岁不但不记恨臣,今天还重用臣,臣定当披肝沥胆,竭尽全力为圣上效劳。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不要,也一定要剿灭努尔哈赤,以报圣恩。”
杨镐一番信誓旦旦的表白,朱翊钧听得很舒服,他心想:方丛哲说得不错,杨镐果然万分感激我,要是真能如他所说,看来这次用他还真用对了。我再给他点重权,这样他更能感激我对他的信任,只要他肯卖命,这出师辽东就有胜利的把握。想到着,朱翊钧微微一笑说:“杨爱卿啊,过去的事咱们就不要再提啦,现在朕封你为兵部侍郎,辽东经略,赐你尚方天子剑一柄,对手下兵将有先斩后奏之权。朕希望你能尽心尽力,为国建功,千万莫负朕望啊。”
杨镐有点受宠若惊了,这兵部侍郎官可不小啦。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部长,这侍郎就是第一副部长啊。再加上一口尚方天子剑,尚书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啊。杨镐感激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啊:“谢主隆恩,谢主隆恩,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朱翊钧说:“杨爱卿啊,速调大兵,进军辽东吧。”
杨镐从皇宫大内出来,这下可抖起来了,跟来时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你看他身材不高,身体挺胖,此时又故意把肚子腆着,一步三摆地直奔大学士府。哎呦,他那张柿饼子脸上是满脸堆笑。干嘛去呀?去拜访方丛哲,感谢他的保荐之恩哪。
方丛哲一见杨镐来了,赶忙把他让进府内。杨镐把见皇上的情况说了一遍,方丛哲说:“恭喜你了,杨大人,这次保荐你,我不但在皇上那废了不小的力气,而且顶住了几乎所有朝臣的反对,希望你到了辽东之后能一鼓作气,荡平努尔哈赤,可别象那次朝鲜之战哪。这一次如果再出现一点闪失的话,别说是你,就连我恐怕也难以交代呀。”
杨镐信心十足地说:“大学士你就放心吧,这次和朝鲜那回没法比呀。这次我四十万大军,五倍于金国八旗军,又有刘廷、杜松这样的战将,难道还打不过努尔哈赤吗?您保奏我废这么大的力气,我怎么着也得给你长脸哪。”
方丛哲说:“那好吧,杨大人,你就抓紧调兵吧。”方丛哲留杨镐吃了一顿饭,杨镐酒足饭饱,毕恭毕敬地告辞方丛哲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杨镐派人去各处调兵。咱们说过,明朝现在一是兵力减员十分严重;另一个,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各地都不太平,上哪能抽调出兵啊。杨镐调兵速度缓慢,给了努尔哈赤一个喘息之机。
努尔哈赤在这个时间里,首先安抚抚顺汉民和官兵,让他们在战争中失散的亲眷重新团聚,分给他们牛马衣食,让他们安家度日。李永芳功劳最大,努尔哈赤话符前言,把自己七儿子阿巴泰的女儿嫁给了他,并在闰四月十八这一天,给他们大办了婚礼,广造声势。让人们都知道,汗王是讲信誉的。努尔哈赤又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抚政策,使汉民甘愿归附,内部很快就稳定了。
明朝丢了抚顺城几个月没见一点动静,努尔哈赤闲不住了。他召集群臣说:“诸位,我们打下了抚顺城已经有三个月了,明朝那边一点行动也没有,他们龟缩不动说明明朝现在毫无还手之力。我想趁此再次出兵,打下清河城。这样我们出入辽沈就再也没有障碍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知大家什么意见啊?”
群臣一听纷纷表示同意,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汗王,你就快派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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