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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化贞对熊廷弼的三方布守策略十分不满。也许有人问,他不就是一个巡抚吗?不错,可王化贞在袁应泰死后,熊廷弼没来其间,实际上他行使着经略的职责,并迅速地奠定了自己的地位。现在他手中拥兵十三万之多,他主张一举荡平金国。他有他的根据,尤其是他接到了李永芳诈降的书信,更认为自己一举荡平金国的计划可行。他又私下联络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不久林丹汗来信,答应如果明军发兵荡平金国,察哈尔部愿出兵四十万相助。这一下王化贞腰板更硬了,他直接去见熊廷弼:“经略大人,下官已布置好兵力,特来请兵,兵发辽阳,荡平金国。”
熊廷弼一听:“什么?王化贞,你胡闹。我是经略,你竟敢私下调兵,你要干什么?”
王化贞说:“经略大人,下官认为以重兵集于广宁,再沿三岔河设立大营,以参将、守备、游击等官员分守要害之地,隔河与金对垒,咱们再以东江毛文龙作为援军,就可以直捣辽阳。”
熊廷弼说:“王化贞,你说得轻巧,兵呢?我们辽东一共有多少兵你不是不清楚。”
王化贞说:“兵请经略大人不必担心,我只要你拔给我六万大军,我保证一举荡平金国。”
熊廷弼说:“我的巡抚大人哪,你也太轻敌了,现在辽东,唯有完成我三方布守才能安稳,等兵强马壮了再图辽阳。眼下三方布守就要完备,你怎么又突然要提进军呢?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我也绝不会给你派一兵一卒。”
王化贞虽然有兵权,但毕竟比熊廷弼官小,他知道熊廷弼有尚方宝剑在手,别把他惹急了,自己还是偷偷布置,等李永芳那方面成熟了,林丹汗兵也派来了,我一举拿下辽阳,那时看你还怎么说。王化贞这个人真犟啊,他转身走了。
再说东江都司毛文龙,这个人一向是个贪得无厌之辈,他拥兵东江,坐观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个人的明争暗斗。他知道,现在自己这股力量挺重要,无论经略还是巡抚都得依靠他,所以他挺得意。
这一天,毛文龙坐在都司府中,正在喝茶,有军卒进来报:“都司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不知道,说有重要事情。”
“让他进来。”
工夫不大,军卒从外面带进一个人来。毛文龙上下瞅了瞅这个人,不认识:“你是谁呀?见本都司有什么事吗?”
这个人冲毛文龙深施一礼说:“都司大人,小人是大金国大额驸李永芳手下的差官,今有我家老爷书信一封,特来呈给都司大人。”
毛文龙一愣,心说:李永芳给我书信,他想干什么?劝我投降,有可能,那我得看看他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想到这他伸手接过书信,打开来一看,这回不是一愣,而是大吃一惊。李永芳想投降,真的还是假的?看这信中他情词恳切,不象有假。可李永芳投降的理由似乎又太牵强了,我得小心,不能上当。他信中说镇江防守空虚,只有少数金兵,这里边有没有阴谋啊?如果李永芳真心想降,这可是捞取实惠的绝好时机。如果他假降,肯定是在城里布下了埋伏想消灭我,怎么办呢?他眼珠一转,有了。李永芳不是说已经和巡抚大人通信了吗,我问问他,让他说话。他如果让去,得了便宜是我的,出了事他兜着。他如果不让去,真的错过了战机,那也不该我事。
毛文龙打定了主意,派人去广宁见巡抚王化贞。王化贞听完事情的原尾,乐坏了,告诉来人:“你马上回去,告诉你们都司,李永芳投降可信,他提供的情报也不会有假,让他马上发兵袭取镇江。”
王化贞有他的想法,他屡次请战熊廷弼都不许,因为熊廷弼是经略,又有尚方宝剑,他惹不起。这次如果毛文龙能拿下镇江,我就可以以此为凭,实施我的一举荡平之策。
毛文龙接到王化贞的命令,于七月二十号夜里率兵二百偷袭镇江。他想先探探动静,如果镇江守兵真的很少,他再派大队人马进城。
毛文龙一到城外,早惊动了镇江城外的居民,他们各拿枪棒锹镐等器械起来响应,城外一时喊声连天。
城外这一叫喊,城里居民听见了,也纷纷响应,里应外合对付金兵。
金军的将领陈中策一听坏了,主将佟养贞不在城里,如果起了民变怎么办?他立刻命人到镇江城西的汤站,东北的险山调兵增援。他哪知道啊,汤站、险山两地的居民听说镇江城里城外民变,也都纷纷起来对抗,早已把汤站的守将陈九阶、险山守将李世科抓起来了。
这民心这么齐吗?那是啊。金军自从进入辽沈以来,对汉人实行了一系列的措施,这措施严重侵害汉人的利益。其中有两条汉人最受不了:一是努尔哈赤下令凡是金军统占地区的汉民,必须剃发。自动剃发者免死,否则格杀勿论。汉人千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你让他改,他能愿意吗?有许多汉民宁可断头,决不剃发,结果双方经常发生流血冲突。第二件,金军进入辽沈以后,因为没那么多房子住,努尔哈赤想了个办法,让女真人和汉人合村居住。所谓合村,就是把每个汉人家都派住一户女真兵,并且规定,这个女真兵的口粮费用全由汉户供给。女真兵和汉人同室,语言不通,衣着各异,生活习惯不同还好说,汉人能忍。可女真人以战胜者自居,欺凌汉人,让汉人难以忍受。本来人家养头猪准备换俩钱,给儿子娶媳妇呢,女真人要是馋了,说杀抓过来就杀。看见汉人家大姑娘,小媳妇长得漂亮,那就强行非礼。汉人早已是忍无可忍了。今天一听汉民反了,他们能不起来响应吗?
努尔哈赤攻占了辽沈,大大小小的城堡上百座,他每座都要派人镇守,兵力上明显不足。每一地只能派个官,加上几百名金兵。所以汉民这一反,他们应负不了了。
毛文龙乘这个机会率明军冲进了镇江城,赶上那天守将佟养贞不在,他拣了个便宜。明军把佟养贞的儿子佟丰年等六十多人抓住了。天亮了,毛文龙一面派人打扫战场,一面给巡抚王化贞送信。
王化贞接到毛文龙收复镇江的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好,太好了。”他立刻去见熊廷弼,“经略大人,你不是说时机尚未成熟,我军无力和金军交战吗?”
熊廷弼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啊,我的三方布守之策还没完成,一旦交战,必然惨败,还要丢城失地呀。”
王化贞大笑:“哈哈哈……经略大人,你大概还没听说吧,我告诉你,毛文龙在镇江发动了进攻,已经夺取镇江。请问,这难道不是我军的一次大捷吗?”
“什么?”熊廷弼听这话,瞪大了眼睛,“你说毛文龙收复了镇江。”
王化贞很得意:“是啊。”
熊廷弼急了:“毛文龙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他擅自发兵的,我要将他抓回来,军法从事。我的巡抚大人哪,这哪是什么大捷呀,这是大祸呀。我的三方布守之策依赖于辽东民众,现在金军失了镇江,必然心存憎恨,对辽东民众又会大肆屠杀,这不乱了我三方固守之计了吗?”
王化贞很不解:“熊大人,这不正可以趁热打铁,统兵收复其它失地,在辽东建一奇功吗?”
熊廷弼一摆手说:“时机不成熟,时机不成熟啊。”
此时,王化贞对熊廷弼有看法,甚至有些怀疑,他说:“经略大人既然不愿出兵,那请允许我统兵,趁镇江大捷之机,一举夺回辽阳。”
熊廷弼一见自己怎么说,王化贞都不明白,非死钻牛角尖,他更急了,“啪”地一拍桌案:“王化贞,你简直不可理谕。毛文龙收镇江是大祸,不是大捷,以后就会体现出来。你身为巡抚,不辩是非,竟然和毛文龙混同一气,坏我军纪,再说进军,我的尚方宝剑绝不容你。”熊廷弼怒目而视,他是真生气了。
王化贞万没想到,他认为挺好的一件事,熊廷弼的看法和自己却截然相反,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进军策略都是对的。这人要是钻了牛角尖,那还真没治,谁劝也不行。王化贞现在就是这么一种情况,他一见熊廷弼急了,而且要动用尚方宝剑,他不服,把头一抬说:“熊大人,你三方固守是为朝廷,我王化贞一举荡平金军也是为朝廷,现在我们各执一词,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那好,咱们谁也不用说了,我马上写本上奏朝廷,究竟采用哪种方略,咱们请皇上圣裁吧。”王化贞一甩袖子转身走出经略府。
王化贞退出经略府,写了一张奏折,奏于皇上。大意是:东江毛文龙已经打下镇江堡,降敌之将李永芳已生悔过之心,可做内应,蒙古也有信来,可借兵几万,我们不趁机收复辽沈,更待何时。而经略熊廷弼不顾实情,一味主守,请圣上拔给臣六万精兵,臣就可一举荡平辽阳的金军,继而收复辽沈。请圣上给臣自主权,不受熊经略牵制,不下辽沈,愿提头来见。
朱由校接到这个奏章,立刻就动心了。因为从奏章上的意思看,辽阳已在王化贞的股掌之中。他立刻召大学士陈王庭,御史左光斗、兵部尚书黄嘉善商量,问大家是否同意王化贞的进军计划。现在,陈王庭十分信任熊廷弼,黄嘉善呢,他倾向于王化贞。因为自己身为兵部尚书,几年间连失抚顺、沈阳、辽阳,而无一处夺回,自己脸上无光。王化贞如果进军或许对收复失地能有转机。御史左光斗说:“万岁,我看不如这样,咱们来个双管齐下,一面咱们让王化贞进军,一面让熊廷弼在广宁驻守。这样如果王化贞胜了,广宁可以做他的后援。王化贞要是败了,广宁依然稳固。”
朱由校点点头说:“这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朱由校立刻传旨辽东,让王化贞带两倍于八旗军数量的明军去收复辽沈,不受熊廷弼的限制。同时又下旨让熊廷弼带所余军兵继续在广宁驻守,做王化贞的后援。
圣旨传到广宁,熊廷弼不敢不遵,只好执行。王化贞则是洋洋得意,点了十二万兵准备进军。朱由校根本就不知道辽东的实情,这样一来,熊廷弼手下就只剩下不到一万兵了,那还拿什么驻守啊。他已经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熊廷弼怎么分析目前的局势,怎么认为进军是一个错误的决策,他向朝廷抗奏说:万岁用臣为辽东经略,臣深感皇恩浩荡,当竭尽全力为巩固大明疆土而战。不想,万岁却轻信别人之言,使臣的战略难以施行,这样广宁难保。如果广宁失守则必是臣之罪过。臣身为经略,不能按自己的战略部署军队,还经略什么呢?请圣上免去臣的经略之职,交于王化贞,让他按他的意思去恢复疆土吧。
熊廷弼这是在向朱由校示威,他知道朱由校不可能同意他辞职,那就得考虑他的意见,他这是在要挟皇上。朱由校接的熊廷弼的奏章气坏了,他心想:这熊廷弼也太大胆了,竟敢拿辞职要挟朕。他正想发火,转念一想,现在正是用他的时候,这辽东还真就离不开他,我给他几句好话,安慰安慰他,让他消消气,继续为我效力。于是他给熊廷弼回了一道旨意,对熊廷弼所提的事一字没提,只是劝他要克服困难,努力守好广宁。只要保住广宁就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熊廷弼一见劝不动皇上,那就只好想个万全之策,确保王化贞能够击败金军。他把王化贞请来商量:“王巡抚啊,那努尔哈赤早有进攻广宁的意图,现在他已经坐稳了辽阳,不知你打算从什么地方进军哪?”
王化贞好象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地说:“经略大人,我已经想好了,先袭取海州,这样镇江方面就稳固了。然后我再以镇江为根据地,大军长驱直入。”
熊廷弼一听直摇头:“我的巡抚大人,这可不行啊。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把兵力全都调往镇江,努尔哈赤来攻打广宁怎么办?镇江和广宁谁重谁轻啊?”
王化贞看了看熊廷弼:“那经略大人的意思是——”
“我看咱们还是以广宁为中心,先在广宁四周布防,窥测时机,逐步推进为好。稳扎稳打吗。”
王化贞一晃脑袋说:“不行,那样太慢了。”
熊廷弼说:“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呀。我有确切情报,努尔哈赤早就在盘算广宁,而且你的那个内线李永芳很可能是假投降。他们之所以放弃镇江,就是要引我们出击呀。”
王化贞多少有点犯核计了:“李永芳的投降是假的,不知大人怎么知道的呀?”
熊廷弼说:“辽阳难民每天都往山海关而来,李永芳在大金国的地位不在他们四大贝勒之下,他为什么要投降呢?他送掉抚顺,才使我大明一厥不振,他知道回来皇上也不会饶过他,他怎么能投降呢?镇江地理位置那么重要,努尔哈赤老谋深算,怎么不派重兵防守啊?怎么能让毛文龙以二百兵就拿下来呀?这不太让人怀疑了吗?李永芳至今也没给你送来有关辽阳的一点情况,这难道不是假的吗?”熊廷弼看问题很透切。
王化贞听了熊廷弼的分析,也不由暗自点头:“经略大人,你说的有道理,那咱们就不从镇江进兵,按你说的,从广宁走,步步为营。这样李永芳是真降,咱们到辽阳城下他也可以做为内援。他如果假降,那努尔哈赤谋取广宁的算盘就落空了。”
熊廷弼不管怎么说,怎么劝,王化贞就是不放弃他进军的计划。熊廷弼只好说:“好吧,那就这样,由我率兵驻扎在右屯卫,你驻扎在广宁,命总兵刘渠驻守镇武,祁秉忠驻守闾阳,参将罗一贵、黑云鹤驻守广宁前哨西平堡,我们每个城堡各自为守,先坚壁不战,静观敌人的动静。我们一不战,努尔哈赤必然采取措施。他不论从哪方面来,我军都可相互支援,吃掉他。他如果真的束手无措,等我们兵精粮足了,探明辽阳情况了,再进军也不迟。”
王化贞点点头说:“嗯,好吧。”虽然他有些不愿意,但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熊廷弼的方略在当时情况下是最佳方案,如果各地将领坚决执行这一方案的话,努尔哈赤要想夺取广宁,势比登天还难。
再说努尔哈赤,把王化贞的求战欲望给挑起来了,他立刻布置兵力,准备痛击明军。可突然明军又没动静了,他召集众将商量。皇太极说:“看来敌人是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得采取行动。”
汗王问皇太极:“你说我们应该怎么样行动呢?”
“父汗,儿臣认为,我们的策略是对的。但现在敌人觉察了不进兵,那咱们的镇江就白丢了。镇江丢失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因为辽南的海州、盖州辽民,已经纷纷效仿镇江,反抗我军的统治。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夺回镇江,镇压辽南各州的民乱,稳定军心、民心。或许我们再得镇江还能把王化贞引出来。”
努尔哈赤点点头说:“好吧,皇太极、阿敏,这件事就由你们去办。”
老臣安费扬古、何和礼也请旨说:“汗王,让我们也卖卖老,随几位贝勒建建功。”
汗王批准了:“好吧,你们要多加小心。”
皇太极率兵五千奔向镇江,也就是现在的营口。毛文龙立刻派人给王化贞送信,请求增援。
王化贞点兵一万准备去解镇江之围。熊廷弼当时没在家,他听说之后,快马疾驰在路上拦住了王化贞:“巡抚大人,万万不可出兵,这是敌人又一引蛇出洞之计。镇江对我们无足轻重,让毛文龙撤回来就是了,出兵要冒太大的风险啊。”
王化贞不傻,他也明白金军的意图,不过就是碍于情面,窝不过来脖。熊廷弼这么一拦,他也就就坡下了。他派人送信,命毛文龙撤出镇江。
皇太极等人夺回镇江,镇压民乱,一切安抚差不多了,回辽阳交令。
努尔哈赤点点头:“安抚民乱,我们内部就无忧了,可是他王化贞、熊廷弼老不出兵,我们也不能等着,咱们出兵吧。”
李永芳见自己的计策没成,挺过意不去,说:“汗王,我设法分化挖解的敌人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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