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芳看了看我,我阴沉着脸,不做声。
妹妹,你弹一曲吧。马小刚脸上第一次现出难色:不用弹完,弹个七八面的埋伏足矣。没人懂。
我知道林小芳心里有多么不情愿,或许,林小芳宁愿在这种场合里跳脱衣舞,也不愿去弹古筝,换作是我,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时的酒店大厅就像一个臭气熏天的粪坑,大多数人喝得面红耳赤,脏话连篇,有几个,直接在桌子边就吐了,帮他捶背的人把盘子都拍到了地上。
林小芳踩着一个碎盘子走上台,我的心咯吱咯吱地碎了。
掌声热烈,更热烈的,是口哨声,还有起哄的声音。
林小芳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冲古筝吹去,像是要用烟雾驱走上面的灰尘。接着,她把烟叼在嘴角,两手轻轻放到古筝上,肩膀后耸,身体俯下60度,静止不动,像一只就要飞起来的鸟。
空气浑浊得让人感到窒息,一双双看着林小芳的眼睛,像是在酒里,更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那样,又白,又黏。
林小芳的手忽然一抖,像是抓住了一个音符,接着,一甩手腕,音符从她手心冲出。带着一阵风,蹭着我们的耳朵边,撞到酒店大厅的墙壁上。
我完全看不清林小芳的脸,只能想象一团烟雾和一点红光后面,那双常常让我黯然神伤的眼睛似乎是在闭着,并随着音乐律动。她嘴上那支烟擦着古筝,像一根擦着磷皮的火柴,擦一下,亮起来,被风吹灭,又擦一下,亮起来,又被风吹灭。
那些琴弦上一定有很多埋没已久的音符,被林小芳的手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向我们撒去,那些音符带着一缕缕明亮的光芒,在酒店大厅来回反弹,穿过我们的心。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有古筝的声音,所有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陶醉的表情,这种表情让每个人看起来忽然变得纯洁、神圣。也许,在这之前,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过古筝,但我们顷刻就被这种音乐所倾倒。那些喝得已经趴在桌子上的年轻人也抬起头,天线一样把耳朵支起,迎接天籁之声。即使刚才有一片乌云停留在酒店上空,此时,也一定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