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壳囊子。老六忽然一改京片子，从嘴里蹦出了正宗的县城方言。他家经常有人送礼，尤其是到了春节，送羊壳囊子的人很多，挂满了他们家的储藏室，就算从腊月开始，天天吃羊肉，吃到二月二也吃不完。
不过，这是老六第一次亲眼见到，羊是怎么变成羊壳囊子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刚宰好的羊壳囊子，上面的肉是颤抖的。
一跳一跳的颤抖。看着这只颤抖的羊壳囊子，我的眼皮禁不住也跳了起来。
一会儿就不抖了。海涛说，等它不抖了，才能下锅煮。
羊圈里其他几只羊和我们一起目睹了这一切，它们似乎已经对同类悲惨的命运习以为常，面对一只颤抖的羊壳囊子，一个比一个无动于衷。继续你蹭我，我蹭你，嘴里嚼个不停，不知道嚼的是草，还是空气。
马小刚以前见过杀羊的场面，可能是于心不忍，在海涛他爹动刀之前，他一个人溜出去了，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等到挂了好半天的羊壳囊子终于不抖的时候，马小刚抱着一大捆干树枝回来，声音沙哑：农村真好！遍地都能捡着柴火！
羊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到我们鼻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涛他妈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半碗是肉，半碗是汤，还炒了满满一盆羊杂，当这些东西热气腾腾地摆在我们面前，我的胃口就像被人揪了一下，马上提了起来。
马小刚变戏法那样，又拿出两瓶五粮液，海涛他妈要去刷酒杯，马小刚说，不用，拿几个碗就行！
尽管看起来，这个家里，海涛他妈说了算，但海涛他妈没有和我们坐在堂屋的桌子上，她让海涛和海涛他爸陪我们喝酒，自己去厨房吃。
还有一锅肉，一会儿也得煮出来，不好放。海涛他妈这句话有一半是托词，我知道在我们县城，男人在家里待客，家里的女人是很少上桌的，农村更是这样。
中间我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亮着，锅里冒着烟，海涛他妈坐在锅台边的一堆柴火里啃骨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然、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