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看到了老六,他红着眼睛从这片刺青中冲出,嘴里恶狠狠地叫骂着,照小诊所的铁门一阵狂踹,门,没有踹开,这两扇铁门上面的鞋印密密麻麻,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在老六之前踹过。我没有喊老六,直接走过去,掀开床单,看到了马小刚的脸。
马小刚从海涛家回来,睡了一整天。傍晚醒来,感到四肢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过了头,还是感冒了,晕晕乎乎地来到楚丘一中门口的小诊所。
小诊所的医生认识马小刚,态度很热情:来了,最近咋样啊?
别来有恙。马小刚叹了口气说:给我开点感冒药。
你身体恁结实,还感冒啊?医生看着马小刚的脸,说:气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
是挺累。马小刚又叹了一口气。医生让他把舌头伸出来,他把舌头伸得很夸张,像是在做鬼脸。
量一下体温吧。医生说着,取出一支体温计,使劲甩两下,让马小刚夹到腋窝。
你这温度计准吗?马小刚说:我桑塔纳里面就有一个温度计,差矣的多。
比卖烧牛肉的秤准。
差矣,我去买烧牛肉,秤都准。马小刚自信地说:关键是,都给我个面子。
我这个体温计更给你面子。医生把体温计从马小刚腋窝抽出来,端详了一会儿:发烧。打吊瓶吧。
太麻烦了。马小刚叹气:又是繁文缛节。
好得快。医生说:跟咱县的经济一样,宏观调控相当于打小针,见效慢,招商引资相当于打吊瓶,好得快多。
也许是为了减少马小刚讨厌的繁文缛节,这个医生打青霉素吊瓶前,没有试敏。输液的针扎进马小刚的血管时,马小刚就觉得不太舒服,他坐在一条竹凳上,边输液边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放着关于香港的纪录片,字幕上标着:离香港回归还有二十六天。
香港人感冒了,是宏观调控还是招商引资?马小刚问这个医生。
一样,也是打针吃药。
哦。马小刚闭上了眼睛,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面全是乌云在撞,撞出了电闪雷鸣。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必然反应,没必要大惊小怪,马上,就觉得无法控制了。乌云已经从他的颅腔顺着脖颈钻到了身体里,迅速变为一块块黑色的石头,变成了一阵黑色的流星雨,锋利的棱角把他的五脏六腑划得稀烂,血液在他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喷射。他想把自己的这种感觉告诉医生,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身体内部的血流似乎形成了一股吸引力,把他的舌头吸到了喉咙里,像暖瓶上的塞子,越塞越紧。甚至,他连嘴也张不开,脸从潮红变得通红,眼珠子往上翻。这时候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喊他,有人拔去了他手上的针头,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还有人慌张地叫着:死人了!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