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徐爽连续几年为“住房”而奋斗,她原来的同事夏明德冬去春来为出国而进修。这些都很重要。只是徐爽忙活了半天,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夏明德则经过一番奋战,如愿降落在欧洲的土地上。
九十年代初期,在矿院,出国进修还被许多人看成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即使到一个比中国还差的第三世界国家,只要能飞出国门,人们的心中也会微波荡漾。
矿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到了部里的红头文件,从青年教师中选拔德才兼备的,外语好的送到指定的培训点培训,考试通过后即送到国外进修。
学校首先想到了夏明德,夏明德本人也是心情激动,跃跃欲试,两下里正好合拍。1992年初,他就告别妻女,踏上了西去的列车,去中原一个城市的培训点接受为期一年的英语培训。结业考试时,考出了好成绩。根据需要,部里欲派他赴匈牙利进修,于是,再培训一年半的“匈语”,经过苦钻苦研,他基本上掌握了匈语,又通过了考试。这是夏明德的长项,对语言的把握能力强。这样,历时两年半的脱产学习,造就了一位赴匈牙利进修一年机械设计的“国外访问学者”。
夏明德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尽管置身海外,与矿院远隔万里,但他那一颗海外赤子之心却和国内的学校贴得很紧,他重点与校党委书记和院长电话或书信联系。有几次开会时,书记和校长都情不自禁地感慨海外赤子夏明德那一颗拳拳的爱国之心,甚至还号召全校师生员工以他为榜样,热爱教育事业,做好本职工作。
中间,夏明德还回了一趟国,确切地说是专门回到矿院与头头脑脑的要人和机械系教职员工见面。他是个有心人,自然忘不了带回一些异国的特产。给校级干部选购的是赫兰多瓷器和匈牙利刺绣,给黎民百姓买的是匈牙利糖块——专门利用课间休息时间,散发到系办公室,请下课休息的教师品尝。而他就坐在苏善林的办公桌对面,一面与老苏寒暄,一面微笑地看着曾在自己手下工作的教书匠们吃糖的百态:
徐爽剥了一块填进嘴里,两下子就嚼碎了:“吆,跟中国糖也没啥区别嘛。”
韦君巴咂了几下接过话茬说:“甜,甜,比国产糖有味道。”
“还是我们主任想着大家,这大老远地还带糖回来给大家吃”于卞莉用舌头抿着糖块瞅着夏明德说。
“哎,夏主任,你很快就会学成归来吧?大家想你呢。”当时还没调走的李瑶说话的声音和表情比糖块还腻还甜。
尽管夏明德已经有两年半的时间飘游在外,没跟大家接触了,主任的宝座上也坐上了另一个人的屁股,但他的气质和风度仍然与从前无异,甚至平添了一种成熟和儒雅的成份。
他一问一答地与昔日的平级和属下搭讪着,只有徐爽吃得多,说得少,似乎夏明德也没太注意她。上课铃一响,大家便向夏主任道别,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夏明德在矿院上上下下忙了几天后,又踏上了征程,还有半年的进修学习时间等着他消耗。其间,他给学校打回一个电话,大意是说,他的指导教授盛情挽留他留在“匈国”,继续科学研究的生涯,他正考虑如何婉言谢绝。这下,着实让党委书记和校长紧张了一番,这小夏可是校级领导的后备人选呀,万一留在了海外,这将是学院的一大损失哩。
又过了三个月,夏明德给校长打电话说,他反复考虑,还是决定放弃匈牙利优厚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毅然回归祖国,继续为学校效力;同时,还定下了大致回程的时间。校长一再叮嘱他,回来前,一定打电话告知确切的点儿,好派车去迎接他。
1995年的夏天,夏明德最终回来了,他从上海下了飞机,又坐火车直奔东海市。刚走出车厢,就见校长带着苏善邻,施大栋等几个中层干部,还有宣传部的姚部长,笑脸相迎,亲切问候。有几个清秀的女大学生手捧鲜花,恭恭敬敬地献上去,齐声说:夏老师辛苦了!宣传部来人还一个劲地将闪光灯打到夏明德的脸上。现场气氛异常活跃,令人激动。一些顾客出于好奇,提着包裹,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他们形单影只的黑色背影,与夏明德的春风得意的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二天,一条醒目的消息出现在矿院的校报上:留欧学者夏明德学成归来。有几个人私下里,议论了几句宣传部的人不写“留匈学者”,偏偏写“留欧学者”,这一字之差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而对报道中的溢美之词“面对国外的优厚待遇及高薪聘请,他不为所动,毅然选择了回归祖国。”大都没有过多疑问。这篇文章,还配了两张图片,一张是夏明德双手插在裤兜里,悠然站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多瑙河畔的单人照,背景是具有欧洲古典建筑色彩的布达佩斯议会大楼,他的姿势摆得很潇洒,表情也很自信,不失为一张增光添彩的“玉照”。另一张照片,是夏明德带回的一大箱子书,蕴含着他学到的一大堆知识和对祖国热爱的一片深情。
这一年的进修学习,给夏明德镀上了一层“合金”,虽然没有拿到任何文凭,只有一张进修证明,但因为是在大名鼎鼎的欧洲得到的,也就显得不同凡响了。他是矿院开天辟地第一个学成归来的“游子”。
自夏明德回来后,院里的领导就忙和开了,同时,已经由市委宣传部长改任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夏明德的岳父也及时打电话给院长,要他严格要求小夏,督促他不断进取,用他的真才实学来报答矿院对他的培养。
但出乎院党委一班人的想象,夏明德似乎并不急于投入到官场中去。当院里征求他的意见,问他的要求时,他竟选择了“暂不考虑别的,先把学问搞一搞”的答复 ,而且,此事一经传播与渲染,不但大大提升了夏明德的人格,还使他的名声由系内传到系外,很多教师尤其是老教师都对这位学者褒奖有余,肃然起敬。
本来,匈牙利这个国家的知名度并不高,但由于堂堂的前夏副主任曾在这个国家就读,回来后,又发表了许多观感,一度在矿院里引发了“匈牙利热”。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校刊的副页连载了“吃在匈牙利”,其中重点介绍了“土豆烧牛肉”, 似乎这是一道人们闻所未闻,吃所未吃的“天外来菜”。读罢这篇文章,让不少从五六十年代过来的老教师,忽然怀念起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上世纪的苏联领袖赫鲁晓夫同志提出共产主义即是天天吃土豆烧牛肉,不由得产生一种怀旧的情愫。
有的学生还说,难怪夏主任连篇累牍地介绍匈牙利的吃喝,原来英文中的“匈牙利” Hungary非常接近饥饿Hungry,前者就比后者多出一个像嘴巴的a.
不管怎样说,夏明德回来后,作为机械系中的一分子,还真花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忙于教书治学。他除了将自己教的一门老课程——机械制图重新拾起来之外, 还开设了两门外语课:专业英语和匈语选修。选修匈牙利语的只有来自外文系的七名同学,问他们为何选修匈牙利语,大都说是好奇或对有海外学习经历的夏老师有崇拜之心。
时间在悄悄地向前推进,转眼到了年底,很快又过了春节,寒假过后,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审的马拉松工程又拉开了序幕。此时,夏明德才发现,他“出走”的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以前跟他同时评上讲师职称的这帮人,也就是韦君、徐爽,包括于卞莉等,都不甘寂寞,像坐上直升飞机似的,全都接二连三抛出了好几篇论文,而且都是在有刊号的刊物上发表的。想想自己这几年一直在折腾外语,出去后也就是学了几门课程,在实验室做过几个试验,还没有炮制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离高级职称对论文的要求还差着一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照这样下去,韦君们都戴上了高级职称的桂冠,他还是个小小的讲师,更可悲的是,他因为出国进修,还丢弃了副主任的桂冠,这一时半时地也找不到机会晋升,似乎所有的职位都被人占了。 咳,迷人的匈牙利,美丽的多瑙河,你究竟带给我什麽?夏明德对着那个遥远的东欧小国,长叹了一口气。
尽管他心里翻腾得波浪起伏,但从表面来看,还是心平气和,不显山不露水,这也是夏明德的特长,善于掩饰不好的情绪。
系里的教学秘书小王好几次问夏明德,报不报高级职称,夏明德都以“刚回来不长时间,教学工作量不太饱满,以及名额有限,还是先让给其他人评吧”为由,婉言谢绝了。这件事,在教师中传为佳话,大家隐约觉得夏明德没有许多人有的功利之心,是个一门心思做学问的料子。他的群众基础越来越好。
常言说,家是心灵的港湾,在外漂泊的累了,就要在家里好好放松放松。无论在外如何尽心“演戏”,扮演与自己的内心世界差别很大的角色,一走进家门,真实的夏明德就暴露无遗了。他的“个子挺高,长得不咋地”的老婆,对夏明德照顾得很好,夏明德对她和孩子也不错。在夏明德的老丈人眼里,这小伙子头脑活络,为人谨慎,也肯学习,是个人才,确切地说,是个当干部的材料。当初,夏明德从匈牙利回国后,没有急于进入官场,他觉得,小伙子很扎实,应该先静下心来,搞点学问,在大专院校里混,得有点真才实学。所以,身为人大主任的他,尽管帮他在矿院谋个一官半职,不费吹灰之力,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动声色地让小夏再磨练磨练。
一个周末的夜晚,夏明德和老婆带着孩子去老丈人家吃晚餐,饭后,夏明德陪兴致勃勃的老头下了几盘象棋,其间,两人一边下棋,一边唠嗑。过去他俩也常常这样,老头喜欢夏明德的老练和沉稳,尤其是喜欢这种下棋的和谐气氛,每次,老头儿都能在危急关头,挽回败局,让他觉出一种惊喜。他不认为是夏明德有意让给他,这实在是夏明德让棋也让得高明。
听着老伴和女儿在卧室里关着门戚戚喳喳地,间或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掺合在中间,那是他的宝贝外孙女琪琪,老头儿悠然自得,眯缝着眼,轻轻喊了一声:“嘿,你们,我说你们呀,给我和小夏一人再倒杯茶,我们再下一盘。”随着老头一声欣喜的“将军!”夏明德又成功地输了一局,他脸上露出了遗憾和佩服相混合的复杂表情。老头儿痛痛快快地长舒了一口气,倚在转椅的靠背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爱婿问:怎麽样?回来后,这一段时间,矿院各方面的情况都熟悉了吧?夏明德微笑着缓缓地说:矿院的科研水平还需要加强,一些必要的设备和研究用的资料还比较缺乏,要想搞出点东西来,光有满腔的热情还不行,还得有一定的调度能力和职位,不然,连购买仪器和图书的权利都没有。“您说是吧?爸爸。”为避免老爷子听着不顺耳,夏明德最后专门加了这个短短的问句。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学校一把手就接到市人大主任打来的电话,大意是:国家培养一个出国人才很不容易,要多给夏明德加一些担子,严格要求他,别让他太轻松了,要让他尽可能多做一些工作,好让他报答国家和矿院对他的培养。院长心领神会,很快就考虑提拔夏明德为院长助理。当然,提拔这样一个有背景的人才也不像吹一口气那样容易,也要走好几个程序:
先是在学校范围内大张旗鼓地宣传配备院长助理的重要性,而且特别强调一个指导思想:要在省委高校工委和学院党委领导下,以革命导师的理论和重要思想为指导,认真贯彻省教委的文件精神,着眼于适应学院的改革发展和领导班子长远建设的需要,认真做好院长助理配备工作。
而且,还下发了一个院级红头文件,专门规定了院长助理的资格条件:年龄40以下,本科以上学历,学士以上学位和中级以上专业技术职务,还特别在括弧里注明“有海外学习经历的优先考虑”,好处是能及时了解国内外的学术动态,便于在学术上跟国际接轨,有利于矿院的生存发展。
其次,还强调了本次配备院长助理要注重学科和专业结构,要从现有学科和学院今后发展的实际需要角度考虑院长助理人选。特别指出,机械系和化工系是重点“申硕”单位,最好,能从这两个系中产生。
当然,后面还规定了一系列的方法步骤:先召开党委会,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确定具体的配备操作方案;院党委将此方案上报省高校工委征求意见;召开院长助理民主推荐大会,进行民主选举,参加民主推荐大会人员包括院领导、中层干部、副高级及以上职称人员、民主党派负责人;召开党委会,综合党委和群众的意见研究确定院长助理人选名单;在全院范围内进行公示,为期三天;上报省委高校工委审批;院党委正式文件任命。
这份文件,老苏看了印象最深的是:院长助理的级别高于系一把手,属副局级别,而且纳入院级领导班子年度考核范围,这一点中层干部们只能看着眼红。一样大的萝卜,人家长在了(辈)上。“萝卜不大,长在辈上”,老苏心里想,“妈的,后生可畏呀!”
只要不糊涂,谁都能看出来,符合院长助理资格条件的就一个人——夏明德,或者说,这些条件就是专门为夏明德量身定做的。
民主投票的结果,夏明德获得了52%的选票,其他几人的票很分散,都没有超过一半。
就这样,1996年春夏之交,学者夏明德在呼声很高的民主风浪中,被名正言顺地重新推上了仕途。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夏明德一边认真履行他的院长助理的神圣职责,一边为他下一次申报高级职称活动。他明白,要在矿院混出一片蓝天,光有一个无足轻重的中级职称——讲师,是远远不够的,至少要副高职以上。
他的问题就出在没有论文上,这确实是他的弱项,讲起话来,有条有理,极少拿稿子念的他,写一篇专业方面的论文,却觉得力不从心。但不到一年,他就与于卞莉合作发表了五六篇文章,加上他在一些内刊及校刊上登载的数篇谈教学改革方面的论文,也凑齐了材料,但他还是担心文章不太过硬,最后,没敢报副教授,报了高级工程师。当时,申报高工不需要校外的专家评审,也不需要上报到省教委审批,只需到部里报批,而部里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特殊情况,一律放行。于是,夏明德就顺利地评上了高工。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