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查出了肝癌,老柳的脾气越变越糟,尤其是看着儿子进进出出,忙上忙下,他总是莫名地烦躁。
一天,儿子提着一袋苹果走进来,一进病房就感觉气味不对,小柳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说:“什麽味道?有点臭……”柳云杉正疼得满脸冒汗,听了儿子的话,一股无名火霎时冒出来:“臭什麽臭?是你娘的X臭!”小柳尴尬地瞅了对面病床一眼,发现那床上原先躺着的病人不知上哪儿去了,一床被子像瘪了的布袋子,瘫在那里。他甚至感激地回看了父亲一眼,对他没有当众骂自己的,给他留了面子,心存一丝欣慰。
他从内心原谅了父亲的粗暴,他知道父亲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失去理智了,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忍耐再忍耐,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老柳的气大都洒在了小柳的身上,对探望他的女儿就客气多了。在他们这个家庭中是“重女轻男”。这里面的因素很多,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老柳认为女儿“根红苗正”,确实是他柳家的后人。这个柳小杉怎麽看怎麽不顺眼,谁知道他是谁的“野种”?
柳老师心里有一个结不开的疙瘩,就是他儿子的身世。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盘算捉摸着孕育儿子的那段时间,正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老婆和造反派头头的约会期。他算了算时间,觉得种下“野果”的可能性极大,加之,儿子怎麽看怎麽有那家伙的影子,越发看儿子不顺眼,尤其在儿子上小学之后,老柳内心对小柳那种自里往外的厌恶简直掩盖不了。而小柳小时还算机灵,越大越显得迟钝,而且,学习也不出彩,跟他柳云杉当年学习优异,驰骋考场的辉煌过去不能比。此外,性格也有点古怪,照老柳的话说,就是“没学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话”鸟“,欠揍。”一天,一家四口人在餐桌上吃饭,老柳又开始指责小柳的“吃相”难看,“你喝汤时干吗”嘻溜嘻溜“地听起来这样别扭?声音小点不行吗?”时年十七岁的小柳没敢吱声,而是换了一下姿势,又小心翼翼地埋下头嘬着碗里的稀汤。当天晚上,一家人又围在一起吃晚餐,有一盘菜是青椒炒鸡蛋,老柳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感叹:“这鸡蛋是个好东西,跟啥炒到一块都好吃”,话音刚落,很少说话的小柳竟怯生生冒出一句:“跟”敌敌畏“炒到一块也好吃吗?”老柳被噎得打了一个响哏,将筷子一摔,照儿子的脸上就是一巴掌,口里还骂着:“你他妈就不知道怎麽说话!你个扫帚星!”
其实,儿子对他除了怨恨和惧怕,在心底,还是有一小块地方珍藏了童年的记忆,里面有父亲的关爱和笑容,尽管不多,但很珍贵。
他记得五六岁时,和父母看过一个影片,是日本的,叫《人证》。看着看着,他就躺在母亲的腿上睡着了。关于这部电影,在他的记忆里能搜索到的,就是一顶在空中飞舞的大草帽。电影放完了,他也醒了,缠着爸爸妈妈买一顶草帽。父母采用了变通的方法,认为草帽的用处还没有棉帽大,就给他买了一个军绿色的棉帽子,冬天戴着不冻耳朵,挺软乎也挺暖和。一直到成年,他都舍不得丢掉它,尽管帽沿已经破损,颜色也已发白了。
他还记得,当电影放映完了,灯光亮了,他被叫醒之后,发现父亲的脸上挂着泪花。这是唯一一次见父亲落泪,印象很深,也很好奇。这使他觉得,父亲并不像母亲骂的那样,是个冷血动物,他还是有感情的。是的,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眼泪这个东西,世界就还有希望。上中学时,又回忆起这一幕,带着好奇心,去一家录放厅找来《人证》重温了一遍。看完后,儿时记忆中的大草帽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像是要把他的整个身心都吞噬下去,他压抑得快要窒息了。在他不算长的人生历程中,也看过不少影片,但没有一部对他震撼如此之大,以至于他非得把故事梗概写在日记本上,再趴在桌上哭了一场,才算将心中的巨大的压抑感释放出一些,也就是稍稍卸下了一点心灵的重负。他是这样写的:
这真是一个哀伤的故事。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一天,东京附近的街道上走着一位年轻美丽的日本女子。突然,她遭受到一个流氓的攻击,此时,一位美国黑人士兵走过来解救了这名女子。于是,他们相识了,后来,相爱了,再后来,就住在一起,一年后,生下一名浅褐色皮肤的混血儿。当这个孩子长到两三岁时,他的父亲接到了返回美国的命令。他想带走恋人和儿子,但由于缺少婚姻关系,所以,美国拒绝这位日本女子入境。他想和她结婚,却遭到了女方家人的反对,原因就是他系黑人,还没有钱财。后来,他俩商定,先由他带儿子回美国,她在日本说服父母,同意她与他成婚,然后,他再帮她申请去美国团聚。
在他们分别的前一天,两人带小孩去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游玩,小孩玩得很开心。他喜欢一顶草帽,妈妈就掏钱给他买下了,送给他留作纪念。这一天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记:年轻美丽的母亲,带着慈祥的微笑,拉着他的手,在山涧清水间蹦来蹦去,歌声和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分别后,女子的父母为了让她彻底忘却远在美国的父子二人,就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富家子弟。开始,她不愿意,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和那位日本人之间产生了感情,最终走到一起。婚后,他们育有一子一女。
二十年一晃而过,女子变成了有身份有名望的妇人,成了著名的时装设计师兼电视评论员,她的丈夫在政界也颇有影响,两个孩子也上了大学。
大洋彼岸那对黑人父子,住在纽约的贫民窟里过着穷困的生活。那个男孩也已长大成人,当上了卡车司机,挣钱养活嗜酒如命的父亲。父亲晚年疾病缠身,自知来日不多,想筹措一笔钱给儿子,让他去日本找他的生母。于是撞向一辆飞奔的小汽车,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几千美元的赔偿。在他交给儿子这笔钱后不久便告别了人世。儿子揣着父亲换来的“血汗钱”,带着保存了二十年的旧草帽,飞赴日本寻母。
母亲刚一见到这位儿子,惊喜万分。但几天以后,她就有了一种担忧,因为,她的儿子想留在日本,不愿回美国了。
他一次次请求母亲让他留下,他说:“我不打扰你,我知道你有新家庭,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想在日本住下来,这样,我以后还有机会看到你。”他的母亲则执意说服他回美国。在他到达日本的第四天,母亲要去一个大酒店开服装设计发布会,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她决定再试一次,便邀儿子在那家酒店附近的僻静的公园里见面。儿子带着那顶旧草帽,兴冲冲地赶过去,他能说结结巴巴的日语。母子见面后,母亲再一次劝儿子返回美国,儿子再一次恳请母亲让他留下。当时,这位母亲想起了自己有名望的丈夫,还有两个有前途的孩子,以及她自己的身份地位。她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让这个黑儿子留下来,过去的事情很容易败露,她的丈夫会离她而去,她的两个孩子会因为有这样一个哥哥而没脸见人,她自己也会名声扫地,这太危险了!想到这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刀子,照儿子的胸口刺去。但刚插进去,她就心软手抖了,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呀!
她的儿子痛苦地充满忧伤地望着她的母亲,他一切都明白了。他轻轻地握住母亲的手,使劲儿将刀子捅向深处,然后,颤抖地对母亲说:“妈妈,我求求你,快跑吧。在你跑掉之前,我不会死去的。”
他的母亲开着车去了对面的大酒店之后,他手捂着胸口,捏着那顶旧草帽,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他抬头看到一顶闪着光彩的大草帽就飘在天空(那是那家酒店的大屋顶,夜晚在灯光的映衬下,形状像一顶大草帽)。他蹒跚着走向那顶金碧辉煌的“大草帽”,几分钟后,他死在那家大酒店的电梯间里,手中的破草帽终于滑落在地上。
日本警方开始了艰难的取证调查。一个月之后,调查结果显示,那位有名望的妇女就是杀害儿子的凶手。
其实,在这之前的几天,她自己的日本儿子因为一起恶性交通事故(酒后开车撞死了一名年轻的妇女,将其掩埋在一个山谷里,逃跑了。后来,又逃到纽约)负案在逃。在警察追捕他时,拒捕被击毙。
她知道了这个悲惨的消息,也知道警方正在调查她。于是,没等到批捕,就独自一人驾车来到二十年前她和那个黑人及混血儿子曾经游玩过的地方,那个美丽寂静的山谷。她没有刹车,一直将车开进了深深的峡谷。她自杀了。与此同时,一顶破草帽在空中飞舞,一首凄婉的歌在山谷回响:“妈妈,你可曾记得?这顶草帽……”
尽管在小柳的这篇特殊日记中,个别细节跟电影里有些出入,但无疑,他的感情是真挚的。
他的泪水是为这位可怜的被生母杀害的儿子流的,也是为自己流的。最令他感动的细节是这位儿子,临死时还想着保护自己的母亲,这是怎样的一种令人心颤的爱母情结呀!
联想到他对父亲的爱也有这种成份,他怀念儿时父亲对他的微笑,怀念父亲拉着他手的那种感觉,对见证了这一切的那顶旧棉帽更是十分珍惜,不忍遗弃,可惜,那些都成为了永远都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重现的记忆。就是靠着这些记忆,他在父亲态度转了180度的大弯后,对父亲总是不能在心底产生憎恨。
在父亲与母亲的多年的争吵中,他隐隐约约扑捉到了一些东西,他知道父亲怀疑他的身世。
他不但不从心底恨父亲,还觉得由于自己的“没有出息”,给父亲丢脸,而心怀内疚。他的学习成绩除了语文还说得过去,其他的科目在班上总是倒着数的。与他同在一个班上的一位女生玲玲,也是“矿院”子弟,爸爸是烧锅炉的,妈妈是炊事员,但人家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不但老柳拿她说事儿:“瞧,人家玲玲怎麽就能名列前茅?你是怎麽学的?”连老师也不理解,“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教授的儿子咋就学不过做饭人的女儿?”
老柳怒其不争,曾多次以亲身经历教育他:“我上中学时,在班上拔尖还不满足,一定要争年级第一……”他觉得儿子缺乏一种奋发向上,不甘人后的精神,不管儿子的身世多麽可疑,还挂靠在自己的名下,那就决不允许给柳家丢脸。
其实,小柳也不是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无赖尤”,相反,他总是争分夺秒地看书,做作业,复习,哪样都不敢怠慢。但不知何种原因,考试成绩总上不去。郑阿姨给他买了不少学习资料,对他的分数的提高也不太见效。慢慢地,他灰心丧气了,认为自己的智力太一般,不是学习考试的料子。老柳也泄了气,只能听其自然,听天由命了。
在小柳的内心深处,对父亲还是十分崇拜的,他的父亲中学时代成绩出色,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哈工大,这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现在,在矿院的地位也比较高,起码,教学上是一把好手,年年教学考核成绩优秀。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就是一棵参天的大树,尽管他不敢去搂抱这棵大树,但大树枝繁叶茂的生机,还是让他景仰的。
他想不到还有一年就退休的这棵参天大树,就要倒下了。父亲那麽争强好胜,在职称问题还没解决的时刻就这样折断了是多麽不甘心呀!他算着,现在是五月份,到六月份,结果就会出的。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一定要做亲子鉴定,在父亲“走”之前要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医生说可能撑不了一个月了。小柳难过透了,虽说,在他结婚前,他们父子的关系已经有些释然了,但远没有达到理想的境地。他知道,还是那个“老问题”折磨着父亲。他将做“亲子鉴定”的想法,告知母亲,在征得母亲同意后,又由母亲转告了父亲,父亲艰难地点点头默许了。之后,小柳悄悄地托在市司法部门工作的妻子的哥哥办理了亲子鉴定的委托手续。接下来要办的一系列事情,诸如填写“亲子鉴定申请书”,按手印,拍照,采集血样等,都在老柳迷迷糊糊的情况下办妥了;此外,小柳还缴纳的4000元的鉴定费。小柳也顾不上合适不合适了,反正让父亲获知真相是最重要的。两个星期之后,他拿到了DNA亲子鉴定测试报告。报告显示,他们父子相对机会,也就是RCP值为99.94%,远远大于“父与孩子具有亲生关系”的RCP的最低值99.73%.读着报告的最后一段话:柳云杉与柳小杉系父子关系,小柳的眼里冒出了一串泪花,这个结果他等了二十多年了!
当父亲醒来给他喂水喂饭时,瞅着父亲痛苦扭曲的面容,他还是不忍心将DNA亲子鉴定的事说出口,他太怕破坏了父亲残存在内心的那点宁静了。况且主治医生也叮咛不要刺激病人,病人不能有大悲大喜的情绪落差。小柳就暂时将“报告”压下了,但他将那顶旧棉帽带在身边。
一天夜里,老柳的脸上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他喘着粗气,痛苦地在床上扭曲着,护士及时给他打了止疼针,就能顶一会儿,很快,杜冷丁就失效了。此时,睡在邻铺上日夜照顾他的小柳也醒了,老柳断断续续地对护士说:“我……想喊几声,撑不住了,会……会不会影影响他……他人那?”护士和气地说:“想喊就喊吧,不要紧的”。老柳眼光迷离地瞅着面前的儿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来。小柳背过身去,两行泪水打湿了面颊。他知道父亲是倔强的,他不要在儿子和旁人面前掉价。
小柳永远忘不了1998年6月的那天夜里的情形,郑阿姨回家给老柳取换洗的衣服,顺便歇息一下,这段时间她累得腰酸腿疼,病房里就剩下老柳和小柳。突然,昏睡的父亲醒来,他的气色不错,眼睛发亮,他目光柔和地瞅着小柳,说:“小杉,爸爸……”紧接着,就像一道黑夜里的亮光突然熄灭了,老柳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嘴里喘着粗气,像到站的火车一样,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眼睛就慢慢闭上了。小柳赶紧找来医生和护士,进行紧急抢救。他一只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卷缩在小柳手中的那只手——握了三十五年粉笔的大手在慢慢地由热变冷;小柳用另一只手颤抖地举起那顶旧棉帽,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爸爸,爸爸,你还记得这顶帽子吗?十几年前,你给我买的棉帽子……”父亲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第二天,在学校的大门口的公告栏里贴出讣告。正在筹备老柳的追悼会的时候,恰好人事处接到了省教委的红头文件,上面有一串人名,老柳就在中间,他被评为了教授。听到这个消息,小柳将贴在门口关于老柳生平介绍中的“副教授”中的“副”字划掉了。他真希望这个文件早几天到达,那样,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会安然地离去。他清楚,父亲为了去掉这个“副”字,含辛茹苦奋斗了多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