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介民“削藩”功在名外
“克什米尔公主”号遇难“孙立人事件”
水命归阴
附录
后记
一方山水一方人
钱塘江是浙江省内最大的河流,全长400 公里,滋润着4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从入海口远眺,江水清澄,与天一色,浩浩森森,蔚为壮观。殊不知景象宏大,源
于涓滴:溯流而上,来到皖赣交界的怀玉山脉,那一股股顺着坡势潺潺流下的小溪
毫不起眼,五岁的孩童光着脚板就能蹚过。然而,再往东绵延数百里,经过沿途不
断地接纳由黄山上淌下来的横江、富资之水,穿过翠绿的丛山峡谷,于浙西汇聚而
成大泊,气象不凡。五代时,吴越在此置江山县治,这个钱塘江上游的第一大泊,
就有了个响亮的名字——江山港。
江山港因依附于江山县成名,江山县则得缘于江郎山,江郎山高800 多米,原
名金纯山,当地人也有叫它三爿石的。相传古代时,有江氏兄弟三人登山访仙,得
道后“臭皮囊”化为巨石。自此,三座拔地如笋,直插云天的石峰便成了远近闻名
的胜景。南宋时,词人辛弃疾途经此地,目睹奇观,不胜惊羡,兴笔作诗云:“三
峰一人青如削,卓立千寻不可攀。正直相扶无倚傍,撑持天地与人看”。词人借咏
大自然的神工鬼斧,表达了充溢于胸际的刚正之气。
如果说胜景激壮志是一种胸臆造化的话,那么地灵育人杰则是一段墨写的历史。
江郎山之灵,够得上“青山耸翠,秀水长流”这八个字;江山人之杰,也够得上
“精英荟萃,人才辈出”这八个字。先说文才,有北宋词坛名家毛恺、毛滂,有南
宋文字学宗师毛晃、毛居正,明代刑名学家毛恺,以及民国著名女教育家毛彦文、
国学大师毛子水等等。再说武才,有北宋时立功边陲的毛渐,战过方腊的毛桌。南
宋时,有抗击元兵的毛附凤,及至清代,还出了个远征黔川出名的毛秉刚。
说来也蹊跷,江山县秉承的本是江氏兄弟的仙缘,但真正得着灵气的倒是毛姓
一族。且不说毛氏列祖列宗朱紫连缀的庇荫福祐,只看那瓜瓞绵绵的后嗣兴旺,走
遍江山县境,也难找得出能与之匹敌的。有人掐指数了一数,弹丸大的地方,前前
后后排列着供子孙合祭祖先的毛氏宗祠就有数十处之多,总堂号都叫“西河”,意
思是源出一脉。
旧中国,宗法原则倍受推崇,由其出发,平生遇事,大多可以随俗,唯独待祖
宗必须尽心尽力。这种行为定势落在江山,大凡毛姓一族,哪怕穷得丁当乱响,只
要不辱没祖宗,未必会遭人白眼。其问,最得体的选择就是送一个孩子上学,将来
金榜题名,弄个墨缓金印的威风,从此便可昂首做人了。
或许是聆听苦发愤、贱而贵,穷出山、富还乡的遗训大多,江山毛家门里当父
母的,似乎都把读书求进取的传统当成了一种耀祖光宗的责任。于是,一方山水育
一方人,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有了当读书郎的福分。
农家读书郎
大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毛人凤出生在江山县吴村乡水晶山底一户种
田人家。照谱系规定,父亲给他取名“善馀”。毛善馀有4 个哥哥,老大善安,老
二善庆,老三善国,老四善富,这以后又有了六弟善高,即毛万里。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穷人家忙完了生计图发展,毛善馀呱呱坠地
不久,他们家正值这个转变的当口。四个哥哥大多从张嘴吃饭的娃娃,长成了能帮
父亲料理农活的劳力,家里佃耕的土地面积也就不断地扩大,到了老六善高出生时,
粮囤里有了十几担积谷。不久,毛家父母开始考虑耀祖光宗的责任,决计把6 岁的
善馀送进学堂。
“老五身胚小,人又瘦,看样子不是干力气活的命。”当父亲的先向老大、老
二作解释,他明白这两个儿子的心思,一味指望着卖掉积谷好娶娘子。
可谁叫江山毛氏宗族的传统有别于它处,有时候对读书进取的渴望要压了香火
急切的一头呢?“你们的事,等两年再说吧。”父亲说完,闭上眼睛,捧着烟杆,
嗞嗞地嘬着,摆出了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老大、老二蔫了,嘟着嘴走出了堂屋。
接着,父亲又把老三、老四叫来,半哄半压他说:“阿爸请算命先生看过了,你们
兄弟六个,老五的八字最好,所以阿爸先供他读书。
等他发迹后,再叫他帮衬你们。”老三、老四年龄尚小,父亲发活不敢犟嘴,
心里却把老五的福分羡慕到了极处。
就这样,毛善馀换上母亲给他缝好的小蓝衫,挎上书篮,颠颠地跟在父亲身后
去拜先生了,一路上父亲的言语不多,说来说去就是穷人家读书不易,不好好用功
对不起祖宗之类的话。小善馀一下子理解不了太多,却知道哥哥弟弟让了自己,难
得的事一定要倍加珍惜才是。
毛善馀启蒙的学堂是吴村乡的一家乡塾,三间东倒西歪的土砖屋子,其中的两
间用作先生和师母的卧室和灶房,剩下的一间当教室,十来个年龄不等的学生挤在
里面,他们大半姓毛,先生也姓毛,按辈份算,应是毛善馀的叔祖父。因此,毛善
馀的进学礼节要复杂一些,先向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行一跪三叩首礼,接下来向叔
祖父行族礼、拜师礼,最后还要去先生房里向师娘行侄孙谒叔祖母礼。难为他一个
6 岁的村童,貌似木讷,却用心着哩,早把这等礼节熟记于胸,临场使来,毫无差
池,喜得先生连连称善,逢人就夸善馀是个“知书达礼的种子”,还要两个不喜安
分的大同学多学学善馀的样子,挤兑得捣蛋鬼们当面装着恭敬,背过脸去却挤眉弄
眼地嘲讽善馀,并送他一个绰号叫:“磕头虫”。
毛善馀听到“磕头虫”的绰号,知道同学们骂他是马屁精,臭奴才,心里好生
难过。但囿于家境的贫困,父母厚重的寄托,以及天生孱弱的躯体,他从小就认准
了一个“忍”字。因为他没有明争的资本,也没有抵御侵害的能力,唯一的法宝就
是默默地忍耐等待,以求在韧性与退守的维护下,把伤害减到最小,尽可能多地获
取。如果说得幸入学是这一性格初尝胜果的起端,那么涉世的磨练却是从当“磕头
虫”开始的。
“磕头虫”
一般乡塾的启蒙课本大多是《三字经》之类;先生用以教授的方法也大同小异,
死记硬背是起码的。每天开课,学生们捧着线装的小册子,每半页六行,每行六字,
先生领读一句,学生跟着读一句,字音差不多念准了,就摇头晃脑地往下背诵。
跟毛善馀差不多同年出生、同时入学的周启祥(江山县吴村乡青塘尾人,与毛
人凤算是小同乡中的小同乡),脑瓜子好使,一天两个半页,能记十二行,没花多
少时间就把《三字经》背得烂熟。毛善馀相对钝拙一些,一天只
能记三行,同样博得了先生的喜欢。原因是功夫在书外,他比周启祥更懂得如
何遂先生的心意,尤其是取悦于先生也惧怕三分的师母。平时,先生常被乡里举办
婚丧事务的人家请去帮忙,写应酬文字。临出门时,他照例把作业布置下来,指定
该念的诗文,随后再暗中托付师母代为监督。师母要管孩子,又要操持家务,所谓
监督,大不了就是走到教室外朝里探探头,看看哪个怠情,哪个勤勉。每次观察,
总发现十几个小猢狲中,惟独毛善馀屁股坐得最牢,埋头在那里用功。他偶尔抬头
发现师母站在窗外或门口,必定要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行礼,还问“阿娘”有啥事要
吩咐的,有啥要帮忙的,话音不响,听得师母心里甜滋滋的。先生一回家,问起学
生的情况,师母少不了要对善馀多夸几句,虽说考较课文时,善馀不如周启祥等背
得快,但记住的,决无差错。先生本来就赞赏恭敬敦厚、沉稳勤勉的品性,再加上
师母美誉的余音犹响,反过来说这才是“大器晚成”,恼得满心想露一手的周启祥
感叹不迭。
再往后,碰到先生师母一块儿出门,“学监”的担子,索性交给了善馀来挑。
这时,周启祥和其他一些同学,正愁平时憋着的一肚子不服没地方发泄,有此良机
便一个个跑过来挑衅撩拨,甚至仗着人多势众欺侮善馀。面对种种羞辱,小善馀口
里不说,心里明白,这叫得之东隅,失之桑榆,自己受先生恩宠,无形中又成了大
家对先生不满的靶子。然而,好一个善馀,别看他年纪小,琢磨事已懂得了审时度
势。他自知家境贫寒,天分不足,无力与人较劲,便狠捏了一个“忍”字诀,以求
退守保周全,硬把溢在眼眶里转悠的泪水压了回去。傍晚,先生师母回来,问起情
况,小善馀谁的恶状也下告,倒是乡塾的邻居们看不下去,说了公道话,气得先生
抓起板子要打捣蛋鬼们的手心。这时,小善馀又出头替大家遮盖,说了许多自己的
不是。先生是闯过世界的人,以为孩子的用心“仁厚”,一感动就放过了那几个捣
蛋鬼。这样一来,捣蛋鬼们和小善馀相继成了好朋友,“磕头虫”的绰号慢慢地也
听不到有人叫了。倒是大人们啧啧不已,当着先生的面说善馀人小鬼大,表面上看
有点儿木讷,其买“世故”得紧。先生爱其所爱,自然忙着袒护,笑眯眯他说:
“世事通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论读书,善馀比起启样他们欠点颖悟,但论
处世做事,我看他出息大着哩!”
“小神童”
光绪三十一年(1905 年)秋天,正当毛善馀把“不读万卷书,安得见君王”,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旧训嚼得滋滋入味时,县衙门里突然来人宣读圣旨,
说是:“著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原
本满心希望在科举上博个出身的毛家父母,一下子傻了眼,失望之际,硬把毛善馀
从学堂里带回家来。道理很简单:读书没了进取,再花那银子干啥?这时,老大、
老二已成家分开单过,家里短了劳力,活脱脱的一个儿子,总不能晾在书篮里干晒
吧。父亲的主意定了,善馀不敢执拗,离学堂时,倒是先生不忍弃舍,千叮咛,万
嘱托,要小善馀好自为之,千万别把学业荒废了。
其实,没有先生的关照,毛善馀也会好自为之,几年的乡塾没有白读,学了诗
文长了心,十岁的村童,眼界瞄上了高台阶。眼下,无奈归农,造化随缘,到时候
少了本事怨谁?为此,小善馀狠下了决心,白天农活再累,晚上仍是自学不辍;没
有先生点拨,就把习过的《大学》、《中庸》反复嚼上几遍,读得烂熟于胸。与此
同时,足以自矜的,就是习字,几年用功下来,一笔正楷写得端庄工整,同族中不
少进过县学的老廪生看了都夸赞不己。
旧时里衡量读书人,一手字是门面,字写得好,不露诗文就讨了口彩。
更何况乡下人,见着廪生们夸赞,也跟着叫好,一传十,十传百,毛善馀便得
了“神童”的美誉,不知不觉地竟引出了一门“倒贴”的亲事。姑娘出自江山礼贤
乡的一户小康人家,姓姜名春梅,论品貌都不错,只是比善馀早生了两年。姜姑娘
的父亲轻财重才,见了毛善馀的一手好字,认定这娃儿大器,便托人传话,说是只
要放过定礼,姜家愿意每年贴一担米供未来的女婿继续读书。
这种人财两得的好事、毛家打着灯笼也难找,怎会拒绝呢?于是,一应程序快
马加鞭,不过月余,年方13 岁的毛善馀由父母作主和春梅姑娘订了亲事。举行仪
式的那天,老六善高一边喝着糖茶,一边琢磨着,倏地恍然大悟,原来读过书的娃
儿讨娘子容易,回过头来嬲着父亲直嚷:“我也要上学堂!”
最后得到的是一记巴掌。
隐忍之心
宣统三年(1911 年)初秋,在老丈人的资助下,毛善馀考进了江山县文溪高
等小学堂。这所学校是按照张之洞等朝廷大臣们拟定的《奏定学堂章程》设立的。
规定只收五年制的初等小学堂毕业生,相比当年的乡塾,自然是桌子量凳子,高了
一截。
毛善馀初辞稼穑,又闻墨香,重新琢磨断弦再续的从学生涯,不争不抢,否极
泰来,又一次尝到了忍耐等待、随缘而成的好处。再说新地陌路,无依无靠,他更
把沉稳自抑,不露机锋的退守功夫把持得紧了。堂堂一个文溪高小,从上到下,没
有不说善馀谦谨敦厚的。
然而,自抑屈从于外力重压,期待得愈多,限制也愈多,自由禀性期以迸放的
渴望也愈热烈,就像地表上的岩石一样,硬冷厚重的内在却是奔腾的溶浆。善馀这
时的心灵正经受着两重世界的煎熬。白天,他恭敬处事,不为忤逆,仿佛匍匐在别
人的世界里。夜里遐思无限,心志张扬,如同驰骋在自主的世界里,忽而高仰,忽
而低俯,现实梦境,亦真亦幻,从中心理固然得到了调适,心机却变得超乎寻常的
深邃与不可捉摸。当时,文溪高小曾发生过一桩震惊学堂内外的事,详述前因后果,
倒很能解读毛善馀这个时期的性格。
当时,和毛善馀一起考进文溪高小的,还有姜春梅娘家的内亲王莆臣,他比善
馀小5 岁,称善馀为“五哥”。他的父亲是个中医郎中,在城关镇开诊所,相比其
他的一些同学,王的手头要宽裕一些,为此就成了一些高年级学生时常勒索的对象,
特别是那几个不成器的乡绅子弟,入学就是仗着老子走动县学教谕的门路成就的,
平时不好好念书,常常溜出学堂,在外干一些吃喝嫖赌的肮脏勾当,钱不够花了,
便敲同学的竹杠。王莆臣年幼力单,在他们眼里就像随意拿捏的羔羊。面对如此蛮
横的强抢豪夺,当“五哥”的善馀不能不拿点当哥的模样来。但“忍辱”惯了的他,
出头不敢强项,只会打躬作揖讲好话,这几个小恶棍哪里会吃这一套?听得不耐烦
了,索性连带着把毛善馀也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小恶棍逞过威风,扬长而去,毛善馀一声不吭,领着哭哭啼啼的王莆臣回到了
寝室,好言抚慰,哄得小弟睡着了以后,方开始倾倒心中的怨毒。他独自盘算了好
一阵,想起个人来,那就是早自己一年进文溪高小念书的周启祥(这时已改名为周
念行),于是拔足狂奔,半夜里敲开了周寄宿的学生寝室的大门。周念行披上衣服
走到门外,两人捉头嘀咕了半天。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学堂里早起打扫院子的役夫在东墙根发现了这几个小恶棍
:一个个被布条蒙着眼睛,堵住口,手足并捆,像赤豆粽子一般堆在泥地上。衣服
解开一看,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抬到家里,足足躺了四五天才可下地。学堂监督找
他们一问,说是夜里睡不着觉,便去东墙根处练体操,没想到这里伏了伙强人,不
等他们叫出声,便扑将过来,整治成了“粽子”模样。
学监听着没头没绪的讲述,明白是这几个宝贝在外惹祸遭了报应。但碍于受过
他们老子好处的情份,自然要装模作样地来一番“缉凶”,结果闹腾了半月有余,
也没人提供线索,便打算偃旗收帆。那几个挨揍的“宝贝”怎肯甘休,搜索枯肠,
忽然想到了出事前榨过毛善馀、王莆臣那一节事,便跑到学监那里揭发。学监一边
听,一边摇头,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是全学堂年龄最小的娃儿,一个是全学堂闻名
的敦厚“君子”。于是,履行公事般地把毛善馀、王莆臣叫来,轻描淡写地查问了
一下。年小的战战兢兢,敦厚的一脸中肯,结果自然是毫无所获。最后,学监自认
晦气,一面托人说情,一面备了厚礼,亲自去那几个小子家里赔不是,这才把事情
平息了下去。
谁知,学监还真看走了眼,策划这事件的主谋,恰恰是貌相恂恂的毛善馀,原
来,那晚他和周念行嘀咕了半天,目的就是求助。周一听,便说我有个要好的同学
戴徵兰(戴笠在文溪高小时的学名),仙霞乡人,最爱打抱不平,何不请他帮忙。
于是,周念行从中联络,约好了两人见面的时间。一照脸,互通年庚家谱,真是世
界太小,又拱到了一个窠里。原来,毛善馀和戴徵兰不但是同年同乡,而且还有着
另一层特殊关系,即戴在乡塾的启蒙先生毛逢工,也是毛善馀的本家伯父。接下来,
场面好不热乎,帮忙的事戴徵兰满口应允。他不像毛善馀惯处弱势,从小就是个作
威作福的孩子王,张手便呼来了一群不安分的朋友。毛善馀赶忙制止,以为那几个
家伙的老子都是本地的势力人物,明刀明枪地干,到头来大家一起倒霉。不如风高
月黑,不露声色地搞一下,让他们瞎猫逮不住活耗子,明吃亏一趟。于是,连日策
划如何觅踪,如何埋伏,如何动手,布置得环环相扣,果然一举成功。
事后,戴徵兰对毛善馀深藏不露、长于心机的隐忍功夫十分赞赏;毛善馀则对
戴徵兰敢作敢为的胆魄与强悍粗豪的性格钦佩不已,总觉得和他在一起,自抑的积
郁得以一吐为快,弯曲的脊柱终可挺直,干什么事都会充满信心。或许就是这种互
补的心灵磁力,使得许多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变为现实,戴徵兰很快也成了最能吸
引毛善馀的人。
这在以后的岁月里,表现得更加充分。
“青年会”书记员
1912 年元旦,南京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一番号令,万象更新,等到学
生们度完寒假,重返文溪高小时,学堂已按照新政府教育部颁布的《普通教育暂行
办法》的规定,改称为“学校”了,那个学监也有了新名,叫“校长”。然而,对
学生们影响最大的,还是教育法令宣布对前清学部颁行的教科书的废止,初小、高
小的学生再也不用读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提倡“五育并举”,即军国民教育、实
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和美感教育。这对靠着读经功夫授课的先
生们来说,可是出了大难题。指望着新教科书指点吧,有关部门一时半会儿编印不
出来;靠着自己的理解以救燃眉吧,说透了,这不等于是巾生扮了小花脸,自己出
丑吗?于是三五天捱下来,学校里乱了套,闹哄哄的,先生不像先生,学生不像学
生。
不过,这种状况对戴徵兰一伙倒是很合脾胃,他们早就对旧学堂的规矩厌烦透
顶,只要是对着干的勾当,心里一百个愿意,更何况现在又有了政府的号令,大旗
一挥,猎猎作响,一个个都成了冲击旧秩序的陷阵者,并且还追逐社会上正流行的
结社风,发起成立了一个叫“青年会”的组织,以宣传讲卫生、禁止吸鸦片和反对
女人缠足为宗旨,玩起了新潮。
戴徵兰是发起人,会长的位置自然不会留给别人。周念行笔头功夫不错,诸如
“青年会”发起宣言、征集会友启事等舞文弄墨的事,都归他操持,毛善馀写得一
手好字,戴徵兰选他当了书记员,总之,丁归丁,卯归卯,大小角色安排停当,
“青年会”的活动便风风火火地展开了,逗得那些平时也为旧规矩所累的学生们技
痒,纷至沓来,一下子搞得阵容壮大,名头响亮,成为学校里最显眼的学生组织。
毛善馀从来没有经历过自己当家、一呼百应的场面,尤其是看到曾经仰为泰斗
的校长先生在戴徵兰面前平和谦恭的姿态,陡然间觉得体魄撑大了,许多过去敢想
不敢说,或是敢说不敢做的禁锢,一下子都解放了。然而,孩子的顽性,怎及得上
革新家们的理念,“五育并举”,到了“青年会”手里,便另有一番新内容:“军
国民教育”成了每天早晨玩刀弄棒的习武活动,发展到后来寻衅打群架成了家常便
饭;“实利教育”,开始还讲究名正言顺,搞个木工部,学点儿手艺。再往后渐渐
地离谱,制成的小家具索性被拿到街上卖掉沽酒喝;“公民道德教育”更不像话,
只要到“青年会”里转一转,那种烟雾缭绕、酒气熏人、赌具满地的场面,谁都知
道最需要接受道德教育的是准;至于“美感教育”,几乎无从启口,除了议论女人
的面孔和身段,就是唱唱黄色小调。后来有人回忆这一时期毛善馀的表现,说他赌
钱喝酒均有爱好,也喜欢谈论女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像戴徵兰那么粗放,那么
直抒胸臆,而是跟在后面应合,不随意挑头发动话题,不大声作惊人之语,即便笑,
也常常是有容少音。
自诩人凤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民国临时政府的北迁和袁世凯的谋篡成功,“青年
会”的黄金时代也告结束。不久,袁大总统在指使国会炮制的宪法草案里,写上了
“国民教育以孔子之道为修身之本”的内容,一经公布,旧俗张目,包括文溪高小
的那些老夫子们,马上闻风而动,联络上江山县的遗老遗少们成立了“孔教会”,
发宣言,上呈文,对各种进步的社会活动和思潮大加鞭挞。“青年会”本来就不伦
不类,再加上种种越轨行为的外露,已为社会舆论所不容,到了这时便成了软柿子,
被人捏得皮破汁流。紧接着,袁世凯又颁布了《注重德育整饬学风令》,说是考察
当今各学校实际情形,“其管理认真日有起色者实不多见,大多敷衍荒嬉,日趋放
任,甚至托于自由平等之说,侮慢师长,蔑弃学规,准诸东西各国学校取服从主义,
绝不相同。
倘再事因循,不加整饬,恐学风日坏,污俗随之,关系于世道人心者至大..著
教育部行知京师各学校校长,并督饬各省教育司长,凡关于教育行政,一以整齐严
肃为之。学生有不守学规情事,应随时斥退,以免害群而示惩儆。”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青年会”可算是遇上灭顶之灾了。前一阵子好不畏
葸的老学监立即抖擞起精神,东搜西罗,一下子列了“行为放任”、“言论悖逆”
等七大罪名,勒令“青年会”解散,并且警告会中人,若不及时改过,即行斥退。
毕竟是一帮不够斤两的大孩子,忽见棍棒加顶,一个个都吓破了胆,乖乖地收
敛起来。好在毛善馀的放浪形骸有影无形,稍纵即逝,惹人注目的只是戴徵兰之类,
所以很容易就躲过了先生们的斥责。待一切恢复平静后,毛善馀想想那段放任的日
子,心中还是挺留恋的,有时,在学堂外偶尔遇见比自己高一年级的戴徵兰,见他
还是那副桀傲不驯的样子,心底里又像是充了电,热热的颇有激情。
不久,县里派来了一位姓周的先生,取代老学监当校长。他倒是治校有方,为
了刺激大家发奋,宣布成绩优异的,可以通过考试拔擢跳级,提前毕业。毛善徐本
来就把读书看得很重,忽然又有了新的刺激,动力不打一处来。
再加上忍得刺锥悬梁的苦楚,一番用功下来,居然能提前与戴徵兰、周念行等
同期毕业。当时,还有一位与毛善馀同时跳级的学生,叫姜绍谟,江山廿八部人,
他不仅与毛善馀同年,而且还是毛未过门的妻子姜春梅的本家。这次获得跳级的美
誉,比毛善馀来得更不容易。因为他是当年春天考进文溪高小的插班生,年底就毕
了业。好事者为之扬誉,点成“一龙一凤”,毛善馀听了十分欢喜,特在发榜前改
了名字,叫毛人凤。
考入省立一中
高小生活结束了,按民国学制,再往上有中学校、甲种实业学校和师范学校。
周念行、姜绍谟一鼓作气,考进了省立衢州第八中学。戴徵兰和毛人凤因婚约在身,
准备先回老家圆洞房之喜。他们匆匆忙忙地送走了两位同学后,一路欢欢喜喜结伴
而行,戴徵兰先到吴村乡喝毛人凤与姜春梅的喜酒,然后,毛人凤再去仙霞乡喝戴
徵兰的喜酒。说来也巧,戴的妻子毛秀丛,是本县凤林乡人,查查家谱,与毛人凤
同族,论辈称呼,毛人凤叫她姐姐。这样一来,毛人凤与戴徵兰除了同庚、同乡、
同学的关系外,又多了一层姻娅关系。这该怎么说呢?两个新郎信一边喝着酒,一
边掐数着种种不解之缘,扳落一个指头,干一盅,半个时辰下来,面红耳赤,肢软
语塞,头抵着头站不起来,索性压着桌面睡着第二天,阳光灿丽,戴徵兰送毛人凤
返吴村乡,两人信步田野,一阵阵泥香随风飘来,拂得青春充溢的少年人心绪跌宕
不平。
戴徵兰问毛人凤,今后作何打算?毛人凤不加思索他说:“读书呀。”“那好”,
戴徵兰稍稍紧了一下眉头,一拍巴掌爽快他说:“我们就一块儿去。”
来年,两人应期赴试,结果双双考入浙江省立第一中学,同窗之缘又有了续篇。
省立一中坐落在素有天堂之称的杭州城内,毛人风、戴春风(这时戴徵兰恢复
了原名戴春风)来到此地,就像是梦游仙境一般,马上被那西子风光、六桥烟粉迷
住了,遗憾的是,一中校规太严,平时住宿不算,连星期天外出,也得校方准假,
否则就要受到处分。为此,生性不羁、喜好淫乐的戴春风把那舍监恨到了骨髓里,
三天不骂睡不成安稳觉。毛人凤也有悔恼,觉得不该冒冒失失地考这所名牌学校。
因为名头响了,开销也大,单是一年的学杂费、膳宿费,就要卖掉毛、姜两家十几
担积谷。此外,再算上路费与平时的生活费用,毛人风为一个“穷”字所累,总觉
得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中的学生确实也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居多,讲讲时髦,摆摆阔气,都显着身份,
所以一中也被称为“贵族学校”,穷人家的孩子没些学业上的根基进不了一中,就
算进了,冲着“寒酸”二字,也被压得没头没梢的。这种风气不可避免地强化了毛
人凤的内心矛盾,一方面守着心志(他自诩人凤),不肯放下孤傲的情性;另一方
面居势贫弱,蒙羞于同济而无力振翼翻飞。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自抑的隐忍旧习
日趋加重,心态常常处在严重的失衢状况中。不知不觉戴春风就成了他唯一的、也
是最好的依靠。因为戴家的经济条件比毛家要稍高一等,更重要的是戴有天生当头
的魄力,一招一式震得住别人,敢想他人不敢想的事,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即便
使坏,也毒得公子哥们又敬又怕。比方说花钱,不在乎多少,喜欢兜底翻,讲究囊
尽的痛快,花完了,就想法子去捞,不惜坑蒙拐骗,诸如玩些诱赌、帮嫖、吃白食
的勾当,因此,在一中算得上是个人物。毛人凤凭着自己与戴春风的至交关系,出
没于种种场合,关键时出个点子,弄得戴春风连连称是,从中多少也挣回点“得意”
:瞧!你们谁能跟戴兄亲近到这个份上!如此两年聊度下来,毛人凤借符惊魂,日
子总算过得穷而不酸。
谁知平地里突起霹雳,戴春风终因积怨太多,被人告发。校方为严肃校规,下
了开除令。辞别的那天,本来就无意于学业的戴春风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大
大咧咧地嚷着另奔前程的“豪言”,最后搂着毛人凤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我失去了,要是混好了,一定来帮衬你。一席话听得毛人凤鼻子发酸,半天没有言
语。其实,他想的要比说的多。戴春风一走,别人充其量少了个领头顶撞的;毛人
凤却不同了,连带着自恃的支架和保持一点自信的依托都离散了。片刻间心里空空
的、虚虚的,好像抽掉了一截脊梁骨一样。此后,人也变了样,沉寂得寡言少语,
整天埋在课本作业里,学起了“不问窗外事,只读圣贤书”的模样。然而,内心中
的自傲挥之不去,积压愈重,期待解脱的渴望也愈是强烈。
五四“弄潮”
这一天没有等得太久。1919 年6 月,“五四”浪潮冲到了浙江,在北京学生
南下代表团的鼓动下,省会各学校的学生马上行动起来。毛人凤所在的省立一中与
浙江省第一师范学校,得进步风气之先,学生们纷纷扔下课本,跑出教室,呼口号,
开大会,打电报,发宣言,口诛笔伐卖国贼,把个爱国运动闹得如火如茶。当时,
省立一中成立了学生自治会,在“自治”的名义下把校方搁空,事实上是接管了权
力。于是,学校很快变成了学生的天下。
其间,毛人凤又因一手好字,得到了学生会的重用,抄宣言通电,写布告标语,
忙得不亦乐乎。革命时期,变是主题,原先奉为资本的旧底,诸如官宦出身,有钱
有势啊,大多成了浪潮冲击的对象。相反,无根无基,受辱受压的平民子弟,只要
敢于冲锋陷阵,有所表现,获得的荣耀并不比别人少。这一切都足以使毛人凤振奋,
渐渐地忘却了先前的卑怯。
不久,运动由“动口”进入“动手”阶段。学生们组织了一支支小队到商店里
去查封日货。毛人凤自戴春风开除以后,几乎没有出过校门。这一回却不同了,臂
上别着标志,手里举着小旗,往商肆大街边一站,市民们个个向他致敬,商家个个
任他差遣,一旦搜出几箱日货,老板那副抖抖索索的模样,就像小鬼见了阎王一样。
最最激动人心的,还是在西湖边上焚烧东洋货的场景,观者如潮,口号声此起彼伏,
熊熊烈焰下,群情鼎沸,而主其沉浮者,竟是一中的学生,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自己。
“原来竟能这样!”毛人凤喜不自禁。他从天下为己任中尝到了自己主天下的
快感,先前缺乏的自信心一下子喷涌出来,那感觉就好像变成了大人一样。
6 月下旬,杭州成立学生联合会,接着分派代表去各地区学校进行宣传活动。
鉴于毛人凤的表现不错,一中学生公举他为代表之一,奔赴衢州地区“点火”。有
人回忆,平时不大爱在公开场合里慷慨陈词的毛人凤,到了衢州省立八中后,以抵
制日货为题目发表的演说,居然得到了一致好评。事后,一些熟悉他的人大为惊讶,
才知道闷葫芦里装的药并不少。
在衢州,毛人凤见着了老同学周念行、姜绍谟,还意外地邂逅了戴春风,互道
契阔,才知戴被学校开除后,先去浙军吃了一年粮,咂咂没有滋味,扔下枪开了小
差,流落在宁波,后来有人传话,母亲寻了上来,把他带回江山,训斥一通,又重
新拾起学业来。眼下,刚刚拿到衙州省立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毛人凤见着戴春风,分外高兴,心里一直残存的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似乎突然
消失,一下子变得充实起来。更何况,新近又有了独自历练的建树,一说话,情绪
少见的高昂,三言两语直把戴春风不好安分的肠子勾痒了。事后,据戴自陈,读书
的念头是再也打不起来了,因为多年里浪迹社会,不仅开了眼界,性子也变得更
“野”,实在不想重新回到规矩大多,与社会完全隔绝的校园里去了,于是定下决
心,准备到上海滩闯荡一番。
毛人凤听着戴春风略显兴奋的表白,不胜啼嘘,到了节骨眼上,他就是拿不出
像样的胆魄,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又犯了老毛病。他知道继续往下“深造”,家
里不可能拿得出那么多的供养费;然而,跟着戴春风去“闯滩”
吧,妻小之累,敬长之责谁来负?想到这里,他觉得两腿沉沉,迈不过拦在面
前的沟坎,就连学生运动一时唤起的自以为是,似乎也变得有点缥缈了。
寂寞小教员
不敢走险,只有等待。毛人凤结束了衢州的使命回到杭州不久,发现运动初期
迸发的激越正在趋于平淡,权与利的融合似乎也传染了学生,学联已搬到了一幢富
丽的小洋房内,平时外出走动,坐的都是头等火车。如果有外地的学联代表抵抗,
住宿常选在最好的新新旅馆;用膳是在最著名的聚丰园。
目睹悄悄弥漫开来的奢侈风气,毛人凤觉得这既是诱人的生活,又是不敢企及
的生活,偶有染指,便生暗喜,心里对权柄的威力也不胜惊羡起来。很难说他以后
的从政生涯与这个时期朦胧的“恋权”意识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作为裹人涡流的
一个经历,这对进入社会和进一步理解人生是有影响的。
就在这时,省教育厅突然作出了各学校提前放假的决定。等到开学,本来已趋
于平淡的学潮因一段时间里少了学生们的烘托、立即成了昨日黄花。
一切的一切,很快恢复了原样。或许是毕业后的就业问题比憧憬幻想更现实,
毛人凤“退热”很快,尤其是面对先生们依然如故的严厉模样,毛人凤只望能以尽
早的回归本分来换取校方的“既往不咎”,好在忍让退守是他习惯的作业,“顺从”
了半年,便觉得气氛宽松下来。第二年,他顺利毕业,而且还通过省教育厅的关系,
在江山新塘边嘉湖小学谋了个月薪20 元的教员职位。
吃粉笔灰当猢狲王的生涯一晃就是几年,日子过得清淡安稳,细嚼嚼别有一番
滋味。乡村教员的身份虽然不高,但凭着识文断字的能耐,却受到种田人的尊重,
有时发生一些纠葛,少不了要请先生们评评道理。因此,除了月薪以外,毛人凤常
有一些仰仗排解纠纷得到的报酬。另外,几年辛苦下来,膝下有了一窝子学生,乍
一看,大多聪明伶俐。将来要是有一两个鹏程万里,当先生的那份荣耀肯定是够张
扬的。事实也果然如此,后来这些学生中有毛万里、周养浩、刘方雄等人,相继成
了国民党军统局里挂少将军衔的显要人物,就连出自木匠家庭的姜毅英,都成了军
统局唯一的女将军。如此师生共济一堂,同谋秘事的联袂,在国民党的政治圈子里
并不多见。当然,这都是后话。
不是当兵料
山小不留虎,池浅难育龙。毛人凤既称人中之风,新塘边嘉湖小学就不是拴得
住他的地方。不久,广东大革命的风云翻动,毛人凤也和全国各地的许许多多青年
人一样为之吸引,期望到那儿去寻找新的前途。他把想法告诉了父亲和岳父,两位
老人家横竖不赞成。就这样,一直拖到1925 年的暑假,毛人凤怕错失良机,一狠
心,难得来次铤而走险,一个人悄悄地前往广东,报考黄埔军校。到了广东,正巧
遇上军校师生的第二次东征,为了方便学生们随军上课,特在潮州设立了黄埔军校
的第一分校,毛人凤经过考试,被录取为潮州分校的第一批新生。当时,黄埔有个
规定:学生进校后,一般都要当一段时间的入伍生,参加军事训练,然后再经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