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才能算正式的学生,纳入编列。毛人凤赶上的这一趟,军事训练就是火线练
兵的同义词,十几斤重的枪压在肩上,再背着行李,天天冒着炮火往惠州城方向急
行军。毛人凤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进入省立一中后,又有十多年没从事过体力活,
哪里吃得住这般折腾,结果不出一周便生起病来,被迫退下火线。
所谓下火线,其实也就等于退学。毛人凤病秧秧地斜躺在床上,一脸晦气。心
想:平生难得粗豪一回,丢掉饭碗,辞别老父妻儿,千里奔赴疆场,结果弄得从戎
不成,反而身心交瘁,几成废人。“往后能干什么呢?”他不敢细想,只觉得被感
伤和惆怅重重地包围了,再数数军校发下的那点可怜的善后费用,连支付看医生的
钱都不够。怎么办呢?颠来倒去,只得硬着头皮给家里写信。谁知祸不单行,接到
汇款的同时,也得到了老父亲病重的消息。
顿时里,亲情伤心一齐翻将上来,难过得一整天没沾水米,亏得旁人从中解劝,
喂汤送药,身子才算离了病床。毛人风估摸着再过三五天,手脚硬朗了,便可启程
返乡,偏偏等不得从容,浙江那边传来了噩耗,急得毛人凤来不及与熟人告别,当
夜上路,匆匆赶回奔丧。抵达江山县城,正是1926 年暮春的一个深夜,为了第二
天赶早路,他去悦来客栈投宿,想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竟撞
上了戴春风。
快三十岁的人了,心情跟早年没什么两样,毛人凤又像是充了电一样,攥着戴
春风的手直摇,一身的疲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于是,把酒夜话,倾倒酸苦,直聊
到烛灭天白。此时,毛人凤才知戴的遭际也不如意,唯一不同的是,戴依然自信无
比。“或许这还是条出路。”毛人凤喝干了杯里的酒,把自己在广东的所见所闻一
一告诉了戴春风。他知道戴性格中的搏杀成份很可能与硝烟的血腥投契,就竭力怂
恿他去投考黄埔。戴春风听得过痛,又借着酒热,当下应允。第二天,一个急急奔
丧;一个要筹措盘缠,匆匆地分了手。戴春风回到仙霞乡,凑足了路费,直奔广东,
并改名戴笠,正式考入黄埔军校。真可谓:栽花有意,插柳无心,戴笠自此平步青
云,登堂人室,这也为以后的戴毛携手、抗瀣一气打下了契机。
“代理”秘书科长
办完丧事,嘉湖小学肯定回不去了,且不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单是江山
县教育局的那份恼火,已经用“擅离职守”的恶名表达了出来,毫不容情地把毛人
凤的教席职位剥夺了。有几个过去暗存芥蒂的士绅,趁机落井下石,打算举控毛人
凤“投赤”
(当时统治浙江的孙传芳正是广东方面的死对头),吓得毛人凤闻讯而遁,偷
偷溜到了老六毛善高就读的上饶中学躲了起来。未几,北伐军攻占了江西,又下浙
江,毛人凤才松了一口气,携弟还乡。好笑的是,局势一变,人脸也变,昨日之
“罪”,如今倒成了光荣经历。县教育局派人把嘉湖小学的聘书送上门来,还口口
声声地要求他去县里宣讲大革命的道理。毛人凤应也不是,推也不是,心里却把人
情世故看了个透,就像歌谣里唱的:“刮什么风,下什么雨;会什么客,穿什么衣
... 正在这时,十多年没通音讯的老同学周念行回来了。原来,他从省立八中毕业
后,径直去了日本,考入明治大学政治系。毕业回国即投身北伐,眼下已被武汉国
民政府任命力湖北省黄肢县县长。这次是;临上任前回家看看,老同学不期而遇,
三言两语,便说到了公干上。其时,革命草成,处处需要人才,周念行便向毛人凤
发出了邀请,并答应带者六一起去。
黄陂在鄂中是个二等小县,依周念行原拟,毛人风是分派在秘书科长的职位上。
不过,公事公办,还得履行一下手续,即呈请省民政厅委任。一般情况下,类似秘
书科长之类的幕僚官,上面无从计较,所谓呈请,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偏偏这回不
同,那个替厅长捉刀的主任秘书,下了一个暗扣,故意拖着不办,想从中索贿。周
念行初入官场,未脱尽书生意气,凭着一股刚正,就是不附合,最后只得以委任科
员报民政厅备案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难题,然后再让毛人凤代理科长。这样一来,毛
拿着科员的薪水,干科长的差事,挣了脸面,亏了宦囊,尽管如此,他仍然干得十
分认真。
当时,县政的重头是整理北洋时期遗留下来的征收弊病,涉及到惩贪选廉、核
查资产、清丈土地、重订税则等几个方面,如果上边没有靠山可依,面对贪官污吏、
奸商劣绅的联手抗衡,毛人凤真有点心怵。幸亏周念行吃了秤砣,铁下心来要干出
点名堂,毛人凤被牵带着也事事躬亲,毫不懈怠,每一项工作如何计划,如何入手。
怎样进行,他都细细斟酌,谋定而动,一年多干下来。居然颇有声色,“怪不得戴
兄那么看重他”。周念行体会到了老同学的才干,时下时地要夸赞几句。尽管按绩
叙劳,毛人凤曾强烈地预感到科长前面的“代理”二字行将抹去,但脸上却丝毫不
露骄矜之色,工作反而更加勤勉了。
六年“蜗居”
然而,心机再沉稳,也抵不过局势压人,不知怎么搞的,省政突然牌子一翻,
落到了新桂系手里,治道跟着换了味儿。随后,一股“鄂人治鄂”的旋风又刮得甚
嚣尘上。周念行是桂系的死对头蒋介石的浙江同乡,用不着考察. 就被划人清理的
行列。于是,上峰随便捏了个理由,把他“调省听任”了。
主官一倒,毛人凤抓瞎,不要说“科长”二字,连同“代理”一块儿捋了,只
剩下单单薄薄的一个身子漂泊异地,看看混不下去了,索性卷起铺盖回了浙江老家。
贱出山,穷还乡,毛人凤又一次尝到了受挫的苦头,憾叹之际,怜惜进取之心,
苦干强索,结局仍挣不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道。自此,不再焦躁,静下
心来等候那破晓的一鸣。几年里,他抱贱守贫,安于微职,一会儿在温岭县土地局
充任股长;一会儿在衢广公司干干文书;一会儿又去衢州行政督察专员公署里当当
秘书,归拢起来,都是些比芝麻绿豆还小的官,用毛人凤自己的话来说,也就是
“四两白于,二两花生米”的勾当,刚够混饭。但他照样干得认真尽职,不出怨言。
尽管环顾左右,老同学中有姜绍谟、王莆臣发迹在前;学生中有周养浩出息在后,
都不足以推动他迎合攀附。就这样苦熬苦等了六年,直到1934 年夏天,戴笠拍来
了一份召唤电报,毛人凤才怦然心动,决定结束“蜗居”的生涯。经过了一番准备,
便揣着重燃的希望之火,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一拍即合
戴笠电召毛人凤,说起缘由,毛人凤的弟弟毛万里起了不小的作用。
当初,毛氏兄弟随周念行在湖北黄肢公干,毛人凤当代理秘书科长,毛万里是
个小科员。后来,新桂系控制了鄂政,周念行“调省”另用,毛万里自然也跟五哥
毛人凤一样“晾”了起来。但他心思活,耐不得寂寞,颇有“此地不留爷,自有留
爷处”的浪迹习性,在浙江窝了一年多,混不出个人样儿,便拔腿奔了南京。找到
当教育部总务司长的老同学姜绍谟,被安排在总务司里当差。若论大小,高不出
“四两白干,二两花生米”的档次,只图守着个金陵都城,也算开了眼界。
就这样捱到了1932 年初,“一·二八”事变爆发,民族矛盾日趋白热化,于
是在一片“共赴国难”的呼喊声里,国民党各派开始“大合作”,国民政府重新改
组,教育部长一职落到了“CC 系”手里,姜绍漠不是团体中人,按照“一朝天子
一朝臣”的惯例,自然显得格外生分,他稍加思忖,便以为教育部总务司氏是干不
成了,当即递出辞呈,卷铺盖返回江山老家。毛万里遭受池鱼之殃,怎敢再吃教育
部的官饭?只好跟着一起走。途经杭州时,突然从报上看到浙江警官学校招生的广
告,心想:三年闯荡,落得一文不名,与其回家让人指戳,不如寻个新的所在,碰
碰运气,想到这里,定下了报考警校的念头。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想不到这所坐落在杭州仓桥上的警官学校,竟是个
大熟人的辖地。要论亲有亲,要说情有情。原来,就在毛万里随姜绍谟落魄出京时,
戴笠正好被蒋介石召去,交代了要其主持成立复兴社特务处的重任。戴笠不敢含糊,
出了门便全力张罗起来。干特务处,首先得训练一批专门的人才。于是,借南京三
道高井“中央军校毕业生调查课”后进的“洪公祠”办了一期号称“参谋本部特务
警员训练班”,效果不错。但碍于地面狭窄,无从施展的窘境,戴笠旋即向蒋介石
请求,另辟一块清静之地,建成训练场所,最好还能以公开的名义,向社会招生,
老蒋觉得这个想法可行,马上签署手令,指定戴笠兼任浙江警官学校政治特派员,
事实上也就是鼓励他放开手干。戴笠心领神会,立即保举由胡宗南推荐过来的赵龙
文出任警校校长,往下如教务主任、训练主任等要职,一一换上自己的亲信。一眨
眼功夫,就在“CC”系控制的浙江省境内,搞成了一个戴氏“独立王国”。
毛万里投考浙江警校,恰巧撞上警校正科的第二期招生,事实上也就是吸收和
训练特务的开始。考试完毕还未发榜时,他打听到了戴大哥与这所学校的关系,心
头爆喜,马上写了封信给戴笠。两天后,有人找到旅馆里,直接带着他去警校谒见
戴笠。小弟见大哥,老乡会老乡,无需过多的礼仪程式,待毛万里说情了愿意紧随
鞍前马后的诚心,戴笠马上发话说:“用不着去读什么警校了。明天就到南京鸡鹅
巷53 号特务处本部报到。”戴笠急着用人,像毛万里这样从小在一起滚打过的兄
弟,他一百个放心,因此,一经“考查”,便速成“毕业”了。
到底是一方山水的根底,毛万里到了戴笠手下,觉得心也畅,气也顺,一路小
跑,往南京杭州打了一个半来回,便从洪公祠老特训班的少尉书记提升至杭州警校
特训班的上尉书记,再提升到南京本部的少校秘书。这一连串的腾达,毛人凤全部
看在眼里,咂咂滋味,说不出是酸还是甜?其间,毛万里多次劝过“五哥”到杭州
跟戴大哥一起于,毛人凤始终阴沉着脸,不表示答应,也不表示反对。其实,他心
里早就有了一千个乐意,道理很简单:一来他深深地仰慕着戴笠,相信他能干出一
番成就;二来毛万里的腾达,说明戴很讲情谊,而论及情谊,自己跟戴的关系又远
远要深于毛万里,倘若前去投靠,那盘果子肯定小不了。然而,他毕竟不像毛万里
那么容易将就,内心的自傲养成了矜持的习惯,越是看重与戴笠的交情,越觉得自
爱高于一切,怎肯落人不请自来的俗套呢?每当被这种矛盾的心态弄得寝食不安的
时候,他就一遍遍地回忆在省立一中的那段往事:他忘不了戴笠被除名后跟自己辞
别的话——“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先去了,要是混好了,一定来帮衬你。”
你说过的话,难道..毛入凤恨不能当面责问戴笠。可他心里明白,真有见面的
一天,责问也是多余的了。
其实,戴笠并没有食言的意思,相反倒是被毛人凤的“无动于衷”弄得暗暗伤
心。他原以为:自己一树旗帜,毛人凤就会像当年干“青年会”一样,马上附和响
应。谁知,左不见动静,右不见动静,便时不时地在批评毛万里的时候,夸奖毛人
凤,想借此过过话,敲山震虎,搬动一下毛人凤的腿脚。
偏偏毛万里猜不透“五哥”和“戴大哥”的隐衷——表面上的不冷不热正掩饰
着内心的渴求,因此,每每过话,都责备毛人凤不求进取,放着明道犹豫,反而加
重了双方的误会:一个以为对方并非“看重”自己;一个以为对方无意出山“帮衬”
自己,细想起来,真也是酸楚不已。
一晃眼,两年快过去了,毛、戴之间还是这么“僵持”着。其间,一些过去的
同窗好友,诸如周念行、王莆臣、何芝园等,以及江山的小同乡张冠夫、周养浩、
刘方雄等,一个尾随着一个被戴笠网罗到了南京。照理,落单生孤寂,再矜持的人
也该松动松动了吧。不然,惯有“忍耐”力的毛人凤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戴笠憋
不住了。他原本喜欢一刀子见血,打了两年哑谜觉着太累,加上这两年特务处发展
得很快,规模已今非昔比,不仅有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的堂堂招牌,
而且据点遍布全国各大城市与重要地区。前不久,行刺张敬尧,暗杀杨杏佛,颠覆
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可谓连战连捷,颇得蒋介石的赞许。美中不足的是摊子越
铺越大,驾驭起来十分不便。上学时,戴笠听先生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从政了几
年,这个体会没站住,人到用时方恨少却成了烦恼的症结,有一天,毛万里为了点
皮毛小事,与来南京向戴笠述职的浙江警校政治特派员办公室书记长王孔安争执起
来,一个自以为是头儿的“小同乡”,一个凭着黄埔军校毕业生的资格,互不相让。
事情让戴笠知道了,他不愿落下庇护乡党,结帮抱团的话柄,把毛万里结结实实地
训了一通,然后说:“你就不会学学你五哥?”
“那你为何不请他来帮忙?”毛万里嘟哝着,戴笠眼里忽然闪出了一丝光,猛
地往前探出身子问道:“你五哥在什么地方?”
“家兄现在崇德县政府当科长”。毛万里觉着戴笠的口气十分郑重,一边回答,
一边打量着戴笠的神色。
“他为什么对县政府的工作那么感兴趣?到我这里来不好吗?”戴笠终于说出
了心里想说的话,释然之际,脸有点热。
“是的,是的。”毛万里毕竟经事许多,再懵懂也该明白头儿的心意,忙说:
“如果是戴先生要他来,他一定会来的,家兄常在我面前称颂戴先生有远见,有魄
力,佩服得很”。后面的话显然是毛万里自己的恭维,但附上去,也不算过。戴笠
听了,大觉受用,甚至还有些感动,咧着大嘴笑了,二话没说,唤过毛钟新,按毛
万里提供的地址,拟了一份电文稿,即刻发了出去,全部加在一起九个字:“祈即
来南京一叙为盼。”
戴、毛两人本来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无论谁主动一捅,就能穿隙而过,两载等
待之后,终于有了一拍即合的结局。瞧着毛人凤匆匆打点行装,启程的忙碌劲,正
应了一句老话叫: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熬资格”
1934 年暮春,毛人凤揣着戴笠亲笔写的派令,从南京前往杭州浙江警官学校。
此前,他已正式履行过加入特工的宣誓仪式,并被叙为上尉军衔,这与毛万里的少
尉起点相比,显然是高了一层。另外,他听兼理特务处本部庶务的张冠夫介绍,过
去特务处刚创建时,各人的薪水都是按资格裁定的。以黄埔军校的出身为例,第一
期毕业的,每月80 元;第二期毕业的,每月70元;递减至第六期,是每月30 元。
毛万里来这儿时,经济状况有些许好转,但也只能比照五期生,每月拿40 元。而
毛人凤初来乍到,戴笠亲自指定他的月薪是90 元,足见,戴笠对他的重视与信任。
临行前,戴笠又把毛人凤召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表明用意。照戴笠的说法,杭州警校
其实相当于特务系统中的“黄埔军校”,凡是他有心栽培的人,都必须先从那里干
起,一上任,便有了当先生的身份,而后才算得上正宗。
然而,到达警校后,毛人凤才发觉事实与想象距离甚远。校长赵龙文或许看在
戴笠的亲笔派令上,还算客气。顶头上司王孔安却是冷模冷样地毫不假以辞色,指
派他一个区区文书之职,整天坐在冷板凳上抄抄写写。特派员办公室里,除了书记
长以外,还有一批政治指导员,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黄埔”出身,一个个心高气
傲、自以为是的模样,根本不把毛人凤放在眼里,想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换了别
人,简直无法容忍。这时,毛人凤才体会到戴笠临行前对他说的一句话:“慢慢地
熬资格吧。”熬资格的日子真不好受,除了要容忍以牌子名义压人的鄙视外,时不
时地还要受“夹板”气。说来这也是戴笠自己资格有限(黄埔六期生),且又为人
悍狠的结果。这批“黄埔生”当面不敢不敬,背后常拿戴笠引进特务处的江山同乡
开涮。毛人凤来到浙江警校不久,就得了“大毛”的绰号。原来,此前已有了“老
板”身上“三根毛”的说法。毛万里是一根,再就是戴笠的妻舅毛宗亮与机要秘书
毛钟新,现在加上毛人凤,算是“四根毛”了。为了加以区别,这些贫嘴的家伙就
把年龄最大的毛宗亮称作“老毛”;年龄最小的毛钟新叫“小毛”;剩下的毛氏兄
弟就是“大毛”、“二毛”了。平时,这些奚落人的绰号,让毛万里当面听到,一
场争斗决免不了。惟独毛人凤听之受之,神情泰然。时日一久,“大毛”的名头叫
顺了嘴,毛人凤三字倒成了生疏的符号。有一天,书记长王孔安在办公室里召集政
治指导员们开会,会议进行到中途,校长赵龙文把他找去商量要事,耐不住寂寞的
“黄埔生”趁机开起了玩笑,毛人凤自然又是众人取乐的对象。有人说:“大毛,
你过去叫毛善徐是不是?还有二毛,叫毛善高是不是?”毛人凤不得已地点点头,
眼睛仍盯在笔尖上,“忙”着抄写。那人接着说:“我们乙班有个学生,也是江山
人,叫毛善森,大概也是你兄弟吧?”毛人凤一愣,记得本家兄弟中确有个叫毛善
森的,怎么他也来了?毛人凤来不及再往下想,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不就有了一
个‘三毛’了吗?”引得一场哄堂大笑。毛人凤嘴角抽了两下,以笑非笑,心里充
溢着羞辱。会后,他趁人不注意,跑到乙班,跟那个叫“毛善森”的见了一面,才
发觉是冒牌货。这人真名叫毛鸿猷,只因当年报考省立第八师范,借用了毛善森的
高小毕业证书,才把本名“丢”了。尽管如此,说法上还是变成了“老板”身上第
“五根毛”。对此,毛人凤从不辩解,只在假毛善森毕业后正式登记参加特务组织
时,劝他改了名字,叫毛森。这就是日后军统中著名的“浙江三毛”①中的一毛。
对毛人凤在浙江警校“熬资格”的状况,文强(当时是浙江警校的政治指导员)
后来有段回忆,他说:“(毛人凤)整天足不出户,不言不笑。不管有事没事,总
是默默地守在办公桌旁。大概是由于他埋头工作,给上司留下好印象,一年后被升
为记录员。当时,我是警校的政治指导员之一,我每次在特派员办公室参加政治指
导员会议,总见毛人凤一言不发地做记录。我们抽烟他不抽,我们喝茶他不喝。会
后照例有一顿美餐,也不见他入座。在书记长颐指气使的指挥下,他谦恭谨慎,不
敢越雷池一步,显出十足的奴才相。戴笠身边的人,对他无不冷嘲热讽,而他却安
之若泰。”
其实,文强哪里知道,这正是毛人凤的看家本领,心字头上一把刀,只要忍住
了,时间不负人,水滴石穿,再蛮横的性子也爆不出火星。有的人甚至还对他产生
了好感,点评“五毛”之际,常常说几句“大毛”的好话。新上任的书记长张行琛
就是一个。自接替王孔安后,毛人凤踏实勤勉、不喜张扬的工作作风,给他留下了
极好的印象,一旦发现有浮皮潦草的情况,就亮出毛人凤,要求大家向他看齐。当
时,在警校本部附近,有一块被人称为“租界”的地方,专门用来进行保密程度极
高的特工训练,一般人未经特许,是不准出入“租界”的。但由于工作需要,再加
上毛人凤寡言沉稳的禀性,张行躁就把进入“租界”传递公文的任务交给了他,在
师生员工的眼里,这无疑是陡添神彩的一笔,如果说这一年多的生活中还有点滋润
的话,恐怕也就像长不好的甘蔗,末尾梢上有点儿甜。
① “浙江三毛”即毛人凤、毛万里、毛森。
小校股长
1935 年初夏,毛人凤接到调令,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武汉行营办公厅第三科
第一股任股长,佩少校军衔,这也意味着在浙江警校特派员办公室“熬资格”的日
子结束了。
然而,升官并不等于长身价,庙宇大了,菩萨也高。就拿武昌行营来说,其实
与“鄂豫皖剿匪总司令部”是一个二合一的班子,说俗了,也就是一套人马挂两块
牌子。“剿总副司令”张学良兼行营主任。毛人凤所在的第三科差不多也是这么个
架子,同时还有着军事委员会调统局第二处武汉站的牌子。武汉站的站长周伟龙事
实上是这里的头儿,直接领导着担任三科科长的陈郡年。
凭着一年多的警校历练和静心细察的功夫,没过多久,毛人凤便瞧出了其中的
一些暗扣。他记得戴笠在阐明特工的含义时,曾连珠炮似他说过一串意思相近的词,
所谓:特别任务、特殊任务、特种任务、特种勤务、秘密武器等等。随后去南京特
务处本部时,他发现机关不设在复兴社总部所在的明瓦廊,而是单独地偏居在鸡鹅
巷53 号时,曾有点迷惑不解。现在终于醒悟:
原来,复兴社在各地的分社与特务处在各地的分站,全都是分灶埋锅的,而且
明里暗里的关系也不一样。明里看,分社书记长的名头和级别要比特务站长高;暗
里,书记长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特务站的监督,特务站的事却不能过问,有时甚至
连特务站机关设在哪里都不知道。显然,戴笠执掌的复兴社特务处,不仅自立系统,
在工作性质上还有着很大的特殊性和隐密性。
悟到了这一层暗扣,回头再来掂量特务处武汉站的站长周伟龙,不得不刮目相
看了。黄埔四期生的底子,宁汉分裂时,他在唐生智部下当宪兵营长,当时,戴笠
为蒋介石搜集情报潜入汉口,被周伟龙抓获。戴笠便以黄埔手足、师生之谊劝说他
“弃暗投明”,结果周伟龙丢下宪兵营长的官帽,随戴笠一起跑到南京,投靠了蒋
介石。自此,戴、周结下厚谊。等到复兴社特务处开山立柜,周伟龙便成了组织中
最早的骨干之一。眼下,他明里挂着湖北省警察署长的职,暗里负着特务处武汉站
长的责,恃势傲物,眼高过顶,除了对张学良等几个高级官员尚有忌惮外,谁都不
放在眼里。面对这样的上司,毛人凤犹觉根基虚浮,几天前看着还令他气壮的少校
军衔,比照下来,似乎还不如警校当上尉时的心境,真可谓:庙宇高了金身大,小
鬼也须好身量。于是,更加小心谨慎,勤奋工作。一段时间下来,三科的同僚们惊
异地发现,新来的毛股长居然是挨训最少的同志,不仅如此,看上去畏怯恭顺的他,
还把左邻右舍身上的戗刺都抚平了。
所谓左邻右舍,指的是吃特务饭的同行。偌大一个武昌行营,从事情报工作的
部门不止三科一家,其中有政训处,属于蒋介石安插的耳目;有第二科,是张学良
把持的情报机构。它们各事其主,互不沟通,偶有龃龉,互不买帐,常常闹得拉破
脸皮,形同陌路。就拿政训处来说,过去就多次与第三科“撞车”,但身为正、副
处长的贺衷寒和袁守谦,仗着黄埔一期生的牌子,硬把戴笠压得低去一头。可是,
自从毛人凤到任后,与政训处打交道,便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见效的招数有二:
一是态度上温良恭俭让;二是方式上推崇“合作”,不搞自守门户。只要你主动烧
香拜了人家的佛,人家也会把香烛钱送过来。因循此理,再来个依样画葫芦,与二
科的关系自然也不难处了。
武汉行营第二科的科长姓陈,叫陈昶新,东北讲武堂的毕业生,到日本的炮兵
学校镀过“金”。在武汉行营中流行一种说法:三科的陈郡年是蒋委员长的“耳朵”
;二科陈昶新是张主任的“耳朵”,但这两只“耳朵”老是打架。一个上举“中央”
的牌照,下靠周伟龙撑腰,总想把陈昶新比下去,另一个呢?自恃是张学良的得意
门生(张曾任东北讲武堂监督),奉将门第(其兄陈再新是张作霖手下的猛将),
直把陈郡年看作后生小辈,根本不正眼瞧一下。毛人凤来到后,情形就不同了,他
见到佩戴上校领章的陈昶新,不管对方如何面带严霜,总是毕恭毕敬地行礼,表现
了十二分的尊重,时间一长,冰消雪融,换来了好态度。随后有了合作的可能。毛
人凤常拿一些自己搞来的,诸如东北军内部军官吃空额、卖给养、盗军需、搞腐化
之类的情报,通给陈昶新,表示“不见外”。而后,来而不往非礼也,陈昶新也回
赠一些他认为毛人凤感兴趣的情报,诸如贺衷寒派到部队里的“政训员”有拉帮结
伙、吞黑吃白之类的非法勾当,湖北保警的内部腐化,暗通土匪的情况等等。这样
一来,情报源扩大了,耳目灵通了,令戴笠也获益匪浅。戴笠将毛人凤的做法总结
成八个字的经验,即“广交朋友,为我所用”加以推广,他本人甚至不惜降尊纡贵,
亲自出面跟陈昶新拉交情。其直接结果,固然浓厚了两个情报部门之间的“蜜月”
色彩;间接结果,却是抬高了毛人凤在三科的地位。
天生是块特务料
毛人凤所在的武汉行营办公厅第三科,除了秘书、庶务等股室外,真正从事主
业的,只有三个股室,它们各有分工。第三股专管“匪情”,负责搜集共产党和红
军的情报;第二股专管“行动”,主要以缉捕、暗杀、行凶为主;毛人凤当股长的
第一股,专管“防奸”,讲得透彻些,也就是替蒋介石侦伺国民党内的各种异己力
量的动态,重点在军队方面。相比之下,“防奸”
一项,更是特殊中的特殊,秘密中的秘密,没有深藏不露的城府,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的机灵是干不好的。另外,最最难的,就是甄别情报的用处,能够根据亲
疏远近的尺度,恰如其分地递送,否则,不要说干不长,丢乌纱帽、掉脑袋都有可
能。
毛人凤谨慎小心、勤勉精细的工作作风,以及圆转恭顺的处世方式都给他带来
莫大的好处,但最管用的,也是别人难以企及的本领,却在于他能准确地把握情报
的价值,处理时能做到心明如镜、合丝合扣。要点归结起来两句话:首先是当戴笠
的“耳目”,其次再是别人的“耳目”。因此,每有情报,浮在面上的,毛人凤就
装进档案袋,按照正常的程序,通过陈郡年——周伟龙——戴笠的路线,往上传递。
如果是有“特殊”价值的,他就藏在肚子里,等到戴笠来武汉时单独汇报。比如类
似贺衷寒手下那些“政训员”的非法勾当,以及由周伟龙控制的湖北保警系统敲诈
勒索,暗通土匪、贪污受贿的卑劣行径,他都直接向戴笠汇报,从而使戴笠在与同
行的争斗中,有了震慑对手的“秘密武器”。这在戴笠刚刚起步,羽翼尚不丰满,
却又踌躇满志的时候,是万万不可或缺的。为此,戴笠暗地里时时称赞这位老同学,
天生是块干特工的料,不仅知道蒋委员长交办的公务,更了解自己要办的“私务”。
于是,在戴笠的心中,毛人凤的份量日趋加重,每每去武汉“检查工作”,戴笠与
毛人凤单独相处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不久,毛又悄无声息地干了一桩让戴笠十分满
意的事。
事情得从特务处对十七路军杨虎城的侦控说起。
杨虎城原属冯玉祥的西北军系统,后来叛冯附蒋,为“中央”立了功劳,“荣
任”陕西省的省主席。尽管如此,蒋介石对他仍不放心,利用各种手段进行侦控。
杨虎城不甘示弱,明里与蒋周旋,暗里却加紧了反侦控斗争,最后蒋介石忍无可忍,
以突然袭击的方式,用邵力子取代了杨虎城。为了避免用招过狠,逼杨走入极端的
不良后果,依然保留了杨虎城对十七路军的统辖权力,但要求戴笠进行侦控的力度
却加强了,重点是杨与共产党以及冯玉详等反蒋势力的来往。
戴笠为了不辱使命,费尽心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打入对手内部的“楔子”,
此人就是国民党司法史上以“三次建狱四次坐牢”出名的胡逸民。
胡逸民原籍浙江永康,是老同盟会会员,北伐时出任国民革命军军法官及总司
令部军法处执法科长兼监狱科长。“四·一二”政变前后,因与蒋介石有大同乡之
谊等关系,一跃而为清党审制委员会主席。没想到爬得太快,遭人眼红,背后向蒋
介石打了小报告,说“胡逸民抓清党,自己的秘书就是共产党!”蒋介石派人一查,
属实,唤过来一顿臭骂外加两个巴掌,送进了监狱。后来靠着李烈钩、蒋伯诚等人
的说情,又恰逢老蒋新娶宋美龄的好心情,才被释放出来,并且恢复了监狱科长的
职务。这职务官儿不大,油水不小,几年里胡通过建造监狱的工程,捞到了五、六
十万元的外快,接着买地皮、造洋房、购汽车、玩女人,胡吃海喝地抖擞起来。不
久,暗机有了泄露,要不是看重他与杨虎城部下的特殊关系,有搜集情报的用处,
蒋介石非办他个贪污罪不可。
胡逸民接受了“中央”的秘密使命,只身来到西安,杨虎城表现出了少有的热
情,马上给他一个陕西省政府委员的职务,再委他兼任十七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主任
的军职。同时还为他主婚,娶了一房姨太太。得人好处,报人恩德。望着位子、娘
子、票子一作堆地涌来,胡逸民倒底是听命于蒋介石,还是知遇于杨虎城?连他自
己都弄不清楚了。这种情况,当然是戴笠不愿意看到的。于是重摆棋盘,一眼瞄上
了另一颗棋子——胡逸民新娶的姨太太向友新。乍一看,她算不上沉鱼落雁,但身
材动人,极会打扮,再配上一副顾盼生辉、夺人魂魄的姿态神情,稍缺定力的男人,
把握不住,便会拜在那石榴裙下。戴笠第一次看见向友新是在一个交际场合上,凭
着渔色的本能,立即盯上了她。如果说淫念是他最初对向友新发生兴趣的原因,那
么随着毛人凤的调查深入,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希望,那就是利用向友新来完成胡逸
民能做而不愿做的工作。
拗不过戴笠的央请,汉口市警察局长蔡孟坚出面做东,邀请胡逸民、向友新、
戴笠等搞了一次私人聚会,戴笠总算是结识了向友新。而后,向友新经不住金钱讨
好的攻势,没多久便与戴笠打得火热。看看时机己到,戴笠便装出掏心窝子的模样,
用无限同情的口吻甩出了毛人凤搞来的情报。
从戴笠的口里,向友新知道胡逸民不但在老家有个明媒正娶的黄脸婆,而且新
近又在外面偷筑香巢,养了一个姓穆的小姐。于是,醋坛子打翻,一口一个“糟老
头子”痛骂起来,闹到激愤处,甚至表示了要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戴笠哪能让她
这样干,好一番温存,不但满足了肌肤之亲,而且还得到了向友新“效忠”的允诺,
自此,有关十七路军及西安方面的情报便源源不断地落到了戴笠的案头上。
为缜密起见,戴笠采用了单线联系的方法,这个唯一的交通员就是毛人凤。几
个月下来,向友新经毛人凤的精心点拨,“工作”得相当出色,并且正式审请加入
组织,成为一名女特工。由此毛人凤获得了戴笠的赞赏。当然,还有稍带的截获,
那就是向友新对毛人凤的感激,连带着十二分“热烈”,爽利地把毛人凤强作镇静
的外表刮去,撩拨出久埋心中的几条色虫,战战兢兢地爬将出来,为此续下一段情
缘,半掩半埋,忍饥挨饿地折磨了他好几年(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世上难有不透风的墙。未久,机警的杨虎城发现内部出了纰漏,种种迹象又连
带着胡逸民那边。于是,马上进行整肃,把胡逸民推荐过来的人捋得一干二净。胡
逸民知情心惊,一时又理不清头绪,只好闷在屋里死想,慢慢地把疑点聚到了向友
新的身上。或许是从爱护“干部”的目的出发,或许更有其他不愿说明的“关切”,
戴笠和毛人凤决定再把胡逸民送入大牢。于是,贼喊捉贼地捏了个破坏“中央”与
十七路军关系的罪名,把老胡铐了起来。
向友新则根据组织的安排,去了冀东。随后,毛人凤也离开武汉前往西北“剿
总”。真可谓:卿卿一对野鸳鸯,公事压身各自飞,遗憾乎?无奈乎?这滋味只有
自己知道。
从“外藩”到“中枢”
1935 年秋,中国工农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抵达陕北,东北军“剿共”
无功,根据蒋介石的命令,尾随红军入陕,再与十七路军以及甘、宁、青的
“马家军”汇合,继续“剿共”。这里,蒋介石有一个如意算盘:希望通过“剿共”,
让非嫡系部队与红军之间相互残杀,借以削弱双方的力量。然而,他又担心弄巧成
拙,反让这些杂牌部队有了暗中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的机会,甚至接受红军有关共同
抗日、一致对外的主张。为防不测,西北地区、特别是陕西方面,陡然成了戴笠开
展特务工作的重点,毛人凤的调任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促成的。
常言道:有功受禄,重用升迁。毛人凤来到西北公干,担任的是“剿匪”
总司令部办公厅第三科副科长,职务比先前跨了一步。其实,西北“剿总”
本就是武汉行营的原套班底,蒋介石自任总司令,张学良以副总司令的名义代
行总司令的责任,二科科长仍然是陈昶新,所不同的是第三科科长换成了西北区区
长马志超,后来改为江雄风,这两人都是“黄埔”出身,马为第一期,江为第二期,
论资格,足以压毛人凤一头,可干起“老本行”来,却不比毛人凤出色。再加上毛
能审时度势,从不显山露水,凭着为人圆转谦恭,成绩堪佳的本钱,很快叙升一级
军阶,提为中校,调任稽查处当秘书。
“大毛”摇身成了“大毛秘书”,认真勤勉的工作作风依然如故。不久,“政
训”系统有密报说,东北军内有一份倡导抗日的秘密刊物《活路》在暗中流传。毛
人凤凭着自己的经验,马上断定这个情报不准确。因为,此前二科科长陈和新要编
印一些军事情报学、炮兵测量学之类的讲义,还请毛人凤帮他想办法,这说明东北
军根本就没有印刷设备。那么,这份《活路》又是从哪里出来的呢?毛人凤猛然想
起以杨虎城为主任的西安绥靖公署军需处好像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印刷厂,会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