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马上找到科长,商量了侦伺的办法,先从西安
警察局侦缉队里借来两个人,然后找关系熟人,介绍进这个印刷厂工作。不出几天,
果然真相大白,《活路》确实是在这家印刷厂里印制的,通常都于夜晚进行,天亮
停止。那两个混进去的小特务,为了认证确凿,还偷了一本杂志带出来。与此同时,
毛人凤又通过当初向友新留下的、隐伏在杨虎城周围的暗线,得到情报称,杨虎城
身边有共产党活动,而且杨的夫人谢荷祯就是共产党。这些情报汇拢来,看得毛人
凤心惊肉跳,不敢怠慢,马上向上司江雄风作了汇报。谁知,江雄风这时正在图谋
新的出路,想去胡宗南那儿带部队,随手就把毛的密呈转给了“剿总”参谋长晏道
刚。
晏道刚名为参谋长,其实是蒋介石派在张学良身边的“监督”。可惜的是,他
没干过特务的行当,拿了份《活路》竟直笔笔地找杨虎城质问,杨非但矢口否认,
而且把已露端倪的线头全部掐断,毛人凤派往印刷厂的两个小特务也神秘地失踪了。
后来,“西安事变”发生,蒋介石为束手就擒曾痛骂:
“曾扩情无耻,晏道刚无能”,这其中也包括他对起事端倪的查处不力。
几天后,戴笠随蒋介石去洛阳,专程飞来西安检查工作,毛人凤总觉得《活路
》一事大有文章,便将前因后果直接向戴笠作了汇报。戴笠听罢大吃一惊,连连埋
怨江雄风潦草,晏道刚误事。接着,把江雄风召来,饬令他扩大侦察范围,一定要
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同时,又迅即作出决定,调毛人凤回南京本部机要室当秘
书,专门负责有关西北方面的情报分析与整理。
一夜之间,毛人凤从“外藩”调任“中枢”,能贴附在戴笠身边工作了,这意
味着外放考察的阶段已经结束,那份突如其来的快意,拱得他嗓子眼发痒,有一天,
他在鸡鹅巷53 号门口,遇见了浙江警校时的老熟人文强(此时已调任洪公词特训
班政治指导员),那一番神态很能说明他当时的心情。后来,文强在回忆中叙述了
这次重逢的情景:“起初,他还是老样子,谦恭有礼,我也照老习惯叫他大毛。也
许他觉得‘大毛’二字刺耳,立刻显出骄矜的神情,告诉我他是老板(戴笠)身边
的秘书,说完又以加重的口气补上‘机要’二字。接着便同我称兄道弟了。在警校
时,他把我们这些政治指导员全部视为上级。如今当上了机要秘书,地位变了,唯
恐我看轻了他。”显然,自重作为屈就的底蕴,一旦有了机会与可能,还是会顽强
地表现出来的。或许是前后感觉的差异,使文强觉得突然,观察便精细了几分,后
来他又发现:
“此后的日子里,他(毛人凤)的面孔常因人因时而变。平时趾高气扬,威风
十足,拿出他的老上司、警校特派员办公室书记长的派头,而一见戴笠在座,他又
会立即恢复从前的奴才相,对所有穿‘黄马褂’(黄埔生)的人,不是低三下四地
送烟送茶,就像机器人一样坐在一边。我们一些同事,每在一起谈到毛人凤时,无
不为之咋舌,都说这是个神秘的小人物。”
其实,文强的观察多少还带有点昔日阿蒙的偏见,长期居高临下惯了,偶遇毛
人凤以平等的态度相待,就觉着对方翘了尾巴。平心而论,有了这么多的历练和功
绩,毛人凤不愿再接受“大毛”的蔑称,只算是最微弱的自卫,倘若换了别人,还
不知道尾巴要翘到什么地方去了。为此,已升为北平站书记的毛万里,有时来总部
述职,看到彬彬有礼、多有谦恭的兄长时,常常要指责“五哥”太“犯贱了”。毛
人凤听之称善,我行我素,并不改正。
患难显忠心
1936 年12 月12 日凌晨,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发生,张学良、杨虎城
以“兵谏”的名义扣押了蒋介石,随后向全国发出通电,提出了立即停止内战、改
组政府、开放民众爱国运动、共同救亡的八项主张。
当时,身负分析整理西北方面情报的毛人凤究竟干了什么?事变发生后又有何
作为?不知什么原因,确凿的实迹至今犹如云遮雾罩,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按常
规理论,无论是戴笠对蒋介石的忠心,还是特务工作的性质,绝无可能让毛人凤自
享清闲。这里,只能把一些有关的说法罗列出来,从中寻迹觅踪也罢,以一斑窥全
豹也罢,但愿多少能描摹出毛人凤的一些模样。
有一种说法是,西安事变后,毛人凤已回到南京,当戴笠决心随宋美龄冒险,
飞抵西安去与“校长共存亡”时,他是江山小圈子里的“顾命大臣”
之一。当时,戴对外要求郑介民好好看家,随时与胡宗南等要员联系,尽力保
住这份特务基业;对内则是泪流满面地向毛人凤、周念行、王莆臣、张冠夫等“托
孤”,希望他们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今后能好生侍奉自己的母亲和儿子。于是,大
家发誓赌咒,毛人凤还陪着流了几滴眼泪,表示:只要自己在,就等于戴笠还在,
戴家母子决不会受罪。
另一种说法是,戴笠于12 月22 日随宋美龄飞往西安之前,毛人凤等几个江
山小同乡也抱定了与戴笠并存亡的决心,先行化装潜入西安,随时准备配合行动。
因为戴笠对和平解决事变所抱的指望不高,曾打算用特务的手段把蒋介石解救出来。
其中一个方案就是利用毛人凤与陈昶新的交情,说服陈叛变,为“中央”立一功。
结果,宋美龄抵达西安后,情况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这步棋才没有走。
再一种说法则是,西安事变发生时,毛人凤正在城里,陡闻惊变,慌不堪言,
环顾左右,像马志超、江雄风这般同僚,全部跑得无影无踪,最后是靠着在西安警
察局里当科长的周养浩的帮助,才隐匿起来。后来听说戴笠随宋美龄抵达西安,一
下飞机就被东北军扣了,顿时心焦如焚。无论怎样说,于友情,于仕途,戴笠都是
他最重要的依靠,旋即决定挺身救险。他连夜去见陈昶新,求他释放戴笠。陈对张
学良忠心耿耿,不敢答应,但表示可以让毛见戴笠一面。据说戴笠见了毛人凤,先
是大发脾气说:“事到如今,你还活着?”言下之意是责怪手下这班做西北地区情
报的人酒囊饭袋,竟然连这么大的举动都无所察觉,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毛人
凤洗耳恭听,一脸沮丧气,等戴笠骂完了,才轻轻他说了句:“我是跟你奔前程的,
你若活着,我又何敢先去死呢?”戴笠白了毛人凤一眼,面色逐渐趋缓。这时站在
一旁的陈昶新又告诉戴笠,你的那班部下早已溜得一个不剩了,还就是毛先生敢提
着脑袋来向我求情。戴笠终于感动起来,一手搭在毛人凤肩上,口里念念有词道:
“君乘车,我戴笠(戴的名字即由这句古谚中来),还是贫贱之交最可贵啊!”接
下来,陈昶新经不住戴笠与毛人凤的轮番求情,同意带戴笠去见张学良,以便进而
见到蒋介石。有人回忆说,陈领着戴去见张学良时,戴笠一进屋子,便长跪不起。
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一见平时威风凛凛的戴笠做了“矮人”,不由地动了恻
隐之心,不仅保证不杀他,而且还让戴笠见了蒋介石一面。事后,张学良生怕东北
军或十七路军中有人对戴不利,特地关照陈昶新要严加保护,并且在释放蒋介石之
前,先嘱陈昶新把戴笠送回了南京。在此期间,毛人凤一直陪伴在戴笠身边,直到
戴笠安全离开西安,才化装潜出,经洛阳返回南京。以上种种传说,究竟哪一桩为
实,或者只是捉一鳞爪,附以想象,不惜铺陈呢?对此,毛人凤一直缄默不语,从
来不加以辩明。但有两个结果是有目共睹的:一是西安事变后,毛人凤在戴笠眼中
的身价猛增,一跃而超过了先他入伙的毛钟新、王莆臣和周念行,真正成为机要中
的机要。二是毛人凤与陈超新的关系今非昔比,一下子从过去的相互利用成为莫逆
之交。后来,张学良遭囚禁,东北军被拆散,陈昶新又在军统中端上了“饭碗”。
有人说,这是他不忘旧主,身入虎穴,想通过毛人凤的帮忙,营救张学良。不管这
种说法是否确实,毛人凤能收留他,并且不出卖他,如果没有人心换人心,半斤换
五两的经历,毛的肉躯中绝生不出这么一段侠肝义胆。
“黄马褂”与“江山帮”
坐落在南京鸡鹅巷53 号的特务处本部,是一处不显眼的宅子,对外还有着军
委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的称呼,处长都由戴笠担任。眼下,经过几年的经营,规模
逐渐扩大,在直接接受领袖的驱使、勇于充当老蒋的先锋部队、敢死兵团和秘密武
器等方面卓有成效,名头也渐渐地响亮了起来。其中,清一色的“黄马褂”也显出
了正宗气象。
“黄马褂”原是满清贵族的俗称,以其“黄”字相谐,比拟黄埔军校的出身,
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埔军校为国父所创,蒋介石自任校长,“天子门生”的地位,
说什么也够得上新贵的名份。早在复兴社特务处创立之初,戴笠就意识到:这个不
伦不类的新机构,要想在弱肉强食的官场角逐中站住脚跟,涂饰出蒋委员长嫡系机
关的色彩十分重要,否则就挣不到名份。于是,他尽可能地把黄埔军校的毕业生罗
致到这里来工作,并且委以各种头头脑脑的职务,其中以戴笠、郑介民、唐纵、张
炎元、郑锡麟、徐亮、周伟龙等黄埔军校毕业生为代表,号称“十人团”,齐崭崭
地列入了“开山元老”之列。
这样一来,对外是叫响了,可对内呢?戴笠心里很不踏实。要说原因,难以言
表,“野心”是个作祟的大虫。他这人从小就有入主之“癖”,而且一定得自己说
了算,别人只能跟着振臂呼应。特务处按照他的想法,就该像个家一样,我是家长,
由我当家。后来,他权柄渐重,口口声声把自己的大本营指称为家,就是源于这种
家天下的思想。但是,目前业务发展得很快,规模愈大,实现目标的隐患也愈多,
其间最重要的对手就是那些自命不凡的“黄马褂”。因为论资排辈,恰恰是戴笠的
短处,在“黄马褂”里,六期生只能算小弟弟。再说,黄埔系的师生遍布党国要津,
凭着一脉,去哪里都不愁吃香喝辣,所以并不怕得罪戴笠。真要想拉下脸来充老大,
戴笠深觉底气不足。
于是,为长久计,他决定在“黄壳子”里,慢慢地培植起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
的“核心”来。
中国社会历来有结党营私的政治积习,其中“帮亲不帮理”的乡党结最为根深
蒂固。戴笠为功利所驱,非但无意摈弃老套,而且乐此不疲。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江
山人涌来,前后有戴春榜、戴以冕、戴以胄、戴善谋、戴善谟、戴善良、毛宗亮、
毛宗鳌、毛钟新、毛人凤、毛万里、毛森、王汉光、管先晏、徐钟奇、姜毅英、周
念行、王莆臣、何芝园等等,不是宗亲姻戚,就是同窗同乡,真可谓:摩肩接踵,
人头攒动。
戴笠的做法自然引起了“黄马褂”们的反感,殃及池鱼,“江山帮”的人,轻
则受奚落,重则遭辱骂,犹如家常便饭。举凡碰到这类“官司”,戴笠心里偏袒乡
情,却又不愿触犯众怒,表面文章大多以亲严疏宽为主题,先把“自家人”克一顿,
然后恨铁不成钢地敲打乡党们说,何时才知识大体。
戴笠明白,集中权力必须是胆魄与技巧融合得合丝合扣的过程,猛而易折,欲
速不达,最好是随风潜入,润物无声。在早期的乡党中,周念行博学而稍迂;王莆
臣聪明何余,老辣不足;张冠夫偏于忠厚;毛万里果敢善断、棱角突兀,容易树敌,
戴笠不止一次地训导他:“毛万里这个万(萬)字,头上有两只角,我要磨平它!”
相比之下,毛人凤却集中了更多的、适合戴笠需要的特点。他工于心机,不好
张扬,有谋善断,谨慎勤勉,寡言少语,处世周圆,尤其是那一副逆来顺受的阴忍
功夫和谦恭态度,从不招惹是非,在“黄马褂”眼里,充其量是个卑下的“小人物”。
因此,重用人凤,戴笠称心,且不会引起“黄马褂”们“感冒”。于是,度过
“熬资格”的阶段后,戴笠便有意识地增加毛人凤的历练,随后引入“中枢”,成
为机要中的机要,不彰不显地替戴笠揽了一大把紧要的“家务”。
这个时期,毛人凤名为机要秘书,事实上具有的权力和地位是不容忽视的。下
面一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
事情发生在1937 年的8 月13 日,日本侵略军大举进攻上海,史称:“淞沪
事变”。事变发生的当天,戴笠率领毛人凤、潘其武等人赶到上海建立秘密机关,
坐镇指挥上海的特工力量,用以配合中国守军的抗战。有一天早晨,特务处驻上海
办事处的处长在辣斐德路的秘密机关里突然接到戴笠的电话,要他“立即来一趟”,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那位“黄马褂”出身的处长站着发愣,他不知道戴笠的电话从
哪里打来,怎么能够立即赶去呢?一瞥之际,看见坐在旁边埋头文案的毛人凤,有
口无心地问道:“毛秘书,你知道江先生(戴笠的化名江汉津)这个电话是从哪里
打来的?”毛人凤抬起头来,慢吞吞地说:“可能是福履理路打来的。您得小心一
点,此处照例不接待宾客,您坐自备车去,也不可直开到大门前,远远停下的好。”
处长听完后,第一个反应是:人谓狡兔三窟,“老板”已不止三窟了。接下来
又暗暗惊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板”在上海的秘窟,连我这个上海办事
处长都瞒着,毛秘书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再想想毛秘书刚才那番下级尊重上级的谦
恭态度,不由地连抽冷气,暗想“这真是一个神秘的小人物。”
神秘的“小人物”
认为毛人凤是个小人物,其实是“黄马褂”们长期藐视“江山帮”,惯以职衔
资历取人造成的错觉。相反,惊讶之余,陡觉“神秘”,则很能反映出毛人凤薄名
之下,权势难测的状况。文强在回忆中就描述过当时他和特务处的其他高级干部对
毛人凤的印象,他说:“(毛人凤)的确是个神秘的人物。谁也不知道他参与什么
样的机密,有多大权势”。
就拿处理文件来说,特务处的机要系统分甲乙两室,甲室专门处理呈送蒋介石
的文件,内称:“通天文件”。乙室专门处理呈送何应钦的文件,内称:“通地文
件”。以往的惯例,这两种文件都由戴笠指定的亲信秘书处理,书记长签字后呈送。
这里说的“亲信秘书”,当然是指毛钟新、毛万里、王莆臣、周念行等组成的“江
山帮”。一般说来,“通天”、“通地”,界限明晰,秘书们各自为阵,从不跨跃。
何芝园专办情报;王莆臣专理外事;毛钟新专职内勤;毛万里专干外勤;周念行负
责文书。可自打毛人凤来到南京后,情况就不同了。粗看起来,他也和其他人一样,
埋头于文件处理。可看仔细了,便渐渐发现透着蹊跷,他既办“通天”文件,也办
“通地”文件。
那时,特务处的“二把手”(副处长)郑介民率代表团去德、意、英、法等国
访问了一阵,好长时间没来鸡鹅巷。访问归来,再审阅文件时,惊奇地发现好多
“通天”、“通地”文件的底稿上,都签有“以炎”的名字。以炎是谁?怎么没听
说过?郑介民感到迷惑,经打听才知是毛人凤的化名。
类似的惊奇和迷惑,还来自毛人凤在武汉行营公干时的老上司周伟龙。
早先,戴笠有个设想——搞一支像模像样的特工武装,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
时机和更充分的理由,一直埋于胸际。“八·一三”淞沪抗战打响,天赐良机,戴
笠马上以抗日的名义向蒋介石上了个条陈,建议把上海的青洪帮力量武装起来,利
用他们熟悉本地情况的优势,既可配合主力部队作战,又可在万一失陷的情况下,
开展敌后游击战争。蒋介石觉得建议不错,表示同意,并要求戴笠具体负责。戴笠
找到杜月笙、杨虎、向松坡等人合计,成立了一个叫“苏浙行动委员会”(以后又
扩充成为苏浙皖行动委员会)的组织,下面再建一支足有2 万多人的“义勇别动军”,
配以枪枝弹药。为了避嫌起见,戴笠把杜月笙和上海市市长俞鸿钧供起来,一个当
主任委员,一个当代理主任委员,自己与杨虎、向松坡等人则担任普通的委员,另
外再加派周伟龙当委员会的书记兼别动军的总指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个大主
任都是空心佬,真正的实权在戴笠手里。
作为戴笠的人,派在行动委员会里,周伟龙不乏心情激动。自背唐生智投蒋以
来,足足有十年没带过军队,如今肩负重任,重返沙场,那是什么滋味啊!然而,
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自己这个大名鼎鼎的总指挥,对全局的调控未必及得上“大毛
秘书”。照理,特工系统的秘书职责,按条块都有根严格的区分,比如毛钟新是戴
笠的私人秘书;潘其武是机关本部的秘书;张冠夫是苏浙行动委员会的秘书,各有
各的行使范围。唯独毛人凤不受约束,似乎样样都管,特别是在戴笠行踪飘忽,藏
首露尾的时候,毛人凤就像戴笠的“影子”,戴有什么指示,常常通过毛人凤下达
执行。
12 月初,日军从金山卫登陆,沪上抗战形势出现逆转,别动军奉命随主力部
队撤离上海,仓促间周伟龙突然想起青浦那边还有一个“特种技术训练班”未及通
知,马上派人赶去。他知道这个训练班是戴笠专门培训骨干的所在,十分珍爱,一
旦疏漏是要挨板子的。谁知,派去的人到了那里,人毛没见到一根,马上打电话向
周伟尤汇报,惊得周总指挥出了一身冷汗,问问周围,没人说得清子丑寅卯,最后
无计可寻,只好拿起电话,接通了毛人凤处,才听到对方慢条斯理地说声“抱歉”,
训练班昨天晚上就转移到苏州去了,命令是江先生亲自向教育长俞乐醒下达的。
“这我就放心了。”周伟龙表面上回答得平淡,心里骂开了娘,什么“老板”
下的命令,还不是你大毛秘书干的好事!回头再想想两年前在武汉行营时倍受“大
毛”供奉的情景,心如块垒壅塞,禁不住地将“妈的”二字喷出了口。不久,周伟
龙竟为这个过节,请求辞去行委会书记兼别动军总指挥的职务。由此,足见毛人凤
当时的地位与权势有多么非同寻常。
当然也有窥破这层“神秘”面纱的,比如当时任上海办事处经济组组长的邓葆
光先生就说:“戴(笠)为提高毛(人凤)的地位,在上海战争时,戴有意把自己
对工作的意图,用毛私人传达的语气转告特务处书记室,变成戴的指示。这样一来,
“老板替身”或“代言人”的形象便慢慢地树立了起来。
“代理”主任秘书
1937 年底,随着正面战场的节节失利,特务处本部内迁长沙,再到武汉。
第二年初春,国民党召开了临时全国代表大会,会议通过了《抗日建国纲领》,
要求取消党内小宗派的呼声日趋高涨。在这种形势下,蒋介石被迫宣布取消包括
“复兴社”在内的一切派别组织。好在戴笠的大本营,原来就有两块招牌,复兴社
的那块挂不住了,索性金蝉脱壳,弄个单挑,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照常办公。
再说,蒋介石也不会自阉“耳目”,废弃“秘密武器”
不用。相反,非常时期,他还觉得特工系统只能加强,不能削弱。于是,在这
个指导思想驱使下,特工系统开始了全面性的膨胀:原属中央党部指挥的调查局第
一处,升格为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局,简称“中统”;原来的调查局二处,升格为军
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简称“军统”,局长分别由原来的处长担任。
机构变更与干部任免的拟定,对大本营应是桩喜事,然而,戴笠却未喜先忧。
说来也是块老心病,他担心那批“黄马褂”水涨船高,心气跟着膨胀起来。首当其
冲的当然是副处长郑介民,明摆着可以坐上副局长的交椅了。
过去,蒋介石安排郑来作戴的副手时,戴就因为郑的资格学历高于自己而心里
发怵。于是,通过提高书记长唐纵的地位压制郑介民,同时增强秘书的权力,来架
空郑、唐,剥去他们的实权,逐步在特务处内部形成了“秘书核心制”。好不容易
渐成惯例,突然来个大升迁,郑介民与唐纵都队副处跃入副局之列,心态一猖狂,
山里老虎岂非又多了两只?为此,戴笠急召毛人凤前来商议,想出了一个以退为进
的计谋,并由毛人凤起草,拟成一段文字呈送蒋介石,大意是:自称资历不够,难
孚众望,恳请让委员长侍队室第一处处长贺耀祖来兼任军统局局长,自己为副局长。
呈文送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连夸戴笠懂得谦虚。于是大笔一挥,允准所请连带着
中统的徐恩曾也只能坐到副局长的位置上。
戴笠当上副局长,依次递减,郑介民只能屈就军统局主任秘书的职务;老书记
长唐纵则被戴笠“推荐”到了委员长侍从室。如此一去一蔫(而身居局长的贺耀祖
又根本无意理会军统的事务),剩下的“山中虎”也就是戴笠一人了。面对这个煞
费心机的布局,郑介民说不出地憋气,好端端的副局长高位失之交臂,居然还队当
年的“副手”落到了“僚属”的份上。再说,身为主任秘书,地处“一人之下,万
人之上”的“瓶颈”,既得不到主官的信任,又没有众秘书的通力配合,还有什么
干头?于是,常以参谋部工作太忙为借口(郑此时还兼任参谋本部第二厅第三处处
长,负责对日作战的情报工作),不来军统上班。结果呢?正合戴笠心意,索性让
毛人凤把秘书班子管起来。开始,戴笠怕招人闲话,先后调来张严佛、周伟龙、吴
赓恕等出任书记长,可干得时间都很短。后来见反响不大,便取消了书记长的位置,
让毛人凤以“代理主任秘书”的名义,事实上替代郑介民负起了“内当家”的责任。
对此,有人点评“代理”二字,极称“用得好”。因为按照规定,主任秘书和副主
任秘书的职务,均须经过军委会的任命,唯独以“代理”的方式,行其偏锋,才能
无所阻遏地达到目的。由此想到毛人凤当年在湖北黄陂县秘书科公干时,曾有过挂
“代理”牌牌的经历,顿觉相映成趣。究竟属偶然之巧合呢?还是命中有此一缘呢?
“内当家”与“新家法”
军统局在武汉呆的时间不长,便随国民政府迁往重庆。重庆时期的毛人凤有了
些许“发福”的迹象,刚迈入不惑之年,体态由清癯转入丰实的佳境。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人前人后有了头脸,即便在出语尖刻的“黄马褂”口里,
“大毛秘书”的称谓也改成了“毛大秘书”。这一点,毛人凤心里有谱:名位是戴
笠给的,业绩是自己干的,成效扶持着好运,半点松懈不得。
说来也是适逢良机:大本营落坐重庆,偏安西南,有了喘息的机会;同时,队
伍扩充,阵营迅速壮大,人马一下子增加到了千人以上,重庆观音岩下罗家湾诺大
几幢房子都塞不下。俗话说,人多手杂,工作秩序跟着也混乱起来,严重地影响了
效率。戴笠不满,趁“总理纪念周”的日子,扯开喉咙开骂,发誓要改变这种不良
状况。于是,在重整秩序的口号下,毛人凤开始帮戴笠“理家”,树规矩、立章程,
这也就是后来被特工们戏称为“新家法”
的内部管束制度。“新家法”顾名思义,突出一个“新”字,主要体现在三个
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关于文件处理的程序和要求。当时,军统局本部下设四处五室
(1942 年又扩大成八处、七室、一委员会),其中主管军事情报的第一处和主管
政治斗争的第二处最为重要。毛人风力这两个处的工作运行方式制定了十分详密的
新规定。就拿第二处来说,凡是由各区、站、办事处等军统外勤单位呈送上来的情
报,一律先集中到收发股。收发股作过登记后,再根据情报性质,按党政、社会、
国际、经济动态等类别进行区分,随收随发,再分送各主管科室的有关人员。这时
候,卷宗上贴着由毛人凤设计的表格,分设拟办、批示、拟稿、缮写、校对、监印、
封发、归档等项目,主办人员必须循此一一拟具处理意见,并写明每一过程的限定
经办时间,再移交给对方。卷宗的颜色,有一定的讲究。白色的是一般件;黄色的
是快件;红色的为速件;紫色的是极机密件。这些不同颜色的标示,都有经办时间
的确定含义,如有延误,必加追究,乃至以军法制裁。这样一来,相关的办事人员,
都得拿出十分顶真的工作态度才行,否则,情报的运转就会出现障碍。
当科长、处长的,责任更重,几乎天天都得加班加点,不把一大堆公文批示处
理完毕,不敢歇息。然而,更为新妙的地方,还在于进一步地敛权。按照毛人凤的
设计,情报运行的起点收发股与终点档案股,都由秘书室直接领导。
那些上档次的要件,如红色卷宗、紫色卷宗,基本上也由收发股直接送秘书室
办理后,再转发有关处、科存案。于是,原先与各处、室平级的秘书室,无形中高
出了一层,事实上成为提挈整个军统内部情报工作的“中枢”。
文件处理的规章制度出台后,首先遭到了一批老牌特工的非议,他们放纵惯了,
不乐意束手束脚地受限制,动不动就要请示汇报,失去了“当机独断”的权力。为
此大放厥词,说什么机关公开化后,反不如“秘密时代”有效率,最后闹得去了委
员长侍从室的唐纵也跑来找毛人风交换意见。毛人民静静地听完,淡淡一笑道,让
科员拟办公文,固然难免缺乏创造性的弊病,但总可以应付日常,绝对不会出差错。
一番搪塞,丝毫不露改动的意思,因为这一套制度客观上有利于戴笠的统治,并且
受到了戴笠的赞赏。
第二个方面是健全和完善待工系统的监察制度。早在特务处时期,戴笠就很欣
赏毛人凤在武汉行营和西北“剿总”工作时不断向他汇报上司周伟龙和马志超等人
动态的作法,并由此制定了用特工侦控特工的督察制度。制度规定:所有的外勤单
位,部设专职人员,对一切活动予以监控。凡有违背规矩的,可随时过问传讯,并
直接时机关本部督察室负责。为了体现这一规定的力度,凡担任外勤单位督察职务
的人,一般都是老资格的特工,否则难以让人臣服。但也有不利的一面,即老牌特
工们忠诚不够,弄不好就与老资格的监控对象勾结起来,沆瀣一气,共同欺蒙戴笠。
因此,制度行之数年,效果不显。到了特务处升格为军统局以后,机构扩大了几十
倍,人马上升到一千多,落实督察制度困难更大,戴笠煞是苦恼,希望毛人风能寻
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接着,毛人凤就发明了“秘密督察”的监察制度。
听谓“秘密督察”,可分为内外两种:对外的办法是安排一批江山籍的“子弟
兵”,分插到各外勤单位,挂一个不显眼的职。平时,他们除了执行主管单位交代
的工作外,都有暗中侦控本单位一切活动和一切人员的秘密任务,直接向“老板”
负责。如果一个单位里有几个这样的角色,碰在一起交流情况时,都用江山话交谈,
以免隔墙有耳。同时,为了保证这种“秘密督察”使命能有效贯彻,军统局最机要
的译电部门,统统换上江山籍子弟。这样一来,军统局本部给所有外勤单位的指示,
以及除重庆外各外勤单位给军统局本部的情报,基本上都从江山人手上过,一旦碰
上有举报的内容,索性采用“江山型”的密码,以求万无一失地送到戴笠手里。为
此,戴笠曾多次举办江山籍青年的译电训练班,用以充实译电岗位和提高“业务”
能力。
对内的一套办法叫“周督察制度”,即在军统局本部机关内,以科室为单位,
每个人轮流担任一周的秘密督察,以监视和举报本单位的“违法”行为,附带着也
关照其他的部门,随时密报督察室。“秘密督察”的项目五花八门,小到迟到早退,
大到失职泄密,“反动言行”等等。有一回,某传令兵趁守卫不备,从值班室里偷
了一条裤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想不到未等失主报窃,已经有“义务秘密督察
员”去总督察那里举报了。总之,“周督察制度”的要求是“明察秋毫”。如果当
“义务秘密督察”的知情不报,或者有隐瞒要害、泄露秘密的行为,通常都要受到
严厉制裁。军统内部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某人突然被送到禁闭室,甚至去上“小
学”、读“中学”①了,连他的主管上司都莫名其妙,弄不清他是被别人检举“违
法”呢,还是没检举别人“违法”?一时里,内部气氛变得骤然紧张起来,人人自
危,谁都怕被别人检举,又都不敢不检举别人。
① 军统称重庆望龙门看守所为“小学”,称白公馆为“中学”,称贵州息烽
监狱为“大学”。上“小学”,读”中学”、“大学”,暗指去上述地方坐牢。
第三个方面是从“关心职员生活”着手,建立好的“家风”。如果说前两个方
面是一明一暗,透着肃杀之气的硬手段的话,那么这个方面却是和风细雨、透着温
馨气息的软招数。毛人凤觉得大凡治家之术,有威还须有恩,有硬还得有软,所谓
软硬兼用、恩威并举。军统局成立以来,正值“国难”
深重时期,重庆的生活资料匮乏,物价昂贵,维持一个膨胀得过快的机构,单
靠老蒋一年拨下的数百万元“特别费”,哪够开销。再加上“老板”习惯于大手大
脚地花钱,“伙计”们就倒了大霉,经常连工资也发不下来。特工也是人,也要养
家活口,逼得没有法子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去敲诈勒索的,明抢暗夺的,
包娼窝赌的,栽赃奸骗的,乃至公然行劫的,一时里闹得怨声沸沸,声名狼藉。
其实,这些恶行由来已久,在“剿匪”时代,由于言论受到箝制,一般人吃了
苦头,敢怒不敢言。眼下,已是“抗战”时期,言论趋于开放,受害者有了说话的
地方。另外,特工人数的猛增,不良影响更趋扩大,招致一些政坛上的异己力量,
借着碴儿抨击军统。戴笠多次在局本部大会上自嘲自骂地训话说:“外边不少的人
在骂我们是土匪强盗,是杀人放火的胡子!这还不够丢脸吗?”于是,为了对外改
善“社会形象”,对内讲究“和睦气氛”,毛人凤又亲自出马,整饬家风。首先从
关心职工生活入手,比如局本部的伙食,尽量搞得丰富些;大小特工的家庭成员凡
是可以就业的,尽可能予以安置,实在无法安置的,按时供应一份平价米。随后,
他又从戴笠搞“缉私”、办“交检”弄来的油水中,抽出一部分充当本钱,在局本
部办消费合作社、理发室、澡堂和小学校等福利性设施。为此还专门成立了总务处,
把素有干员之称的沈醉调来当处长。应该说,物质条件的改善,不仅在一定程度上
减少了特工们作恶的行径,而且还大大增强了军统内部的“家庭”气氛,使大伙儿
体会到内外有别的特殊气氛,增强了对组织的亲和力。
与此同时,“门面”也要装潢一下,举凡军统局招待所、会客处等对外机构,
在毛人凤的指使下,有意识地与局本部隔开,以示清静。然后供养花卉,装裱书画,
粉饰得颇有诗情画意。无论什么人来访,卫兵和接待人员都得尽力摆出一副恭敬有
礼的样子,好烟敬上,好茶侍奉,让对方暂且忘记这里就是令人畏惧的特工机构。
有一次,戴笠前来视察,亲眼观看了来宾受礼遇的演习,咧开大嘴直乐,冲着毛人
凤说,这样很好,可以让别人知道,我们并不是一群无赖亡命之徒,而是知书达礼,
有高度文化和道德水平的人。
当时,一些熟知“老板”秉性的圈内之士,听了无不暗自发笑,事后,指称这
类“外交礼仪”是典型的“大毛风格”。
然而,不管怎么说,“新家法”实施以来,军统的状况是愈来愈令“老板”满
意了。面上看,乱麻梳理成线,有条不紊,秩序和效率都改善了;往内里看,自己
的家长权威也得到了很大的巩固和加强。戴笠心里不由地对毛人凤的“理家”才能
深表赞赏。
此前,戴笠曾有顾虑,怕给外界造成他在军统局里用“江山帮”压“黄马褂”
的不良印象,因此总督察室的主任一直不敢用江山籍人士担当,无形中留出了一个
权力缺口。眼下,趁着“新家法”的口碑正盛,有了补缺的机会。办法是大力突出
秘书室,使之在纠检工作中具有高于督察室的地位和作用。沈醉在当时写的日记里,
就记载了戴笠的一段高论:“局本部的秘书室应和前清县差与地保去催粮一样,或
采(用)府差锁大柱的办法”。这样一来,上至情报事务,下至油盐酱醋,毛人凤
没有不管的。1939 年,曾担任过军统局天津站站长的陈恭澍,因主持刺杀汪精卫
的行动没有成功,奉召回重庆,接受所谓的“精神处分”,他一来便发现军统局本
部的实际负责人其实是毛人凤,他在回忆中这样写道:“我去小巷子局本部报了到,
并会见了小巷子的实际负责人毛人凤先生。那时候他的名义,虽然只是‘书记’或
者是‘秘书’,可是什么都管,也可以说是代表戴先生处理一切公务。”
对于毛人凤在军统的权力,抗战时曾任川康区副区长、军统局本部行动处处长
的徐远举也有一段写实的话,他说:“本来我与毛人凤的关系很微妙,也很平淡。
我不是他的亲信,我是军统局‘黄埔系’科班出身,蒋介石曾亲自对我们说,我们
是他的耳目,是他的灵魂。军统一成立我就参加了,进军统的时间很早。毛人凤是
戴笠浙江江山县的小同乡,长期在军统局做领导工作,地位很重要。抗日战争时期,
我在成都工作,军统特务头子重庆稽查处处长何龙庆就曾秘密告诉我:‘注意一下
局本部的人事关系’。意思是叫我靠近毛人凤”,活脱脱地描出了一副“内当家”
的模样。
戴毛“蜜月”
在这一段时间里,无论于公于私,戴毛之间的关系也日趋紧密,可以说是达到
了前所未有的顶峰。过去,局外人的议论不少,有的说,毛是戴的“影子”;有的
说,毛是戴的“替身”。透过表象,剖析内因,方知双方功利与满足的吻合,灵魂
意志无代价地转赠、乃至合壁,才是更深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