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窝里,比比当初,戴笠在军统的影响和作用已无人可望项背,除非是存心找棺
材睡,否则就没有必要跟戴笠闹翻。这样一来,发自军统内部的“倒阁”活动,就
得不到唐纵实质性的支持,一应恶状、小报告统统锁在抽屉里,留中不发,成了
“死物”。
那么,唐纵是不是可以向毛人凤开刀,安慰一下表示“亲近”的老同志、老部
下呢?唐纵即便想过,也不愿这样做。一方面投鼠忌器,同毛较劲,不可能不牵动
戴笠;另一方面,对毛的为人,唐纵颇存好感,最明显的有虚实两条:虚的是毛对
于唐迄今不敢称兄道弟,开口一个“唐组长”,闭口一个“老前辈”,论年龄,唐
比毛晚生六年,前辈的称谓略显造作,但听入耳里,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尤其在戴
笠表示不欢迎态度的当儿,毛的恭敬是十分受用的。实的一条是毛人凤在生活上对
“老前辈”的关心。时值抗战年代,国民党统治的大后方经济调蔽,唐纵身为“内
廷”,又讲求洁身自好,不允许家眷干越轨的事,因此生活上比较拈据。戴笠平时
主张“一手拿枪,一手拿钱”,但不是非要笼络的人,他小气得很。有时唐纵想借
辆车子用用,他常会借故推托。相比之下,毛人凤要宽仁得多,每回分东西,总忘
不了给唐纵留一份,并特意派人送到府上。最可心的,还在于毛的善解人意,他知
道唐纵珍惜名声,一到分钱的时候,就想出诸如茶水费、交通费、讲课费之类的名
头,让唐纵“受之无愧”。因此,毛人凤在军统的特殊地位和作用,不但没有给唐
纵带来坏处,相反还成了唐戴之间的缓冲带。
眼睛一眨,唐纵当帮办已三月有余,执行委员长的旨意究竟如何呢?他心中依
旧十分矛盾。这一天(9 月22 日)正值农历八月初六,已近中秋佳节,上午毛人
凤派人悄悄送来了八九月份的“交通费”1600 元。唐纵准备写个条子退回去,免
得落下“吃多了口软,拿多了手短”的毛病,因为前不久,蒋介石专门找他谈过一
次话,询问军统内部的人事问题,为什么外间的人才进不进去?唐纵不敢马虎,回
来搜集了一些材料,其中有不利于戴笠、毛人凤的内容。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
喧闹,原来委座特批的“中秋犒赏”发下来了。唐纵碍于身份不争其先,可眼巴巴
地等到落班,仍不见有下文,顺便找人问了一下,原来侍从室组长一级的人人有份,
甚至连某些秘书也拿到了犒赏,唯独遗漏了自己。唐纵标榜清高,不喜张扬,内心
受到的刺痛却很重。
他想,论成绩,自问不在人下,为何得不到犒赏?如果是疏忽,那也表明我在
委座眼里不值得记挂。一念之转,准备退回的1600 元“交通费”留下了,与之伴
随的当然还有那些搜集到的材料。真可谓:天不灭曹,否极又泰来,若不是唐纵日
记后来问世,谁能想到这个小小的过节儿?
快刀斩乱麻
唐纵经历内心变故的同时,戴笠也正在深深的苦痛中挣扎,面对帮办分权,诘
难纷纷的险局,他不怕。唯独领袖的猜忌和不满最使他懊丧。那一阵子,他特别爱
听周念行讲史书、说掌故。当听到唐代周兴、来俊臣之类终因参预武则天阴谋政治
太多而被主子所杀时,不无惊悸地对周围说:“我将来如果不死在共产党手里,也
早晚会死在委员长手里。”甚至流露出了想辞职出国的念头。
这段时期,饱受忍让之惠的毛人凤在精神上起了相当的作用。他反对“老板”
遇险不逞强的消极态度,以为宁愿忍辱负重,也不可拱手退让,否则墙倒众人推的
劲头起来,再挽回颓势就难了。他提醒戴笠,委座一直提倡向曾国藩学习,其中就
有著名的“挺经”,说的是两人迎面过一座独木桥,哪一个挺得住,迫使对方让道,
哪一个就能获胜。
戴笠天分聪明、悍很好强,只要不短精神,依然能迸发出惊人的魄力和能量。
再说退缩示弱,本不符合他的风格,稍受鼓舞便振作起来,而且要么不干,干就是
痛快淋漓的。他把亲信召来,经过一番密谋运筹,当、当、当,接连下了几步快棋,
收到了可喜的成效。
第一步快棋:是通过军统局美国站站长萧勃(公开身份是中国驻美大使馆的副
武官)秘密牵线,直接与美国战略情报局挂上钩,迅速促成了中美特工的合作,并
且最终建成了煊赫一时的中美合作所。对此,有人捧为壮举,说是戴笠个人发迹与
军统局事业鼎盛的标志。其实,就美国方面而言(如梅乐斯等人的评估),无论从
对日抗战,还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战略着眼,都没有什么重大成就值得吹嘘,充其
量不过是借助重庆、昆明等几个侦测点,搞了一些关于大陆气象及日本海上运输的
情报而已。然而,对于困难重重的戴笠来说,却不一样了。因为蒋介石自武汉会战
受挫以后,一直寄希望于美国参战。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使他的期望变成了
现实,便一心想搭上美援这条船。恰恰戴笠能不顾老蒋在中苏、中英情报合作问题
上对他的种种批评,捷足先登,抢过了中美合作的旗帜,一下子加重了他在老蒋心
目中的份量。接下来,在抗战经年,物质奇缺的条件下,戴以合作的名义,又从美
国搞到了大量比当时正规部队先进得多的装备,一方面增强了军统局的实力,另一
方面也让蒋介石对他的能力刮目相看,所谓有辱国体、有碍观瞻的指责,统统成了
不实之词。
第二步快棋:是对“林世良走私案”的侦破和处理,收到了一石三鸟的效果。
林世良本是孔祥熙府中兼理杂务的雇员,后来成了孔二小姐的准情人,展臂挽着粉
颈登攀仕途,当上了中央信托局运输处的经理,他趁去仰光接车的机会,擅用职权,
走私商品图利,被戴笠查获,经蒋委员长核准处于死刑。
林世良案子一曝光,戴笠频频得分。其一,通过展示案情及种种相关的内幕,
让蒋介石对孔祥熙夫妇的贪婪无耻,不惜损害“党国利益”的面目有了更清晰的认
识,由此大大削弱了夫人阵线对他的诋毁作用。其二,给孔氏夫妇及其喽罗们一个
警示,戴笠不是好惹的。其三,争取舆论,取悦民心。对此,40 年后,原军统局
第四处处长魏大铭在《评述戴雨农先生的丰功》一文中还念念不忘此事。他说:
“原先戴先生干特务,除奸杀敌,检查交通关卡,早已闻名遐迩。不过大家觉得这
个人可怕,类似红眉绿眼魔鬼模样,社会上并未见得有好怦。不意自林世良一案公
开后,我有一位朋友是浙大教授,就来跟我说,此案不但大快人心,且大家对戴先
生的观感亦因之大大改变,认为是硬汉,不怕得罪钜室,一力去整肃贪官污吏;一
致有好评云云。”第三步快棋:是迅速对戴记特工系统进行整肃,严求完备划一。
所谓完备,也就是建设和完善军统在敌伪统治区内的组织体制和工作方针,空白的
要补充;破坏的要恢复;薄弱的要加强。所谓划一,也就是继续对戴氏家天下体制
的强化。相对于1938 年改组伊始的整肃来说,这次是军统体制发展过程中的第二
个大动作,全盘的勾勒与实施仍由毛人凤负责,并且很快地取得了令戴笠满意的成
效。先说划一的方面,由于军统内部出现了上下夹攻的反戴浪潮,使得毛人凤在完
善组织制度的运筹中更具针对性,他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中枢”对“肢体”的
控制上。先是援引中统搞重庆实验局的办法,设立上海实验区,然后推广开去,陆
续成立了华北、华中、海外等实验区。
实验区与以往各大区站最主要的差别在于:前者是对口原则指导下的内勤机关
;后者是相对独立的外勤指挥机关。如今一改,原先属于“诸侯”(即区、站长)
的权力与通联本部的功能,统统收归为内勤机构(实验区)掌握。一方面可以收到
运转迅速、指挥如意、提高办事效率的好处;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加强了
内勤对外勤的控制,严防出现大权独揽、自成“山头”的现象,从而把“肢体”向
“中枢”闹独立,谋“反叛”的能量限制到最小的程度。再说完备的方面,首先从
军统在天津、上海等要埠的外勤机关迭遭破坏的惨败中汲取教训,然后尽快建立起
一套适应性较强的组织体制和工作方针。不久,新成立的上海实验区便有“捷报”
传来,那种催人振奋的惊喜,不亚于初次获悉“第五纵队”情报时的感觉。说来又
是毛氏兄弟的一个杰作。
原来,出任上海实验区区长的毛万里就职未久,便把军统情报与策反工作的触
角,直接伸进了南京汪伪政权的心脏,与“三巨头”之一的周佛海搭上了钩,就此
铺成一条由重庆经上海直通南京的暗线。这在国民党正面战场节节溃退的严峻形势
下,算是一个惊人的“成功”。佳绩汇报到蒋介石那里,“领袖”终于有了笑颜。
于是,给个好脸猛攀援,戴笠抓紧提携起江山帮,就势敛权,诸如王莆臣、毛宗亮、
张冠夫之类纷纷兼任了“方面大员”,竟连久任内勤,一直在科长位置徘徊不前的
周养浩,也当上了军统局最大的集中营——息烽的监狱长,军衔一下子从中校跃升
至少将。对此,有人半是恭维、半是冷嘲地称之为“三级跳”。
天下无巧不成书。这个时期与军统互为犄角的中统局,也在制度和人事安排方
面频动手术,陈果夫、陈立夫、朱家骅等CC 派的首脑,照葫芦画瓢,依模依样地
把小同乡抬举上来。落在非同乡籍贯的高级特工眼里,便有了“中统局清一色吴兴
(浙江省吴兴县),军统局清一色江山”的牢骚。幸亏蒋介石自己也遵奉黄(埔)、
浙(江)、陆(大)的取仕尺度,对军统、中统不出浙江地域的用人方式并不“感
冒”,尽管异议纷纷,怨声沸沸,却起不到什么大的诋毁作用。
攻心为上
形势有了松动,戴笠、毛人凤再接再厉,又把改善处境的工作做到了宋氏家族
门上(主要是宋子文和宋美龄)。这一点戴笠清楚,毛人凤也清楚,如果不把宋家
兄妹从对立的阵营中转化出来,军统最终要在者蒋眼里不见外,恐怕很难如愿。于
是营营嗡嗡,绿蝇飞动,一心找起下蛆的缝来。幸亏搞情报的眼线多,三下五去二,
便把宋家公子的短处瞄准——崇洋、贪财、怕死、好色。常言道:老拳不打送礼的。
你宋子文不是崇洋吗?军统局利用缉私之便,凡见有USA 商标的物件,不论吃的用
的,尽挑好的往宋公馆送。
不是贪财吗?要趁着国难,利用同乡出面,大办套购外汇和倒卖物资的公司。
军统局便利用管交检的权力,索性为宋公子洞开大门,让他聚敛个痛快。不是
怕死吗?早在30 年代,宋子文曾遭人暗算,大命虽然不绝,余悸却至今未已。戴
笠马上跑来为其改善警卫条件,专门从军统中挑出一批好手当保镖,并改善了警卫
装备,加强了防范措施,让宋公子好生感激。
最最得手的,当然是投其好色之欲。为此,戴笠常向宋子文介绍女人,代为物
色女人,并且还提供幽会场所。原先,戴笠在香港有个情妇,人称容夫人,是个出
名的交际花。这个女子姿色不凡,还调教出了一个比她更为动人的女儿,艳帜高张,
为众多登徒子垂涎。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容夫人母女一起到重庆投靠戴笠,凭着
戴笠的“色”劲,放在平时早就“统吃”了。
可这会儿,为讨宋公子满意,只好忍痛割爱,让宋子文尝了鲜。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经不任长时间的香风蜜雨,宋子文跟戴笠的交情由私而
公,渐入不分彼此的佳境,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男女性事,都可谈得“推心置腹”。
比较起来,争取宋美龄的工作要艰难些。或许女人有凭直觉取人的天性,一旦
讨厌了,不愿轻易改变。戴笠为此伤透了脑筋,献足了殷勤,成效十分有限。还是
毛人凤心机灵动,见正面攻击不行,就改成迂回包围,把功夫花在了宋美龄周围的
那批人身上,上到“黄胖子”黄仁霖,下到用熟了的老妈子等等,无不注意笼络,
逢年过节总还送上一份数字保密的“节敬”。平时,军统在外面捞到了油水,也不
忘给他们送去一份,鼓动得这些人常在宋美龄跟前说戴笠的好话。时间一长,夫人
的态度也随之软化。后来,宋美龄以蒋介石私人代表的身份出访美国,破天荒地开
口向戴笠要一名高级特工当恃卫长,激动得戴笠像过电一样,唯恐应之不快。
笼络人心的工作,外线开展得环环相套,内线同样是丝丝入扣,对象主要集中
在唐纵的“基础”上。唐纵不像郑介民,给人以钝厚的感觉,属于“深沉性”,兼
有“智多星”的美称。原先在军统局曾得“湖南派”附骥。眼下,再挟天子之令而
来,老关系连带着“墙头草”,一时里声誉雀起,颇有居位震主之嫌。从防患于未
然的旧训出发,戴笠开始处心积虑地玩起侵削“基础”,架空老唐的把戏,这方面
貌似诚善、内心阴毒的毛人凤发挥了很有效的帮衬作用,魏大铭变换旗帜就是一个
非常典型的例子。
魏大铭早先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交通处长李范一夹袋中的人物,后来被胡宗
南要去当无线电教官。当年戴笠在浙江办警校,培训特工,急需电讯人才,央求胡
宗南割爱,让魏转换门庭。因此,就戴记特工系统的电讯行当来说,魏大铭有开山
之功。接下来,抗日战争爆发,魏又在破译日军密码,截获敌方情报以及创立国军
密码通讯制度的方面,干出了几桩连蒋介石都称道的显绩,就此成了军统中少数有
资格骄矜的人物。或许是恃才壮志,得寸望尺,魏慢谩地流露出了想直接挂靠委员
长侍从室,使特工的电讯系统单立山头的心思。对这种“分家”行为,戴笠怎可容
忍?于是变着法地找碴儿,整治魏大铭;同时再加紧提升江山小同乡姜毅英,以形
成对魏的制肘。魏大铭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等到唐纵重返“娘家”,便主动靠了
上去。
心机幽深的唐纵,虽然不想跟戴笠对着干,但有魏这样的实力人物附骥,有利
于开展工作,稳固地位,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互相嘘长道短,问寒问暖,处得日益
亲密起来。这些动向,瞒不过戴笠、毛人凤,他们出于改变格局的需要,决定缓和
对魏的态度,明里示以拉拢,暗里加紧离间。这时正巧发生了一桩事,成为戴、毛
图谋得逞的契机。
事情开始于魏大铭与赵蔼兰的婚姻。这位赵小姐本与叶霞翟、余淑衡等人一样,
是戴笠的“枕头”,视为禁脔。但眼看“老板”玩一个丢一个的习性不改,“枕头”
们便有了自奔前程的念头。趁着年轻,余淑衡、叶霞翟相继找到归宿。只有那邹志
英,觅死觅活地要“从一而终”,结果老板娘没当上,倒先去息烽监狱读“大学”
了。赵蔼兰旁观音清,自寻出路,对象选定了电讯专家魏大铭。然而,按照戴笠
“针不能两头尖”的规矩,军统人员抗战时间不许结婚,如此有归无宿怎么办呢?
魏大铭心情非常沉重。自两年前,戴笠为“犯规”一事处决了王春泉以后,这么长
时间罗家湾大院内还没有以身试法的。再说赵小姐又是“老板”的禁脔,谁敢胡来?
更不用说事主不“忠”的魏大铭了。想到这里,魏大铭一筹莫展,决计求唐纵帮忙。
旧历春节前夕,魏大铭摸到唐纵家里,把自己的愁绪倾吐出来。此前,他曾向
戴笠作过试探性的请示,吃了闭门羹,心中愤然,表示愿不惜以身试法来争取婚姻
幸福。唐纵见魏大铭偏于激动,劝他不要失去理智,并答应为此向戴笠求情。魏期
望的就是这一点,当下表示感激后离去了。
唐纵果然有信,瞅了个机会跟戴笠说起魏大铭的婚事,劝戴何不明为训斥,暗
中结纳,以示恩威并用呢?戴笠不领唐纵的“好意”,马上说这般勾当自己干不来,
让唐纵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唐纵说情不成,魏大铭决计一意孤行。旧历春节刚过,唐纵就接到魏发来的帖
子,说是婚礼既然在违背军统“家法”的情况下举行,故不宜于“老板”眼皮底下
张扬,所以移至江北乡下。这一天,唐纵夫妇光临,想不到毛人凤也去了,令魏大
铭格外高兴。一些原本怕惹麻烦的本部同志一扫忐忑,放开了胆量和肚量,猛吃猛
喝,场面好不热闹。俟酒足饭饱、闹够之后,毛人凤忽然向唐纵和新郎提议,一起
去戴公馆看看“老板”。魏大铭反正豁出去了,凭着酒壮人胆,爽快地答应下来。
于是众人一行向戴公馆走去。
到了戴公馆,戴笠指着魏大铭一顿臭骂,直到骂倦了,才回头问唐纵:
“你看该如何处理?”唐纵想帮魏大铭的忙,又必须顾忌戴笠的威信,取了一
个折衷方案,建议给魏处长记大过一次,以示惩戒。戴笠听罢连连摇头,直面垂头
丧气的魏大铭说:“这样吧,我特准你结婚,并发给你一万元!”一席话听得三人
中倒有两人(毛人凤除外)如雷炸耳,目瞪口呆,等到回过神来,魏大铭惊喜之际
流下了眼泪,唐纵却如同闷棍击顶,一口气堵在了胸里。当晚,灯下冥想,反复思
忖,恍然明白,自己中了戴、毛的圈套,于是便以《权诈可畏》为题目,在日记中
叙述了此事的全过程,并把毛人凤抱怨了一番,他说:“……乃便追问人凤,彼对
大铭事何以要我同来?岂非故意使我为难!是否有意破坏我与大铭的感情,而故意
示其权威”?最后的结论针对戴笠而发,“其权诈令人可畏!”遭此一挫,唐纵对
军统局“帮办”的差使益发意趣索然,而那些原以为附骥帮办能够扬眉吐气的老同
志、“墙头草”们,见魏大铭已与戴笠重叙旧好,生怕缺了呵护,成为断奶的孩子,
僵旗的偃旗,沉默的沉默,反戴势力终于受到了全面性的遏制。
面谒蒋介石
1942 年秋某日,是毛人凤一生中难以忘怀的日子。这一天,戴笠去老蒋在黄
山的官邸,汇报筹建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情况,他特意带上了毛人凤,并把他向
蒋介石作了单独的引见。过去,蒋介石来军统参加类似“四一”纪念大会这样的活
动,照例有接见高级干部的程序。逢到这种场合,戴笠总是把郑介民、唐纵、周伟
龙这班“黄马褂”先引到台中间亮相,平时显得权力很大的毛人凤反而落在了后面,
以图给老蒋留下一个重用黄埔生的良好印象。现在,经过了整肃平“叛”,戴笠觉
得让毛人凤公开出头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碰上有重要的汇报场合,他就把毛人凤
带上,甚至包括面谒蒋介石。
毛人凤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单独谒见“领袖”,平时不好吹嘘的他,回到罗家
湾后竟按捺不住兴奋,破例地找一些好友来分享得意。据他说,蒋在办公室接见的
时候,态度非常随便,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庄严气息。他还叫人端来一盘甬式点心,
一面吃一面同戴、毛谈话。“这是领袖对我们亲切和信任的表示”,毛人凤一脸崇
敬相,感动不已地说。
凡是了解蒋介石接见部属习惯的人,都不怀疑毛人凤的结论。据一些侍从官员
回忆,蒋介石接见武职和文职部属的态度确实大为不同。凡武职,要么是黄埔生,
有学生见校长的性质;要么是部属,有下级见长官的性质,均以军礼仪节行事,所
以这时候的老蒋显得很威严。对于文职,蒋要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通常会请人坐
下。但要随便到吃着点心谈话,却鲜有可见。说来这里还有毛夫人向影心的一段功
劳。
原来,蒋介石有个嫡亲外甥竺培风,从小和蒋纬国一起读书玩耍,一起长大,
极讨娘舅蒋介石的欢喜,后来年龄渐大,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女子完成婚娶大事,
蒋介石十分关心。当时,毛人凤夫妇借居杨森的寓所,向影心凭着一手交际功夫,
与房东婆、杨森最宠爱的四夫人田蘅秋打得火热,不知她从什么地方获悉老蒋关心
竺培风讨老婆的事,便通过俞济时夫妇成功地做了一回大媒,把杨森与田蘅秋生的
三女儿杨郁文介绍给了竺培风,由此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毛人凤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再加上毛人凤的一口浙江话,为人又态度恭敬,见面便有了人生情分熟的感觉。
蒋介石谈完公事,有时候喜欢拉拉家常,问问对方的父母、家庭、籍贯等情况,
三言两语就从江山的毛氏谈到了奉化的毛氏,引出了一线渊源。当年奉化石门的毛
氏宗祠大门上有副对联,上联是“江山衍派三千里”;下联是:“宋室开基八百年”。
说的正是奉化毛氏从江山迁去的历史。宋朝时,江山有个叫毛旭的进士去奉比,看
到那儿景色优美,便定居下来。蒋介石的原配毛福美,就是奉化毛氏。这样七拐弯
八抹角,老蒋与毛人凤就沾上了“亲”字。可见,毛人风力“亲切和信任”而深受
感动的话语,并非言过其实。
打这以后,戴笠有事离开重庆,就直接对老蒋禀明,局本部的工作交与毛人凤
了。对此,老蒋非但没出过异议,而且还逐渐养成了戴笠不在重庆,有事直接找毛
人凤的习惯。对于这个演变过程,沈醉的回忆是:“最初蒋介石并不重视毛人凤,
有什么事还是找郑介民和唐纵,当面告诉他们,由他们转告毛人凤去办。戴笠每到
一地总有些报告送给蒋介石,往往是用电报发到重庆后由毛人凤派人抄得端端正正
亲自送去。毛人凤去时,最初大都是先见唐纵(当时唐纵以蒋介石侍从室第六组组
长的身份主管各方面送蒋的情报),由唐引见。一般性的东西,则交由唐纵代转。
以后时间长了,蒋介石看他办事稳重,业务也熟练,便开始直接找他。约在1943
年春间,戴笠不在重庆,有天毛人凤正和我们几个处长谈问题,突然接到蒋介石秘
书的电话,说蒋介石叫他马上去一趟。他高兴异常,立即换衣前往,回来还津津有
味地向我们谈到蒋见他的情况。以后蒋时常在戴笠出门后找他,他也习以为常,不
是那么感到紧张了”。
不过,毛人凤一直没有利用面谒“领袖”的机会显山露水,照沈醉的说法,
“蒋介石对毛人凤的看法,一直到戴笠死的时候,都只把他看成是一个守成有余、
老练持重的内勤人材。因为几年间在戴出门时,他没有敢向蒋介石提出过自己对工
作的意见”。恐怕这也是毛人凤心计过人的地方,否则就做不成戴笠身上的一根毛
了。
登堂入室
1943 年夏天,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在重庆郊区磁器口正式成立,经蒋介石批
准,戴笠以军统局代局长的名义兼中美合作所主任。按照国民党陆军编制,军统局
局长应该是中将军阶。然而,由于受到名额的限制,陆军中还通行另一个惯例,即
对一些新近提升的军职,可以先用“叙阶”。比如授阶陆军少将,提升后称叙阶陆
军中将,意思是一有名额空出,再予以扶正。“叙阶”阶段允许挂中将领章,享受
的待遇却只能是少将一级。眼下,戴笠的局长前面按个“代”字,能否叙中将阶,
似乎在两可之间。不过,于中美所正式成立的典礼上,他还是给自己佩带上了中将
领章。
戴笠一跃而为代局长,副局长的位置自然由郑介民填补。依次推移,主任秘书
非毛人凤莫属了。于是,在中美所成立庆典前,蒋介石亲自允准一批人事任命状,
戴笠加个“代”字,毛人凤减个“代”字,一增一减,都得了实惠。毛人凤尤为感
慨,想想此生颠簸仕途,长期以来名实不符,直到今天才博得个堂堂正正的地位,
真可谓:一身汗水,半世辛苦啊!但他谨慎成性,不喜张狂,升官毋忘形,依然注
重保持谦虚的“本色”,在中美所的庆典仪式上,穿着一身中山装出场,与诸多身
穿军礼服、佩戴少将领章的同仁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里头自有毛人凤的考虑:首先,平时不着戎装,偶尔为之,容易扎眼,落得
个自鸣得意的印象。其次,叙阶少将,算不得荣耀,佩上少将领章吧?
成色不足,恐被人奚落为冒牌货。不佩吧?美国人又只以军阶论高下,想来想
去,觉得还是一身中山装含蓄。这其实也是毛人凤的精明处。
庆典结束,毛人凤邀潘其武小酌,互道恭喜。因为潘其武也在这一轮升迁中大
大获益,当上了中美合作所的主任秘书,由此从毛的副手跃为独挡一面的大员。两
人喝着喝着,想起了“四一”纪念大会前找“马半仙”算命的事,竟然一一应验,
止不住地感佩,决定要好好酬谢他一番。第二天清早,两人踱到朝天门老地方,居
然没有找到“马半仙”,一打听,才知这位先生得罪了几个侦缉处的小特务,早被
撵出了重庆城。
乌龟“毛座”
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成立以后,戴笠陪着梅乐斯往全国各地转悠,建情报站,
设指挥所,办训练班,替美国海军陆战队物色登陆地点,顺便再视察一下军统局各
外勤区站以及公开机关的工作,时常忙得几个月甚至半年不回重庆,“家里”的日
常事务基本上都由毛人凤作主。
这段时期(1943 年夏至1946 年春),郑介民、唐纵的地位仍在毛人凤之上,
但超脱的态度并没有改变。老郑自从正式叙阶陆军中将、当上军令部(由原参谋本
部改称)第二厅厅长后,对罗家湾的虚衔愈觉索然无味,要不是老蒋指派的副局长
兼职,要不是老婆贪图军统的物质待遇,早就想拔腿开溜了。眼下,碍着甩不脱的
牵扯,每周硬着头皮来一两回,或是主持总理纪念周活动,或是过问有关八路军、
新四军方面的情报。因为按照国民党谍报部门的分工,郑介民主管的军令部第二厅
和戴笠领衔的军委会调统局,都有负责搜集军事情报的任务。由于涉及八路军、新
四军的材料侦获不易,特工们常把一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传闻,附会成情报,
蒙骗最高当局。戴笠好大喜功,明知有假,也不阻止,只求上报的材料不与军令部
二厅的袋袋出格太多、引起上峰的怀疑就行。所以特别关照毛人凤在呈报此类材料
之前,让郑介民看看,他点头了,再送。郑介民主管二厅,对这类情报也感兴趣,
每次到局里,毛人凤及时地送上事先备好的材料请他审阅。
唐纵每周也至少去一趟罗家湾,但办事的风格与老郑大相径庭,凡是过问的事,
都要认真研究推敲,说出自己的见解,时时令毛人凤心生佩服。为此,凡是戴笠或
自己形成意见的文件,毛一般不让唐纵过目。有些比较难办或是还没有形成意见的
材料,就主动地就教于唐纵,落得个公私两利。
郑介民体格魁梧,肤色黝黑,粗俗有余;唐纵清癯白净,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上去一派斯文相,两人比之戴笠的悍狠猖狂,毛人凤的隐忍深沉,别具风格。有
些喜好评头论足的处长、主任们,私下里议论,说罗家湾里四个头儿,酷肖动物:
“老板”肖狗;郑长官肖猪;唐帮办肖白狐狸;毛人凤肖乌龟。
说毛人凤肖乌龟,不乏影射毛夫人向影心招蜂引蝶、让老公戴“绿帽子”等艳
闻的含义。但更具想象力的,恐怕还是这段时期他以“柔软”之体,负重在肩的形
象。
先说负重在肩。抗战后期,戴笠兼职越来越多,不在重庆的时间越来越长,替
戴笠看家的重任,便无可推卸地落到了毛人凤身上。与此相应,权力也伴随着责任
的加重达到了空前的程度。自1942 年搞成上海实验区试点并予以推广建立实验区
制度以来,整个军统外勤工作的线头,事实上已绝对地捏在了戴笠及其代理人毛人
凤的手中。不要说局本部那些相关处室的头头脑脑,即便郑介民、唐纵,若非主动
过问,亦成局外之人。比如以毛万里为头子的上海实验区,要向上海地区布置新的
工作,只要事先拟出计划,经戴笠或毛人凤批准,就可分别通知人事、经理、电讯
等处。接着,管人事的便立即提供经毛万里审核认定的人事档案,移交给上海区人
事股。至于这些人派往哪里,担负什么工作,人事处一概不知。经费问题也是如此,
先由实验区的会计股出面一次性领取、用不着通过经理处履行手续,只要直接向戴
笠或毛人凤核销就行了。这样一来,诸多相关的处室就成了聋子耳朵样子货,失去
了实质性的权力。哪怕有些处长来头再大,名气再响,也无可奈何。比方说经理处
处长徐人骥,身为军统局八大处中唯一由老蒋“钦点”的角色,专门是派来控制戴
笠经济命脉的。谁知,戴笠自有搞钱的门道,并让亲信张冠夫做成了“大银行”中
的“小银箱”,不怕徐不给钱。后来,实验区制度推行,徐人骥连审计这一手也插
不进去了。又如魏大铭,原先领导的第四处是个独立系统,实验区制度一实行,外
勤的电台由他派,业务却管不着,所有的情报往来,全部通过姜毅英主持的机要室
译电科统一译码分流处理,而机要室的直接领导是戴笠和毛人凤,魏大处长便搁置
起来,成了“顾问”式的人物。
毛人凤权力大到这个份上,“墙头草”式的人物,说什么也要在尊称上改一改
口吻,当面恭敬地称他为“毛座”。这是国民党军事系统里的一种风气。军事委员
会的委员长称“委座”;往下,总司令、部长之类就叫“总座”;军长、师长的就
叫“军座”、“师座”;厅长、局长的就叫“厅座”、“局座”。毛人凤是主任秘
书,难以称呼,奉谀者们便以姓氏冠首,创称“毛座”。
毛人凤由贱而贵,深感荣耀挣来不易,如今到了这个份上,倍加珍惜,因此不
弃恭敬态度,依旧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范。而且随着权力增大,做“好事”施惠于
人更加方便。比如,有时戴笠亟需经费,迫得毛人凤把发工资的钱挪用了,只能在
会计室门口贴张纸,写上:因故工资迟发若干日的字样。
可有些人急着用钱,等不了,就写个借条夹在呈报“毛座”的公文里。对此,
毛人凤总是有求必应,爽快地批个“可”字,然后去会计室换钱。
相比而言,对上的谦恭更为突出,尤其是对戴笠。不妨举一个小小的例子。过
去,戴笠在重庆时,除了借一月一次的“总理纪念周”大放厥词外,还爱在各种场
合向特工们训话,都算是“教导”、“指示”。如今陪着美国人四处转悠,没机会
讲话了,便大写其信,内容多是任劳任怨、努力工作、通力合作、完成使命之类的
老套。对此,特工们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偏偏毛人凤百读不厌,不仅在军统局
的内部刊物《家风》月刊上,连篇累犊地予以发表,还亲自动手,把戴的厚信一页
页地贴在大食堂的墙上,要大家饭前食后,好生阅读。戴笠写信喜用毛笔,字迹歪
斜粗大,一封信动辄十几、二十页,于是墙壁上的“老板”来信就成了罗家湾的一
大景观。有人犯嘀咕,说是既在《家风》上发表,为何多此一举?毛人凤以为,学
习原稿,观摩手迹,更能体会先生的良苦用心。到了1945 年8 月,日本宣布接受
波茨坦公告的消息从广播里传出,罗家湾大院内正在开饭,满厅人齐声欢呼,饭盆
菜碗被抛来掷去,致使墙壁上的“老板”来信溅满了汤水、菜汁、饭粒。毛人凤心
疼不已,连呼惋惜,一些“黄马褂”见此不无嘲讽地说,“大毛”对于“老板”之
尊,已超过了校长对于国父。
总之,乌龟匐匍,重负在肩,自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成立到1946 年春戴笠飞
机失事,前后差不多三年的时间里,毛人凤事实上是军统局全面工作的实际执行人。
鼎力反共
作为军统局全面工作的实际执行人,毛人凤除了“内当家”的把持以外,还有
哪些成就呢?专门的记载十分有限。这一时期,毛人凤毕竟是个隔着帘子的人物,
时隐时现,若明若暗。然而,结合军统局的主要职能去认真地梳理,还是有踪迹可
寻的。
军统局作为蒋介石的“秘密武器”,始终是反共的重要工具。抗战初期,民族
矛盾曾使侦敌除奸的职能有所突出,但攘外与安内的两手,却没有此起彼落,不同
的只是后者更为隐蔽而已。后来(毛人凤荣任“毛座”之际),形势(与抗战初期
比)有了新的变化,国民党开始发动酝酿已久的第三次反共高潮,以蒋介石名义发
表的《中国之命运》为标志,公然把共产党及其领导的边区和人民军队称之为“奸
党”、“奸军”和“新式割据”。与此同时,几十万“国军”沿陇海铁路、成榆公
路、西兰公路源源不断地运往陕甘宁边区,一场新的封锁围剿已呈剑拔弩张之态。
这时,代替戴笠坐镇罗家湾的毛人凤,深知军统在这方面必须作出的特殊贡献,于
是秉承“老板”的遥控指示,鼎助反共,干得颇有声色。
首先,从思想上对属下的数万特工加以控制是第一要务。过去,戴记特工系统
以《家风》为主要读物,书报费用的支出预算很少。这一回,毛人凤决定来个突破,
动用卡车运输,买下大批的《中国之命运》,基本做到了全体内外勤人员人手一册。
与此同时,还在《家风》上,在“总理纪念周”的训话中,广造声势,务求大家加
深体会,明确“反共优先”的道理。
其次,在组织与人事方面作了相应的调整与安排。那位屡闹绯闻、名声不佳的
叶翔之,从党政科长的位置上拔擢为局本部第二处的副处长,外兼何应钦参谋总长
办公室的秘书长,集中负责搜集中共的军事情报。与此同时,毛人凤还一改局本部
不直接指挥基层的惯例,专门成立了两个直辖小组,一个设在重庆水巷子1 号,由
少将倪超凡任侦察组长,主要任务是对付诸如八路军办事处、《新华日报》社之类
的中共组织;另一个是名义上附属于重庆稽查处的外事侦察组,专门对付苏联驻重
庆的大使馆、商务代表团和塔斯社。
在毛人凤的亲自部署下,中共驻重庆的所有机关,几乎都受到了监视,所有以
公开名义活动的中共及八路军的领导干部,全都被暗中跟踪。毛处事精细,深恐会
出现百密一疏的不慎,又特地从第四处抽调出许多业务尖子,在各中共机关的住所
附近架设侦收台,抄录密电码,并成立了专门的破译机构。当时,有些职员对这种
兴师动众的作法不理解,认为会大大削弱对日伪方面的工作。意见传到毛人凤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