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这位从不在“总理纪念周”上公开训话的“毛座”,竞破天荒地亮了一次相,
指责这些人是“头脑糊涂”,没有领会“领袖”著作的真义,不懂得与“奸党”、
“奸军”的斗争甚至比抗日更重要!或许是偶尔为之,毛人凤的“精神训话”给特
工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由于反共职能的突出,军统局控制的各个机构对中共方面的斗争也逐步从欲盖
弥彰的秘密方式转向公开化。以交通检查处为例,过去的重点是检查“资敌(日伪)”,
现在转向“通共”。比如去西北的公路上设立青木关检查所,就是专门针对延安的。
举凡有投奔进步的青年去延安,他们就竭力阻挠;举凡有从延安出来办事的,他们
就百般刁难,制造摩擦,甚至弄点恶作剧也好。有一次,延安方面几个十八集团军
的将领通过青木关,适逢大雨,小特务们硬要对方下车接受检查,几位将领被淋得
周身湿透。类似这种“小儿科”的下作行为,传到戴笠、毛人凤那里,竟被当作笑
料,在他们的怂恿下,特务们愈发猖狂。
不过,大手笔还是落在一个“反”字上,其中往解放区派遣大批特务,从事侦
伺和破坏工作,毛人凤就干得十分积极。他利用交通检查处的网络,把许多带有介
绍信和证件去延安的人扣下来,让特务冒名顶替混进去。同时,再把扣下来的青年
人,分批送进特训班,经过毒化教育后,挑选表现“好”的,派往延安卧底。有时,
一些经受不起艰苦生活考验的青年人,从延安跑出来,军统的交检关卡截住后,千
方百计地从他们的口中了解边区的情况,强迫他们说出进入边区的方法。此外,还
利用通商、通邮、宗教等渠道,渗入边区,手法之多真称得上是费尽心机,无孔不
入。当时,毛泽东在一份电文中曾有力地抨击过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这种卑劣行径,
他说:“谋我者处心积虑,百计并施。点线工作布于内,武装摧残发于外。造作谣
言,则有千百件之情报;实行破坏,则有无数队之特工”,这个“处心积虑,百计
并施”,按在毛人风头上,毫不为过。
暗杀,历来是军统机关实施特殊任务的手段之一,也是戴笠被外界视为魔头的
重要原因。从1943 年开始,毛人凤襄助戴笠,成为军统局全面工作的实际执行人,
于暗杀的勾当染指日深,且主要对象大多是中共方面的领导人。
沈醉有段回忆,可资佐证——“我有次在无意中看到过个文件,足以说明军统
处心积虑想暗杀中共领袖。我在军统局担任总务工作,找我的人很多,中午得不到
休息。有次我躲到毛人凤办公室对面小房间去午睡。这是军统秘书室秘书袁寄滨的
宿舍兼办公室,袁和我是湘潭小同乡,又是同岁,私交极好。我要他到外面大的办
公室去工作,我在他房间休息。当时,他极为毛人凤所信任。许多极为机密的文件
都由他保管,不过他们对我还是不避讳的。我睡了一会儿后还不想出来,便顺手在
他的床头文件柜内拿出一份文件来看。很出乎我意外,这个文件竟是一份中共许多
领导人的警卫人员名单调查表。我匆匆看过以后,迄今还记得周恩来有个警卫叫龙
飞虎,因这个人的名字比较特别,其余的就记不起了。
从这个调查表可以看出军统是怎样企图暗杀这些领导人的。平日我在军统局里
还没有听到别人说起过这一情况,由于是顺便看到的,不便问是怎样得来的。我知
道军统一贯的作法,凡对某人要进行暗杀,事前一定要尽可能先把对象的警卫情况
弄清楚。这个调查表肯定是准备暗杀这些领导人的一项初步工作,可惜我当时没有
弄清这些东西的来源,无法具体说明。”谁能具体说明呢?当然是戴笠和毛人凤自
己。戴笠常说:“对付共产党的最有效办法,是叫共产党去对付共产党。”当初,
张国焘叛党投蒋,被安排到军统局当中将设计委员。一开始,戴笠对他抱有很大的
希望,专门从第二处党政科以外,成立了一个叫“特种政治问题研究室”的机构,
让张当主任,从事派遣特务和策反离间工作。谁知,姓张的中看不中用,绞尽脑汁
干了几年,只留下一堆失败的记录。倒是毛人凤旁观者清,从中琢磨出了不少经验。
不久,“共产国际”解散的消息传来,陕甘宁边区在国民党的封锁下又处于前所未
有的艰难之中。如此这般地“内外交困”,岂非是拉拢争取不坚定分子为我所用的
绝好机会吗?毛人凤见形势有利,立即向戴笠建议,经批准后设立了一个叫“策反
委员会”的机构,自兼主任。这个机构表面文章好像是注重于对敌伪将领的争取,
可着眼点实质上却是中共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及其他人民抗日武装,委员会所属
的“策反站”几乎都摆在了中共领导的各抗日根据地的周围。
“策反委员会”成立以后,总体效果如何呢?就毛人凤而言,当然不像预期的
那么如意,但比之张国焘的“特种政治问题研究室”,却算是“成绩斐然”了。其
中,对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处长袁晓轩的成功策反,致使80多名中共党员和进步人
士被出卖,同时还得到了密码本和两个译电员。戴笠、毛人凤如获至宝,亲自出面
在“漱庐”招待叛徒,任命袁为上校策反专员,再赋予重任,进一步对周恩来身边
的干部童小鹏、王梓、龚澎等进行“突击策反”,可终未得手。此后,又对八路军
115 师教导6 旅旅长兼冀鲁边区的司令员邢仁甫实施策反,促其叛变,并利用内奸
杀害了冀鲁边区副司令员黄骅、参谋主任陆成道等一批重要干部。为此,戴笠、毛
人凤也振奋之极,马上发给邢一纸上校策反专员的委任状,指望他能潜回冀鲁边区
拉出一支队伍来,结果又是做梦娶媳妇,一场空欢喜。
即便如此,毛人凤作为“策反委”的主任,仍以反共有功,荣获了二等云麾勋
章。难怪有一种品评在军统中渐成共识,认为郑(介民)、唐(纵)、毛(人凤)
三人,郑以分析军事情报见长;唐擅搞警政治安;毛则精干跟共产党斗,号称“反
共专家”,这显然与“毛座”时期的反共历练大有关系。
曲线救国
蒋介石全面抗战节节失利以后,对依靠自身力量战胜日寇完全丧失信心。不久,
太平洋战争爆发,老蒋一方面寄望于美国参战能打败日本人;另一方面,又与汪伪
政权眉来眼去,图谋自保,诩之美名曰“曲线救国”。反映在军统工作的职能中,
从1942 年开始,“除奸”几乎成了“通奸”的代码,尤其是挂上周佛海这条暗线
后,戴记特工与汪伪特工从热杀冷战的血腥中走出,转入了勾肩搭背、耳鬓厮磨的
蜜月期。在这个过程中,毛人凤除了参与和执行一些最机密(也是最见不得人的机
密)的活动外,还有着不少创造性的“建树”,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打破用人常规,
把“好钢”浇在了刀刃上。
戴笠在军统搞家天下,用亲还是用才,一直有界限,尤其是对外放的区、站长,
尽可能地把亲信换上去,以免出现不听摆布的情况。因此,军统局人物不少,常因
用而不信,近而不亲,徒遭闲置。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军统接下“曲线救国”的题
目做文章,一个大动作,就是把唐生智的兄弟唐生明,以及程克祥、彭寿等人派往
南京,以假投降的招数,玩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里的把戏。偏偏这三个人都不是
大才,发挥的作用无法让戴笠满意,于是决定加大力度,继续增派从事潜伏与策反
工作的得力干部。毛人凤一反用亲的惯例,极力推荐了周镐和陈昶新。
周镐是毛人凤在武汉行营当少校股长时结识的同仁,属周伟龙直接领导。他官
职不大,却见识敏锐,作风明快,很有处事的手腕。此后,历任外勤,业绩颇佳,
但由于不是戴笠的亲信,一直处于用而不信、近而不亲的层面上,最后奉召调回本
部,闲置在督察室的职位上。平时,自叹大材小用,郁闷寡欢,与同僚的关系也处
得不睦。惟毛人凤识其内蕴,更考虑到完成“曲线救国”任务的紧迫性,决计一反
常规,大胆举荐周镐,出任军统局南京站站长。
陈昶新是张学良的班底,与毛人凤为莫逆之交,却不受戴笠信用。起初在“苏
浙行动委员会”里当军事幕僚,后来去特训班任教员,干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虽
已调回本部,却以少将军阶派在设计委员会里供闲职。鉴于他的能耐以及与东北集
团的渊源,毛人凤以为,让他当东北站的站长是再合适不过了。
戴笠经过反复考虑(确实已想不出更佳的人选),决定采纳毛人凤的意见,正
式给陈昶新和周镐下达了任命派令。毛人凤更亲自为这两个站物色人选,配备精兵,
直到满意为止。不久,东北站、南京站的工作开始启动,果然是成绩斐然,捷报频
传。至1945 年日寇投降,东北站的组织活动已深入到天津、北平、锦州、沈阳、
长春各大城市。这些原本是军统渴望立足而无从得手的地方,现在一一如愿,戴笠、
毛人凤甭提有多高兴。原属东北军系统,现任伪山东省主席的杨毓珣和“治安军”
将领富双关等人,相继被“策反”成功,使戴笠、毛人凤有了为“曲线救国”建功
的王牌。
相比之下,周镐的能耐更大,到南京不久,便成功地策反了汪伪军事系统中的
诸多实力人物,先后有孙良诚、张岚峰、吴化文、张恒等等。接下来,又为配合蒋
介石抢夺抗战果实,协助并促使周佛海对汪伪的军事部署作了调整,具体地说,也
就是把受重庆方面控制的伪军主力逐步调到京沪周邻或其他交通要津上,以防止共
产党、新四军的“趁虚而入”。这些“成绩”得到了蒋介石的赞赏,戴笠听得受用,
也认为毛人凤荐人有功。
不过,有一点必须说明,如果以此类推毛人风用才不问亲的话,便失之偏颇了。
因为毛打破的只是戴的用人惯例,并不妨碍陈、周与他的亲近。这从毛人凤对毛森
的百般重用和庇护中也可看出他对用亲的独钟。
毛森,即是毛人凤在浙江警校任文书时结识的假毛善森,因同宗关系,一直受
到毛人凤的照顾。抗战初期,毛森在福州警察局当特警组长,“苏浙行动委员会”
组建时,由毛人凤提携,调任别动军直属第二大队任队长,进而连升杭州站站长,
上海行动总队总队长等职,由此成为毛人凤的亲信。据沈醉回忆:“毛森每次来重
庆,在毛人凤家中进出最多。毛人凤也有意培植毛森。”1942 年以后,“曲线救
国”的口号取代了“抗日建国”,为了实施这一方针,毛森出任了军统局一个十分
重要的位置——中美合作所东南地区的指挥官。要说根据,用亲不疑是最好的回答。
此前,毛森曾在上海公干,由于军统机关突遭日特破坏而锒铛入狱。监禁期间,说
不清作了何种交易,毛森竟被日特奉若上宾,礼待有加。后来,随着戴记特工与汪
伪特工关系的“升温”,毛森与日伪的热络劲更趋公开化。1944 年初,毛森设法
摆脱了日特的软禁,返回“国统区”。照例,先要通过军统局的特别审查,才可任
用。
再说,先前黄埔出身的陈恭澎因投敌被戴笠宣布为汉奸后,“黄马褂”们倍感
面上无光。如今见毛森不干不净,巴不得弄成一个汉奸,好与“江山帮”扯平。于
是种种不利于毛森的言论沸沸扬扬。然而,毛人凤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马上授
毛森以中美合作所东南地区指挥官的要职,叙阶少将,颇有用人唯亲之嫌。自此,
“浙江三毛”成为一说。
幸亏接踵而来的“大接收”、“大受降”中,“曲线救国”的铺垫表现了强劲
的后期效应,给了毛人凤“立大功劳”的机会,于是小皆之微,不足兴澜。
接收急先锋
1945 年8 月10 日,日本政府被迫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地向同盟国投降。
蒋介石面对突如其来的胜利,根本来不及把龟缩在大西北、大西南的数百万“国军”
运送到华北、华东、华南地区,去接受日寇的投降。相反,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
新四军及其他人民抗日武装却一直战斗在抗日第一线,立即对北平、天津、济南、
武汉、南京、上海等大城市采取了“近水楼台”的进取态势。蒋介石感到如芒刺在
背,决定立即实施变伪军为国军、抢先“摘果子”的接收计划,于是“曲线救国”
中早与各地伪军暗中有勾结的军统,便成了实施这一计划的急先锋。
8 月10 日,戴笠正陪着梅乐斯在浙江淳安一带视察,坐镇罗家湾大院的毛人
凤责无旁贷地负起了全面的责任,忙里忙外,事必躬亲,每天几乎只睡两三个小时,
通宵达旦地出演“连台本戏”。一方面他要有效快速地实现老蒋的工作要求;另一
方面他又要把各项工作的考虑与实施情况及时通报戴笠,在“老板”的支持肯定下
全力落实。
首先,兵贵神速,未等日本天皇发布全体“皇军”无条件投降的诏书,毛人凤
便遵照戴笠的指示,向周佛海、任援道等汪伪政权的要人发出委任状,给以“上海
市行动总队总队长”、“南京先遣军司令”的名义,让他们用现成的汉奸武装替老
蒋看住南京、上海的地盘,以防新四军进入。与此同时,急命毛森迅速组成忠义救
国军前进指挥所,集中各种杂牌的军统武装向上海挺进。当时,中共华中局已谋定
而动,准备举行上海工人武装起义,配合新四军接管上海。后来,这个计划被迫放
弃,其间因素很多,毛森的行动迅捷,肯定是一个重要的方面。
其次,根据戴笠的指示,毛人凤调精兵遣强将,加强第一线,包括采取建立
“先遣组”,授予主动权等紧急措施,以确保军统在“接收”过程中的王导作用。
这一点,在“捍卫”首都的对抗中尤为突出。早在日本人投降之前,中共地下党曾
通过内线,对驻南京一带的伪军进行过策反,以争取他们发动起义,配合新四军接
收南京。俟日寇投降后,周佛海接受重庆的指令,决意投靠国民党;但伪军政部长
萧淑宣、伪南京市长周宪文等则主张投降新四军。双方僵持不下,形势陡落变局之
中。军统南京站站长周镐未及请示,抢先行动,宣布成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京
沪总队南京指挥部”,声称已接管南京。接下来,又立即对萧、周实施监禁,一场
混战,萧被当场击毙,周成重伤,事实上堵死了伪军向新四军献城投降的道路。事
后,戴笠不知是囿于亲用的惯例,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不但不奖赏,反而以擅自
行动,不经许可地动用“国府军委会”的罪名,把周镐关了起来,直到戴笠死于飞
机失事,才由毛人凤将其开释出来,重见天日。
再就是,确保“华东工作”优先的同时,毛人凤还积极有力地开展了对华北、
华南地区的抢夺。就在日本人宣布投降的当天,伪华北绥靖总司令门致中,伪广州
要港司令招桂章以及早与军统接上关系的庞炳勋、孙殿英、张岚峰、吴化文、孙良
诚等大大小小的伪军将领,都收到了由罗家湾本部发出的派令和指示,中心内容只
有一个,即抢先以“国军”的名义,接管“沦陷区”,武装抵抗八路军、新四军,
等待正牌“国军”的到来,一夜之间“伪”字号翻成了“国”字号。但伪军将领们
对个人前途毕竟捉摸不定,心内忐忑。
他们为了向老蒋索取进一步的“保证”,一方面按令行事,另一方面又纷纷派
出代表前往重庆摸底,罗家湾大院顿时成了接待处,毛人凤不厌其烦,来一个,见
一个,来两个,见一双,忙得没钟没点。如果碰上身价高一些的,还要亲自陪同面
谒“最高当局”。如此一番春风休浴般地排忧解难下来,终于使那些伪字号“国军”,
心甘情愿地扮演起了“马前卒”的角色。
对国民党于大接收中的作用,当时在所谓的“光复”区域,有一种普遍认同的
说法,即天上飞来的(指重庆派出的“接收大员”)不如水上漂来的(指美国人用
军舰运输登陆的“国军”);水上漂来的不如地下钻出来的(指所谓“地下工作者”)
;地下钻出来的又不如摇身一变的(指委以各种名义的翻牌汉奸),而后两种人的
作用,恰好是军统独领风骚的实绩。为此,于8 年抗战中几乎没有为民族立过一个
大功的“毛座”,因为接收中的“大功劳”,又得了两枚勋章:一枚是青天白日胜
利勋章;另一枚是忠勤勋章。
建立“肃奸会”
勋章的授予,通常要经过军统局请勋,军令部审核,铨叙厅议勋,再报请“最
高当局”批准,由国民政府盖印颁发的繁琐程序,周转得快一点、也要个把月。毛
人凤要务缠身,顾不得在消受愉悦心情中慢慢地等待,马上紧锣密鼓地操持起夹袋
中的预谋来。
事情还得从5 月份的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说起,当时会议确立了一揽子
抢夺抗战胜利果实、反共建国的方针。联系军统的实际,戴笠制订了相应的独拔头
筹的目标和方式。目标很明确:从敌伪的武装力量、军事物资,直到不动产业、金
银珠宝,乃至汉奸太太,都要抢夺,毫厘不让。方式却颇费周折。按照戴笠原先的
想法,随着抗战的结束,那些本由军统控制的公开机构,诸如缉私处、交检处等等,
很可能要自行萎缩,取而代之的常规机构,即警察部门的职能一定会大大增强,大
凡立案侦讯、扣捕人犯、查封财产等,无一不是警察部门的操持。因此,心须把这
张牌攥在手里。戴笠也考虑过促成此事的把握:早在抗战前,国民党已经有一个不
成文的惯例,那就是把警察系统作为特工控制的公开单位。如果顺沿旧规,再竭力
争取一下,手到擒来是完全可能的。出于这样的考虑,戴笠责成毛人凤尽快会同人
事部门,拟出一份未来各大中城市警察局长以及主要班底的人选名单,俟“最高当
局”议论此事时,呈报核准,一举确立军统在这方面的优势。
毛人凤照单全收,一方面按照戴笠的指示加紧工作,同时也提出了一些“补充”
意见:他根据久历专区、县府两级行政的经验,认为沦陷区光复以后,中央对接收
工作一定有个通盘考虑。相比而言,张群、吴鼎昌、翁文灏等新政学系头头,精于
行政的路数,如果趁着眼下邀宠之际,提出对口交代的方案,很容易得逞。接着毛
人凤用自己的经历作了现身说法。他说,自己和善高当年随周启祥去黄陂公干时,
事先按财税、土地、建设、教育、公安各口搭好一套接收班底,启祥按印的同时,
我们就各自对口,让前任照档册办交代。尽管有花钱买高抬贵手的暗事,但跨跃界
限,不对口径的情况却很少发生。比如,当时有一批建筑材料是前任县长以修建县
政府房子的名义买下的,准备给自己盖公馆,没等图样打好下台了。照理,这批材
料应由建设科接收,但查找存档,发现是挪用了教育经费,于是教育科和建设科两
家争执起来,直闹得面红耳赤。一堆木料砖瓦尚且这么争法,遑论沦陷区那么多人
力财物?
毛人凤一席话说得戴笠警觉起来。“果真按对口交代的行政惯例实施接收,警
察局顶个屁用?充其量不过是拿下伪警局的人马枪枝、房子汽车,再就是拘留所里
的小偷乞丐,妓女毒贩,还得给他们弄饭吃。”戴笠混过下三流,知道局子里的事,
想到这一茬,恍然大悟,才明白毛人凤的“补充”意见,其实是个不敢苟同的暗示,
于是重打算盘,认真地倾听了毛人凤的新构思。
毛人凤新构思的要点是:抓注“肃清汉奸”的题目做文章,向“最高当局”建
议:凡是曾经沦陷于敌伪的地区,一旦光复后,迅即成立肃奸委员会,凡检举拘禁
汉奸,侦讯获取罪证,认定查封“逆产”,一概在肃奸委员会统一指导下进行。这
个委员会不受接收班底的统属,直接听命于该地的最高行政长官。毛人凤的新构思
可谓老谋深算,因为军统长期工作于对敌伪斗争的前列,很可能以熟悉情况、经验
丰富、耳目灵通的优势,担当各地“肃奸委员会”的主任,真可谓:摈退旁人,独
自出见,请也是我,不请也是我。
主意拿定,毛人凤多了一项差使,除却会同龚仙舫斟酌各警察局长的人选名单
外,还开始拟定组建“肃奸委员会”的计划和组织章程。具体由周念行牵头,纠合
几个学法律的专才,先草拟出一份文件,交毛人凤过目。毛人凤忽觉仅有“肃奸”
两字颇有歧义。前不久,中共在七大上驳斥国民党以“奸党”、“奸军”相称的污
蔑之词,这就很可能被舆论误解为反共的特务机关。
眼下,团结对外,反对内证的呼声颇高,不要因此给“领袖”增添麻烦。另外,
“肃奸”之“肃”,过于强调行动,看不出与侦察审讯、查封敌产之间的关系,于
是提笔一改,成了“肃清汉奸案件处理委员会”,随后再作些补充修改,连同那份
警察局长人选的名单,一并交给了戴笠。
这时,已近7 月,戴笠估计到“胜利下山”还有段光景,便陪同梅乐斯先去东
南地区“视察”了。谁知,稍一耽搁,马上出了纰漏。日本政府于8 月10 日宣布
无条件投降,新政学系那班先生跟着就拿出了《行政院各部会署局派遣收复区接收
人员办法》的章程,路数与事先的估计一样,即对口交代。
在陆军总司令部之下设立党政接收计划委员会,分设党团、经济、内政、财政、
金融、外交6 组,然后按口接收。主任由何应钦兼任,谷正纲、肖毅肃为副主任,
秘书长是李惟果,一看就是“黄埔”、“CC”分红,各占半边。
再往下,委员、组长一级,宋氏家族、新政学系又一家得了一半,根本没有军
统的份。
毛人凤探知底细,暗暗叫苦,戴笠不在重庆,连个临时的佛脚也抱不到。
接下来,老蒋突然宣布宣铁吾为上海市警察局长,此人是戴笠的老对头,一旦
入座,那个把持全国警政网络的计划岂非要大打折扣?毛人凤开始出冷汗,渗得脊
沟里,额头上、手掌心潮乎乎的,挺难受。恰在这时,打入宪兵司令部的眼线,又
有消息通来,说是宪兵司令张镇已向蒋介石保荐他的参谋长韩文焕当首都(南京)
警察厅长。听完禀告,毛人凤再也耐不住性子,马上向戴笠拍出告急密电,同时忙
着去会郑介民、唐纵,请他们拿拿主意。商议了半天,觉着还是请雨农兄速回重庆,
直接跟“老头子”讲为好。
毛人凤看看窗外,天色如墨,将近半夜,叹了口气与郑、唐告辞。回到家里,
向影心还没睡,正心急火燎地往四处打电话,一见毛人凤,扔下话筒就说:“你总
算回来了!”毛人凤觉得语气有异,心想:又出了什么事?向影心一开口,果真让
毛人凤心惊肉跳。
消息是向影心从俞济时太太那里挖来的,说的是军统局的老对手中统局,正在
“肃奸”的题目上做文章,已由叶秀峰起草了一个计划,建议立即成立由中统牵头
的“地下工作人员检讨会”,职能有三:一是检举捕捉汉奸,为公审创造条件;二
是吸收各种熟悉共党活动的分子,增强反共力量;三是没收敌伪产业,为“党营事
业”奠定基础。毛人凤是会家子,一瞅内瓤,便知狗屁“检讨会”与自己那个“肃
奸委员会”如出一辙。但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叶秀峰制于机先,军统的有利条件就比
不上中统,少说也有三条:第一,中统上有陈果夫、陈立夫的支持;第二,从30
年代初开始,中国的司法系统一直是中统的地盘,就像警政系统是军统的地盘一样,
更何况“肃奸”少不了检举、立案、侦察、起诉、审判的环节;第三,抗战胜利,
建立联合政府的呼声甚高,如果老蒋被迫在政治上作出让步,那么“党”的经费就
难以从国库中全额支出,中统通过接收敌伪产业,为党营事业奠定基础的做法,很
可能打动“最高当局”。想到这里,毛人凤倦意顿消,抓过电话,拨通机关本部,
关照立即把潘其武、张毅夫、何芝园、周念行、姜绍谟等找来,有急事商议。
会开到天亮,大家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火速把详细情况电告“老板”,让他
回重庆直接跟老头子理论。然而,如何促成此行呢?解铃还须系铃人。
戴笠的东南之行,本是奉了老蒋的指令,如果他老人家不开口,”老板”怎敢
自说自话地跑回重庆?即便来了,会有好结果吗?为此,毛人凤犯了愁,思来想去,
觉得只有再找郑介民、唐纵。上次虽说商议过一回,但出于利害私情诸方面的原因,
郑、唐显然未尽全力。眼下,只要摊开底牌,讲明利害,毛人凤相信他俩是会同舟
共济的。
毛人凤言简意赅地讲完了“肃奸会”与军统的利害关系,郑介民随即张开了厚
重的眼皮,显得眸子发亮。谁都知道“接收”是块多么肥的肉!“冒脑根,冒脑根
(广东话“没脑筋”),这么大的事,不早点说。”郑介民一个劲地责怪毛人凤,
接着一拍自己的“脑根”,有了主意。“今天上午俞先生(俞济时)找我去询问接
待美国军官的事,透了口风,很可能中共会派出高级代表团到重庆来谈判,他说雨
农兄不在家,要我安排好调统局的力量,协助宪兵司令部做好警卫治安工作。否则
出了岔子不得了。我们不妨抓住这个题目,让委座把雨农召回来,负责安全保卫卫
作。”郑介民的话一说完,毛人凤连连叫好。唐纵也当场表示,尽量利用接近“领
袖”的便利,促成此事。
毕竟是“智多星”有招,不知下了什么药,未等中共代表团抵渝,毛人凤便接
到了火速召回戴笠的“委座”手令。几天后,毛人凤便去了珊瑚坝机场迎接戴笠。
戴笠一下飞机,顾不上寒暄,一头钻进汽车里。毛人凤没有故作惊人之语,但把问
题的严重性都说清楚了。戴笠一向擅斗,见形势严峻,反而来了精神,回到家里,
第一桩事就是面谒”领袖”,把准备好的两套计划一并呈上。蒋介石倒也爽快,当
场表示:同意建立“肃奸会”,并要戴笠找何应钦,商议具体落实的办法,再呈报
上来。但对军统局保荐警察局长的要求打了回票,不赞成撤换宣铁吾、韩文焕。
戴笠有了“进帐”,未曾空手而归,总算是不幸之幸,于是把全副精力扑到了
建立“肃奸会”上。9 月下旬,经过“最高当局”批准的《肃清汉奸案件处理委员
会组织章程》及实施细则等,正式颁行。根据这个文件,各战区长官司令部和中心
城市,凡属光复区的,一律成立以军统成员为主体的肃奸委员会,集中行使“肃奸”
大权,最高一级的“肃奸会”设在军统局本部,由叶翔之出任主任委员,同时,在
行政院敌产管理局内,专设逆产组,由军统局内的“经济专家”邓葆光任组长,明
确肯定“逆产”的处理大权归军统掌握。接下来,便是手捧上方宝剑,南下京沪,
北上平津,生杀予夺,威风八面。军统俨然成了口含天宪的第一号钦差大臣。
抗战胜利后的接收,其实是国民党统治集团一次全面性的大搜刮,明为国事,
暗为己利,中饱私囊,滥发横财,“五子登科”①的丑剧一幕接着一幕,实实在在
地把一场“接收”运动弄成了“劫收”运动。在这个过程中,军统占先手之利,以
“肃清汉奸”和“查抄逆产”的名义,究竟获利多少呢?闷葫芦里埋药,谁也说不
清楚,随意搬几个例子,足以咋舌!
先说明帐,单是上海一地,邓葆光以“敌产清理委员会”秘书长的名义,就替
“团体”接收了企业40 余家,房产逾万幢;这还不包括捷足先登的前进指挥所主
任毛森和军统上海站站长刘方雄。至于暗帐,藏在袖里,揣入怀中的不说,露在面
上的,连吃心十足的戴笠看了也心惊肉跳。有一次,戴笠在上海杜美路召集500 多
名军统特工开会,人人都乘着自备小汽车而来,停满了附近的三四条马路。偏巧那
天会议开到一半,戴有急事先行一步,出门见了这般光景,惊诧不已,连忙返回会
场,当堂宣布一条纪律:以后凡有集会,除少数负责人外,余者所乘汽车一律不准
停在附近,以免别的单位眼红,找碴儿攻击军统。
戴笠的话明为节制,实为怂恿,随着“劫收”风愈演愈烈,军统的恣意终于弄
到了戴笠也觉害怕的地步。据沈醉回忆:有一次戴从南京匆匆赶回重庆,把毛人凤
和他叫去,连连问:“现在各地接收财产的情形,你们知不知道?”沈回答说,只
在电报上了解一些接收的情况和数字,现在还无法统计出来。戴听了,指着沈醉的
脸叫起来:“你这个管家人,真越来越糊涂!我告诉你,电报上报来的数字,大有
问题,你们得赶快出去清理,迟了更要出毛病。”接着,马上要毛人凤成立一个财
产清理委员会,专门从事清理“劫收”的业务。于是,毛人凤又多了一项权力,吓
吓那些油水外溢的团体中人绰绰有余。结果呢?未止“劫收”,又生“劫财”,懂
得花钱消灾的人,一个个都把向影心“供养”起来。当然,同时受惠的,还少不了
郑太太、唐太太。相比之下,郑太太“贪”;唐太太“浅”,平时难得掠阵,偶上
战场,稍有“斩获”,便乐得合不拢嘴。后来,戴笠让唐太太去自己的“地下行宫”
参观了一遭,她这才懂得啥叫小巫见大巫。
① “五子登科”是国民党接收大员从中牟取私利,概括为房子、车子、票子、
婊子、条子(金条)。
“双十协定”
1945 年10 月10 日,《国共代表会议纪要》(即“双十协定”)正式签署,
这对热爱和平、反对内战的进步人士来说,不啻是一大福音。第二天,重庆各主要
报纸都在显眼的位置,全文登载了协定的内容,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阅,大街小
巷到处洋溢着喜悦样和的气氛。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罗家湾大院,却是一片沉寂,
上至戴笠、毛人凤,下至各处室的一般干部,心头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愁云。
愁绪源干协定文本中关于强调民主,取消特务机关的条款。戴笠事先毫无所闻,
直到早晨,有下属来询问,才明白军统成了谈判交易中的筹码。“文白(国民党首
席代表张治中表字)搞什么鬼?一夜之间把老子卖了!”戴笠大为光火,骂骂咧咧
地乱扔东西,拍着当天的报纸对毛人凤说:“你看看,你看看!亏他想得出来!”
“这怎能怪罪文白呢?”毛人凤不无优虑地说:“会谈纪要总是委座点过头的呀。”
戴笠终于安静下来,闷了片刻,不无执拗地说:“我不相信委座真不要我们了,我
不相信!”戴笠说的,其实也正是毛人凤此刻想的。18 年来,军统作为“领袖”
的“耳目”、爪牙,屡经波折坎坷,所受的攻击岂止来自中共?西山会议派、改组
派、新桂系、西北军、阎锡山等反蒋力量,哪个不想置军统于死地!即使委座的手
下,诸如新政学系、“CC”系,包括黄埔系内部,撤销军统的呼声也时时高唱入云。
可结果呢?军统非但不灭,渡过一劫,更有大的发展。
十年前,迫于舆论,老蒋撤消特务处,成立军统局,阵容壮大了十几倍。三年
前,“夫人阵线”发难,戴笠内外交困,幸亏及时改变策略,化险为夷,又呈飞跃
之势。眼下,与老同行老对头“中统”相比,单是经费一项就超其十倍不止。如此
颠而不倒、逢凶化吉,靠什么?还不是“领袖”的需要和重用。毛人凤相信“有用
则不废”的道理,很想就此宽慰戴笠,未等把话说出口,戴笠已有了相同的见识。
毛人凤事主以忠,养成惯例,遇事常常喜欢提出些许相反的推判,用来深化主
题。此刻也不含糊,把一个又一个的猜测摆设出来,诸如功高震主、预防尾大不掉、
美国人的民主条件等等,直听得戴笠脸色生变,红一阵白一阵的,但仍然咬住死理
不放。“他(指蒋介石)点过头的东西,未必会做。
介民和邓文仪他们不是已在赶印《剿匪手册》了吗?哼,只要委座剿共的决心
不变,特工就一天不会取消!”绕了半天,终于找到关键,当务之急是要猜透“领
袖”的心思。为此,毛人凤建议戴笠尽快谒见委座,见面后不妨先把日伪与“八、
四”(即八路军、新四军)历次作战的档案,以及对付中共地下机关的各种资料己
被我们悉数接收过来的事讲一讲,探探委座的口风,如果他表示重视,并且不要求
我们向其他部门作移交的话,那就有戏唱。
翌日,戴笠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往黄山委员长官邸,按照事先的设想作了汇
报,老蒋听罢,当即予以赞扬,并且关照戴笠将其中有关军事部门的资料转交由军
令部改组的国防部,其他的继续负责保管,以作进一步的斟酌研究。“看来,还有
戏可唱”。戴笠一边作记录,一边暗自高兴。可等到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老蒋突
然想起了什么,召回戴笠说:“唵,还有,根据中常委的决定,军委会即将撤消,
调统局当然也要一起撤消,你回去考虑考虑……”老蒋一席话,如雷击顶,听得戴
笠半边身子酥麻,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个音来。
“化整为零嘛。”蒋介石见戴笠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唵,你们总
该体谅我的苦衷,这个决定,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包括叶秀峰的调统局,也
要撤消,你还是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怎么个结束法?”戴笠揣着一肚子不安和狐疑,
从委员长官邪退出,回到公馆时发现毛人凤已候在小客厅里,于是一五一十地把经
过说完,毛人凤的脸上显出笑容。
“委座仍要我们保管研究中共的资料,说明原先的基本职能和团体形式不会取
消。”毛人凤斩钉截铁地说:“眼下的关键是委座如何摆得平方方面面。
看来,我们一定要抢先拿出一套让领袖满意的化整为零的方案来。”“对!”
戴笠一拍大腿叫好。毛人凤的话显然鼓起了他的信心。他对多难兴邦的旧训颇有体
会,相信渡此一劫,军统又要迎来大发展的前景,想到这儿,当即起了酒兴,说什
么也要毛人凤陪着喝两盅。
负命出渝
不久,由于“肃奸”工作的进展,戴笠要离开重庆外出一段时间。这一天,珊
瑚坝机场到了不少军统人物为戴笠送行。戴笠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好,与大家一一握
别。轮到毛人凤时,两人把着臂膊互道一声珍重,戴笠便登上了飞机。毛人凤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