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直到音影尽失,那一声意味深长的“珍重”,却像千斤重担压在了肩上。
戴笠的“珍重”,其实是对一个雄心勃勃的发展计划的预祝,简而言之,可以
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化整为零”。打算将原先由军统分管的军事情报业务,
以及各部队中的特工勤务与各驻外使馆中的谍报勤务,悉数拨归国防部第二厅,最
好是戴笠自兼厅长,如果不成,则全力支持郑介民。同时再将本由军统内控的警察
系统从内政部里脱出来,搞成类似西方国家的警察总署,争取戴笠任警察总监,否
则就竭力推荐唐纵。至于那些归军统控制的各色武装,诸如别动军、忠义救国军、
交通巡察总队、税警团,以及刚从周佛海那里收编过来的直属伪军部队等等,合编
成交通警察总局,挂靠在交通部,让胡宗南推荐过来的吉章简当总局长。余下的本
部摊子,则挂在司法行政部的牌子下,取名叫调查局,局长还是戴笠。
第二个部分是尽力把海军抓到手里。此事可谓蓄谋已久。早在1942 年,戴笠
因蒋介石的猜忌和扼制,曾育过跻身军界的念头。后来,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成立,
美国准将梅乐斯煽动戴笠,要他设法把海军搞到手,并且答应说服本国有关方面给
予支持。一席话撩拨得戴笠心痒不已,急召毛人凤、潘其武相商,盘算下来,觉得
颇有希望,理由不下三条:首先,目前的海军司令陈绍宽,不是老蒋的嫡系,扳倒
他,正合最高当局的心意;其次,抗战一开始,海军遭受重创,已经名不符实,早
成了出水进山的旱鸭子,重建势在必然;再次,恢复海军,美国是外援的大头,而
美国人出手帮忙向来要讲条件,如果梅乐斯的保证真能兑现,把支持戴笠入主海军
作为支援部分舰船的前提条件之一,老蒋很难不答应。自此,掌握海军的图谋,便
被列入了未来的发展计划之中。
为达目的,戴笠对美国人的巴结和奉承,简直到了肉麻无耻的地步。当时,梅
乐斯从美国海军的全球利益着眼,迫切希望掌握中国沿海的水文和气象资料,所以
对建立气象和水文观测网络十分起劲,戴笠从中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有一位留学欧洲、懂一点军事常识的部下提醒戴笠说:
“一个国家的气象、水文资料是涉及国防的秘密,让美国人代劳,是否妥当?”
戴笠听后,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对美国还有什么秘密不秘密,人家热心来帮我们,
这有什么关系?”至于生活方面,更是百依百顺,盖洋房供美国人住、找女人陪美
国佬玩。其间,饱受山姆大叔轻蔑之辱的潘其武,多次向毛人凤倾吐不悦,毛总是
以团体的长远利益为由,劝潘忍耐。
果然,随着盟国战略巨攻的开始,梅乐斯逐步践履诺言。一方面帮着戴笠策划,
将一部分武装特工改编成海军陆战队,再选调一些中高级干部赴美接受训练;另一
方面积极穿针引线,让戴笠结识了前来中国视察的美海军第七舰队司令柯克上将。
后来,日本政府宣布投降,梅乐斯奉召回国,戴笠难舍“情谊”,特意要毛人凤向
蒋介石争取来一枚大绶云麾勋章,给悔乐斯挂上。梅感激不已,当场保证,回国后
一定加紧活动,促成好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戴笠安插在美国的“耳目”有消息报来,说是美国海
军方面已正式向老蒋表示,愿意把一批超龄的军舰,无偿地赠送给国民党,以帮助
重建中国海军,条件是希望继续与戴将军合作。老蒋虽然没有表态,但要求戴笠考
虑一下海军重建计划的吩咐,恰恰印证了来自美国方面的助力。戴笠欣喜若狂,窃
以为得计,甚至连“组阁”的名单都拟好了腹稿。
此次戴笠离开重庆,明为指导“肃奸”,部署“剿共”,暗中正是要去会一会
目前逗留在青岛的柯克上将,以求圆成掌握海军的美梦。至于“化整为零”的任务,
就全权交给了在“家”里的同志。为了同舟共济,不生内耗,戴笠降尊纡贵,亲自
找郑介民、唐纵促膝密谈,表示了携手共渡难关的诚挚愿望。郑介民、唐纵由于
“劫收”过程中,得到了“老板”的精心“照顾”,彼此关系已大大改善。况且本
是同根所生,谁瞧谁的热闹,都不好受,于是都当场表示,愿以团体利益为重。
然而,毕竟事关前途,尤其在变局难测的情况下,为免横生枝节,戴笠对自己
的行踪采取了十分严格的保密措施:预先不宣布计划,大约每隔4 小时,用密码跟
毛人凤单线联系一次,互通情况。为了谨防对手窃听,局本部的代码也作了不循惯
例的改动。过去,按照戴笠命中缺水的生克原则,多以含着水的字眼作为戴的化名,
诸如涂清波、沈沛霖、洪淼等等,附合水火相济的意思。这一次,秘书袁寄滨故意
拟了个离水入山的名字,叫高崇岳,毛人凤觉得有益于保密,没提意见便认可了。
戴笠抗旨
光阴似箭,一眨眼戴笠离开重庆快三四个月了,从传来的消息揣度,八个字足
以归纳,即大处顺当,小处舒畅。就拿抓捕大汉奸来说,无论“前汉”政权,还是
“后汉”①政权的巨奸,只要上了名单,没有不落网的。前不久,蒋介石亲自飞北
平“视察”,对“肃奸”工作的成绩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同时,趁着行政院长宋子
文来北平成立院长办事处的机会,戴笨把搞交通警察总局的腹案摊出,国舅爷满口
赞成,并且连经费问题也一揽子敲定了。随后,圣诞节在上海欢宴美国海军陆战队
军官,也相当成功。席间谈到军统出面重建海军的事,山姆大叔连称OK,虽说脂粉
美酒助兴,场景比较情绪化,但落在戴笠的感觉里,便是巴不得的如意接着,蒋介
石来上海,应戴的请求,接见了唐生明,估计这又是接近目标的一个动向(因为,
戴在密呈“委座”的有关海军组建计划中,建议唐生明为海军参谋长)。
① “前汉”政权指华北临时政府、维新政府;“后汉”政权指汪伪国民政府。
相比之下,重庆方面的情况倒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由美国代表马歇尔、政府
代表张治中和中共代表周恩来组成军事调停处后,蒋介石钦点郑介民出任军调处执
行部北平办事处的政府代表。当时,有人认为,让一个臭名昭著的特务头子出任如
此高级别的职务,有损“党的形象”,但老蒋不为舆论所动,令戴笠大为振奋,深
感这是“领袖”对军统的信任,接二连三地拍电报回“家”,对毛人凤强调:尽全
力协助郑介民完成任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电台、武器、交通工具,都要优先保
证,不准拖延。
然而,喜虽是惊喜,忧却也是深忧。1946 年旧历春节前结束的政治协商会议,
再次掀起取消特务机关的声浪,国民参议会也振臂呼应,一时舆论沸腾,高潮迭起,
老蒋渐觉抵挡不住,春节刚过,便“钦点”8 人,组成了一个专门会商结束“两统”
(中统、军统)的班子。待毛人凤将这8 个人的名单报上,戴笠气歪了鼻子,电文
上明明白白地标着:戴笠、叶秀峰、郑介民、唐纵、宣铁吾、陈焯、黄珍吾、李士
珍的字样,至少有一半是戴的死对头,三天前,戴笠还在电话里跟李士珍、宣铁吾
斗嘴,差点没把话筒砸坏。如今却要坐在一起会商什么关门打烊的鸟事,能谈拢吗?
戴笠越往下想,气头越大。8 个人,看上去“两统”占其一半,平分秋色,但老郑
远在北平,分身无术,等于是个虚名。四比三,对方占优势。如果叶秀峰再经不住
拉扰,弄出个临阵倒戈,屎盆子还不是朝我头上扣!戴笠一恼,抬腿踹翻了身边的
椅子,把手里的电文撕得粉碎。“他(蒋介石)明知与我不利,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骂着骂着,戴笠抱怨起了蒋介召。“难道嫌我碍手了?用到该扔的时候了?”于是,
满肚子的酸水一齐翻将上来,委屈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为了表示对“最高当局”的安排不满,戴笠置召回的手谕不顾,扭头去了东北,
宣称要布置反共谍报工作,无法参加8 人小组会议。这样一来,正好授李士珍、宣
铁吾、黄珍吾以为所欲为的机会。起先是唐纵得到情报通知毛人凤,说李士珍已获
得戴季陶的支持,向老蒋递了一份战后建警的计划,据传老蒋颇为欣赏,特别召见
李士珍,详细询问了有关细节。接着,毛人凤又从眼线那里得知,宣铁吾、黄珍吾
与“太子(蒋经国)系”、陈诚等过从频繁,估计是想借蒋经国、陈诚的支持,联
合李士珍,把整个戴记特工系统,连灶带锅一起端掉。
“这还得了!”毛人凤突觉脊背上爬出一条“小蛇”,顺着肩颈蜿蜒而下,凉
凉的,好生颤心,伸入内衣一摸,腰际间全是流下的冷汗。凭着二十年的特工经历,
他确实看到了危如累卵的征兆。这时,又适六届二中全会召开之际,乱哄哄地言论
肃杀,不惟特务机关,连向老蒋一块儿捎带进去,说什么是“独裁工具”云云。真
要逼到了丢车保帅的境地,政治这东西,有什么手足难分的道理!还是快把戴笠叫
回来为好。否则,夜长梦多,怎堪应付!
想到这里,毛人凤平下心来,拟具电文。忽听有人敲门,宣报委座下达手谕。
毛人凤接过一看,是老蒋催戴笠速回重庆的文字,当即于末尾加了一段,谓:
“重庆宣、李、黄在捣鬼,谨防端锅,请亲自呈复。”写完,马上叫姜毅英用
密码发出。
戴笠接到毛人凤通过军统总台拍转的委座手谕时,正在北平召集文强、陈昶新
等会商东北的工作。机要秘书毛钟新生怕戴笠看不仔细,特为在“五叔”(毛人凤)
的附庄下用红笔画了杠杠,戴笠一看什么“捣鬼”、“谨防端锅”的警示,当场拉
下脸来开骂,从宣铁吾、李士珍、黄珍吾一直骂到陈诚、戴季陶,时不时地还影射
几句“最高当局”,骂着骂着,情绪过于激动,之后便有了失常的表现。先是在北
平怀仁堂主持军统北平办事处“总理纪念周”活动,借公开训话的时机渲泄不满。
他说:“对于军统局,现在看来是毁誉参半,去年领袖叫我当中央委员,我坚辞不
就,就是因为争权夺利不配做革命者。”“有人叫要打倒我们,我不知道什么叫打
倒,什么叫取消,我只怕我们的同志不进步!”“如拜长官,当然是礼貌的事,但
对长官更好的礼貌,是在求工作成绩的表现,不应该在形式上恭维……”听话听音,
锣鼓听声,陪在一边的华北区总督察王莆臣暗暗替戴笠捏一把汗,什么“争权夺利”、
“打倒取消”,骂骂“捣鬼”、“端锅”的家伙无妨,至于“拜长官”、“讲礼貌”
显然是在影射蒋介石了。于是,斜着脸朝戴笠丢眼色,暗示他可以打住了。谁知戴
笠越说越有劲,无奈之下,只好以递茶水的方式,凑上前去劝阻,戴笠索性茶杯也
不碰,继续高喊:“我时刻所想的,是如何对得起先烈,如何保持光荣历史,决没
有想到别人如何打倒我!没有军统局,我们仍要革命,决不放弃责任!”说到激动
处,几竟泪下。
接着,他又以商量东北区工作的名义,和正在北平军调处的郑介民交换对时局
的意见,说着说着开始走板,责怪郑介民瞎了眼。原来,那“捣鬼”的黄珍吾当初
是郑介民以广东同乡的关系荐进军统,节节提拔,才有的今天。
谁知一攀上“太子”爷的高枝,翻脸不认情,操起家伙要端“娘家”的窝。
“这是同志吗?”戴笠两眼喷火,直瞪着哑口无言的郑介民。“你是不是军统
局的副局长,你不管,我自然也可以不管,大家都拍拍屁股,各走各的路。
不过,我们总得对得起已经牺牲的那么多同志吧!他们为国成仁,可留下了遗
嘱,黄口白发,寡妇孤儿,我们对这些人的生活,还有照顾责任。这些年来,我能
省就省,已筹集有一笔抚恤金,现在就向你做交待,然后马上向领袖辞职……”
“吭、吭……”郑介民听说戴笠要撂挑子,慌了手脚,吭哧了半天才说顺后:“雨
农兄,唔这个人冒脑根,你别跟我说钱的事,也别说辞职。你叫唔怎么办,唔都听
你的。”“那好,我们都下走,团结起来和他们斗!早晚我要回重庆去,总有办法
让校长召你也回去一趟,到时候,你要拿出点狠劲来。”戴笠像作交换似地提出了
条件。
“好,好,唔听你的。”郑介民连连点头。
3 月14 日晚,戴笠又单独约见文强,向他出示了老蒋的手谕和毛人凤的附注,
并关照文强给“最高当局”拟个呈复,先以处理平津宁沪的“肃奸”工作为由,恳
请“暂缓”几日回渝。随后对有人背后“捣鬼”的举动,表露了毫不相让的强硬态
度。
单线联系
戴笠四处开骂,渲泄不满,不知内情的军统中人,均为此失态惊异不已。
然而,每隔4 个小时与罗家湾毛人凤进行的单线联系,却没失常。这一天,毛
人凤如期接到了戴笠的密电,并要求本部代呈委座,一看内容,不禁被洋溢在文字
中的阵阵激愤之情惊呆了。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毛人凤连连摇头,触景生情地想起了七年前的
一桩旧案,那就是至今无以忘怀的“张超事件”。
张超,当时是福建闽北站的站长,公开职务为省保安处谍报股股长,以果断干
练闻名,很受戴笠的器重。这人恃才傲物,平时就不把省政府主席放在眼里。抗战
爆发后,戴笠在苏浙皖组建别动军,张超闻风响应,以谍报股的名义于闽北闽南各
地招募土匪,号称“民军”,常常不经保安处的批准,擅自行动,滥捕滥杀,引起
了省主席陈仪的不满,只是碍于戴笠的悍狠,不敢发作。哪知道,这样一来反而怂
恿了张超的自大,竟然同已经退役的闽籍海军将领金振中等勾结起来,发动“驱陈”
政潮,妄图把陈仪撵出福建。陈仪受逼无奈,决心自卫,密令亲信——福建省警察
局长李进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超抓获,就地枪决。等到戴笠知悉详情,张
的尸骨早已僵挺了多时。
走狗遭戮,戴笠气愤填膺,其间虽不失怜惜干才的成份,但更在意的还是“打
狗看主人”的常理。于是,当场发誓要报仇雪耻。他指示毛人凤立即办一份给蒋介
石的密呈,把平时搜集到的有关陈仪的“罪证”,全部罗列进去,告他个有口难辩。
毛人凤未受情绪牵制,冷静地想了一下,觉得不妥。
他不相信蒋介石会为一个小小的特务站长,去向一个封疆大吏问“擅杀之罪”,
万一张口咬下去不出血,倒崩了门牙,岂不是明亏暗亏一体兜进?素性断其一指,
先告陈仪的亲信——闽省警察局长李进德,委员长出于抚慰的需要,或许能给一个
好的答复,照样把陈仪吓出身冷汗。
戴笠采纳了毛人凤的意见,把“状子”递上去,未几,蒋介石果然作出批复,
命陈仪马上将李进德押来武汉听审,谁知陈仪早有准备,李一到武汉,就由陈仪的
老朋友张群陪着面谒蒋介石,顺便揭露了张超在闽省干的一大堆不法勾当。证据确
凿,老蒋无话可说,把戴笠叫去,一通臭骂。
戴笠报仇不成,自取其辱,心气顿时把握不住,走入了极端。他要毛人凤即刻
拟一份辞职报告以呈老蒋。毛人凤大惊,苦苦恳劝,戴笠就是不听。
毛人凤拖了周念行、张冠夫、何芝园一起来劝,戴笠两耳塞豆,索性自己动笔
写好了辞呈,当面交给蒋介石。蒋介石看完报告,勃然大怒,痛骂戴笠少廉寡耻,
竟敢“要挟领袖”!吓得戴笠双腿一软,“卟嗵”跪倒在地板上,泪如雨下。蒋介
石吃软不吃硬,见戴笠匍匐痛泣,气也就慢慢地消下,再想想戴平时忠勇的表现,
丢了几句安慰话,感动得戴笠马上收回辞呈, 连连发誓,再也不敢了。
由此一晃七年,戴笠屡经颠簸,果然未敢重蹈旧辙,即便在受到老蒋猜忌和失
却宠信的痛苦时期,都百般按捺,避免偏激冒犯。然而,一个8 人小组的名单,却
把这自设七年的禁忌一下子冲垮,又任性使气地横冲直撞起来,足见“老板”之委
屈伤心、恼怒激愤,确已到了极处。这一点恰恰是毛人凤最最担忧的。一方面,时
局多变,前途叵测,需要的是理智而不是情绪化;另一方面,攻汗四起,强敌环伺,
与“领袖”需要的是合作体谅,而不是顶撞、滥施压力,万一误会加深,再附以种
种外力,失去了“领袖”的支持,墙倒众人推的日子便为期不远了。毛人凤深为戴
笠的夫态感到优虑,愁云层层叠叠,压得他透不出气来。
常言道:一个忧虑两人分,轻了一半。毛人凤这时想到了潘其武,一个电话把
他找来,关紧门窗,拿出“老板”的密电译稿。老潘定神细看,前面一段是告假的
谦词,诸如处理完事务后便”遵谕返渝,面聆教诲”云云,可说着说着,话题陡转,
语气激烈起来, 什么“讵料煮豆燃箕,相煎何急?(学)
生效忠钧座,敢云无一念之私,不得已而晋忠言,冒死陈词……”“莫非‘老
板’又一气喝了60 杯?”潘其武半是“不解”,半是“探路”地反问道①。
① 1944 年圣诞节,戴笠在重庆宴请中美合作所全体美方军人,曾以一口气连
饮60 杯绍兴特加饭酒震慑全席。宋美龄知道后,向老蒋打小报告,老蒋恐其酒后
失态,责骂过戴笠。
“所以找你来商议,这事怎么办?”毛人凤内心焦急,口吻仍是不紧不慢。
“我们替‘老板’做事,就要替‘老板’分忧,明知据实陈报不妥,总不能将错就
错吧。”“那是,那是。”潘其武早已养成附合毛人凤的习惯,忙不迭地答道。
“要不将这‘煮豆燃箕,相煎何急’八字删去?这可是最触目的。”“我也考
虑过。”毛人凤说:“只是这一删,后面的词也得改,否则冒死陈词云云,从何讲
起,实有突兀之感。再说‘老板’敢把丑话说在前面,自有他的想法,我们乱作主
张,未必合他的心意。”“这倒难办了。”潘其武听着毛人凤的分析,不禁皱起了
盾头。
“我看这样”,毛人凤深思了片刻后对潘说:“等一歇‘老板’来电联系,先
向他提出修改文字的建议,说明我们的理由,然后再把修改的文槁发过去请他过目,
如其同意,再向最高当局呈报。”“这样好,这样好。”潘其武连声肯定。
“那么,拟改稿子的事烦请你老兄操劳了。”说着毛人凤便把戴笠的电文原稿
递给了潘其武。
一个小时后,潘其武将文稿改定送来,毛人凤觉着比原先好了许多,斟酌着又
润色了几处,放在一边。接着,戴笠的电报拍到,说他这会儿正在天津,稍作停留
后就要起飞,有什么事下一站联系。毛人凤无奈,平下心来坐等。又过了四个小时,
即15 日晚上,戴笠的下一份电报拍到,告诉毛人凤,自己马上要赶赴青岛,欢送
即将回国的柯克上将。毛人凤见“老板”有了实在的去处,便把老潘写的修改稿拿
过来,附上几句要说的话,直接送到机要室,并关照说:青岛方面一来电联系,即
刻拍发过去。当晚,毛人凤就在办公室里打铺歇了。
16 日早晨,姜毅英叫醒了毛人凤,递上一纸电文。毛人凤拉开窗帘,让亮光
透过玻璃注入室内,然后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才看清电文槁上的内容,是戴笠从青
岛发来的,表示完全同意对原稿的修改,并照此具名呈报。接着又说,柯克上将已
去上海,决定立即尾随飞沪,完事后再返回重庆。电文的末尾,又问了问战后建警
计划进行的情况。
读罢电文,毛人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当即嘱人将修改稿誊清,放入包内,坐
上小车去黄山委员长官邸面呈老蒋,同时还汇报了戴笠将队青岛经上海到重庆的返
程路线。老蒋此时正全力应付六届二中全会的事宜,听过汇报,“唵”了几声,没
再说什么。
毛人凤从委员长官邸退出,径直回到罗家湾,把面谒委座的情况简单地描述几
句,交姜毅英译成密码,拍往青岛。接着,吩咐袁寄滨调出建警计划的卷宗,独自
埋头斟酌起来。
下午,戴笠按时来电,称已悉黄山面呈委座的经过,并嘱毛人凤抓紧胜利后第
一个“四一”纪念大会的准备工作。毛人凤不敢懈怠,把沈醉找来,告诉他第二天
要会同各处室的负责人研究纪念大会的事宜,请沈醉通知一下,让大家早做准备。
失踪之谜
3 月17 日早晨,毛人凤与戴笠联系过后,驱车往军委大礼堂。这一天是六届
二中全会的闭幕式,所有的党政要人都与会出席,戴笠不在,保卫工作的重任全落
到了毛人凤身上。
大会议程排得很满,先是宣布昨天下午常务委员会选举和国大代表的推选结果
;接着是通过财政经济案、国民政府组织案。说不清什么缘故,总觉右眼皮跳个不
停,毛人凤不太愿意相信“左眼跳福,右眼跳祸”的诠释,可是忐忐忑忑、无着无
落的感觉总使他往坏处上想。民国24 年,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上发生过刺杀汪精
卫的血案,难道今天也会有类似的不测?毛人凤第一次单独负责大会保卫工作,对
这类事故是最为担心的。再往会场里看看,主席台上正在宣读国大代表的名单,满
场子又是怕手又是跺脚,嘘声不断,老蒋坐在台上亘皱眉头。秩序不好,加重了毛
人凤的心理负担,甚至开始怀疑起精心布置的防范措施的严密性来。于是一个个细
部在脑子里过场,想着想着,岔到了另一个问题上——自刺汪血案发生以后,每有
全会召开,戴笠必亲自到场负责“领袖”的安全,从无间断,为什么这次会一反常
态呢?难道仅仅是一个8 人小组的名单么?毛人凤不相信戴笠如此偏狭,是否还有
什么不愿说出来的隐庸,使他意识到自己跟老头子(指蒋介石)的关系出现了危机
……
这时,国大代表的名单已宣读完毕,8 人小组中;叶秀峰、唐纵、黄珍吾三人,
已明确为国民党出席国民大会的指定代表;郑介民、李士珍、宣铁吾三人分别在广
东和浙江选区当选;戴笠则榜上无名。听完结果,毛人凤顿感寒意袭心:假如老头
子真想让戴笠干海军总司令,说什么也会指派他到军队里弄个代表资格……看来,
掌握海军的事要泡汤。想到这一节,毛人凤内心的不安进一步加剧。
大会延续到下午2 时方告结束,不论过程如何,收场的高调通常会把气氛拨弄
热烈,镁光灯一支接着一支闪烁,合影完毕的中央委员、候补委员门拍手鼓掌,老
蒋面带微笑,挥手与大家告别,毛人凤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子步入专车,绷紧的神经
慢慢地松弛下来,心绪却没有丁点儿好转。回到罗家湾,笼罩于心际的阴影不散,
便把姜毅英叫来,询问“老板”的行踪。姜毅英说,直至现在还没收到“老板”的
联系呼号。毛人凤抬腕看了看手表,已近下午4 点。“早过了规定时间,怎么……”
毛人凤心里“格登”一下,连忙吩咐姜毅英快跟青岛方面联络,问问是怎么回事。
半小时后,青岛方面的梁主任(军统局青岛办事处主任梁若节)来电,称“老
板”上午临时决定接见王洪九、杨可僧,于12 时飞走,他是在沧口机场看着飞机
升天后才离开的。
“按说该到上海了”,毛人凤自言自语地说:“要么为情所绊,忘了联络?”
一丝不易被人察党的微笑,爬上毛人凤的嘴角。他知道女人在戴笠生命中的份量,
尤其是把大牌明星胡蝶搞到手以后,性爱中情感因素似乎多了起来。有一次,心曲
倾吐,戴笠竟想到了胜利后娶胡蝶为妻的题目,为此还转托唐生明出面,敦促胡的
现任丈夫知趣“让贤”。眼下,胡蝶正在上海,久别重逢,干柴烈火,按照“老板”
放任情性,乐事快办的性格,耽误次把联络时间是完全可能的。“这老兄,就是见
不得女人”。毛人凤轻轻地揶揄了一句,嘴角上的笑意渐渐扩展,感染得两只眸子
也露出了几丝春意,因为预设的情景,不能不使他想到同在上海的夫人向影心,这
叫:人心比人心,旷夫如孤男,换了我又会怎样?……
毛人凤正胡思乱想着,沈醉推门进来,说是要汇报下午开会研究“四一”纪念
的准备情况。听完汇报,接着开会,毛人凤一直忙到晚上8 点才返回办公室,听说
戴笠还没有消息,真的发了急,亲自跑到机要室,向沿途各地的军统外勤单位发电,
先是叫通了军统上海办事处的参谋长李崇诗,就“老板”行踪的问题,要求即刻答
复。李回电说,昨天就接到“老板”的电令,指名要我和邓葆光、王心一今天中午
到龙华机场接风。12 时我们去了机场,天正下着大雨,约于下午1 时左右,机场
导航台才与“老板”乘坐的DC47 型222 号专机联系上,由于天气原因,无法指挥
降落,飞机上回答说,准备改飞南京或济南。
“这么说没有到上海。”毛人凤接着又要通了南京办事处主任李人士,李来电
称,没有见到老板。毛人凤叫他立即去附近所有的机场查询。一个小时后情况来了,
说是下午1 时20 分光景,明故宫机场导航台曾收到过222 号专机的呼叫,当时南
京也在下雷阵雨,云高300 米,能见度极低,不具备降落条件。但222 号飞机坚持
要着落,尝试了两次,没有成功,随后便失去了联系。
“快接济南站!”毛人凤由不得属下喘息,不停地催促着,于是从济南到青岛,
再到天津、北平,“老板”可能去的地方都问到了,答复仍是不知下落。毛人凤终
于觉得大事不妙,方寸渐乱。“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毛人凤跌落在座椅里,目光
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突然,戴笠早先跟他与周念行说过的一句话闪入脑际——“我
将来若不是死在共产党手里,也会死在委员长手里”。难道委座会加害于他?毛人
凤心里又“格登”一下,人从椅子上弹起。果真要这样,暗箭难防,“老板”肯定
是凶多吉少了!毛人凤想到了这一层,再顺藤摸瓜地往下琢磨,发现的征兆愈多,
愈觉得此事大有蹊跷,禁不住冷汗淋漓而下。
山城雾浓,黑夜相对漫长,等到太阳驱散迷雾天色放亮,已是早上8 点,毛人
凤仍旧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戴笠的消息,为了稳住军心,他关照知情人“绝对保密,
不准走露风声”,随后驱车飞驶黄山委员长官邸,当面向蒋介石汇报了详细情况。
从表情上看,蒋介石显得吃惊,伸手抓过电话,拨通航空委员会,嘱令查询,结果
和李崇诗、李人士报告的差不多,222 号飞机失去联系的地点在南京。
当着毛人凤的面,蒋介石命令航委会迅即派几架飞机沿途搜寻,接着对毛人风
说,戴笠很可能被迫降落到了共产党占领的区域里,他要毛人凤赶紧回去,准备派
一个富有经验的高级干部,带上电台、报务员和一个外科医生,随航委会的飞机出
发,一旦发现戴笠的踪迹,如飞机不能降落,就跳伞下去,“总之,要想尽一切办
法,找到戴局长!”蒋介石的态度让毛人凤深为感动,一下子消去了笼罩在心头的
疑虑——也是最让他后怕的疑虑。回到罗家湾,他马上召集紧急会议,20 多个留
在重庆的军统高级干部坐满了一屋子。毛人凤先把发生的情况以及初步的判断讲述
一遍,随后传下蒋介石的命令,问准愿意搭航委会的飞机出发?半晌,没人吭声。
毛人凤把目光停在何芝园的脸上。何有意别过头去,佯装没有看见。
毛人凤心寒意冷,使气地说:“没人想去,那就由我去吧!”毛人凤话音刚落,
潘其武立即出言阻拦,“主任一走,家里事怎么办?”随后又问大家妥与不妥,众
人都说不行。于是,毛人凤激动起来,一再恳切地说明:这是领袖的再三交代,如
果没有一个负责人肯去,不但无法向上峰复命,也显得军统太没人物了!眼下,正
值“三会”(指旧政协会、国民参政会与国民党六届二中全会)一起向军统发难之
际,各位就是不念及“老板”往日之恩德,也该顾及一下团体利益呀!说着说着,
涕泪俱下。
与会干部中年纪最轻的总务处长沈醉终于被打动了,当即立起,表示愿意承担
这一任务,感动得毛人凤一把攥住了沈醉的手,说了一番敬佩壮士、疾风知劲草之
类的感激言语。后来据沈醉回忆:当时说完话,“他(毛人凤)
马上带着我去见蒋介石复命。蒋介石立即接见了我们,他用极为关怀的口吻对
我们说,无论如何要不惜一切把戴笠找到;根据他的判断,各处都没有发现这架飞
机,肯定是被迫降落到共产党所占领的地区。他叫我当天下午便出发。后来又问我
跳过降落伞没有,我告诉他没有时,他才决定叫我下午带着医生和报务员先去练习
一下跳伞,明天一早便动身。我们正站起来向他敬礼,准备退出他办公室时,他又
叫我们等一下。我看他从一个抽斗内拿出一张纸写了儿句话之后,要一个秘书拿去
盖了官印交给了我。我一看是印好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手令,由他亲笔写
这几行字:‘无论何人,不许伤害戴笠,各军政机关、地方政府,如发现戴笠,应
负责妥为护送出境,此令!’他告诉我,如发现失踪的飞机,不是在机场上,便立
刻带着报务员、医生跳下去。见到当地下管什么单位负责人,先出示他的手令。找
到戴笠后,立刻用无线电台与重庆联络,一切都不成问题。毛人凤还说明了重庆电
讯总台已指定两部机器,日夜收听派出去的电台呼叫,随时可以联系。”当天下午,
沈醉带着医生和报务员去中国滑翔总会练习跳伞。同时局本部又掀起了一阵波澜。
原来,随戴笠同行的秘书毛钟新、副官贾金南回来了。
高干们兴奋得一个劲地询问“老板”的下落,弄得毛秘书、贾副官丈二和尚摸
不着头脑。毛人凤闻讯,把毛、贾二人请到办公室里,才知是戴笠为多装十几箱古
董字画,临时决定让毛钟新、贾金南换乘另一架直达重庆的飞机。
于是,波澜平息,罗家湾大院又回到了一片沉寂的气氛之中。
毛人凤心细如丝,波澜虽平,余韵却一直缠绕心头。他听毛钟新讲,老板离开
北平时,王莆臣领着诸多干部去机场送行,“老板”——与之握手告别,并且很动
感情地说:下不为例,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什么意思?普普通通的送行,
值得如此动情吗?再说,把须臾难离的毛钟新、贾金南留下,真是为那十几箱古董
字画?毛人凤有了疑虑,愈觉得“老板”举动反常。莫非是临了的交待?可交待完
了又该去哪里呢?难道……难道去投奔共产党了?想到这里,毛人凤打了一个颤。
他知道没有比这更糟的结局了。
因为,落在共产党手里,不暴露身份,危险不大;暴露了身份,仍然有转圜余
地,周养浩的息烽集中营里就关着许多中共要人,哪怕以十抵一,何愁换不回活戴
笠?怕就怕他投奔共产党,第一个受牵连的除了我还会是谁?毛人凤深知戴笠为人,
逼急了,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顾忌。果真如此,倒不如摔死的好……
毛人凤胡乱猜测,无法安宁,掐指算算,30 多个小时没合眼
兔死狐悲
毛人凤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盹,恶梦连连,直到姜毅英把他唤醒,那布满血丝
的双眼里,仍然留着惊魂未定的遗痕。
“先生,先生。”身为少将的姜毅英,在与毛人凤独处的场合,习惯用嘉湖小
学就读时学生对老师的尊称。或许是老姑娘的雌音偏于尖利,更有点异样的感觉,
一下子把毛人凤从梦境拉回现实,他摊开双手,使劲地搓了搓脸面,抬腕一看手表,
已是下午5 点。“有消息了?”毛人凤见姜毅英神情萎顿,预感有凶兆传来,问话
的声音止下住微微地发颤。
“南京李主任(李人士)刚才发来紧急报告,说是陆军总司令部情报处转来消
息,证实昨天午后确有一架军用飞机在南京附近的江宁县境内坠毁。
李主任已派人前去侦察,是否为222 号飞机,目前尚不能肯定……”军用飞机
坠毁?真如重锤击顶,毛人凤的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顿时模糊起来,姜毅英后面的
话就像是遥隔千山,迷茫飘缈,根本听不清楚。
“先生,先生。”还是雌音的魅力,像巫婆招魂,再一次让毛人凤清醒过来。
毛人凤伸出无力的手做了一个开灯的姿势。姜毅英扭亮台灯的同时,绞了一条浸过
冷水的毛巾。毛人凤的眼睛、皮肤受到了刺激,晕晕沉沉的感觉逐渐消退。“这样,
你关照李主任进一步查实,我马上去见委座。”毛人凤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对姜毅
英说。
毛人凤刚走,有军用飞机于南京附近坠毁的消息便在罗家湾大院内传开,虽说
已到下班时间,回家者却寥寥无几,人们互相打探内幕,事实掺杂着传闻和猜测,
讲什么的都有。不一会儿,毛人风从黄山委员长官邸回来,各处室的头头脑脑,用
不着召集,自动地汇聚到了“毛座”的办公室。毛人凤哭丧着脸说,委座听了他的
汇报后,十分震惊,断定“戴局长可能已遭不幸!”说到这里,毛人凤嘴巴一歪,
哑然失声,眼泪涌出眼眶,顺着面颊往下流。各处室头头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地垂下
了脑袋,抽泣声此起彼伏,断不定谁是真哭,谁是假哭。
悲泣了一阵,毛人凤接着又说,委员长仍抱一线希望,已打电话给航委会,要
他们赶紧派飞机去南京确认,如果坠毁的不是222 号飞机,我们仍按原计划执行。
说到这儿,毛人凤命袁秘书马上派车送贾金南去机场,让他随航委会的飞机飞南京。
一切交待完毕,余下的就是等待。毛人凤摆手叫大家回去休息,自己独个儿关
在办公室里,电灯不开,窗帘不拉,闭着眼睛蜷缩在沙发上。他需要思考,需要换
个角度静静地思考:如果说前不久还专注于戴笠下落的种种猜测与应对,那么现在
应该想想戴笠之后该怎么办了。眼下,军统局的结束工作是当务之急,老蒋肯定要
重新指派人负责。该是谁呢?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由我毛人凤挑头,但这种可能微乎
其微,或者说根本下存在。接下来,郑、唐之间,会有一人被老蒋选中。郑是副局
长,代理局长合乎逻辑,偏偏他远在北平,分身乏术;唐纵近水楼台,现今又面临
侍从室撤消,回军统似在情理之中。看来,各有千秋,也各有短处。万一决断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