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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无冕特工王.9

作者:李海生/完颜绍元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8

老头子征求我的意见,我该支持谁呢?毛人凤精于权衡得失,用不着长考,重心已

偏向于郑介民。因为广东佬“冒脑根”,不亲细务,也最讨厌过问具体工作,尤其

是人事、经费问题。如果郑来军统担纲,大面上由他风光,实际权力还在我毛人凤

手里,这恐怕是最好的收场了……

晚上10 点多钟,侍从室的电话打断了毛人凤的思考,说是委座即刻要召见他。

毛人凤知道事关重大,拔腿就走,抵达黄山官邸时将近11 点。侍卫官一反常规,

径直把毛人凤领到了蒋介石卧室前的小会客厅。毛人凤走进屋子,见身穿睡衣的蒋

介石满脸悲伤,立即明白恶讯无假了。

“我失去了一位最好的学生。”蒋介石把航委会方面的确认结果告诉毛人凤后,

十分沉痛地说道。

毛人凤禁不住悲从中来,喉头一阵痉挛,“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如决堤一般。

事后细想,他觉得当时的心态很复杂:一是悲于友情,痛失手足;二是哀于自己,

陡失依靠;三是感于领袖,如父如师;四是惑于处境,前程迷茫。

毛人凤的哭声显然惊动了正在卧室里休息的宋美龄,她穿着拖鞋走了出来,一

边劝悲切切的毛人凤坐下,一边亲手倒了杯开水递给毛人凤。

毛人凤诚惶诚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向“委座”和“夫人”陪

罪。“唵”蒋介石见毛人凤平静下来,开始谈论工作,他要毛人凤派沈醉去南京主

持办理戴局长的后事,一定要把尸体清理出来。接着又问:“还都工作迫在眉睫,

你看,戴局长的职务,最好由谁代理呢?”毛人凤的脑子像过电一样,闪出了郑介

民的身影,为免个人喜好直露,而造成亲疏褒贬上有失公允的不良印象,故作为难

他说:“这个……委座知人善任,明鉴独断,卑职不敢妄参未议。”“唔”。蒋介

石知道毛人凤处事谨慎,换了一个角度又问:“你说说,两位副局长在军统的人事

关系怎样?”机会来了,毛人凤不露声色恂恂言道:“中高级干部中,因为郑副局

长过去经常代替戴局长主持工作,所以比较熟悉和亲近。”“唔。”蒋介石点点头,

表示明白了,随后又说:“你先回局里去,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戴局长生前很

器重你,今后你要更加努力地工作才是。”毛人凤从委员长官邸出来,夜雾己把山

城遮了严实,厚厚的,重重的。

汽车开着前灯,像用久了的手电,闪着昏黄的亮光,照不出几尺远。偶尔揿几

声喇叭,刺向雾幕,向沉闷的氛围发喊,断断续续,急促单调,好不孤寂。

唯有那不住轰响的引擎,粗喉大嗓地唱着,似乎在鼓励毛人凤,应该相信:

死寂孕育着希望,旧的过去,新的正在开始。

一“国”三“公”

戴笠在世时,军统局似个三脚凳,以江山人为主体的浙江派,由唐纵领衔的湖

南派,以及郑介民挑头的广东派,各铸一足。其间,戴笠居大,犹如凳面压着,倒

也成了三足共顶一天的局面。再说戴笠为人悍狠,一鹰入林,百鸟压音,挤兑得郑

介民、唐纵退避三舍,湖南派、广东派大体上处于蠖屈状,虽然阴怀过节,却畏于

张扬,表面上彼此相安,实际上矛盾埋伏得很深。

如今戴笠一死,而且死得过于突然,震惊之余缓过神来,又将是什么田地?

毛人凤早想到了这一脉,所以回到罗家湾本部,马上把潘其武、姜毅英、何芝

园、张冠夫、毛钟新以及沈醉找来,开个碰头会,主题就是:大难临头,共商后事。

不大的一间秘书室里挤着十来个人,蔫蔫地哭丧着脸,着实让毛人凤心酸。当

毛人凤用低沉的音调证实了戴笠遇难的消息后,不知哪一位绷不住,率先哭出声来,

跟着涕泣一片,弄得毛人凤眼睛发潮,说话艰涩起来。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老板留

给自己最珍贵的“遗产”,也是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底,只有他们的悲痛才是真正出

自内心的。

“大家想想,今后怎么办?”毛人凤觉得喉头的压抑感稍有减轻,挥手做了一

个节哀的手势。“首先大家要齐心协力……共同把戴先生……创下的这份家业保存

下来!”潘其武在毛人凤面前一向最敢于讲话,尽管声音里夹带着三分哭腔,说得

也不够连贯,仍足以催人血热。“对!对!”说得出话的人立即发声响应,依旧抽

泣地使劲点头。这情景让毛人凤大受鼓舞,于是就把方才老蒋召见的详细经过叙述

出来,尤其对老蒋叮嘱他“多负点责任”的含义,以及力荐郑介民的用心,作了精

当的分析,听得众人一扫阴霾,精神随之振作起来。

碰头会开了一个多时辰,大体上形成了共识。最让毛人凤感到欣慰的还是潘其

武的话:“戴先生不在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老板!”其实,浙江派也好,湖

南派、广东派也好,说到底,都是军统局的首首脑脑援引乡党、扶植亲信、拉帮结

派的遗作。

戴笠是浙江人,早先为成就“黄马褂”与“小江山”的对峙格局,扶植浙江派,

以身微言重的态势把握了内勤机要的大权,除了毛人凤于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外,

其他的重要人物还有毛万里、毛森、周念行、王莆臣、周养浩、刘方雄、何芝园、

叶翔之、张冠夫、潘其武、姜毅英、毛钟新等等。沈醉虽是湖南人,但与毛人凤私

交极深,颇受信用,也算半个浙江派。

广东派是郑介民的小圈子,他们有的是郑早年留俄期间发展的关系;有的是他

主持军令部二厅时培植起来的亲信;再有的就是“墙头草”之类的人物,跟着风向

转悠,时不时地步入广东派的圈子。这些人职务军阶都不低,但真正的铁杆并不多。

相比而言,湖南派的气象要大许多,无论是班底的殷实,还是招牌的鲜亮,堪

称异军突起。他们上有唐纵盘旋于领袖的周围,中有张毅夫、李崇诗、李人士、李

肖白、周伟龙之类的军统元老扶梁,再加上遍布方方面面的中小头目,真可谓:人

强马壮,“资源”丰富。

过去,戴笠、郑介民、唐纵面善心不和,染及门户,三派之间互存芥蒂,嫌隙

良深,主要的焦点集中于职权和利益分配上的“不公”,即所谓的用“亲”不用

“贤”和位卑而权重、位尊却权轻的政治格局。眼下,戴笠一死,浙江派陡失仰仗,

已难以维系早先的嚣张。于是历年埋伏的积怨,便有了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气候。

表面上看,罗家湾大院凄切的气氛浓重,可痛哭的,干嚎的,假哭真乐的,又笑又

骂的,窥伺风向的,如释重负的,静观待变的,磨拳擦掌的,应有尽有。一言蔽之,

对“老板”的死,上下各有盘算,心态复杂得很。

暗流汹汹

3 月20 日清晨,沈醉接受毛人凤的布置,捧着一幅镶在黑边镜框里的戴笠半

身像片,坐飞机去了南京。下午,侍从室打来电话,召毛人凤往官邸,蒋介石当面

宣布了发表郑介民为代理军统局局长的决定,并指示毛人凤尽快通知郑由北平返渝。

毛人凤回到罗家湾,头一桩事就是拟好电文,关照姜毅英马上发给北平的郑介民。

傍晚,沈醉从南京打来长途,详细地叙述了“老板”出事的经过:原来17 日那天,

222 号专机在南京作第三次穿云降落时,飞偏了方向,与江宁县板桥镇南面的戴山

撞个正着。据当地居民说,先是发出一声巨响,接着燃起熊熊大火,且烧了两个多

小时。搜寻人员赶到现场,找了半天,才在山腰口一条困雨沟内发现了戴笠的尸首,

显然是被雨水冲下来的。尸体已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焦黑一团,贾金南从6 颗金牙

的特征中认出是戴笠。尸体现已运回南京,停放在中山路军统南京办事处的礼堂内,

李崇诗为此从上海运来一口楠木棺材,沈醉向毛人凤请示是否抓紧装殓。

毛人凤握着话筒,想象着戴山困雨沟内的惨象,简直无法接受一个偶像支离破

碎的现实,直到沈醉重复了一遍等候指示的要求时,毛人凤才用暗哑的声音关照他,

立即找一个手艺好的化妆师,把老板的遗容修饰一下,莫让旁人看了心寒。放下话

筒,毛人凤就势斜依在沙发上,人像被水蛭吸了血一样,空空得心头发揪,满脑子

都是披挂整齐的戴笠与半截的焦黑尸体在打转。

想着想着,堕入了宿命:怎么就这么巧?摔死戴山腰,尸陈困雨沟,山下偏又

有座戴家庙,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定数?于是又想起了戴笠命中缺水的说法,出事

前恰巧用了个“高崇岳”的化名,这不明摆着冒犯大忌吗?我怎么就会同意呢?毛

人凤越想越懊悔,竟觉着戴笠的死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般。当天夜里,他辗

转反侧,无法成眠,考虑的尽是如何替戴笠办妥后事的筹划。

然而,分神多有牵挂时,不尽暗流滚滚来。毛人凤本以为发丧期间,念在同道

一脉,广东派、湖南派不至于马上红眼相争,白刃出见。结果还是低估了对手们急

不可捺的心情,而加速这一进程的点火者,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沈醉。

原来,沈醉就在去南京给戴笠收尸之前,汽车路过上清寺,特意去拜会了唐纵,

唐刚刚起床,沈急匆匆地把昨晚浙江派的碰头会内幕透给了唐纵,捅出了毛人风荐

郑拒唐的用心。唐纵听完沈醉的汇报,苦笑了一下,慢腾腾地说:“他们不希望我

去,我也不想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沈醉的本意是向唐纵卖乖,藉此指望在无可避

免的内部纷争中,不拉开与“湖南派”的距离,一见唐纵不惊不炸,当下放了心,

十分诚恳地要求唐纵切莫声张,心里知道就是了,唐纵随即表示,自己不会随便说

话。

送走了沈醉,老谋深算的唐纵开始反刍,一个“好意”的提醒转眼被解读成了

出击的信号。按照唐纵谋定而动的沉稳脾性,原本不喜欢急火爆炒。

戴笠摔死的消息一经证实,“湖南派”如掀去压顶巨石,好一阵心境轻松,本

能地开始了入主中枢的进军。他们四处串联,加紧策划,唐纵家的门槛也要被踩扁

了,说来说去,就是怂恿唐出头争取帅印,趁势把特工系统的大权一揽子夺过来。

策划这一“逼宫夺帅”计划的骨干分子,是湖南派的三李一张,张即张毅夫,李即

李崇诗、李肖白、李人士。可是方案拿到唐纵那里,获支持的热情并不高。原因有

二:一方面是老问题,唐纵无意司职特工;另一方面,也不想留下剪除旧臣的恶名,

让人指戳。眼看黄瓜菜要凉,心急火燎的“湖南派”斗士们方向一转,合力推出了

另一个特工元老——周伟龙。

然而,周毕竟与“领袖”隔着一截,要想获得恩准,还是要搬动唐纵去通融。

眼下,“湖南派”正为唐纵不温不火的态度发愁,沈醉的汇报事实上激怒了唐

纵,他想:“戴笠都毁得尸骨不全了,毛人凤阴地里还纵着性子摆布我,若再是以

君子风度示范,岂不更让人拿捏了吗?”说来也巧,当天下午蒋介石单独召见唐纵,

就加强监护张学良、杨虎城的问题、黄山官邸及附近的警戒问题、中美合作所与联

络美国海军的问题,以及料理戴笠丧事的问题发出询问。唐纵不像郑介民那样粗放,

经手的事仔细有余,无一疏漏,所以这会儿,有问必答,应对如流,蒋介石相当满

意,由此也证实了他的一个想法:

虽说发表了郑介民代理军统局局长的任命,但困于北平的军调使命,郑不可能

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罗家湾,于是直截了当地向唐纵提出:能否协助郑介民管理军统?

其时,唐纵已被发表为内政部次长,正眼热全国警政的权柄,生怕沾染了“协助”

一事,摆脱不开,最后落入专事特工的巢臼,当场婉言推辞,并表示宁愿不居名义,

但可尽力从局外予以协助。这事若放在过去,到此已经为止,结局肯定对毛人凤有

利。偏偏唐纵上午听了沈醉的小报告,决定改变不温不火的态度,于是攀着推辞的

结尾,塞上了“湖南派”蓄谋的方案,向蒋介石推荐周伟龙和马忐超担当“协助”

一职。这也是唐纵为人谨慎的地方,他拉出马志超陪衬周伟龙,既是有意排斥毛人

凤,同时也是避开了用亲之嫌,留下搞乡党关系的不良印象。可能是蒋介石另有看

法,以为马志超、周伟龙均非“协助”之材,所以听过唐纵的推荐,嗯了一声,并

无下文。

但此举对“湖南派”的鼓舞却是很大,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唐纵已不置身事

外。

紧接着,湖南派暗中酝酿起了更大的动作,一桩可能直接让毛人凤倒台的投机

舞弊案正在紧锣密鼓地侦察中,当事人就是毛人凤的老婆向影心。

事情要追溯到抗战胜利后的不久,当时,京沪两地的金价比内地低了许多,而

法币的币值却远远超过仍在接收区流通的伪币。因此,大后方的人只要能带上法币

进入京沪两地,买金子到内地抛出,赚两头的差价,赢利颇丰。

重庆的军政官吏、富商大贾都急着要返回京沪发接收财,由于长江航运不畅,

乘船的时间又长,对靠炒金子求富的人来说极为不利。这样一来,飞机票的价格日

日见涨,仍供不应求,乃至有了一张机票抵一根条子的说法。跟着,倒腾机票也随

之成为一门生财之道。军统仗着工作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

另外,航空检查所又是他们的外勤机构,不但弄得到机票,而且能带上超重的

行李。毛夫人向影心瞄上了这个“特殊”,纠集有关方面,组合成一个倒卖机票、

走私钞币、炒卖黄金的小集团,她是“老娘”,骨干分子除了当年风月场上的老情

人邹伟成外,数得上号的还有局本部总务处的科长吴茂先。

由于这类勾当涉及面较宽,难以做得密不透风,不久,尾巴就让湖南派大将李

肖白揪住。李是军委会特检处的处长,直接管着航空检查所。不知是内部分赃不均,

还是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湖南派布好的圈套,吴茂先的投机舞弊行径完全暴露了。于

是从1946 年3 月起,军统局开始往南京搬家,张毅夫利用负责重庆事务的方便,

暗中开始了大规模的侦伺,企图以此打开缺口,一举击毁浙江派。真可谓:暗流汹

汹不息,恶招记记夺命,可沉浸在悲哀之中的毛人凤却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浑

然不晓。

黄雀在后

与此同时,广东派也不甘寂寞,抓紧时机打起了黑算盘。3 月20 日,毛人凤

根据蒋介石的指示,发电通知郑介民速回重庆就职,郑介民表示,当天就争取坐飞

机回来。可左等右等,人影没见一个,电报倒是一份尾追着一份拍来,老调重谈,

说是军惆方面有紧急公务缠身,一时脱不开,直到3 月24日才定下了启程的时间。

当天下午,毛人凤带了局本部的处长们一起去珊瑚坝机场恭迎老郑,竖着脖子仰望

蓝夭,迟迟不见飞机的影子。郑太太首先沉不住气了,她害怕戴笠事件重演,催着

航空检查所的特务往航空公司打电话,虽说对方的回答多是宽慰的言语,仍无法消

除蒙在大家心上的阴影。毛人凤看上去比较镇静,其实心里也不免发毛,他倒不是

因人伤情,而是怕这“冒脑根”出了意外,军统落入唐纵之手,自己就回天乏术了。

正胡思乱想着,天边处隐隐约约地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不一会儿,空中现出飞

机的影子,由蚊而蝇,渐如大鹏展翅,盘旋着降落在机场上,胖乎乎的郑介民钻出

舷舱,走下扶梯,笑脸盈盈地跟前来欢迎的毛人凤和各处处长打趣说:“今天天气

很恶劣,我还担心戴先生找我去吃晚饭呢!”毛人凤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飞机差

不多误点两个小时,谢天谢地,总算平安归来,毛人凤嘴里说着让老郑适意的好词,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宽慰。

当天晚上,郑介民先去了黄山官邸谒见蒋介石,第二天上午便驱车到罗家湾本

部,召集各单位负责人开会。按照公事履行的程式,毛人凤当众宣布了蒋介石的任

命令,接着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新局长登台训话。原本都是老熟人,换汤没换药,

老郑那两下子,除了添加些许庄重外,口音没变,老调重弹,什么委座栽培啦,各

位信任啦,本座不才,勉力为之,望各位鼎力襄助云云。讲到具体工作,郑介民本

来就说不清楚,最省力的说法就是:重大问题需要研究,一般问题仍照过去戴先生

在世时一样办理。整个训话不足一刻钟,虽说缺乏新意,但简明扼要,不作无谓的

拖延,大家听了还算满意,尤其是毛人凤和浙江派同仁,指望的就是郑介民的老作

风,因此训话结束时的鼓掌,倒觉着拍出了些许新意,这当然是冲着毛人风荐郑拒

唐之精妙而去的。

中午,工作会餐,心头乐滋滋的毛人凤表面看是为新局长接风,实际上也算饯

行,他巴不得老郑快回北平。因此,午饭过后的工作汇报,毛人凤尽捡那繁琐操心

的事务铺陈,诸如经费问题、人事问题,听得郑介民好不耐烦。

尤其是毛人凤说到经费入不敷出,寅吃卯粮时,郑介民起初还以为毛人凤夸大

险情,忙问:“过去怎么办?”毛人凤摊出了老底,说是全靠老板在外面弄钱,数

目比拨下的还大。听得老郑直吐舌头,暗忖自己没有戴笠的本事,索性挥挥手,表

示不听了。毛人凤期待的就是这个,吓退了郑介民,等于立起了毛人凤!

谈话结束后,毛人凤的心情变得格外的轻松,可惜维持了不足几小时,就被唐

纵搅坏,他带来了委员长的口谕,说是在郑介民赴北平负责军调期间,暂由自己代

理其职。听罢口谕,一桶冰水贯顶而下,直冷到了毛人凤的脚心,思前想后,才知

被人盘算毛人风清得一点不错,果真是郑介民从中做了手脚。他和唐纵一样,过去

嫉恨戴笠的专横,不满浙江派的嚣张,这些积怨如今全留给了毛人凤。因此,他非

但不领毛人凤的举荐之情,相反大有趁势削弱浙江派的念头。他知道眼下的处境,

不可能使自己过多地留意军统事务,但也不愿意腾出空白,让毛人凤填补,于是在

返渝的当天晚上谒见老头子时,作为接受任命的条件,提议由唐纵在自己离渝期间

代行局长之职。理由是:军统局的摊子太大,人事关系极其复杂,必须有一个业务、

资历都够格的人坐镇,才能摆得平。蒋介石本来就属意唐纵协助,现在郑介民也有

这个意思,只当是从工作考虑,便点头应允了。

其实,冠冕堂皇之后,郑介民暗怀鬼胎。一来以资历、业务的名头堵住毛人凤

的晋升之路(在蒋介石眼里,至今还把毛当作是守成式的内勤干部,虽然工作出色,

却不全面,资历也不足以服众)。二来有意推出湖南派直接跟浙江派开火,弄个两

败俱伤,好从中坐收渔利。

对这种结局,唐纵有说不出的苦衷,一方面无奈蒋介石的坚持,另一方面也不

愿郑介民舒舒服服地做那居后的黄雀。因此,到罗家湾宣读好领袖口谕,就把郑介

民的小伎俩暗示给了毛人凤。“真他妈的阴损!”毛人凤一边暗暗地斥骂,一边笑

容可掬地对唐纵说:“唐先生能来军统领导,这是我们的福分呀!”

借力打力

回到办公室里,毛人凤开始倒抽冷气。郑介民突然下套,走出预设的格局,这

一点毛人凤估计不足。如今既成事实,反复掂量,越想越觉得形势不妙,至少有四

个不利因素,使自己处在了斗争的下风。第一,戴笠的死促成了力量对比的逆向转

换,浙江派由强趋弱,湖南、广东派则由弱趋强;第二,湖南、广东派共视江山帮

为眼中钉,目前已成夹击之势,弄得自己腹背受敌;第三,攻守形势开始变易,已

由早先的算计别人,转化为时时防着别人算计,更何况身在明处,暗箭难防,被动

到了极点;第四,发丧事宜缠身,牵扯了自己很大一部分精力,不可能集中思想应

付对手的攻击。好在毛人凤毕竟是毛人凤,强势无须毕露锋芒,弱势依然不折脊梁,

经过一番琢磨,决意使出借力打力的太极云手,第一个让郑介民尝到了不舒服的滋

味。

说来也是郑介民自投罗网。当天晚上,他首次以局长身份召开会议,商讨特工

系统改组的事。唐纵征得郑介民同意,让军统设计委员会主任张毅夫列席,用心当

然是分削毛人凤的权力。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讨论到组织人事问题,说是要建

立一个军统局组织调整委员会,专门负责特工系统的改组工作,至于主任的人选,

郑介民提议由李肖白来担任,一方面表示跟湖南派亲近,另外,有意树起对立面,

让湖南派跟浙江派闹腾起来。如果争出高下,自己居中评定,不失威仪;万一争不

出高下,广东派说不准便有了进帐。

郑介民的如意算盘拨定,毛人凤当即表示反对,看着唐纵、张毅夫警惕的眼神,

郑介民心里开始发笑,只可惜没有笑出滋味,硬被打住了。他万万没能料到:毛人

凤提出的人选竟也是湖南派的人士,现正在桂林当办事处主任的曾坚。曾的牌号虽

不如李肖白响亮,但资历级别全都够格,一时里弄得唐纵、张毅夫看着郑、毛争执,

难表可否。其实,这恰恰是毛人凤深思熟虑的一招,明知湖南派己占上风,何必死

撞山门,索性先把自己融入对手的阵营,不当对立面,然后借助强敌的沉默,打击

较弱的对手。这种情况下,湖南派保持中立,等于是帮助毛人凤教训郑介民,既显

示了力量,又分化了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争执下来,郑介民终有所悟:这会议本该是唐、毛之间的较劲,争个什么

屁主任,为何到头来,吃累了我?再说,毛人凤过去从不与我抬杠,今天竟反常地

执拗,要不是唐纵把我给卖了?想到这里,再看看作壁上观的唐纵、张毅夫,一个

气定神闲,一个喜形于色,不禁大呼上当。

两天后,沈醉从南京回到重庆,依惯例向郑介民汇报工作,当谈到戴笠死后在

江宁县山上暴尸三日,任雨水冲淋时,郑介民趁机发作了,摆出一副不胜愤慨的样

子说:“真丢人!实在丢人!我们的组织不但遍及全国,还分布全球,可是一个领

导人死在南京附近三天才发现,怎么说得过去,让别人知道了,真是太荒唐!”沈

醉瞧着老郑涨红的脸面,总觉得话里有话,事后转呈毛人凤,才知郑在两天前的会

议上窝了气,借着死人责怪活人,一是批评毛人凤这个家没当好,二是责骂湖南派

内讧有心,办事无能,因为南京方面的组织是由湖南派三李之一的李人士负责的。

听完沈醉的汇报,毛人凤眼珠子一转,心想,你老郑会在死人身上做文章,我

难道不会吗?于是一个新的借力打力的计谋,经过反复运筹,烂熟于胸。

死人身上做文章

每年4 月1 日是军统局成立的纪念日,戴笠总要庆祝一番。今年的4 月1 日纪

念大会,由于面临改组的局势,戴笠早下指示,说什么也要闹个轰轰烈烈,即便是

散伙,另起炉灶,这最后的庆典偏要显显军统的“家庭”气氛和团队精神!起初,

有人怀疑戴笠的热衷是怀旧情绪的发作,是反对改组的显示,但随着机毁人亡事件

的发生,纪念大会似乎又成了不被提起的话题。

这两天,郑介民急着要返回北平,唐纵一心扑在获取全国警政大权的钻营上,

将为戴笠发丧的事,几乎全推到了毛人凤的身上。

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戴笠活着的时候,悍狠专横,猖狂过了头,军统上下

恨他的人不少。但时过境迁,人成了僵尸,竟被头头脑脑们扔在一旁,倍受冷清,

反而激起了阵阵不平。恰巧军统又面临改组的难关,外界的压力与日俱增,方方面

面的指责接踵而来,沮丧灰暗的情绪充塞了罗家湾大院,每每有大小特工经过戴笠

的灵堂,看着横眉立目的老板遗像,无不为其“英雄”气概折服,他们好像忘记自

己挨了多少辱骂和拳脚,因为他们现在需要强者,需要像老板那样能保护军统的人。

这种情绪很快被毛人凤察觉,“民意可用”就是他做文章的根据。于是当机立断,

决定把戴笠的发丧与4 月1 日的纪念大会摆在一起举行。

“四一”纪念大会本意就是突出“家庭”气氛和团队精神,再加上悲壮的发殡

仪式,很快引发了众人的热情,日期未到,心趣已浓,片刻间被淡忘的话题又成了

热点。

1946 年4 月1 日,在一片凄凄惶惶、悲悲戚戚的气氛中,军统局成立14周年

的纪念活动拉开了帷幕。按老规矩,除了在罗家湾本部及安置在重庆各机构的大小

特工全部参加外,还有各地干外勤的特务头脑,把偌大一个礼堂,挤得严严实实。

朱绍良作为蒋介石的代表,率领着军委会各部、厅、室的负责人也参加了这个活动。

上午,毛人凤做军统工作报告,内容涉及内勤外勤的方方面面,基本倾向不离

为军统评功摆好,尤其突出了戴局长生前维护整体利益的献身精神,当他讲到心愿

未遂身先死,留下缺憾谁弥补时,真情涌动,不禁语塞,大厅里随之也泣声一片。

毛人凤顿时觉得血流加快,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扯到眼下的困难上,诉了许多独力不

支,捉襟见时的苦楚,最后当众表态,坚决秉承戴先生的遗志,与大家同舟共济,

为此不惜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毛人凤的报告博取了一派掌声,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起码让大多数人觉得:

患难之际,郑局长、唐代局长各谋前程,已无心照顾我们了,只有毛座同大家在一

起。当然,铺垫的成效,除了会前会上的煽情,还与毛人风平时体贴下情,广结善

缘的作风分不开。总之,开头很煽情,再为戴先生发丧,好戏就有得看了。

下午3 时,蒋介石在唐纵的陪同下来到追悼会现场,说来也怪,戴笠一死,蒋

介石对他的猜忌防范顷刻冰释,记起的反倒是种种好处。届时开口悼念,便对“雨

农同志之工作成绩”,倍加称道,又称其有“不计利害,不辞劳怨的精神”,“为

黄埔同学们稀有”,一再鼓励“各同志继续努力”,要继承雨农未竟之事业,要发

扬雨农的这种精神,说着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于是,台下那班早已酝酿着悲情的浙江派同僚们,趁势痛哭起来,一传十,十

传百,顿成群嚎场面,尽管唐纵多次出面制止,仍不见效果,最后还是老蒋宽容,

让大家尽了兴。

晚上,照例举行会餐。开饭前,唐代局长训话,题目是如何配合中央,完成好

调整裁并工作。唐纵训话的内容本是小班子开会决定的,只怨此君长期高高在上,

不解下情。毛人凤见他欣然应允训话的神情,知道他是睡了钉板。果然不出所料,

唐纵的话还没说到五分钟,台下已乱成一片,有议论的,有联噪的,有骂娘的。唐

纵察觉场面失控,一再要求大家肃静,听自己解释,都毫无效果。最后还是毛人凤

的几声猛喝,才平息了会场上的嗡嗡声,那副令行禁止的威信,给唐纵留下了深刻

的印象。接着唐纵开始解释,他说:“军统局之归并裁撤,既不是因为戴局长之死,

也不是因为共产党的反对,而是由于时势之需要而产生。因此,在裁并调整的时候,

义利公私之分甚为重要,如果把握不住,将来是会犯严重的过失与危险的,希望大

家勿存私见,勿图私利……”唐纵的话还没有完全讲尽,下面又乱成了一锅粥。显

然大家对他的立场和教训人的口吻不满意,再比比毛人凤的共苦精神与诚恳态度,

更觉得唐纵不像“自家人”,感情上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四一”纪念大会后,唐

纵怯于人情舆论上的抵触,尽量避免踏入雷池,举凡有关改组裁并的事务,大多委

托给了毛人凤。显然吃力事难以讨好,但非毛莫属的工作格局,暂时稳固了毛人凤

的内当家地位。对此,湖南派人士心里不舒服,却也无奈,都怕惹动了众怒,咽不

下苦果。

暗鬼惊心

1946 年5 月1 日,国民政府颂令,宣布5 月5 日为政府“还都”日。实际上,

军统自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大搬迁,落脚的地点是洪公祠军统旧址上盖的一幢新大

楼,由上海陆根记营造厂承建。

陆根记在上海建筑业中享有盛名。抗战期间,陆老板通过云南卢汉的关系,巴

结上戴笠。为投其好,物色了不少漂亮女子充当公关小姐,陪吃陪睡,从而一手揽

下了军统局所辖的全部工程。抗战胜利后,尽管各方要求撤销军统的呼声一浪高过

一浪,戴笠却无意退缩,趁着在沪宁地区指挥特工系统大接收的机会,着手落实重

建新巢的计划。陆根记例当首选,条件也优惠得惊人,一个毛钱不要,只当是友情

赠送。事后,戴笠报以涌泉,把接收上海最大的日本木材业寿公司的权利送给陆老

板,那可是同业中人人垂涎的一块肥肉啊!

军统局迁回南京,洪公祠大楼尚未竣工,只得暂借傅厚岗警察局的房子办公。

当时有人苦于局促,建议毛人凤重回鸡鹅巷。毛人凤不胜哀伤地大摇其头,感慨地

说:“旧地依然,故人已去,徒增伤心。”说得大家唏嘘不已。

其实,毛人风心中一直怀个鬼胎,只有潘其武知道,那就是允准戴笠用“高崇

岳”的化名,犯了缺水之相,以致命丧荒山,每每想到这个过失,心生怯意,所以

也就不敢再回到戴笠住过的鸡鹅巷去,甚至连戴笠用过的东西、住过的房子,他也

不要,包括4 辆高级小轿车,郑介民、唐纵各占一辆,胡靖安大吵大闹要去一辆,

剩下的一辆,大家认定该由毛人凤享用,结果还是给了张毅夫。不晓内情的人,背

后夸赞毛人凤谦让,不图享受。潘其武听了找毛人风打趣。毛人凤煞有介事地说:

“这种车子,跟三国演义里刘备骑的‘的卢’马一样,是会害主的。”不久,洪公

祠大楼建成,毛人凤作为大搬家的总指挥,先行实地勘查,其中有一间戴笠自己设

计的局长办公室,华丽高级,大家都以为毛人凤会选中,谁知他和老潘上上下下兜

了几圈,竟物色了一套极不起眼的房间,落在外人眼里,谁看得出是图风水适宜,

还当是毛先生艰苦朴素,谦谦礼让的又一事例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碰上了厄运。有一天,毛人凤突然接到俞济时

的电话,说委员长要了解中共在上海、南京等大城市活动情况的材料,请毛人凤立

即整理好,亲自带给蒋介石这时,毛人凤正在家里请一个手艺高明的按摩师傅替他

松动筋骨,接到命令不敢怠慢,随即挂通了傅厚岗的电话,指示机要秘书毛钟新着

手办理,然后让交通股派人将材料送来。偏巧,毛人凤的公馆临近梅园新村的中共

驻南京办事处,交通股的派员又不太熟悉那一带,稀里糊涂竟拿着材料跑了进去。

中共办事处的收发员也真“够格”,瞧着封皮上“送呈毛先生亲启”的字样,问都

不问,照单收下,并在送文簿上盖了戳。

毛人凤在家里洗完澡,捏好脚,算算交通员该到了,起身穿戴出门的衣物,收

拾停当,仍不见门口有动静,便拿起电话,往傅厚岗方面催问,毛钟新拔脚跑到交

通股,正撞上刚刚回来的交通员,说是已经送到,还把送文簿拿给毛钟新看。毛钟

新定睛一瞧,天哪,赫然印入眼帘的竟是中共驻南京办事处的红戳,顷刻间急出了

一身冷汗,二话没说,拉着交通员来找沈醉。沈醉吩咐毛钟新不急着报告,争取先

把东西找回来。于是让交通员再往中共办事处跑一趟,理由是材料没装全,要取回

去。自己则带上6 个便衣特务,紧随其后,万一讨不到,就破门硬抢。

不足10 分钟,车子开到离中共办事处不远的地方停下,交通员按照沈醉的布

置,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说出胡捏的理由。对方仍然不问,原封不动地将材料奉

上。等交通员回到车里,毛钟新、沈醉悬着的心才算落地。5 分钟后,毛人凤知道

了事故的原委,半是庆幸,半是后怕地说:“这东西真落到了共产党手里,不知会

有多少人头落地哩!”第二天,潘其武来毛人凤处商量工作,毛入凤说到昨日的蹊

跷,潘以为是戴笠的亡灵在作祟。毛人凤一琢磨,以为不错,忙问潘其武怎么办?

潘说,先把家搬了,祛祛晦气,再把发靷出丧办得隆重些,只要对得起他,他也不

该怨恨了。毛人凤点头称是,一边忙着去看房子,一边跑到蒋介石那里,央求为戴

笠举行公祭,蒋介石同意了。

五六月里,各地的军政长官闻令而动,纷纷为戴笠举办隆重的公祭活动。

其间,政府又宣布了追赠戴笠为陆军中将的决定,平添风光。接着,军统再为

戴笠举行大出殡,蒋介石带孝前往,气氛更上了一层。说来也巧,那天,从早上起

开始下雨,10 时左右正当大出殡的队伍准备往灵谷寺进发时,雨停了。毛人凤暗

暗叫奇,以为是“老板”的在天之灵庇佑,于是亲扶灵柩上车,表现得格外卖力。

停灵之际,那一通翻江倒海的哀恸,直让灵前的戴笠兄弟儿郎都要逊色三分。

8 月里,蒋介石两次来到灵谷寺凭吊戴笠,一次是和宋美龄一起,一次是独自

前往,由毛人凤、沈醉陪着,从灵谷寺后山山顶到烈士公墓转了一圈,然后择道下

山,指着前面有一个小塘的地方对毛人凤说:“我看这块地方很好,前后左右都不

错,将来安葬时要取子午向。”蒋介石如此体贴入微的关怀,毛人凤觉得不仅是戴

笠的荣幸,也是军统的荣幸。事后,邀来风水先生查看,风水先生也极赞此地好风

水,子午亦是好取向,毛人凤不禁对老蒋的堪舆之道陡生敬服,心里老觉着歉疚的

那块心病也去了一大半。日后,他对戴家遗孤的照拂确是没说的。为了不让戴母伤

感,一直骗她说,儿子去英(阴)

国,每逢老太太过生日,毛人凤和一班江山的小同乡,必为老人家操办寿庆,

哄她高兴。1949 年4 月,戴母兰氏以74 岁高龄辞世,毛人凤特派胞弟毛万里代

表自己奔丧执绋,奉敬孝道。另外,戴笠的兄弟戴春榜、儿子戴藏宜都不成器,作

恶乡里,民愤极大,一直受到毛人凤的庇护。戴笠死后不久,杜月笙眷念旧情,送

了20 万法币,扶植戴未竟的事业。尽管当时,军统已困难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毛人凤还是一分一厘没花,全部转交给了戴藏宜。

成立保密局

戴笠出丧事办完,军统局裁并改组的方案随之出台,内容上除了剔去掌握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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