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仪杀张超,戴笠发誓要报仇雪耻,详见第七章)可是,回到上海,毛又蒙骗汤恩.4
色眼镜兜了一圈,便下定论,认为卢汉决无投共的可能。毛人凤心焦如焚,再写报
告,措辞越来越重,直言不讳地指称卢汉,要反蒋投共。
蒋介石见毛人凤如此固执,又深信其细致慎重的秉性,倒也不敢轻视,当即决
定亲飞昆明一趟,再向卢汉施加一把压力。蒋经国担心父亲弄险惹出意外,请求先
去昆明打前站,老蒋同意了。当天,毛人凤接到小蒋要来昆明的通知,前往机场迎
接。小蒋一下飞机,便对毛人凤说,老头子也觉得卢汉这个人靠不住,但目前正是
用人之际,只可争取,不宜刺激,要想尽办法把他稳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制
裁”。小蒋说了父亲的苦衷,毛人凤好生感慨,马上表示,体谅总裁的心情,一定
尽力做好稳定工作。接着,小蒋又间与毛人凤同来的沈醉,在昆明干掉卢汉有没有
把握?沈醉说,于掉一个人,动作还要干净,需作充分的准备。像卢汉这样的角色,
大权在握,平时又防范严密,要干,就得一次成功,这需要好的机会,周密的计划,
勇敢的行动人员。蒋经国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沈醉的回答很满意,扭过头吩咐
毛人凤:“沈站长要钱要人,都要尽量满足,不能打折扣。”接着,小蒋用很低的
声音说了父亲要来昆明的事,并问毛人凤,卢汉会不会突然翻脸,扣下老蒋。毛人
凤说,就目前的形势,卢汉还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消息封锁得好,总裁来得突然,
即便想翻脸,他也来不及准备。小蒋听了毛人凤的回答,心里稍定。便说,老头子
来昆明的事,先不告诉卢汉,等飞机到了,再通知他去机场迎接。
一路话长,车子已在卢公馆门前停下。蒋经国的突然出现,着实让卢汉大吃一
惊,连连责怪,为什么不通知一声,好去机场迎接。蒋经国执礼甚恭,谦虚地说,
是父亲让我来看看卢主席,怎好意思添麻烦呢?当晚,蒋经国就在卢公馆内住下。
卢汉问,总裁来不来?小蒋说,总裁另有要事,恐怕不来昆明了。
9 月22 日上午9 时,毛人凤按照事先的约定,带着徐远举、沈醉等人去机场
找空军第五军区副司令沈延世,布置老蒋来昆明的准备工作,电台调好接收频率,
等候讯号的出现。此时,老蒋已如惊弓之鸟,每次外出,事先不露风声,几个大城
市的机场全部作好准备,不断地呼叫联系,但谁也不知道他要降落在什么地方。这
一次,沈延世也不例外,类似的紧急准备,他履行了好多次,却没有见到过总裁的
影子。
大约在9 时30 分,毛人凤收到了约定的暗号,打电话告诉小蒋,小蒋放下电
话,不动声色地对卢汉说:“‘卢主席,重庆刚来电报,总裁已经起飞,10 点钟
就到昆明。”“经国兄。”卢汉大异,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说,总裁…
…
总裁不来了吗?”小蒋平和地笑着。“嗯,也许是临时决定的吧。”“那么,
让我打电话派兵到机场警戒。”卢汉突然表现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忙不迭地说。
“用不着了,最安全的办法就是除你我之外,再没有别人知道这个消息。”蒋
经国说完,做了一个表示“请”的动作,便和卢汉一起下楼,坐上汽车奔了机场。
机场上,毛人风、徐远举、沈醉成品字形站在水泥地上,周围有不少左手拿报
纸的便衣特工,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随时可以腾出右手操家伙。卢汉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了小蒋来昆明的意图。
显然,老蒋已对自己产生了不信任感,那么这次……想到这里,卢汉心内忐忑,
隐隐地不安起来。
10 点钟,老蒋的专机准时降落,一下飞机,老蒋劈头就问:“卢主席,你有
没有预备午餐?”“还……还没有预备好。”卢汉有点紧张,舌头不如平常利索。
“好,好!我们一同到你家去吃午饭吧!”老蒋谈笑风生,一下子平息了卢汉
的紧张心情。接着,先前还稍嫌板结的脸面松弛下来,堆着满脸的笑意。卢汉半是
开道,半是引路地走着,既像警卫,又似宾从。
为了避免引起市民的注意,入城时,车队分成两路,一路由太和街抵达卢公馆,
另一路往金碧路绕到卢公馆。一到目的地,老蒋的侍卫人员立即分散在花园和客厅
的周围,毛人凤、徐远举、沈醉等保密局的特工,则在卢公馆周围布下警戒,片刻
间,卢公馆便成了飞鸟都难以逾越的禁地。与外面的紧张相反,卢公馆内却是一片
“和气”,老蒋先与卢汉密谈了一个小时,随后应酬了一顿午餐,接着又是密谈,
直到蒋经国进来报告,说是机场方面通知,天气可能要发生变化,请总裁立即启程。
蒋介石才立起身来朝窗外佯视,随后说:“好,我们走吧。”
逼“鸭子”上架
蒋介石走了,卢汉的态度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毛人凤答应过小蒋,再做争取工
作,尽力稳住云南的局势,只好暂且搁下武力解决的考虑,另设一计。
说来也真够毒的,你卢汉不是假戏真做吗?那我索性就坡下驴,拖你个连滚带
爬一身泥,今后洗也洗不干净。具体的做法是让卢汉担一笔人命债,双手涂满鲜血,
到时候非跟老蒋走不成。杀害对象就是“整肃”中的被捕人员。
按照过去的做法,处死被捕人员,可以解送到重庆执行,也可以用军统习惯的
手段秘密处决。但这次是要让卢汉杀名昭著,毛人凤决定以公开的方法枪毙人犯,
尽可能地闹得轰轰烈烈。为此,他去找卢汉磋商,想就处死的人数对对口径。依毛
人凤的意思,处决一半。卢汉以为杀一半太多。毛人凤从卢公馆回来,用嘲笑的口
吻对沈醉说:“没想到这位爱杀人的朋友(指卢汉)居然会发起善来了。”于是,
决定先杀100 人。毛人风为了达到嫁祸卢汉的目的,不惜草菅人命,许多人犯根本
没什么“罪证”,便被判处死刑。
有的甚至连正式的审问都没有经历过。至于卢汉下令逮捕的20 多名参议员,
几乎全部列入死刑者名单,毛人凤还指示徐钟奇,凡处死者,均以军法从事,没有
上诉机会。不久,100 多人的名单出来了,包括末尾的“拟予枪决”,每人的“罪
状”只有几十个字。毛人凤以为法律手续“完备”了,卢汉只要在判决书上拟一个
“可”字,昆明大屠杀就成为抹不去、擦不掉的历史事实!
大约在9 月25 日前后,毛人凤把一份100 多人的死刑判决名册交到卢汉手里。
卢汉看也不着,就说杀得太多,证据太不充分,还规劝毛人凤慎重一些。
毛人凤心里窝火,脸上却一片中肯,表示尊重卢汉的意见。但回到沈醉家后,
接连几次对沈醉说:“卢汉这人大自以为是,杀百把人还故作刁难,这不明明是在
耍缓兵之计吗?”然而,为了达到嫁祸的目的,毛人凤不能发作,靠水磨性子跟卢
汉讨价还价,最后由100 多人减少到80 多人,再减到40 多人,卢汉仍然拖着不
签字。凭毛人凤的忍耐能力,本不怕卢汉打消磨战术。问题在于,这一边局势逼人,
那一边(台湾)又催着他回去,说是老蒋的命令。
毛人凤心急如焚,刺杀卢汉的念头又转上脑际。其实,毛人风于9 月12 日抵
昆明后,就布置了干掉卢汉的任务,由沈醉准备就绪。方案是——在卢汉住宅附近
的翠湖支路8 号租下一幢房子,楼上架一挺机枪,随时可以向卢汉的寝室、会客室、
餐厅等处扫射。与此同时,把靠近卢家的河口督办王晓峰的住宅作为特务守伏的地
点。卢汉的汽车出入拐弯,都要经过这里,特务们可以从容下手。对这个方案,毛
人凤基本满意。只是担心云南站现有几个行动员不够用,特地从“外地”调来几个
老手。然而,卢汉毕竟是总裁关注的人物,没有他的点头,毛人凤心里有一百个,
一千个愿意,也行动不得。
眼看,在昆明逗留的时间将近一个月了,卢汉那里还在为死刑犯的名单“泡蘑
菇“,毛人凤趁着空儿,约集李弥和余程万两位军长拉呱。他知道李、余二人对云
南局势的关系重大,本着竭尽忠诚的精神,一定要为总裁安抚好他俩。
在毛人凤眼里,李弥是本地人,又有一个军的兵力在手,前不久,经历过淮海
战役的“洗礼”(淮海战场上死里逃生),对老头子的“忠诚”是经受过考验的,
因此,李是取代卢汉的最合适人选。有一次,毛曾向李透露过这个意思,使李大受
鼓舞,对毛也就特别巴结。眼下,毛人凤要求李、余好好合作,为党国立功,李闻
命唯唯,十分诚恳。
毛人凤强调李、余合作,是因为两人存有芥蒂,面和心不和。但是,余程万也
知道毛人凤能在总裁那里说上话,一直存有巴结的愿望。所以,对毛人凤的话,也
表示了诚心接受的意思。毛人凤心里明白,余的“忠诚”尚待考验,尤其是余新近
娶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姨太太,颇有疑问,于是暗暗布置余部的副军长彭佐熙配合保
密局云南站,对其实行监控。不久,因台湾方面的反复催促,毛人凤不敢继续逗留
下去了。回首一个月来的活动,不堪咀嚼。
后来,毛人凤自己说,这是他任保密局长以来,在一个地方停留得最长的一次,
也是非常失望的一次。
10 月13 日,毛人凤怀着沮丧的心情告别昆明,临上飞机前,与沈醉进行了
单独谈话,再三叮嘱说,卢汉不可靠,必要时就抢先下手,接着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又说:“如果命令你进行制裁,你不能再拖着不办,如果再采取对杨杰的态度,就
没有法子交代了,团体的纪律,你是非常清楚的。”沈醉一边点头,一边送毛人凤
上飞机,顺便提到了自己的安全问题。毛人凤说:
“你不用过分担心,再有重大的变化,也送不了你的脑袋,看别处的例子,你
就知道后果会是怎样了。”①沈醉对日后的退路问题还是不放心,希望毛局长指示
得明确一些。毛人凤意味深长地说:“人总是有交情的,你在这里处得不坏,好好
注意一下就行了。”沈醉说:“万一遇到……”毛人凤会意地打断了沈醉的话头说
:“万一来不及走,也不能执行我交给你的任务(指杀卢汉),那你难道不能学一
学王佐?”说到这儿,毛人凤笑了笑,抚着沈醉的手臂说:“可以不必断臂,留下
来还大有用处呢!”
① 毛人凤是指保密局北平站的例子,傅作义宣布和平解放之前,把站长王莆
臣等放回南京。
“四大任务”
台湾方面催归的电报一份连着一份,是因为老蒋有几桩事急等着毛人凤来办:
其一,谋求“复位视事”,需要对聚集在台湾的“党国元老”们施加压力,迫使他
们及早表态,拥护蒋“复职”;其二,要迅速“肃清”台湾的中共地下组织,以保
“后方无虞”;其三,老蒋准备再飞重庆,此前必须抓紧对关押在那里的共党分子
和进步人士进行“清理”(即屠杀);其四,抓紧布置和开展对已失落的、或行将
失守的城市和地区进行破坏,包括对中共领导人的刺杀;其五,当面了解云南的现
状和卢汉的思想动态。
10 月13 日下午,毛人凤飞抵广州,局势已紧张到绷裂的界点。中共先头部
队直抵距广州城三里的郊区,市内交通全部瘫痪,商店关闭,电讯中断。
昨天,李宗仁发布命令,声称“中央政府”定于15 日起在陪都(重庆)办公,
眼下,正忙于仓皇撤离,一副乱纷纷、失魂魄的“末日”景象,看得毛人凤心酸不
已。出于责任的本能,他没有立即转乘开往台湾的飞机,而是把技术总队副总队长
胡凌影找来,了解一下“大破坏”工作的进度。
胡凌影怒气冲冲地介绍完毕,不轻易发火的毛人凤也忍不住责骂广州卫戍总司
令李及兰贪生怕死,误党误国。原来,10 月12 日那天,广州卫戍副总司令兼兵
团司令刘安祺突然接到老蒋的指示,要他把部队全部撤到海南岛,再转渡台湾。显
然,老蒋已存有放弃广州,保存实力的打算。为此,李及兰慌了手脚,赶紧逃命,
先搭乘飞机跑到三灶岛,再坐船去了澳门,广州一下子成了没有“政府”,没有军
事首领的“死城”,这对保密局特工开展“大破坏”工作带来了严重的困难,因为
离开军队的保护与配合,很多工厂与重要设施已无法进入(广州工人在中共地下党
的领导下普遍开展了护厂运动)。
骂完李及兰,毛人风问胡凌影准备怎么干?胡说,海珠铁桥可以进去,已让手
下把第4 补给区所贮存的炸药、废弹都运到了那里。毛人凤说,这很好,但炸桥的
时间一定要掌握准确,早了不行,等于自断后路;晚了更不行,人要一过来,桥就
炸不成了。胡凌影连说“知道”。随后,毛拍了拍胡的肩膀说:“我们不能学李及
兰,要坚持得住,能多搞几个爆破点就多搞几个”。
布置完毕,毛人凤乘车前往机场。此时,天色已暗,头顶上有了眨眼的星星。
毛人凤抵达台湾,来不及休息,就被老蒋叫了去。老蒋站在一幅五万分之一的
大地图面前,脸色阴沉地指着上面的各种标记说“共产党进军神速,形势不容乐观,
唵,这次催你回来,不是说云南那边不要紧。唵,你看”。
老蒋简单扼要的叙述,听得毛人风头皮发紧。想不到昆明逗留一月,大西南计
划的如意算盘已开始走样——由于老蒋的反对,胡宗南、宋希濂不敢把主力撤往云
南、西康,从而痛失“良”机。中共方面立即采用了大包围的方式:
杨勇兵团由湘入黔,直插川南,截断了胡、宋的退路;同时,周士第兵团、陈
锡联部分别向川东、川西挺进,给予正面和侧面的压迫。10 月份,杨勇兵团攻克
贵阳,直逼彭水,宋希濂退守乌江西岸,主力撤至西昌和滇缅的可能性几乎不复存
在。于是一场本来以四川为核心的西南保卫战,变成了一场以四川为核心的西南突
围战。
“看来,唵,很多事情要早做准备。”接下来,蒋介石把召回毛人凤的原因和
盘托出,最后,破天荒他说:“拜托了。”话音不重,足以使毛人凤感动得语塞。
第二天,广州、厦门失陷,“毛记”保密局本部同时也向各外勤单位发出了加
紧执行“应变计划”的指令(这是蒋介石要毛人凤必须办妥之要事的一部分)。毛
人凤的应变计划原来是指特工组织的四大任务,即大转移、大逮捕、大潜伏和大破
坏。由于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四大任务的侧重点有所改变,具体为,大逮捕演变
为大屠杀,大破坏成为首要的任务。这里先说说大屠杀。
杨虎城之死
其实,秘密性的大屠杀,早在9 月间已经开始,规模不大而已,首当其冲的便
是闻名于“西安事变”的杨虎城将军。
8 月下旬,毛人凤在枣子岚垭“漱庐”召集徐远举、周养浩等,传达了蒋介石
关于屠杀革命志士以及处决杨虎城及其家属、随从的命令。他说,8 月25 日老蒋
来到重庆,当晚自己向蒋请示,杨虎城怎么办?是否解往台湾?
蒋毫不犹豫地回复:“留了他做什么,早就该杀了!”但又叮嘱毛人凤,应当
把杨解回重庆,秘密进行,不能让外人知道。在此同时,毛人凤还指出:
关在白公馆与渣滓洞内的“人犯”怎么处理?蒋介石说:“我们过去那样有势
力的时候,这些人都不肯投降,今天我们到处打败仗,他们还会转变过来吗?干脆
一起杀掉!”传达完老蒋的指示,毛人凤开始布置秘密处决杨虎城的工作,他当场
要求周养浩负责,第一步把杨虎城一家及其随从于贵阳解回重庆;接下来,再从看
守白公馆的特务中挑选有经验的行动员。至于动手的方式,毛人凤问周养浩:“除
用枪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周当时说不出所以然,回到家里,通知白公馆看守所
长陆景清约三个行动员来家里碰头。三人中有个叫杨进兴的表示:除用枪外,还可
以用刀。另外两人不以为然,觉得用刀把握不大。
杨进兴为了证明自己的办法,特地把西南特区行动组副组长熊祥找来。熊信誓
旦旦地对周养浩说:“用刀没问题,我与杨进兴可以负全责”。
当天下午,周养浩向毛人凤汇报了与杨进兴、熊祥商量的结果,毛人凤觉得用
刀比用枪好,符合秘密进行的要求。随后问周养浩解杨返渝的日期,周说了,毛补
充道:“从贵阳回来时,你必须早一天电告,时间最好是晚上到重庆,我派人过江
来接你。这件事可以告诉张鹄,①让他挑选五六个可靠的队员护送”。
① 张鹄原是白公馆看守所所长,杨虎城解往贵阳时,坚决要求撤换原先虐待
他的龚国彦,周养浩便调张鹄去接替。
9 月1 日,周养浩偕同西南特区第三科副科长郑文松乘一辆吉普车,附带两辆
卡车,由重庆赴贵阳,见了杨虎城后,假作高兴地哄骗杨说:“蒋介石已到了重庆,
要见你”。杨虎城听后表情平淡,显得十分镇静,从容不迫地整理起行装。
9 月2 日中午,毛人凤命徐远举带熊祥等六人到中美所开会,抵达中美所大礼
堂时,毛人凤、杨进兴以及白公馆的另两名看守已等在了那里。接下来,会议开始,
主要讨论杀杨的具体部署。毛人凤首先谈了要求:事情要干得干净,越隐秘越好,
因此尽量不用枪,免得弄出声音。熊祥当即表示:自己和杨进兴商量过用刀的办法,
另外还准备了斧头,说着便拿出凶器给大家看。毛人凤一边看一边问:“这行吗?”
熊拍着胸脯说:“有把握。”至于杀人的地点,毛人凤决定放在中美所东边小歌乐
山的半山坡上,四周松林环绕,非常幽静。戴笠死后,特务们把它改名为戴公祠,
用以祭祀戴笠。毛人凤之所以选择这里,是看中了它的偏僻。另外,附近还修有防
空洞,杀完人,尸体朝里一扔,便于毁尸匿迹。当然,这些都是说得出口的理由,
是否还有说不出口的呢?譬如血祭戴笠,告慰亡灵等等,①那就只能意会了。接着,
讨论到动手的方式。毛人凤说:“汽车一到,即行动手,要快,要麻利。”熊祥表
示:可由两个人扶架杨虎城上山,进入房内,一刀插入胸膛,即可毙命。
毛人凤点头同意,随后问汽车夜间过江的问题,决定由徐远举派人到五区找公
路警稽组长陈粟冬,拿来夜间汽车通行证,确保无阻。
问题讨论得差不多了,毛人凤让参加行动的人员当着他的面宣誓,誓词的大意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对遵守秘密,如有违反,甘受严重处分。”宣誓完毕,毛
人凤笑嘻嘻地对“行动员”们勉励一番,当然少不了报效党国,立功受奖之类的内
容。“行动员”走后,徐远举突有所想,提出了警戒的问题。毛人风说:“由我告
诉谢旭东(驻中美所交警大队长),叫他这几天对警卫多留些心”。徐咧嘴一笑又
说:“据龚国彦反映,杨虎城的小箱子里存有不少英镑、美钞,这批财产如何处理?”
毛人凤说:“可以没收,拿来分奖金好了。”9 月6 日下午3 时许,周养浩、张鹄、
郑文松以及贵阳看守所的六名特务,“护送”着杨虎城一行8 人,其间有杨的儿子
(18 岁)、女儿(9 岁)、宋绮云夫妇与12 岁的儿子,以及杨的两个副官,来
到距重庆138 公里处的东溪。按照毛人凤夜间过江的指示,时间尚早,周养浩等借
口天气原因,要杨将军先在这儿休息一下,自己则和郑文松先行一步。约于晚上10
点左右,抵达重庆南岸8 公里处,见着了持毛人凤手令候在那里的杨进兴。
周养浩准备先回中美所,把郑文松留下,叫他密告张鹄,派一年长办事稳妥的
特工,先把两个副官接走,分开软禁于重庆,另候处理,以免妨碍行动。如果杨虎
城对此举有怀疑,反映强烈的话,那就一并带往中美所。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抹脖子
的动作,双手一摊,意思是,杨要他的副官陪着死,我有什么办法呢?
夜间,杨虎城等所乘的卡车抵达海棠岸,张鹄遵照郑文松的密嘱,让特务队队
员李谦祥捏了个理由,把杨虎城的两个副官带走。深夜11 时30 分,杨虎城所乘
的车子开到中美所松林坡,下车后,即由两个特务“搀扶”杨登上有300 多级台阶
的上坡路,往戴公祠走去。杨的儿子杨拯中双手捧着母亲的骨灰盒,也被两个特务
扶持着拾级而上。宋绮云夫妇和杨虎城的小女儿,宋绮云的儿子4 人,暂且被安置
在汽车间的平房内。
① 戴笠在“西安事变”中受过惊吓,在戴公祠杀杨,也可以理解为血耻。
杨虎城父子率先到达戴公祠,特务们分别将他俩引向左右两边的正房。
杨拯中正当年,特务们怕他反抗,决定先干掉小的。因此,当小杨一踏进室内
时,预伏在门后的特务冷不丁地将一柄利刃刺入他的胸膛。杨拯中惨叫了一声“爸”,
正待挣脱,又被扑上来的另几个特务用乱刀刺翻在地。夜深人静,儿子的惨叫,声
响不大,杨虎城却听得清清楚楚,忙回头察看,同样是一柄利刃,“突”地插入,
胸膛间冒出了殷红的鲜血。“啊唷”,杨虎城捂着伤口蹲了下来,接着又有几柄匕
首,朝软肋、腰眼刺来,杨虎城也倒下了。
杨虎城父子已死,剩下的更容易一些,宋绮云夫妇先受刀刺之殃,当时两个孩
子还在玩耍,目睹大人倒仆在血泊中的惨状,惊得大哭。凶手们用带着腥味的匕首
威逼他们,硬生生地把哭声咽下去,只瞪着两双充满恐怖的大眼,筛糠般地抖索。
然而,丧尽天良的特务们,根本没有怜悯之心,一刀一个,取走了两个花蕾般的小
生命。随后,就地掘坑,将尸体匆匆埋入,前后约一个半小时。郑文松看着最后一
铲土拍平,便打电话向周养浩报告:“事已完成”。周马上对守候在电话机旁的毛
人凤说:“行了。”毛轻吁一口气,打着哈欠对周养浩说:“找个地方睡一觉。”
说完不辞而别,时为1949 年9 月7 日凌晨。
杨虎城的遗物,由张鹄、郑文松会同清点。打开小箱子一看,才知龚国彦“谎
报军情”,仅有美金10 余元、20 枚小英镑和金戒指一只,不要说发奖金,揣在
兜里都觉着寒碜,索性表示一下公心,全部上交给了周养浩。9 月10 日,毛人凤
向屠杀杨虎城等“有功”人员颁发奖金,周养浩、熊祥、杨进兴等各得银元200 元,
张鹄150 元,其他行动员各50 元,司机、助手等5 人,共得100 元。
腥风血雨
继杀害杨虎城之后,另一场酝酿已久的大屠杀接踵而来。10 月28 日,根据
毛人凤从台湾发出的命令,重庆的白公馆、渣滓洞开始行动。第一批被绑赴大坪刑
场执行的有中共川东地下党组织、《挺进报》和华莹山革命武装成员陈然、成善谋、
涂孝文、蒲华龄等10 人,烈士们沿途高呼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
万岁!”“打倒蒋介石!”围观群众,无不悲愤。
此次屠杀,由西南特区副区长李修凯、二处副处长杨元森等主持。
11 月13 日,毛人凤飞抵重庆,当天召集西南特区代区长廖宗泽、副区长周
养浩等人开会,商讨加快屠杀步伐的事宜。会上,毛人凤总结了10 月28 日行动
的教训,认为公开枪决,允许“人犯”沿途呼口号的方式不好,并说:“对共产党
人的一分宽容,就是对自己的一分残酷。”于是改公开枪毙为秘密处决。
11 月14 日,刘国、江竹筠、陈以文等32 人,在中美所岚垭被秘密枪杀。
具体过程是:先由二处二课课长雷天元、渣滓洞看守所长李磊等将上述32 人以转
移关押地点为名,从监牢内骗出,逐一捆绑送上刑车押至岚垭。据一些幸存的同监
难友回忆,烈士们被传唤时,已意识到牺牲在即,非常镇定,一一与同志们告别,
“刑车转过山头,望不见了,马达刺耳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在那夕阳西下的傍晚,
远远地突然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另外,据一些参与者交代,这次屠杀,充当
刽子手的有行动组组长熊祥、看守所长李磊,以及曾当过戴笠勤务兵的徐贵林等,
屠杀的方式是用美式卡宾枪扫射,事后对每具尸体都拍了照片送核,再埋入先前挖
好的长方形土坑内。
即便如此,毛人凤仍嫌杀人太少,杀的速度太慢。于是又有了更大规模的屠杀。
据当时任西南特区侦防处科长张界的回忆,这一轮屠杀分三批进行。
第一批是11 月25 日晚上进行的白公馆看守所大屠杀。由看守所长陆景清、
副所长谢旭东、看守长杨进兴等人主持,被杀害者30 余人,大多为长期囚禁的进
步人士,还有3 名迷路误入中美所的重庆国立六中学生。较出名的还有参加“西安
事变”的东北军副军长黄显声将军,同济大学校长周均时,他是因为公开批评老蒋
的倒行逆施被抓进来的。屠杀的经过是:先将黄显声、李英毅二人骗出来,声称周
养浩要找他们谈话。黄走至离白公馆半里路左右的步云桥附近时,“行动员”从脑
后射击,子弹洞穿将军的头颅,倒地而亡。
接着,又将何仲甫、奇丕璋、张碧天等,一个个骗到白公馆左侧的山拗里杀害。
当时,有位叫黎洁霜的女士,被骗到刑场时,看到满地的尸体,指着怀中一岁的孩
子,要求杨进兴免其一死。杨进兴毫不理会,拦腰就是一刀,先杀了孩子,然后,
朝着黎洁霜也是一刀,黎女士倒在血泊中,凭着母性的本能,挣扎着爬到孩子身边,
抚摸着,直至断气。有几个心肠不算太硬的警戒人员,不忍目睹,倒吸着凉气,别
过脸去。
据说,毛人凤在召集徐远举等人会商屠杀事宜时,曾有下属提出,渣滓洞、白
公馆各有一个婴儿(渣滓洞的那个,为中共川东工委书记、重庆市委书记石果的妻
子所生,白公馆的为黎洁霜所生),怎么处理?是不是要留下来?毛人凤严厉斥责
道:“留下来谁抚养呀!养大了叫他们来报仇吗?”杨进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毛人
凤的指示。
后来,刽子手们嫌刀戮太慢,干脆把剩下来的人集中到一个房间,用机关枪扫
射,前前后后共杀36 人,用时近4 个钟头。
第二批是10 月27 日的渣滓洞大屠杀。由看守所长李磊伙同看守长徐贵林等
主持。从晚上7 点开始行动,起初采取绳索勒毙的方法,如不顺利再以枪击。后来
也是嫌速度太慢,改用机关枪扫射。刽子手们把原先羁押在楼上的“人犯”,全部
赶到楼下的监房,然后抱起汤姆生机枪,从窗洞内塞入,横扫一通,直打得监房壁
上弹痕累累,溅满了烈士的鲜血。扫射完毕,徐贵林步入各监房进行清点,受伤未
死的,当即补上一枪。清点完毕,刽子手们再在监房和尸体上浇入汽油,划着火柴,
顿时漫成一片火海。徐贵林隔着火墙一段距离,慢慢地往后退,脚步所到之处,一
步一个血印。
渣滓洞的屠杀一直进行到28 日凌晨,共杀害了140 多人,他们大多是中共干
部、党团员,战场上被俘的解放军官兵以及方方面面的进步人士。
第三批是11 月29 日的新世界看守所大屠杀。由稽查处行动组长廖雄主持执
行,杨进兴临时增派加入。他们事先在中美所的松林坡挖好深坑,行动的当天上午
9 时,廖雄把32 名志士从新世界看守所提出,用大卡车、吉普车押至松林坡。先
押10 人上山枪杀,半小时后,又杀了其余的22 人。烈士们就义时,高呼口号,
声震山谷。
大屠杀以后,毛人凤表示满意,给所有参加行动的人员派发了奖金。但残酷凄
烈的场面仍令刽子手们毛骨耸然,纷纷提出去台湾的要求,理由非常简单:“我们
这样杀人,共产党会饶恕我们吗?”
欲杀难休
重庆血流成河,昆明却有令难行。毛人凤离开时,曾迁就卢汉的意见,同意让
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和云南绥署派员会审“九·九整肃”中的被捕人员。
结果审来审去,非但死刑犯没有审定,一些毛人凤再三关照不能释放的人,倒
分批交保出了狱。这些情况,沈醉如实报来,毛人风又气又急,命令沈醉坚持原则,
不管多少,总要杀几个,总要弄几个人头落地。同时和卢仅交涉,数量上可以不再
争,但要做到决定杀一个,便立即杀一个,不必等处置完毕集中“清理”。
然而,卢汉的太极拳功夫实在到家,不管沈醉怎样催逼,就是抱定一个宗旨,
不到最后会审,决不同意签字。于是,局本部下达的屠杀命令,在云南暂且成了空
头支票。正当毛人凤为此一筹莫展的时候,云南站草拟的“应变计划”中有一绝招,
给他带来了些许冲动。这个绝招说出来也很简单,就是在解放军进军昆明之前,布
置一个假撤退,表面上让大批特务跟着国民党军队撤出昆明,其实留些人员潜伏下
来,等国民党军队撤至碧鸡关附近时,由沈醉事先安排好的一些绅商出面,发起欢
迎解放军入城的筹备活动,并临时承担维护秩序的工作。沈醉估计:这时必定会有
一部分真正的“要犯”,包括中共在云南的地下人员会自动出来主持工作。于是,
埋伏下来的特务便可分头跟踪,弄清他们的住址和联络关系,趁他们集会时,再来
一次大逮捕,连夜解赴碧鸡关,或者干脆就地枪决。绝招一经讨论,大家都说不错。
11 月20 日,沈醉又来电报告:卢汉突然宣布把“九·九整肃”中逮捕的人
全部释放了,说是李代总统批准的。这消息不啻为迎头一记闷棍。此时,重庆的大
屠杀已经拉开帷幕,毛人凤正为杀人太少太慢而心急火燎,云南方面的“姑息养奸”,
顿时激起了他的万丈怒火。马上命令曾参加杀害杨虎城将军的特务队长张鹄为保密
局云南看守所所长,前往昆明,要沈醉准备好房子和人员,协助张鹄把看守所尽快
建起来,然后把卢汉放掉的中共嫌疑分子、民革几位头头,以及一些进步人士,重
新抓回来,等候命令处置(杀害)。
如果说,前一个时期,毛人凤要杀“九·九整肃”被逮捕的人,是为了嫁祸卢
汉,让卢汉背上血债,逼他跟着老蒋干到底。那么,现在自设囹圄,则完全可能是
大屠杀计划的延伸了。或许沈醉已经揣摩到了毛人凤杀气太重时一意孤行的偏激心
态,或许更顾虑到由此造成的后果会引来种种不利,比如,老蒋不想刺激卢汉,眼
下,卢汉说放人是李宗仁批准的,拍了电报过去,老蒋肯定知道,却无半点明确的
表示,说明未改初衷。在这种情况下,我执行毛局长的指令,卢汉知道后,不会不
予追究,甚至以此要挟老蒋,提出惩办自己的要求,老蒋为了大局,多半会向卢汉
让步,到那时,我岂非成了这场争斗的牺牲品吗?想到这里,沈醉决定取消极态度,
借口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一直没有把张鹄的看守所建起来。看守所没有,人当然无
法抓,自然也就无从杀戮了。毛人凤鞭长力疲,打不到,干着急。无奈之际,心里
只怪遇险赴难的同志太少。这样一来,不要说杀几十个人,就连先前设想的绝招,
最后也成了说故事的材料。
成都大屠杀
11 月30 日,毛人凤亲飞成都,布置新一轮的屠杀。他下了飞机驱车去东门
街周公馆(成都卫戍司令部稽查处处长周迅予家),传令保密局成都站司法专员罗
慧开来见。罗的公开职务是四川省党政军干部联席会议秘书。所谓联席会,过去也
叫特种委员会,属于高级会报的范畴。现在时过境迁,习惯上并没有完全改过来,
仍叫“特委会”。
半个小时后,罗慧开来到周公馆,毛人凤无意寒暄,张口就问:“现在特委会
还关有多少人?”罗说:“还关有三四十人”。毛用命令的口吻说:
“你回去,立即造个名册送来”。罗受命退出。
12 月2 日,四川省党部委员兼特委会秘书长徐中齐来周公馆见毛人凤,请示
特委会关押的政治犯如何处理?毛说:“总裁8 月间就有指示,原则上是情节比较
重大的一律处死,秘密执行。重庆关押的政治犯,绝大部分已经于掉了”。徐中齐
又问:“情节重大以什么为标准?”毛说:“只要有证据确定为共产党或其他反动
党派就行,即使没有口供,也可以参照逮捕前搜集的情报来处理。”徐说:“那好,
我回去叫他们造个名册,送来请你核示。”毛人凤一边点头一边叮嘱:“事情要赶
紧办,现在局势变化太快!”徐中齐回到特委会后马上向罗慧开布置,其实,罗三
夭前已开始办理了。
12 月4 日,毛人凤在娘娘庙街38 号保密局成都站召开会议,徐中齐带着名
册来了,共36 人。毛人凤稍稍一看,便拟上“一律枪决”四字,交还徐中齐,说
:“这件事,你还得按手续找王主席(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商量一下。”徐中
齐不敢耽误,马上驱车去见王陵基。此时,王已决定追随老蒋顽抗到底,立即拿起
笔来,不假思索地写上“如拟”二字。
徐中齐办完手续,再赶到东门街,向毛人凤要求,请稽查处派行刑队帮助执行,
特委会愿意出点钱犒赏有关人员。周迅予正巧在场,不解地责问:
“特委会关押的人,又不是一个机关逮捕的,为什么偏要稽查处行刑?”毛人
凤不予苟同,用劝慰式的口吻命令道:“迅予,这件事是我们自己该办的嘛,你派
稽查处特务队杀就是了”。接着,将名册和一笔银元交给周,周在名册上写了“遵
办”二字,打电话通知稽查处第二科科长汪道生、特务队大队长王赞荣,叫他们马
上来自己家。不一会儿,汪、王两人来了,周时他们说:“毛先生令我们将在押政
治犯处决,已批72 元犒赏费结行刑人员打牙祭,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办了。”随后,
又一起商定了屠杀的时间、地点、使用的车辆、凶器,以及警戒和后事的处理等具
体问题,决定分两次执行,“先杀稽查处关押的,再杀特委会那边的”。
当晚12 时,屠杀行动开始,由特委会直属组主任干事吴翰文“监斩”,由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