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夜
《我愿做你的菩提树》
银河,你好!
看了你的信。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真的,也许梦是做不了一辈子,那就让它成为真的好了!我和你就要努力进取,永不休止。对事业是这样,对美也是这样。有限的一切都不能让人满足,向无限进军中才能让人满足。无限不可能枯燥啊,好银河。永远会有新东西在我们面前出现的。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哥白尼又发现了新宇宙,这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
美也是无穷的,可怜的就是人的生命、人的活力是有穷的。可惜我看不到无穷的一切。但是我知道它存在,我向往它。我会老也会死,势必有一天我也会衰老得无力进取的。可是我不怕。在什么事物消失之前,我们先要让它存在啊。我记得有这么一只歌:"在门前清泉旁边,有一棵菩提树,在它的树荫下面,我做过甜蜜的梦……在它的树荫下面,我做过甜蜜的梦,无论是欢乐和悲伤,我总到那里去。"我愿做你的菩提树,你也来做我的吧。
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让它存在。还有一个美好的东西不会消失,就是菩提树。真希望你是我的菩提树,我愿做你的菩提树。你知道歌里是怎么唱吗?如今我远离故乡,已经有许多年,我仍然听到呼唤,到这里寻找安谧。灵魂是活生生的,它的安慰才能使人满足。
还有凭什么:凭着满心的热望,凭着活力。我不是说着玩的。
《自从我认识了你,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
小波,好朋友,你好。
我今天又病了,又感冒了,才好了没几天,今天我很不舒服。以后咱们真的再也不能在野外过星期天了,要不我非一星期病一次不可。
自从我认识了你,我觉得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再也没有谁比你更好了,我的菩提树!现在七点半,我忘了告诉你,以后你不应七点半给我打电话,因为我们这儿有一个男孩好像每天也是这个时候给他的女友打电话,说起来没个完。
"无论是欢乐和悲伤,我总到那里去。"是呵,我的心总向往你,特别是在悲伤的时候。你的心太让我感动了。真的永远有新东西在前面吗?我说过了,我的活力不够,这一点从第一天见到你时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生命的活力在吸引我,我不由自主地要到你那里去,因为你那里有生活,有创造,有不竭的火,有不尽的源泉。我们一起请求上帝,愿它永远不要枯竭吧!
星期一晚
《我最近很堕落》
小波:
看了你的小说。这个比那个写得好,觉得更亲切些。只有一处觉得不太对劲。女孩说:过奖过奖。照我的看法、感觉,女孩好像不会这样说话。我的感觉也不一定对。我觉得这是男孩的口气。
你说到理想主义,好呵,我们应该是这样的。我最近很堕落,很俗气,尽跟你说什么家呀、妈妈呀,你应该提醒我,不该说这些话。人要想去追求理想的生活也很不容易呢。我们应该互相鼓励,互相提醒,不要迁就,免得糟蹋了我们最宝贵的东西。写到这里我很难过,我并不是如你想的那样美好。我忽然想起最近看到的一张照片,是最近那艘大油轮触礁后污染的海面上,一只海鸟全身沾了黑色的粘稠的油,正绝望地扇着翅膀。听说这样死了很多鸟。我现在好像这只翅膀上沾上油的水鸟,在拼命挣扎,想超脱出去。让我们一起扇起翅膀飞吧!飞向我们理想的蓝天,自由自在的,不管别人是赞美也好,议论也好,嘲笑也好,我们只管向前飞。理想,呵,理想。它是什么?它在哪儿?我想一定是在天上,所以我们要使劲扇起翅膀,飞向它,对吗?不然我们就会掉下来,摔进泥沼,对吗?
小波,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好朋友,可是你想到了吗?也许你为之要付出太多的代价,其中最主要的是:你将永远失去你的安静。我不会让你安静的,因为我是一个十分不安静的、过于敏感、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灵魂。我最害怕冷漠,哪怕有一点点,你就会失去我。我一点也受不了冷漠,真的。你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热烈甚至还要超过它吗?你能永远满足我的"要"吗?你说过:要,对我来说,就是给。你能永远这样想吗?而且我还很爱妒忌,我甚至妒忌你小说里的女主角和哪个被迷恋过的小女孩。我是不是很可笑?简直有点变态心理。你受得了吗?听人家说,女人的妒忌是美德,是吗?那证明我很爱你,不愿意你的感情被别的什么分去。不过你别听我的,好好写下去吧,好好写吧。
银河 28日 夜
《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头疼,什么也干不下去,想和你说话。你知道吗?我常常想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然后就把我的一切献给他。真的,我有这么一种欲望。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这个人必须值得我爱。而你,你!我早就觉得,你这样的心灵是应该得到一切的,我的好人儿!你知道你有多好吗?你知道你自己的价值吗?就像我不知道我自己一样,你多半也不知道你自己。记得那是我们认识之初,有一次你对我说:有的人,是无价之宝。我是多么感动呵。对了,我常常这样想,谁把我放在心里的这种位置上,我才能把自己的一切给他。不能给一个不咸不淡的人,不能给一个不冷不热的人,不能给一个不死不活的人,因为他不配,他根本不配。我要爱,就要爱的热烈,爱的甜蜜,爱的永远爱不够。我凭什么要求这样的爱呢?因为我要使他得到一切,我要把我的全部身心、全部热情、全部灵魂,连带它的一切情绪、一切细微的变化、活动、感触,它的一切甜蜜、悲伤、绝望、挣扎、叹息,它的全部温柔、善良,它的全部高尚、渺小、优点、缺点都给他,还有我的愿望、幻想,一切、一切。我幸福地忆起你过去说过的:你喜欢我的心灵的一举一动。真的,你真的觉得它很有意思吗?它能给你带来快乐吗?其实它不是也很贫乏、很普通吗?唉,人生呵,人生呵。是不是有人说过:人生是宇宙的逆旅?我们走呵,走呵,不停地走,也不知要到哪儿去,去做什么。
那次你一个劲地对我说:你一点也不古板,不古板,好像是一个什么新发现似的,我心里真得意。我高兴让你发现我是一个你所希望的人,而且比你想的还要好,让你得到意外的惊喜,让你意外地感到我们是多么一致,多么和谐。我们俩就是一首和谐的唱不完的歌。什么时候我们的歌停止了,世界都会变得黯淡,没有了生气,你说是不是?那时候,世界就会像一支变了调的糟糕的曲子,你说是不是?
我可能真是病了,说了许多胡话,你可能早就不耐烦了。我不说了。今天我看到巴金写的一篇回忆文章,上边说四川人喜欢说话(他说他自己除外)。你是一半血统的四川人,所以你能写小说,能对人们滔滔不绝地讲些美妙的事情。你还问我你是不是干这个的材料呢,听听巴金的说法吧!
好了,好了,再见,明天再给你写。很想星期三去见你,但是又怕感冒不好。生老病死呵,哪一样也逃不过去。佛教的真经。
星期一夜
《以后不写就不跟你好了》
你好呵:
今天我还得提前睡觉,现在差五分十一点,别的屋子全都灯火通明,夜猫子们都在拼命用功,可是我得睡了,要不然感冒好不了。我祝你考试考得好!你就不像我,天天给你写信。现在你考试,原谅你,以后可不行。以后不写就不跟你好了。
星期二夜
《“多产的作家”》
小波,你好:
今天是我的连续三天紧张工作日的开始。我接到了一个紧急的任务。我的精神已处于动员状态。在这个时候,我好像忽然变得不再多愁善感,头脑也比平时清明一些。林春今天对我说,她有一种预感,说我将来会是个"多产的作家",因为我写得快,又爱写,总看见我在写。殊不知我是在给你写信呢!她要是知道了这个……
想来你现在又在背你的英语课文吧。我真为你难过,老得受"汉译英"那种活罪。你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地狱呵?我要是俾德丽采就好了,我就把你从这儿引出来。可惜不行,还得靠你自己在那里熬炼。
星期三
《上帝救救她吧》
小波:
你真了不起,考了97分,在我做了几道因式分解做不出来时,就益发觉得你数学能得97分简直不可思议。我在最近写的一篇文章里还劝过别人要学自然科学呢,可是我自己却退化到了这种程度。
今天中午,我们这儿一个新来的女孩(25岁)抱着报纸上一篇介绍"新型"婆媳关系的文章使劲研究,并且说人家在催她结婚了,可是她不愿意,因为她的"婆家"关系十分复杂,她很害怕处不好等等。报上那篇文章则是说"媳妇"(我真恨透了这个词)如何爱干家务事,把一家大大小小、哥哥妹妹之类照顾得多么周到。我觉得真要命,真讨厌得要命。这真是亵渎。难道一切美好的诗一样的东西都非淹在这些粪便里面吗?上帝救救她吧!
星期四
《你也这样想我吗》
小波:
我非常非常地想你,特别是在紧张工作的间歇。我觉得这世界上好像除了你和工作,什么都不存在了。你也这样想我吗?
《爱情,爱情,灿烂如云》
银河,你好!
你真好,给我写了那么多信。七封信呢。这多好哇!
冬天真可恨,把咱们弄得流离失所。让它快点过去吧!该死的天,还下起雪来了。冬天太可恨了。
春天来了就好了。春天来了咱们一起去玩去。记得老歌德的五月之歌吗?爱情,爱情,灿烂如云……咱们约好了吧,春天一起去玩。我不太喜欢山,我喜欢广阔的田野、树林和河。咱们一定去吧。
你说我太爱说,真的,我很有一点惭愧,我真是废话太多。不过我太爱你,我能不说吗?真的,我除了乱扯一通什么也不会,只好傻说了。我应当会写诗,写好多美丽的诗给你,可是我这笨蛋,我就不会把话说得响亮。我要是会了这个,再加上会把话说得精练,我就会写诗了。不管我本人多么平庸,我总觉得对你的爱很美。
我真喜欢你的一举一动,多愁善感也喜欢。我总觉得你的心灵里有一种稚气得让人疼爱的模样,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不过我不怕你生气,我也不和你见外。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这么说。我也不老成,疯起来我也和傻小子一样。只要你别趁我疯起来欺负我就成了。
你说我上学苦,真的,真苦。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爱就好了。我不爱让人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永远不怕对任何人承认我爱你。爱呀,写呀,自由自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一起。然后就是让我再和你分开,你到红墙后面,我去上学,咱们各做各的苦工,互相思念。一年有这么一个月就好!
小波
《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银河,你好!
我越来越觉得冬天简直是我们的活灾星。你都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明天来看我。可是天多冷啊!路多难走哇!你怎么能来呢?千万不要来。
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以前我不知道爱情这么美好。爱到深处这么美好。真不想让任何人来管我们。谁也管不着,和谁都无关。告诉你,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还有在我安静的时候,你就从我内心深处浮现,就好像阿佛罗蒂从浪花里浮现一样。你别笑,这个比喻太陈腐了,可是你也知道了吧?亲爱的,你在这里呢。
你瞧,你从我内心深处经常出现,给我带来幸福,还有什么离间得了我们?咱们可不会变成火炉边的两个傻瓜。别人也许会诧异咱们的幸福和他们的不一样,可那与我们有何相干?他们的我们不要,我们的他们也不知道。
你要我多给你写,可是我写得总不如你好,上气不接下气的。不过上气不接下气的也不要紧,是给你的,是要你知道这颗心怎么跳。难道我还不能信赖你吗?难道对你还要像对社会一样藏起缺点抖擞精神吗?人对自己有时恍惚一点,大大咧咧,自己喜欢自己随便一点。你也对我随便好了。主要是信赖啊!将来啊,我们要是兴致都高涨就一起出去疯跑,你兴致不高就来吧:哭也好,说也好,懒也好,我都喜欢你。有时候我也会没精打采,那时候不许你欺负我!不过我反正不怕你笑话。
小波 星期二
《我面对的是怎样一颗心呵》
小波:
你好!
我今天看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故事,叫做《伤心咖啡馆之歌》,是美国的一个女作家写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这么让人难受的东西。据说它是要说明:人的心灵是不能沟通的,人类只能生活在精神孤立的境况中。他们的生活离我们毕竟是太远了,我们从理智上也许能够理解这种东西,但是从感情上却不能,实在是不懂,太可怕了。看这种东西就像喝毒药,人会变得孤寂、冷漠。
你为什么老说我欺负你呢?自从我生到这世界上来,我的心灵受到过很好的爱抚,后来也遭到过残酷的蹂躏,它布满伤痕,不要说欺负人,它连怎样反抗别人的欺凌还没学会呢。在学校,在兵团,我多次受过极不公平的待遇,现在想起来仍很痛苦,而且我面对的是怎样一颗心呵,是你的呵。那么善良,那么真挚。
星期一
《爱情从来不说对不起》
小波:你好!
你一定在等我吧?天气实在太冷了,我不去你不会怪我吧?本来还想从你那里回家,可是家里打电话说暖气坏了好几天,爸爸妈妈姐姐都感冒了,我也没法回去了。只好给你写信。你说得对,冬天真是我们的大灾星,要不我早就跑到你那儿去了。你不能埋怨我呀!有人说:爱情从来不说对不起,也不说谢谢,你说是吗?原因就在于信任。一般人都能做到,更何况我们呢?你我之间能够做到不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和不强求还没有发生的一切吗?我愿意这样。我们高高兴兴地自自然然地往前走,对吗?我们永远互相信任,永远不互相猜忌,不埋怨,好吗?但是我们互相之间有什么疑虑、不愉快、痛苦,有都对对方倾诉,毫无保留,好吗?你愿意这样做吗?哪怕是厌倦、烦闷,感到平淡、无新鲜感之类也不必隐瞒,全讲出来,好吗?你愿意吗?好了,你同意了,那么我们这就来试验:你把今天晚上你的一切念头都告诉我,毫无保留的,不论什么样的,凡是在你脑子里出现过的,能做到吗?
====================致其他人
《致刘晓阳》
一
我的晓阳:
近来生了一肚子闷气,和你聊上一通。你我真是好哥们。别的朋友之间老把金贴在脸上,只有和你可以说说不顺心的事。
近来百事不如意,这几天只觉得心里不痛快,上课出神,连最简单的英语也常听不懂,什么事也不想干。你说咱们到美国来,不就是为了上学吗?上学没资助行吗?他们老美明明知道这个,偏偏和咱们过不去,嫌咱们言必提资助,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还说什么你们的政府为什么不资助,这不是屁话吗?
实不瞒兄说,前些日子我去考了一场GRE,得了××分。当然不如老美中最高的,也还可以算个中游。我拿着这个分去问Pitt的一个系,问问机会有多少,谁知碰上一个天杀的老美,把我挖苦了一顿,大概意思是嫌我没有申请就问机会,把那张驴脸一拉,说我不是要上学,而是要资助。这分明是欺负咱们没钱交学费。他还说他们系要削减,连他们同事的饭碗都保不住,没钱管Chinese。不三不四的话说了有半个多小时,气得我脸发紫,有心回他几句,英文全气忘了。这几天看见老美就不舒服,觉得这伙人全不是好人。中国人我也看不上眼,只觉得想留下来的全是贱骨头。真想负一口气回国去,可是就这么回去没法交代。
不知为什么,吃了洋人的窝囊气,分外地不受用。又觉得中国穷,害得我们在外面灰头土脸的盖不住。要是中国有日本的财力,美国人对咱们也不敢这么放肆。
这几天Pittsburgh的黑人老抢中国人,我们这条街上已经有20多个人遭了抢。这些人可能觉得中国人好欺负。我上一个课,班上有个泰国人。跟他谈起泰国拳,他说要借我拳经。等我练了泰国拳,遇上抢劫的,非打出他们的屎来不可,也出出咱们这口恶气。我老婆说我思想入了邪,已然神神叨叨了。我也觉得和蛮夷生气真是犯不上,可是想不生气又不成。阳公有何高见?这会儿想起阳公,真想乘兴而去,到明尼苏达听听兄的妙语。我这个人有一点不好,爱生闷气,越想越气,又没有阿Q扇自己耳光的招数。要是见到阳公,就能沾上一丝超脱的仙气。
我有心念统计,数学这玩意是实打实的东西,念好了也争一口气,灭灭洋人的臭嘴。不过这东西也不好念,首先就怕没有人要咱。顶顶致命的是英文不行,托福不敢去考,GRE词语只得××分,和人说英文结结巴巴,还常常有问没答,这可怎么好。只恨这洋鬼子话,这么难学!
代问尊嫂好!
山妻一并致意!
小波 1月30日
(此信写于1985年)
二
阳公及夫人,你们好!
收到晓阳大函,觉得阳公高论颇有哲理,心里的火气也去了大半。自从吃了西洋火腿(一腿把我踢出来),心里好不受用。我发现我有点像拳匪,宁挨毛竹板子,不挨文明棍。不过阳公说得有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背井离乡,到这儿来无非为了名利二字。既然为名为利,就说不上清高。既然不清高,就不配要面子。豁出面皮来撞就是了。这次中国现代史期中考试,有一道题是设想自己是一个清朝人,写下自己的历史。我自称是三湘子弟,随曾文正公打长毛,升到五品军功,不幸瞎字不识,长毛打完遣散时挟平时吃空额喝兵血的积蓄在苏州狂吃滥嫖,花光了流落于天津当苦力,抽上大烟。趁着乱民烧教堂,冲进去放抢,打死洋神甫,按律论斩,又被曾国藩念在同乡份上放走了,溜到北京沿街叫化,最后饿死街头。当时我一边写一边想:我这辈子怎么也得比上辈子强,五品军功不在话下。不过我发现我变得十足小心眼,到现在老在嘀咕教授会不会觉得我胡扯得过分扣我的分。
班长来信说,中央关于工资改革的文件已经有了,基本工资40,职务工资,助工70,工程师130,高工200。还有工龄工资。我们出来一趟,好歹拿个MS、Ph.D.回去,据说PHD再熬一年就给副教授。我们出来一趟,回去没单位,狗蛋也评不上一个,须吃人笑话死。我觉得阳公的话有理,非混个人模狗样不可,就是苦死也抓挠个Ph.D.,至不济也搞个MS,不成就跳太平洋自杀。
我现在觉得文科课无味之极,越念越无趣,想改行去念统计。阳公意欲何如?你觉得什么最吸引你?我劝你也别念文科,这鬼子话说遛也难,别提什么答辩论文了。这学期写几个小paper,一提笔就愁肠千结,大有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味道。在课堂上教授一看我,我就矮半截(怕他叫我发言)。这种痛苦太难忍受了。我们不如去念理工,好歹是凭咱们自己的功底,不是比那鬼子话。
说实在话,我是真想家。在中国,晚上一杯清茶,找几个人海聊一通,好不快乐也。在这儿没人和你聊。我这儿有个牧师每周一次交换语言,他又死气白赖劝我入教,你说讨厌不讨厌。想如研究生院要过TOFEL、GRE两关。我现在GRE就算挨过去了,只是TOFEL叫人心惊胆战,我想不考TOFEL混过去,不知能否如愿。如果我混过去,阳公不妨也走这条路子。就凭阳公的能耐,GRE不愁混不过一千分。我至今还记得在235(大学宿舍号码--注)阳公解智力测验题,就凭那一手,GRE数学部分不愁混不下750分。我查资料Montana State Univ GRE有850-900分就要,资助也多,而且四季入学,四季给资助(那儿大概很荒,没人肯去)。我们要是在这边混不出来,可以鬼魂西行,到西部去,你我都去Montana,也不寂寞。咱们两个在一起,老婆们也放心。我觉得此计大妙。
近日看到一份留学生通讯(不知你是否见过那个刊物),说明尼苏达、威斯康辛是州立大学中的佼佼者,在那儿念书比别处一定苦得多。当然,我们这等豪杰,去哈佛耶鲁斯坦福也满够格,不过鬼子文难念得紧,我们不妨避重就轻,何必挑那刀快的刀山上,拣那钉子尖的钉板滚?等到你我羽翼已丰,再杀向名牌大校,阳公以为如何?当然,我们出去横行天下,老婆没准儿扯后腿,这倒是个难处。不过我们窝在家里坐吃山空怕也不是妙计。
班长说他正调农大,要搞食品加工,要问你明大食品系资助的情况。如你有暇,不妨给他去信。
山妻问两位好。
王小波 2/27
(此信写于1985年)
三
阳公,阳夫人:你们好!
收到阳公来信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信。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联系了一大批学校,已有四个来了结果,三个不成,一个同意入学,没有财政资助,成天惶惶然不可终日。没办法,转起打工的主意。今天去打了一天工,挣了二十块钱,累得不善。去的时候心情颇不佳,因为没干过waiter,只好刷碗。干的时候心情更不佳,真他娘的累。拿钱的时候心情不错,回来一想又闷闷不乐。像这么干,一星期干六天也挣不出学费来,还是要指望财政资助,也不知有门没有。学期将尽,好几个paper要写。忙得要死,倒也没心思发愁。
现在益发的想念Ph.D.了,要不我们吃这苦为什么?也许苦尽甘来。人家说嘴甜的waiter一天拿个百八十块不成问题。除了干刷碗,有一个地方让我干见习waiter,钱很少,不过可以长个见识。鲁智深还管过菜园子呢。我现在就盼有个学校给我钱,辞了这些鸟事不干。
阳公,人都说美国是中国人端盘子洗衣服的地方,我看大家都不能免俗。不知你干了没有。既然我都干了,你不妨也去干一伙,免得将来回国你嘴上有个说头,好像高我一等。
不过我去打工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我上一门人类学课,教授要我写中国餐馆。上次课上我说要去打工,他大喜:You"ll observe
inside!大有不胜羡慕之意。所以咱这一去是高尚的学术活动。
毛姆有一篇论文谈侦探小说,他说有些小说家胡诌,还不如去厕所分发草纸,尽管这个职业会使人只能对人生做狭隘的观察,也是聊胜于无。我们到餐馆打工,就算也是狭隘观察吧,起码比分草纸高二英尺(要按阳公的身材,高得还要多些)。比侦探小说家高二级,岂有不高尚之理?
今天在餐馆,看见美国waiter吃剩菜,吃得津津有味。简直是一群猪。我要不把这些美妙情节写入paper誓不为人,哪怕教授给我F。
累得屁滚尿流。今天老婆通过了资格考试,气焰万丈。从泔水桶边归来,益发不乐也。
小波 3月29日
(此信写于1985年)
四
阳公,阳夫人,你们好。
我们刚从欧洲回来,看到了很多惊人的景观,也吃了很多的苦。喷气时代亦如水浒上所说,行远路要吃癞碗,睡死人床。
此行发现英国与欧陆截然不同,又古板又整齐,不过穷得很。法国人贪大求洋,拼命摆排场,追尖端,就没看见卢浮宫已经被烟熏黑了。意大利到处是古迹和贼。奥地利和德国没有不守规矩的人。荷兰干净漂亮。比利时又破又烂。你们夫妇同游欧洲时,有几处去不得。法国的尼斯(法国女郎游泳不着上装的),还有希腊、南斯拉夫的裸体浴场,晓阳到了那儿就回不来了。
我二人到处住学生旅馆、青年会,买了火车通票到处逛,旅费尚称便宜,只是吃不好。北欧气候阴冷,我却毫无防备,冻得发了气管炎。回来后连日低烧,腰围也缩了几寸,真是够呛!
近来国内有何消息?刘继来了没有?周建寄来的论文我们交在曹天予处。后来听说曹评别人的东西也是不留余地,我现在也有点后悔。阳公认识人多,万一曹不予肯定,把论文退回时,我想再请阳公投递一次,也算尽了朋友之道。
祝
好!
小波 银河 9.7
(此信写于1986年)
五
阳公,阳夫人∶
来信收到。
曹林的长途电话费,我们还是要付的。受人之托,一定要办。阳公勿推辞可也。
一直计划去你处,未得暇。贤夫妇冬天如能来匹兹堡,我们真觉得无上荣光了,欢迎之至。我们两口子住一间屋,不过总有朋友可找,住不成问题也。兄欲来时,望提前给个信儿,我们预作安排。
周建的论文托给×××,那人竟拒绝看,说是这是少年的狂想,人人有过。这可有负周建之重托。世界上好心眼的人不多,我算见识到了。事已至此,阳公何以教我?
未见到刘继信,听说出来难多了。不知难到怎么一种情景。刘继也可能遭了这一劫。
可有同学的人的消息?通告一二可也。
山妻问候
小波 10月2日
(此信写于1986年)
六
阳公,阳夫人:
刘继昨晚来电话,告之新电话号码。刘氏夫妇曾欲圣诞去佛罗里达,因无游伴作罢。你们赶紧联系还来得及。
今夏曾出游,两至L.A.又从黄石公园一路回来,曾过明州。因为人送车,里程跑超了,不敢绕路去看你等。现在知道去也找不着人,心里也就坦然。
阳夫人曾来电话问去欧洲路程,美元惨跌,去怕不大合算。以愚之见可去南美,见见玛雅文明遗迹,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等。去时多带药品以防痢疾。我等欲明春回国。银河欲到北大作博士后。据说国内博后待遇好,阳公回国也可____(字迹不清)。
如意公愧不敢当,阳公当之无愧。
阳公欲出游又怕车祸,我有一计在此:有一A1公司,为人送车,你开一辆去迈阿密,又从迈阿密开一辆回来。只交汽油费,也不怕撞。撞坏了不是自己的。愚夫妇夏天出游就是如此行,把车开到烂泥地上仍勇往直前,颇壮胆也。你可查 Yellow page, DC一定有这种公司。
Merry Xmas.
小波银河 12月24日
(此信写于1987年)
七
晓阳年兄,令毅年嫂:
多谢寄来贺年卡。回了国我竟忘了寄贺卡的事。
不知年嫂的事我们还能帮上忙吗?实在有必要,我也可往报社、教委写信,要求上级干涉,但是有你们授权才好。我的意见是你们不必急于回来。回来年嫂可千万别回植物所。此事班长也能帮上点忙,我想他家在农大,多少有关系。年兄如打回来的主意,工作还是好找,不过也不是想去哪儿都行。我现在没去成人大,在北大帮闲,觉得很没劲。干一个月挣黑市价
10个$,你想如何能有兴致?
除非干些自己想干的事。我甚想脱离单位,去自己办个什么事业。现在能想到的还是去舞文弄墨,办个出版社。
回来之前我曾往人大一分校计算机站写过一封信,问他们可要带什么软件,主管的工程师回了封信,我没收到。回来之后人家还提到此事。现在国内软件一面混乱,又逐渐有形成市场之势。首先以年兄学统计这一事实来看,回来做事非有会用的软件不可。
Macintosh根本就没打进中国市场,你非带几个可用的IBM微机软件回来不可。至于什么机器上能使倒不必太担心。我这个狗屁计算机室,IBM
PS/2就有二台。AT机也不少。SAS SPSS Statistx都有,可代表国内上等一般统计微机房的水平,可就是少了一种宜于作统计的语言。年兄如有APL(A programming language)之IBM微机本,可给我寄copy来。我在美还有一个户头,连manual复印费一并写支票给你们。Glim我也没有,如年兄有便人可捎来。邮寄太贵,能省就省吧。
我现在的日子混得很悠闲,上班给社科所改改data,这种讨厌的活儿干不完,也就不能开算。得闲上海淀租书店租些武侠"色情"之类的闲书看。晚上自己乱写些东西。如果阳公回来,吾辈重享清谈之乐,何幸之有。然而年兄归来之后,两袖清风,无钱万事不能行,不说有个二三万,好道也得有个万八千。再说你们硕硕像是宝二爷再世,也穷不得。山妻现在正调查中学生恋爱,发现现在孩子从小学就谈恋爱,所以还要加上硕硕情场上的开支。综合上述情形,贤伉俪还是在外攒攒再回来。我二人在此正被人视为穷光蛋,前车之覆不可不鉴。万一年兄真要回来,我有个计较在此。你可把外边可以便宜拷贝到的软件,不拘语言、教育、制图、经济管理、统计等等,拷上几箱子,回来或卖给公司或自开公司,都无不可。只是
Dbase,Lotus和其他太常见的国内都有了,须找新奇生僻的去拷。这等没本的买卖反正不会赔。
就此打住,山妻问候。
小波 12月23日
(此信写于1988年)
八
晓阳,年嫂:
来信收到。转眼一年多,通信不多,年兄勿怪。
这一年在国内,所见所闻真是惊心动魄。初回国时,弄潮之辈多是旧日相识,眼见得此辈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就觉得前途危险。现已是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现在谁都不为国事担忧,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我们俩过得尚可。银河做了些调查,现正调查同性恋。……
我现在正给北大社会学所做统计,手上除SPSS没有可用的软件,国内这方面很差。我现在会用FORTRAN,编统计程序不方便。闻兄谈起你们用S语言,不知是否好用。工具书也不知好找不。不管好歹,烦兄找个拷贝给我,要就算了。照我看只要能解决各种矩阵运算就够:当然也要有各种分布函数。反正也是瞎胡混,我就算努把力,少混点吧。
听说美方给J-1 Visa延长,兄等就在外混吧。现在苏联乱糟糟,罗马尼亚改朝换代,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事。等到水定河清之日,兄等再回来听我们说说这些年的事。
在外面的哥儿们老担心安全问题,其实我们还满有安全感的。盖中国人多,死上十万,不过万分之一,难得轮上我们。只要不干出头的事,屁事没有。洋人一看街上死了好多人,就以为可怕之极。问题不在死多少,在于剩下多少。
我觉得统计方法在中国最是需要,因为现在一切统计都不可信。照此下去太可怕了,非自己去做不可。
一回了国,说话又吞吐四海。要不这么胡扯,就没话可说。因此可知我辈脑子犯乱,这也是我一直不给兄写信的原因。
山妻问候。
小波 1月8日
(此信写于1990年)
九
晓阳兄嫂:
你们好。
晓阳寄来的软件收到了。其中中文软件做得很新颖,是用调制字模发生器的手法作中文显示。我也用调制字模的手法做了一个窗口软件,可以在西文软体屏幕上开中文窗口。现在也懒得再把它做完。因为找不着用户。
班长抵死不肯做官,还想回商品学做学问。国内前一阵很担心美国停中国的最惠国待遇,如果停了,很多人找不着饭碗。不知是些什么人游说美国国会,简直没有良心。留美国本是谁有路子谁留,这么一窝蜂也不是个办法。总而言之,什么时候都是中国人坏中国人自己的事。
晓阳到底也加入了IBM的行列。照我看,苹果机还是买不得。因为IBM-PC的兼容机队伍庞大。INTEL又总能推出新一代CPU,将来还有大发展。买微机钱的投资是大事,时间、精力投资更为巨大,买386兼容机是明智之举。
我最近可能调入人大,投奔班长。最近胡思乱想想出了个理论来,还没认真推导,大抵是设立多个Dummy(两分变量)构成的联合分布,其合计样本点构成一球面,点到点的距离以总误差计算。所以一样本点的对点就是它的否,误差最大。其余的正在想。
最近中美关系又好点了。我现在不赞成民主政治了,从历史上看,一个国家的民主体系一定诞生于披荆斩棘之时。要是七八年,中国搞起民主,还有些道道。这几年人心大坏,还能搞民主吗?学生谈论民主就和抽美国烟一样,图个拔份罢了。当官的叫人失望,年轻人更叫人失望。就说有些人在美鼓吹取消最惠国待遇,真是其心可诛。
我们俩还那样。李银河最近闹了喘病,冬天很凶,夏天也不见好。
问你们硕硕好。
小波 银河 5月22日
(此信写于1990年)
十
晓阳,阳夫人:
来信收到。恭喜年兄安度难关。可惜近期不能亲聆年兄高论。忆及与刘继在美京,与年兄做彻夜之谈,年兄肆如簧之舌,潇洒不减少年时。回国后见同学诸君,诸君老矣!中年危机,信不虚也。曾与班长谈年嫂回国工作可去农大,年兄可去人大或人大一分校
(有房)都做罢论。
兄谈及IBM中文软件不可用,估计是图像版有问题,可至有Color monitor之机器上一试。Mac 机国内亦有,唯不及美国多也。你的逻辑图把我镇住了,是激光打印罢?郭译浮士德有云:
赤身裸体坐山前,
我要表示我玉体!
想那魔女是一顾盼自雄状,但恐玉体不及Mac机之图像功能耳。
白马非马之证明恐有不当。因为白马非马,不等于非(白马马也),白马马也,又非白马= 马,乃白马∈马,盖集合白马属于(马非),则不属于马,又有一问题必须先证:马非空集。如马是空集,任何东西∈(马非),乃恒言式也。就和大家都不是猪八戒一样。
如欲证明马非空集,必须有起码一个马i, 马i∈马,令集合马非空。
我能证明公孙龙子之集合马是空集,无论你指任何马i∈马,我就让公孙骑那马过关。公孙必云马i非马:
马i∈马
马i∈非马
于是证得马是空集,白马非马恒得成立。
春节未及去年伯处一拜,容日后补过。
×××前不久结婚,至北京于故人前夸妻三日始南返。据说(我未见),彼云,今天我才过上了人的日子! 又云彼将于深圳开办公司,过几年必大发,三妻四妾指日可待。
山妻问候年嫂。又年前曾见×××,彼正呈更年期之症候,又说要生小孩。硕硕如果还没干爹,可认我一个,过年必有压岁钱。开个价来。
小波 顿首 2月22日
(此信写于1991年)
十一
晓阳:你好!
来信收到,近一阵在赶稿,未及回信。你寄来的严氏2.0A我也收到,还没用。因为一者是3盘要倒,二者我自己写的
WK也有重大进展。我也自做了词组功能,是棵B树,我觉得自写的软件自用,感觉是最好的。词组用处不是很大,主要用于定义人地名等专有名词,但是严氏软件对我还是有重大启示,拼音加四声是个极好的主意,写起东西来声韵铿锵,与其他软件大不一样。自写一遍,从分页到编辑键分配,都能合乎自家习惯,不是存心狗尾续貂也。如能见到严氏,可代为致意。
来信述及心情不好,我也曾有体会,比你可能还要厉害。阳兄一时龙潜于田,将来发达有日。阳嫂豁达爽朗,比山妻强之百倍。倘有些流俗之论,也不必往心里去。将来拿到绿卡回国一走,心情更会大佳。倘若事事从俗,聪俊如阳嫂之辈,只合打一世女光棍,聪明可爱的明达贤侄,又从何来呢?我老婆当教授,我狗屁不是,也不觉有什么。
我前一段感觉也很坏,所幸写小说挣了点钱,又略见光明。人大的差事也打算辞去,以便专营此业;成败尚难逆料,心里也磨得慌。总之不复少年豪情。我老师许倬云说,哀乐中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罢。
你曾写信到为我们捎磁盘的朋友处,那人不明甚意,把信又寄到我们手。此人叫做××,在美定居,一二年大概不回国了。
想起四月一日是兄生日,此乃可喜可贺之事。愚夫妇在此有礼。
代问阳嫂及明达好。
小波 3月22日
(此信写于1991年)
十二
阳公,阳夫人:
好久没写信了,不知过得如何?
前次寄来软件,上机一试发现非有浮点处理机不能运转。因为缺少软件,国内机器一般不装协处理机,冷不丁撞出您这一件来,搞得不大有办法。
我们过得还是那样子。××在人大,校领导内定把他做副校长培养,条件是要做物资处处长。他嫌累,拒绝了。现在打回商品学的主意。我在北大混得没劲,也打算到人大去。李银河Post-Doc做完要到北大社会学所工作。
闲着没事搞了个发明。原有中文软件是用线扫描方式出汉字。我做了一个用调整字模发生器方法出汉字的系统,自以为很优越,可惜还未找到用户。用此法可以很容易地在西文软件上出中文窗口,还在SP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