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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波/李银河 当前章节:14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19

小波敬上

致赵洁平

赵洁平同志:

先把修改好的作者简介和内容简介寄上。《我的阴阳两界》也已遵嘱改好,银河出差,到周末回来,如不急,下星期可以把磁盘带去;我也可去送一趟。

王小波敬上 5月23日

作者简介

王小波,男,1952年5月生,北京人。1968年中学毕业后,到云南插队,后来做过工人、民办教师,1978年入中国人民大学读本科,毕业后在大学任教。1984年到美国匹兹堡大学读研究生,获硕士学位后,1988年回到北京。现为自由撰稿人。

介绍这本书

罗素先生在他的《西方的智慧》一书里曾经引述了这样一句话:一本大书就是一个灾难!我同意这句话,但我认为,书不管大小,都可以成为灾难,并且主要是作者和编辑的灾难。联系到这本书出版的过程,我认为人必须有坚定不移的决心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并且始终要以积极的态度看待生活。本书得以和读者见面,全是因为上述优秀品质。

本书包括了一个中篇系列(说是一部长篇也未尝不可)--《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其中《黄金时代》曾获台湾《联合报》第十三届中篇小说奖;一个长中篇《革命时期的爱情》;一个中篇《我的阴阳两界》。每篇小说的主人公都叫王二。细心的读者当然能够发现,这并不说明所有小说的人物都是同一个人。这个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这些小说被收到一本书里,是因为它们有共同的主题,就是我们的生活。作者认为,这样的生活并无值得炫耀之处,但是因为我们是这样的活着,所以,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更值得宝贵的东西了。    

本书得以面世,多亏了不屈不挠的意志和积极的生活态度。必须说明,这些优秀品质并非作者所有。鉴于出版这本书比写出这本书要困难得多,所以假如本书有些可取之处,应当归功于所有帮助出版和发行它的朋友们。

致陈少平

少平兄:

来信收到。我的书大约明年上半年可以出,届时必有仰仗我兄大力处。

来信中说起在中国搞艺术也是靠天吃饭,相信如此。好在我回国后还可以干个别的事,不愁衣食。另外我对艺术执这种态度:不期望从中谋什么利益,只抱一种试验的态度。不计较环境利益,只看自己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如此一看,觉得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相信自己持有的审美观点与书上流行的观点不大一样,相信兄也如此。似乎没有必要为别人的愚蠢而震惊愤怒或欢欣鼓舞。那是他们的事。我亦相信中国将有一独立的知识界,不被政治风向所左右。况且艺术本身也是可以不被环境左右的。如唐人有传奇传世,当时印刷术尚未流行,只靠传抄。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被人吊起来风干。所以我相信眼前就是罗德岛,马上就要开始跳跃。出得出不得先不考虑,写得好已经很不容易了。此种观点想必兄能够同意。

多年前曾与兄在我家的寒窑做彻夜长谈,谈及艺术与形式一事。去年弟曾去欧洲一游,去看了很多画廊,常思兄如在此处,必有大欢喜过于弟者。尝于伦敦皇家画廊见莫奈画的花园景色,金光灿烂,凸出画面丈余。遥想莫奈当年乘兴挥毫,必不知敬畏上帝,取悦世人,只是要把心中感受做一表达。后又至比利时皇家现代画廊,见前辈大师与后来者之作品并陈,感触良多。先至者备尝寻求表达自己之痛苦,后来者乘乱起哄架秧子。愚弟自信对现代艺术的真谛已知其中之味矣。盖道德非艺术,摹仿者非艺术。艺术只是人的感受与不同的表达方式。故而艺术需要一种伟大的真诚,为中国人所缺少者。

在美多年,反思中国人与其之不同,才发现中国人之特点在于对任何事都缺乏一点诚心。遥想希腊人当年做几何证明,并不想从中得到任何利益,只有一种至诚的求知之心。而近世科学的发展,亦来自不求功利只求知道的一帮痴心之呆鸟。于是我想到艺术家亦呆鸟也,此辈对于感觉之纯粹、表现之完美,苦心孤诣,所为何事?简直是发疯。

我发现中国的文人,……。口头上自称后生小子,而无不以宇宙的中心自居。无论做文做画,只是给出自己伟大的现世证明。或者在自己道德崇高上给出证明,或者在自己清高上给出证明,或于自己谙熟别人不懂的东西上给出证明。其实一切证明都无须有,因为每个人都已自以为生而伟大啦。

愚弟云艺术永恒,只是说打算在此领域中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也。大汉奸汪北铭有诗云: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汉奸尚如是,何况常人也。人已过三望四,去日无多,马上着手做事已来不及,岂敢继续袖手高歌。名利亦吾所望者,愿以大脑另一半考虑之。

在此看些闲书,曾见PlayBoy的主编写一本采访趣事,述及加州一伙人开办学习班,教人如何谦卑。总共就教一句话:你们大家都是asshole(屁眼)。因为你越不承认是asshole就越是asshole,不如承认了好。我亦有一很asshole之想法,有朝一日写完很多书,出不出且另论,反正写出来了,而且自信写得极好,岂不可以兴高采烈,强似眼下没得吹也。相信高更梵高等asshole行将就木之时亦是如此想。因为书好不好与画好不好,乃是有千真万确的标准的,我对此已有极大的信心。但是书写得好与画画得好,不一定能捞到油水。要捞油水尚要另一类功夫。以弟之见当然要两全其美。于前者要尽力争取,后者当然也不死心,只可惜希望渺茫也。

听郑英良兄说,我兄近日卖画多有所得,大有两全之势,真可喜可贺也。

问候尊夫人。山妻一并问候。

小波 12月18日

致艾晓明

晓明,你好!

来信收到了。

我经过一番努力,总算把《2015》改好了,改成了三万来字一个中篇。这个小说的前身就是我有关"数盲"的故事。写东西从来也没有这么费劲。最近这一年多,对我来说像是一场噩梦。

维纳曾说,艺术家、科学家与棋手不同,棋手的成败取决于在一局中有无败着,也就是说,他的成就取决于他的最坏状态。艺术家是反棋手,一切取决于他的最好状态。其实不用维纳说,我们也是这样看待自己:我们是休眠中的火山、是冬眠的眼镜蛇,或者说,是一颗定时炸弹,等待自己的最好时机。也许这个最好时机还没有到来,所以只好继续等待着。在此之前,万万不可把自己看轻了。但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更好的时机。不管怎样,也要拼命地写。结果是患了痔疮。所以,不久的将来,我也要允许自己休眠一个时期了。

不知你还要在香港待多久。那地方很富足,但文化气氛不太好。假如有了一块自由的飞地,人们总要利用这机会来赚钱,这就是文化人所不解的事情。我想像有个地方古树参天,绿草如茵,人们穿着羊皮袍子,手执铁笔和蜡板,悠闲地走来走去。小时候我哥哥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古希腊哲人去看朋友,朋友不在家,就讨块涂蜡木板,随手挥洒,画了一条曲线,告诉主人他来过了。那位朋友回家时,见到这块木板,为曲线的美所震惊,急忙怀揣木板,埋伏在第一个希腊人家附近,等他出了门,才走进他家里,留下一块特意画好的木板……这个故事再讲下去就没有意思了:当然,第一位希腊人回家后,看到客人留下的图版,又画出了最美的曲线。我猜这个故事是我哥哥信口胡编的。但我当时信以为真。人在小的时候,容易把各种故事信以为真。时至今日,我还以为,人有闲暇,去想像一点世上没有的东西,是很好的。

银河不久去香港,到时候让她把稿子带去吧。 

小波敬上 7月24日

晓明,你好!

来信收到了。我手头所有昆德拉的书都被一个女同性恋弄走了,所以对昆德拉无法发表意见。不过我觉得他似乎不是个拥有无穷写作源泉的人。口诛笔伐地用理念来反对平庸,并不是有效的反对方法。一个小说的作者,似乎该用作品的丰富多彩、惊世骇俗来反对平庸。很直露地把这种不满写出来没有力量。

我当然以为平庸无所不在,是一种世界性的现象。但你该想出点不平庸的事来说说,不能总说:我反对。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就是这个道理。艺术里总得有点"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东西,不只是正确的方法和态度。当然,假如你说昆德拉的书不是小说是哲学,我倒看不出什么不足之处,但恐怕真正的哲学家就会起而攻击,嫌他不够严肃了。

我很喜欢昆氏能把人性的不足玩乎于指掌之上,但我以为,作为真正的小说家他有些不足。真正的小说家把写作看作一种极端体验,用这种体验来构造世界。用福柯的话来说:通过写作来改变自我。昆氏写小说的态度,多少有点玩一把的意思,就如钱钟书写《围城》那个样子。这种态度是我不喜欢的。诚然,作者怎样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但一部作品是一种改变自我的认真尝试,还是玩一把,这是可以看出来的--这一点实在是太重要了。当然,福科的话总是太过惊世骇俗。我有一种比较中庸的说法:写一部小说,或是作者操作了一些什么,或是作者自身被操作了一番;我赞成的是后一种。我以为像卡夫卡、卡尔维诺这样的作家,都是后一种。通俗作家都是前一种。我觉得昆德拉有点通俗作家的作风,但愿不会得罪你。

……

在我们这里,假如谁要奉献一点可观的东西,就需要冷静而睿智,同时在内心深处彻头彻尾的疯狂。这可不那么容易。

……

小波敬上 9月1日

晓明,你好!

谢谢你惠我两本书。你要的书我明天寄去。近来我事情多,经常不在家,把这事耽搁下了。  

昆德拉论小说的书还是满好看的。不过我有一种看法--与其坐而论道,不如率性而行。何况小说不是一种道,而是一种浪漫的工作。总的来说,他说得都对。但艺术不是一种社会伦理,无需人们的共识,只需要欣赏者的如醉如痴。总的来说,他还是偏哲学多,偏艺术少。

我以为艺术是有真谛的,但这样论来论去,永远论不到;因为这种真谛和人的灵魂有一种直接的接触。作品最能够使人明白,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由此又想到在什么地方看到张承志的杂文,大谈人文精神的回归之类,我觉得说得全都不对。人文精神是人文的工作造出来的,实际上是一个比较的概念。在人文的作品和不人文的作品的比较之中,才能找到人文精神;抽象出来不大像话。先正名后做事,这是程序上的错误。近来王朔骂张承志媚俗,骂得有道理。所谓媚俗,无非是忘不了要做青春偶象、群众领袖。当然王朔也没找到人文精神,不过比别人更接近正确。因为他毕竟写了些作品。福柯说要"通过写作来改变自我"。只有工作起来,才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我正想戒掉写杂文的恶习,但一时还办不到。

回过头来说昆德拉的书,我觉得这是我所看到的文论里最"直露"的一本。他谈到的全是小说里好的地方,看起来就特别的扎眼。至于看那些小说就不感到直露。那些小说就如美女,被昆德拉带到奴隶市场上,暴露出私处。我觉得太过刺激了。总而言之,他有一种面对众人说话的调子,我不大适应。归根结底,品味之类的事,是私人的事,暗地里打个赌,赌人同此心--这样我比较能接受。所以我肯定当不了评论家。

上次给你往香港写了一封信;讨论反Sentimental的问题。依鄙人之见,Sentimental的可厌之处,是在旧有事物和情绪中的自我陶醉。反对它的,不是理念,而是一种全面通向未知的探索精神。现有一切美好的事物给我的启示是:它还可以更多的有。而最美好的事物则是把一件美好的东西造出来时的体验。也许这就叫做人文精神。但它不过是一种工作的热情而已。维特根斯坦死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此人一辈子不和人说理。所以,他所说的美好,是指离群索居时取得的成就。我用这句话来反对昆德拉。当然,是反对他作品里我不喜欢的一面。

小波敬上 10月24日

晓明你好:

好久没写信,未知近况如何,希望你过得好。

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备忘录写得很好。我一直尊敬卡尔维诺,现在更加尊敬他了。书里说到文学的各种素质,这些问题我也想过。但从他的口气来看,似乎是想说,真正的作家应该兼备这些素质,在同一篇作品里,体现轻逸、迅捷、确切、易见和繁复,再加上连贯。同时做到这些,是个很了不起的目标,的确不辜负未来千年这个题目。就我个人而言,连兼备两种素质都是做不到的。假如写得繁复,就缺少了轻逸和迅捷。这就是说,小说的事业还是值得作的。但我就是提不起兴致来。

近来我过得没情没绪,还常生病。等到过了冬天,可能会出去走走。

小波敬上 12月8日  

晓明你好:

来信收到了。谢谢你帮我联系香港的刊物。

近来生了一场大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还是活着的。

我在远郊买了一套房子,现在有两个住处。假如你有空到北京来,我可算是有条件招待你们全家了。现在正和电视台联系作个介绍书的节目,你要能来就太好了。

我还在写小说,寄去一部稿子,请指教。全文太长,这是第二部分。

预祝新年快乐。

小波敬上 12月12日

致魏心宏

心宏兄:

来信收到了。我现在仍以写小说为主业,最近写好了一个东西,寄给《人民文学》的李敬泽,准备发在他那里,后来被领导看见不答应,只好作罢。现在给了《花城》的文能。

我觉得所有的作家分成两类,一类在解释自己,另一类在另外开拓世界。前一类作家写的一切,其实是广义的个人经历,如海明威;而后一类作家主要是凭借想像力来营造一些什么,比如卡尔维诺、尤瑟娜尔等人。现我正朝后一类作家的方向发展,所以写出的东西看上去有点怪。我总觉得一个人想要把写作当作终身事业的话,总要走后一条路。当然,一个人在一生里总要写到自己,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是只做这一件事是不行的。假如不见怪的话,就把这些古怪的小说寄去请你指教。另外,未知贵刊领导对作品有何种见解,也请来信告之。

王小波敬上 9月30日

致杨长征

长征,你好:

新年快乐。

你的诗集我快看完了,很不坏。如果挑毛病的话,我觉得似过高亢急迫,少了抑扬顿挫的变化。这种感觉可能和我年龄大些有关。

萧斯塔科维奇的回忆录我大概是十年前看的。萧的冷静颇让人吃惊。我的理解是:这和他是个有成就的音乐家有很大关系,换个作家来写这些事件,写着写着就要撒癔症。在革命时期的一片喧嚣之中,音乐家还能做他自己的事。到现在他的音乐还是音乐,可苏联作家所写下的一切都变成垃圾和让人发窘的东西了--这就是他能冷静得下来的原因。

致曲小燕

曲小燕,你好!

春节前收到你的来信,很高兴。听衣蔚说,她给你打了电话,还说你一切都好。

我们的情况还是老样子。银河四月份到剑桥去做访问学者,小波因为母亲没人照顾,就不去了。我们还在写书,但是心情已经没有以前好。年初时,给《光明日报》写了一篇应景文章,大谈"哀乐中年",好几个认识的老人来打听,问我们出了什么事,是得了大病还是上了黑名单。估计我们俩都在灰名单上,但这不是抑郁的主因。主因是没有快乐的理由。

我们的pc机还没有和Internet连上。本来中国有几个国内网发展得很快,现在又出了问题,谁要上Internet,必须到有关部门去登记,留个案底,以备当局监控,很有一点监狱的气味。我还不想找这份麻烦,再说,通过Chinanet联网,每月也要交七八百的月费,我也没有这么多的钱。既然×反对信息时代,我们就不进这个时代罢,有什么法子。所以还是写信好了。

Take care,问候你先生。

小波 银河 3月19日

曲小燕,你好!

7月24日信收到。首先祝你新婚快乐。从照片上看,你的样子很快乐。这我们就放心了。

你去念MBA,这是很好的事,也许石彬伦会不高兴,但我以为,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是自由的,想学什么都可以。自由这件事,真是无以伦比的好。也许有一天你又对人类学感兴趣,那时又可再研究人类学。求学这件事,持之以恒固然好,但兴之所至就更好。我学过很多专业,所以是认真说的。

我还是老样子,主要是在写小说。给张元的本子改了很多遍,改得相当好。其中有些独白,已经直追哈姆雷特不朽之独白,但他还来找我改。诚然,我和威廉·莎士比亚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但也不是轻易能赶上的。现在我很烦这件事,和他的关系相当紧张。至于他何时开拍,我也不去打听。

七月初去了一次北大,把书款取了回来。《黄金时代》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至于姜文的小伙计,我还没找到他。

……

NGO大概还可如期召开。银河在其中主持一个论坛。但是世妇会在北京已不是头等的话题了。你可能已经知道,北京市政府官员贪赃枉法,现在全都败露。副市长王宝森自杀了。人们说,他有无数情妇和别墅。北京的小伙子打光棍、闹房荒,都是他们搞出来的。

问候你先生。

小波、银河敬上

8月8日

致刘怀昭  

怀昭同志:

来信收到。谢谢你寄来的剪报。

我不大喜欢"学以致用"这个说法,觉得有点冬烘。当年欧几里德的学生问他:几何学能带来什么好处?欧几里德就叫人给他一块钱,打发他走路。这个例子就像知识分子和一般人的关系,前者有些高深的想法,后者正在慢慢的体会之中。假如你相信智慧是好的,就应该从善如流,不该反过来问智慧有何用处。知识分子比较聪明,不是知识分子的人则比较笨,这该是不争的事实。假如连这一点都有了问题,那么辩也无益。知识分子拥有智慧,故而为人所敬,这个情况比较好;倘若到了掰手指来算自己有何用处的地步,那就叫四两棉花,不弹(谈)也罢。

至于说学问有"器物之用","制度之用",乃至无用为大等等,也是很古怪的说法。一般来说,理论物理没啥大用处。如此说来,大家尊敬爱因斯坦,就是敬他"无用为大"了。可能人文学者是这么想,但我不这么看。全世界学了点理科的人都知道他有些惊人的想法,故而双挑大指。这就是说,智慧本身就是尺度。有了种种学问之后,一个聪明人的结论是:人有了智慧才能有出息。倘若一一去算某个学问有什么用,那还是没开窍。

当然,现在到了大家考虑自己所治之学有无前途的时候了。我的意见是,假如此门学问里真的包含了智慧,想着有意思,那无论如何也要弄下去--我不信会饿死。假如这个学科本身毫无智慧,尽在那里扯淡,就不如早散。我这些想法十足西化,而且好像都已写过了,所以不想再写什么。

我的小说还没人要译。近来还在写小说。这期《花城》有一篇,毒汁四溅。

王小波敬上 6月23日

致沈昌文

昌文先生:

来信收到。听说先生退休,不胜惋惜。我们夫妇素来麻木不仁,听到这个消息也惊诧不已。此事若出在前两年,中国的文化事业就要全军覆没;现在出这样的事,损失小了一些,对读者、对作者,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先生离开了《读书》,一定还要做文化上的事。现在多少真正的老先生都在忙着。以先生的身手,一定可以大有可为。

新春在即,恭贺新喜。 

王小波 李银河敬上

96年2月17日

致高王凌

高王凌:

看了你在《知识分子》上发的文章,觉得很有启发。

我相信你观点可以概括如下:

1.在传统社会中的中国经济是一种为大多数人求温饱的存活经济。从它与环境、生产方式、思想文化的适应等方面来看,这种经济是相当成熟而且完备的。

2.存活经济的生命力。如你指出,清代的经济不存在穷途末路的问题。在人口的压力下(或曰生存的压力下),这种经济也能继续变革,以延长其寿命。

3.存活经济内产生的异己力量遭到政治权力的扼杀,如对工商业限制等。

这些观点我都是同意的。有一些现象可以作为佐证:

1.马克思说,资本是胆大包天的东西,而在传统社会中国工商业者手中,资本是胆小如鼠的东西。北京城里百年字号很多,要是在美国,百年字号一定会大得不得了,中国商人一般没有把生意做大的胆子。可见传统工商业的味道和资本主义工商业不一样,要放到存活经济的背景下解释。

2.积累。在中国积累不可能转变为资本,因为都是生活资料的储备(如你所言)。

3.回到第一个问题,在中国人一般不敢把生意越做越大,但是敢把地越买越多。买地和存粮食还是一个味道。

但是如果我全盘同意你的观点,就不会写这封信了。因为我不是搞历史的,对历史提出的问题全不是关于历史本身,而是价值判断。

1.存活经济照我看来是很恐怖的现象。在中国历史上,一切政治危机要么很无聊(立太子册王妃之类),要么很要命。……换言之,存活经济不能感到任何问题的存在,一旦遇到问题就是活不活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很糟糕?

2.对付不了外族侵略。

3.我们还是把存活经济看成存活文明比较妥当。在我看来,这个文明给绝大多数的人的只有一个生存机会,别的一概没有,未免太少了。从历史上看,其它文明在中世纪连生存机会都不是普遍提供的,比较起来劣于我们的文明。在近代之后,我们文明的恶劣之处就明显了。我这种批评是基于人文主义立场,与历史无关。

总而言之,我的疑难都不是对你的研究本身提出的,对于你的研究我执赞美态度--当然是外行人的赞美态度。我的问题是这样的:对传统的继承问题早已超出历史的范畴,而成为知识界普遍关心的问题。而当我们做价值判断时,需要一种超出专业的立场,与方法论无关的立场,在这方面我想咱们是一致的。那就是放眼未来之时,对于后世的人们寄予美好的希望,希望他们得到更多的生存与发展的机会。

所以我的态度是:同意你对存活文明的描述,不同意你对存活文明的评价。从方法上看,今日做事的人或不应该把传统与现代分割;从立场上来看,此种分割必不可少。经济学者应对现代中国的存活经济背景有一深刻了解,而一般的文人则应对社会中弥漫的"存活意识",以滚水烫猪毛的气概,狠狠烫它一烫。

此种议论无非是胡扯八道而已,以博我兄之一笑。

王小波

11月10日

致柯云路

柯云路先生,您好:

感谢你的来信,恐怕我不能如你所期望的那样,支持你的那种探索,而且这种态度毫无动摇的迹象。不过我也乐意和你作一番认真的交谈。

如先生所言,在特异功能领域里有些江湖骗子,先生的工作与他们不同,是抱了真诚的态度。我觉得起码在一个方面先生和他们的做的事是一样的,那就是否定理性的权威,反对知识的延续性。简单地说,自近代以来,科学有很大的成绩,任何人想要有所创新,总要从学习开始。比如先生要做的事,我以为应该从学习现代医学开始;跳过这一阶段是不对的。诚然,现代科学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若说它会被对科学一无所知的人破解,这种可能性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很多人都觉得,只要机遇凑巧,难死大师的问题会被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解决,这是中了武侠小说的流毒。我是理科出身,对这种事知道得最多。举例来说,热力学说永动机是不可能的,但总有人以为,热力学家会出错,就去造永动机。造永动机的害处还没有搞特异功能大,这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传统造成了一种独特的心态,我以为这种心态早晚会酿成大祸,这就是我《中华读书报》上那篇文章的主题。因为编辑删了一些,就看不大明白了。

我所说的这种心态,就是相信奇迹。武侠小说里,天性鲁钝的人练成了绝世神功、生手打死老拳师,都被当成平常事来写。在书里是满好看的,实际上却不可能。相信机遇凑巧,外行对科学也可以有大贡献,也是同一类想法。这样想想倒是满好玩,但问题在于中国人就好这个,这就不好玩,还会引出天大的灾祸。以先生在文学上的博雅,当能想到《老残游记》里关于"北拳南革"的说法。所谓"北拳",就是把宝押在吃符水、请神降体的奇迹上,结果是不行的。假如上天垂青,把翻江倒海、长命百岁的大法门特地赐给中国人,不给外国人,我也很高兴。我只是不乐意自己骗自己而已。

承蒙先生好意,告诉我一些难以解释的有趣事迹。请教先生,电视机有画面,你能解释吗(倘觉得这问题太容易,还有难些的)?不能解释的事很多,为何脑门上能贴钢蹦特别使您高兴呢?依鄙人之愚见,这是在怀疑科学的正途。我和很多真诚求知的人一样,在知识领域里,只认正牌子,不买假冒伪劣。这是我的尊严所在。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不能紧握你的手,但竭诚欢迎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在现代社会里,相信科学就是相信牢靠的一面,相信奇迹则是相信不牢靠的一面。时值今日,全体人类的生存,都靠科学技术来保障。可惜的是,多数人并不了解这些严谨、乏味的知识,是大家的幸福和安全所系;对此缺少一种慎重和敬意。而一旦老百姓不听科学的招呼,生灵涂炭的大祸就在眼前。中国人里知道柯云路、知道《新星》的人多;知道爱因斯坦和相对论的人少。我认为这是一件绝顶悲惨之事,当然,这罪不在你。不过你应该因此而慎重一些--我对您的意见就是这一点。

近来没有再写此类文章的的计划。今后写到与你有关的文章,当寄一份给你。

王小波敬上

10月14日

附 言:

晓风先生:

给柯云路写了一封回信。人家客客气气地来信,总要客客气气答复。但我真没兴趣和他讲道理,怕白费唇舌。

小波敬上

10月17日

致许倬云

许倬云老师:

您好!小强来信提到拙作参加征文的事,遵嘱将简历等寄上。因为不爱照相,手头只有小相片,不知能用否。简历是简体字写的,因是从小到大写简体,一时勉强写繁体,千难万难。

我们回来转眼三年。其间琐事很多,又遇到了一些叫人难过的事,所以只写此一篇*。记得您说过,小说里写性要慎重,的确金玉良言。写性有媚俗的嫌疑。此篇写性极多,心下不安。但生活就是如此,又何须掩饰?我们虽然过得不很好,也是一样一步步走过来,直到今日。对于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珍惜的事了。

我们回到大陆,续上了生活的线索,反而觉得在美四年浑如南柯一梦。总之一切后果,都是前因所定,自身也被纠缠之中。银河总劝我努力写点东西,但是心不定亦写不好。

听说您秋天要到大陆来。我们二人期待能亲聆教诲的时刻。

学生王小波

6.17

***

指《黄金时代》--编者注

附录:他们的爱情

■结婚前

许多年前云南山寨的夜晚,一个16岁少年借着月光用蓝墨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了涂,涂了写,直到整面镜子变成蓝色。他是王小波。

王小波上小学一年级时,和小朋友一起赶邻居的鸡玩,不小心把鸡给撞死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没事似的回家去了,他怕回家受惩罚,从海淀区人民大学走到西单教育部宿舍,找姐姐。一个7岁的孩子,从晚上7点钟饿着肚子走到10点,走了3个小时。又饿又累的样子叫人哭笑不得。而家里的人一夜找不到他,都焦急万分。本来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回家的王小波不会撒谎,不会推卸责任,就自找了苦吃。

1968年,16岁的王小波在云南兵团劳动,并开始尝试写作。这段经历成为《黄金时代》的写作背景,1971年,王小波19岁,去了母亲老家山东省牟平县青虎山插队。1973年,王小波在北京牛街教学仪器厂做工人。后在北京西城区半导体厂做工人。工人生活是《革命时期的爱情》等小说的写作背景。

1977年,25岁的王小波与在《光明日报》做编辑的李银河相识并恋爱。当时在王小波朋友圈中传阅的小说手稿《绿毛水怪》是二人相识的契机。“我是因为看他的小说认识他的。他的那篇《绿毛水怪》跟我很投缘。当时在另一个朋友手中拿到的,看完后,我就觉得早晚一定会跟这个人发生点什么。”(李银河)

相识以后,他们开始了书信往来。“你好哇,李银河……”王小波每每致信李银河总是这样开头,字里行间透出类似孩子般的对爱的渴望与无助。他曾对李银河说:“我不要孤独,孤独是丑的,令人作呕的,灰色的。”这个1.84米身高的黑脸大汉,说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自己就难过得像旗杆上吊死的猫。他曾说恨不得一天49个小时和她在一起!李银河也曾在恋爱中致信王小波:“我希望你爱我的全部肉体,我愿意它因为你变得美。”她在给王小波的信中问道:“你能永远满足我的‘要’吗……而且我还很爱妒忌,我甚至妒忌你小说里的女主角和那个被迷恋过的小女孩。

“现在再读他写给我的那些情书,我就觉得更像一件艺术品。他的表达除了对我个人的情感以外,有一种审美意义。”李银河后来说。

■结婚后

1980年元月21日,王小波和李银河登记结婚,因为那时王小波28岁,正在大学读二年级,学生有规定不准结婚,所以结婚是秘密的。没拍结婚照,也没婚礼,两家各请了一桌,不注重形式。其实,在结婚之前,李银河觉得王小波长得不好看,心里有障碍,为这事儿他们俩差点儿不行了。后来王小波不服气地说:那我到动物园爬行馆去比一比。他又说,你也不太好看嘛,这样两人就扯平了。

王小波是一个不进商店的人。他从来没买过花儿送给李银河,惟一的一次他给李银河买过一顶纯毛的帽子,是生日礼物。那时是花了5块钱。但二人之间最快乐和享受的,就是散步聊天,一切一切都可说,小波称之为“作倾心之谈”。

小波的性情不像他的外表,他善良、宽容,很会爱人。偶尔也生气,但不发脾气,顶多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地进气长出气短的。“他是一个很会爱的人。有时想起他那样子就特别好笑———很淘气。朋友和邻居都知道我们十分好,从不吵架。我们虽然好,但并没有什么故事,因为没有太多的波折。”面对许多人对王小波小说里性描写的揣测,李银河在一次回答记者的采访中说:“小波这个人并不像他小说里写的那样,他生活中其实是比较老实的,我们连婚前性行为都没有。”

后来,李银河去了美国。1984年,32岁的王小波赴妻子就读的美国匹兹堡大学,在东亚研究中心做研究生。1986年获硕士学位。开始写作以唐传奇为蓝本的仿古小说,继续修改《黄金时代》。其间得到他深为敬佩的老师许倬云的指点。在美留学期间,与妻子李银河驱车万里,游历了美国各地,并利用1986年暑假游历了西欧诸国。无论是在学历上、还是收入上,他俩始终是阴盛阳衰。但李银河坦言自己崇拜他,“因为真正的东西我是比不过他的”。在美读书时,王小波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两人生活全靠李银河一人的奖学金,而她还不肯让王小波出去打工。她说:“他那么一个智慧的头脑,我舍不得他去干粗活。”

1988年,36岁的王小波与妻子一道回国,任北京大学社会学所讲师。

回国以后,他们选择了最简朴的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电脑前。而惟一比常人奢侈的就是经常下馆子,为的是省略做饭的时间,在那种顶多10块钱一个菜的小饭铺,要上俩菜一瓶啤酒,照旧可以面对面作“倾心之谈”。王小波虽然外表五大三粗,却喝不了白酒,一喝就像红眼狼。但抽烟很凶,一天一盒。

■离别

王小波和李银河没有孩子,他们结婚前就商量好,两人的世界就已经很丰富很有趣了,不像有些夫妻需要孩子作为纽带,小波说:我们家兄弟姐妹中生男生女都有,我们也添不出什么新品种了。还戏称要成立一个“断子绝孙俱乐部”。“如果他要活回来的话,我们商量的结果肯定还是不要。他的小说就是他的孩子吧。我和小波在一起不是为了某一个目的,而是就喜欢在一起。选择和自由是我生活的主要原则。”(李银河)

1996年10月,李银河赴英国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王小波送李银河赴英国,在机场临别时,他用力搂了一下她的肩膀作为道别。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别竟成永别。

1997年4月11日,45岁的王小波因心脏病突发辞世。“以前我就问过他,说你嘴唇怎么老是紫的。”在英国,王小波给她写电子邮件,说最近特别显老,说都不敢往镜子里面看什么的,李银河当时说我也特别显老,没当一回事。小波逝世后,有一个记者告诉李银河,说王小波在一次开会的时候跟他说,我现在得了一种病,我可能要死了。大家就觉得他开玩笑,根本就没当真,王小波当时可能有预感。

王小波去世旁边没人,就他一个人,夜里11点半的时候,楼下的邻居听他叫了两声,因为叫得声音太大,邻居有点害怕,也没敢上去看。第二天早上才带着人上去,看的时候就发现了。

李银河赶回来与王小波的遗体告别,王小波生前在信中对她说的话一遍遍响起:“我和你好像两个小孩子,围着一个神秘的果酱罐,一点一点地尝它,看看里面有多少甜。”

李银河在北京为王小波找了好几个墓地,比如说通惠陵园、八达岭的陵园。但是那种非得要横平竖直的,一排一排弄得特别整齐的墓碑让她不满意,她觉得这个特别不符合小波的个性。后来她说要不然算了,放在家里,或者找一个机会撒海。后来有一个朋友介绍了佛山陵园,它的山上有自然的大石头,李银河直接选了一块天然的石头,上面刻上“王小波之墓”五个字,生卒年月。底下凿了一个洞,把骨灰盒放进去,一切都做得很简单。做这个墓穴花了就6000块。

小波走后,李银河精神上很孤独。她曾经说:“我们家原来有个亲戚38岁就死了,她有一个姑妈83岁还健在。临死前,她对我妈说,38岁死和83岁死没有什么区别。我也觉得人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意义不大,主要是在你活着时的感觉。我从小就不太爱看星星,觉得人太渺小,像蚂蚁一样在地球上爬来爬去没什么意义,最后什么也留不下。这么一想我就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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